「你叫我閉嘴的呀!」
「混蛋!」
「阿爺,你兒子罵人哦。」學鋒看著阿爺,指指父親。
子燁不知怎樣就抓起沙發邊一個擱腳的小凳,朝學鋒使勁扔過去。學鋒一跳,輕鬆地躲過。
「這麼胖,還要動手。」學鋒說著,一邊撿起凳子,走回去,放在沙發前,「風度有嗎?你看看阿爺多麼有風度?你講了那麼多,阿爺一句話都沒講。」
「他當然沒話好講!他害我們害苦了!那次從監獄裡逃出來,弄得我在單位裡像過街老鼠!‘文革’讓我掛壞分子牌子,鬥爭我半年!這不都是這個老頭子害的?!」
陸焉識這是第一次聽兒子叫他老頭子,眼睛又是猛地一眨,也是要躲閃這堅硬粗糙的稱謂。
「姆媽給單位裡的人一趟一趟傳訊,警告,懷疑你跟她接上了關係,她在窩藏你,姆媽冤枉嗎?她們學校差點就要開除她!居委會幾個老阿太什麼時候想訓姆媽,什麼時候就上門!訓弄堂裡那個從良妓女也沒有那麼厲害!姆媽待你那麼好,你不老老實實在裡面待著,好好改造,逃跑出來害姆媽!」
馮子燁的手指頭像是槍口,而老阿爺就是靶子。槍口不斷舉起、放下,每舉一次,坐在一邊的婉喻就增添一分不安。聽到「……這個老頭子害的!」她的目光從被瞄準的老頭子移開,眼睛裡出現一片混亂,是電視螢幕將出現未出現影像的那種混亂。婉喻的心智在多個記憶頻道之間搜尋,眼前這個老頭子的影像就要和她昏暗的記憶中的另一個影像重疊了,但又在將重疊未重疊的當口停頓了。
馮婉喻站起來,走到陸焉識的面前,拉起老阿爺的手說:「立起來。」
焉識尚未反應就從椅子上立了起來。
「我們走,不要睬他。」婉喻說。
焉識愣住了。子燁換不過情緒來,臉變得很怪。
婉喻的另一隻手也上來,把焉識的手攥緊,這樣他的左小臂就被她夾在了右胳膊肘下,緊緊的。以那姿勢她幾乎在挾持陸焉識,左右了他的行動方向。
焉識微笑著問:「到哪裡去?」
婉喻說:「到我那裡去。」
子燁恍過神來。母親如此公開地「拉郎配」,如此受失憶症折磨,不也該包括在總清算中嗎?
「你看看姆媽!都是你害的!六三年底到六四年初你做逃犯,她一夜一夜睡不著覺,嚇死了!後來我和妹妹就發覺她有點不對了,常常神不守舍。要是不受那麼大的刺激,她會變成現在這種樣子嗎?不都是你害的?!」
婉喻突然扭頭對子燁說:「放你的屁!放你的鹹菜屁!啥人害我?你心裡老清爽!」
子燁給母親的性格突變嚇了一跳。婉喻一生的詞典中沒有那種粗鄙詞彙。這不是馮婉喻,馮婉喻被什麼附體了。幾秒鐘之後,子燁又拿出平時逗母親樂的樣子說:「啥人害你?姆媽?不是這個陸焉識?!」
婉喻白淨了一輩子的臉色漲得紫紅。她腦子裡忙得不得了,嘩啦啦地洗牌:她在無數張記憶卡片裡尋找,那個害了許多人的人叫什麼名字;許多人裡包括陸焉識和她馮婉喻。她冷笑一下,馮子燁拿這個來考她?
婉喻說:「你當然曉得啥人害了我!」
子燁還要逗失憶的母親玩下去,也笑了一下:「姆媽更加曉得,對嗎?啥人害你的啊?」他用很戲劇化的眼色朝陸焉識瞟一眼,嘴巴也朝同一個方向一歪。他知道這樣跟母親玩等於奪下瘸子的柺杖逗瘸子玩,揭掉禿子的帽子逗禿子玩一樣低階趣味,不失殘忍,但他早就不在乎趣味,也受慣了殘忍了。再則,他願意丟失他曾經的趣味來忍受別人對他的殘忍嗎?這不也是父親陸焉識造下的孽,也該清算?子燁更加笑嘻嘻的——大人不見小人怪的那種笑,自我厭惡的那種笑。「姆媽,不是這個人害了你嗎?」他乾脆伸手指著陸焉識,如博物館裡的講解員一樣手勢明確,耐心盡責。
婉喻的兩手將焉識的手臂捉得更緊,抬頭看看身邊這個內秀、儒雅的老先生,從她的目光中誰都看得出他多麼令她中意。假如她不是一心一意等著遠方的愛人歸來,她完全可以開始一場新的戀愛。也許一場新戀愛已經默默開始,只是她不願意承認。
子燁說:「就是這個人害你的呀!」
婉喻寧靜了一輩子的臉容兇惡起來。她惡狠狠地說:「小畜生!要不是看你是我跟焉識生的,你身上有一半焉識的骨血,我現在就去報館登報,跟你個小畜生斷絕關係!」
假如她不怕丟失她捉住的這條胳膊,她一定會騰出手來給兒子一巴掌。「小畜生,你爹爹的血到了你身上怎麼會壞掉的?啊?!講不定你姆媽生你被醫院的護士抱錯了!恨不得一記耳光把你打回你娘肚皮裡去!」
子燁當然不會跟母親計較。母親容易嗎?母親是馮家的功臣,是兩兄妹的聖母。母親腦筋不做主,她也沒辦法。
「不要睬這個小畜生,阿拉走!」婉喻帶路,把焉識往馮家大門拉。
「姆媽,你們剛剛回來不久。」子燁替母親記憶。
婉喻說:「我曉得!你不要以為你姆媽憨!」
子燁對女兒學鋒說:「攔住他們!不要讓他們這樣子下樓,走到弄堂裡去,現世!」
婉喻和焉識已經走到門口,她回過頭說:「我就要去現世!你爺孃作孽現世,才養出你個小畜生!」
馮學鋒振奮地看著眼前這幕戲劇。倒不是她贊同祖母對父親行使語言暴力,而是她太渴望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她天天都處在一種焦渴的等待中。到了這個年齡,她每天都在等著某件事情發生。等成績報告單,等男朋友的信或電話,等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等著自己的謊言被父母接受或拆穿,這些已經夠她等了,但她似乎等待的不止這些。她冥冥中等待的似乎比那些都重要,重要得多,可她卻一點也不知道等的是什麼。就像1979年所有她這個年齡的人一樣,等來的每一件事都讓他們暗自嘆口氣:嗨,不過如此。大學正式招生了,鄧小平復職了,中美建交了,叫鄧麗君的臺灣女人的歌聲在大陸登堂入室了,福建廣東人走私的立體聲錄音機進入上海了,私人舞會、音樂會開始舉辦了,外灘出現公開擁抱接吻的情侶了,第一批留學美國和歐洲的學生出國了,美國的大姑母丹瓊把馮學雷留學的i-20寄來了……這些都是她和他們曾經等待過的,等來了,又總會來一聲暗自嘆息:不過如此。至少對於馮學鋒來說,那些都是她曾經冥冥中等待過的東西,但等來之後,又覺得等的似乎不是它們……因此,她更加躁動和焦渴。但她還是不屈不撓地等待,哪怕等的是和昨天不一樣的今天。今天的祖母臭罵了父親,似乎使一鍋溫乎乎的、老也不開的水突然到達沸點。這似乎是值得學鋒等待的。
學鋒看著突然蛻變的祖母,興奮上漲。這蛻變是她冥冥中等待過的嗎?她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她每天都悶得慌,興奮總是好的。
「你爺孃作了什麼孽,養出你這種東西,嗯?!」
現在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轉折:婉喻已經不認子燁了,或者她已經忘了子燁是誰了。突然的精神刺激,過分繃緊的記憶神經,以及這六十平米空間的大氣層中的壓力使她擺脫了記憶最後的約束。只隔著兩三分鐘,她又登上一個嶄新的精神境界。不,她獲得了一個新人格。這個新的人格使她掙脫了典雅、寧靜、優美,給了她無限自由,想說什麼說什麼,愛幹什麼幹什麼。
馮婉喻就是這樣拉住陸焉識在目瞪口呆的馮子燁眼前走出了馮家的門。他們走出去不久,錢愛月匆匆上樓來,手裡拎著一包她在廠裡洗澡後換下的衣服。她跟馮子燁和馮學鋒一樣目瞪口呆。
「姆媽怎麼了?跟著阿爺這樣勾肩搭背的?」她湊到子燁旁邊,緊貼上去,讓丈夫和自己扮演老頭子老太太,「要死了——滿弄堂的人都像看西洋鏡一樣看他們!」愛月好笑又好氣地說。
「讓他們看好了!那種人,西洋鏡看得太少了。」學鋒說。她到了只要父母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的年齡。她近來跟老阿爺的突然靠攏,正是因為父母不跟老阿爺靠攏。
「你又要話多了,是嗎?」子燁用那種很低的嗓音對女兒說。那種嗓音告訴你:我現在對於你是很危險的。老虎或獅子在有什麼大動作前,發出的聲音就是這樣,預示著你的危險來了。
馮學鋒站起身,懶洋洋地走向門口。避開危險是必要的,但要表現得漫不經意一些,否則沒面子,也沒風度。她父親最讓她沒面子的就是沒風度。
「你沒有跟姆媽講話?」子燁轉向妻子。
「她看我就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愛月說。「我走上去問他們去哪裡,告訴他們我昨天晚上燒了個蹄膀,熱一熱就可以吃晚飯了。老頭子倒是對我點點頭,姆媽根本就像不認識我,從我身邊繞過去了!」
「那麼你去追呀!」丈夫說。
「那你為什麼不去追?!」老婆說。
這是馮學鋒走到樓梯上聽到父母說的話。
學鋒跑到電車站的時候,阿爺和阿奶還站在等車的人群裡,手臂挽著手臂,一對紳士和仕女。每一輛電車靠站,人群就像一個千手千腿的生物,朝電車衝去。陸焉識和馮婉喻不是這個千手千腿生物的一部分,總是落在後面。從學鋒的角度看,這一對老人由於自甘落伍而顯得矯矯不群。
他們一直等到下班的人潮徹底退下,逛街的人潮尚未捲來的空檔才擠上一輛公共汽車。
我的祖父和祖母一直沒有發現我跟在他們後面。我就像共和國從建立以來就開始存在的那種人物,為了國家和人民的安全,老是讓自己置於暗處,把別人放在明處,把別人的舉止言行放在自己目光的瞄準儀中,使被觀察的目標的正常舉止也顯出叵測意味來。那天晚上我就是那樣一臺人形監視儀,監視著我的祖父和祖母如何相親相愛。他們的相親相愛很古典:眉目傳情,兩心相悅,心裡有,口中無。
馮婉喻和陸焉識從前門下車,馮學鋒從中間的門下車。現在女孩兒離老人只有五六步的距離。老阿爺回過頭,向後面看了一眼。大概因為馮婉喻拽得他太緊,他來不及證實是否被人盯了梢就又往前走了。僅僅走了三四步,他拉著婉喻停下來,轉過身。做囚犯小半輩子,他幾乎能直覺到某個秘密視野把自己框入其中;他渾身都是直覺的雷達。好了,現在都證實了,他確實是一個秘密監視儀的目標。
「爸爸不放心你們,叫我跟著你們的。」學鋒說。
老阿爺微微笑著,胸有成竹。他不在意,反正人們不是出於善意的不放心就是出於惡意的不放心,總是要盯他梢的。他等學鋒趕上來。現在是祖孫三人一塊往前走。路過一個小小的點心店,焉識請婉喻和學鋒的客吃冰淇淋。他每月四十七元養老金,二十元交給錢愛月,算自己在馮家入夥,剩下的歸他自己零花。他們每人拿著一杯冰淇淋,從幾張杯盞狼藉的桌子中挑了一張相對乾淨的,在發粘的圓凳子上坐下來,三雙裸露的小臂剛剛放在發粘的圓桌面上,又都縮回來。
學鋒問道:「阿爺,你們裡面有電影看嗎?」
「有、有的。」阿爺回答:「你小嬢孃的那個防治吸血蟲的電影,也、也……在我們那兒放了唄。你、你小嬢孃說,你們這裡倒沒有幾家電影院放映。」
學鋒發現,老阿爺很少控訴什麼。他做無期徒刑犯人的二十多年,同伴餓死一多半這個事實,他從來不提。問到了,他就用平淡無奇的口氣說:「餓、餓死的人不少唄。每天都有人死唄。」他的話夾雜的西北口音很地道。「一死了人,幹部們就把牛車趕來,把死人拉到幹河灘上,埋在沙裡。人死的多了,拉車的犛牛不用車把式駕車,裝上屍首,你還沒給它們甩鞭子呢,犛牛自己都認識路,自己馱著屍體就往幹河灘上走。」還有一次他說:「死的人多了,來不及好好挖坑,把沙蓋上就行了。來一場大風,沙就給刮跑了,屍首一排一排的都露天睡著,太陽一曬,味道十幾裡外都聞得著。」
婉喻聽著一老一小的對話,很快判斷出他們的對話和她無關,便一心一意地用小木勺挖她的冰淇淋。她當然不會聽出,老的和小的對某個特定稱呼都是小心的,小的管它叫「你們裡面」,老的管它叫「我們那裡」——這是他們近一年來形成的暗語,或說專門用語。一方是避免揭短,另一方是粉飾羞辱。
「那你們裡面還有什麼?」
「有天鵝,大雁,狼,黃羊,野驢。」
「還有呢?」
「還有狼毒花,好看得很。長在草地上,就像插在花瓶裡一樣,喏,這樣一束一束的。」他用那雙似乎永遠洗不乾淨的手比劃。
「你們裡面有沒有醫院?」
「有,醫生有好幾十個呢。你們外頭有的,我們那裡都有。」
學鋒發現阿爺的話裡,越來越缺乏她希望聽到的憤怒,哀怨。不到一年,他甚至不怎麼講「那裡面」的壞話了。她覺得他想給人一個感覺,他這二十多年的無期徒刑生活過得沒有太不如人。最近錢愛月上了魚販子的當,買來一條肚皮上塗了黃色顏料冒充新鮮的黃魚,阿爺在飯桌上就懷念起青海湖的魚來:「那些魚的肚雜都比這裡的魚肉還鮮!」馮子燁回他:「恐怕你們在那裡面只有魚肚雜吃。魚肉從來都輪不到你們吃。」對於這類揭露性的語言,阿爺可以是個聾子。
「我們那裡的外科醫生還給調到西寧去做手術,因為他是北京大醫院的醫生,打成右派了,所以下放到我們那裡,給我們動手術。我的領導,姓鄧,人可好了,得了癌症,西寧的醫生都不敢給他動手術了,把他送回來,結果是我們那個北京大夫給他動了手術。」
阿爺的口氣中甚至還有幾分炫耀。學鋒覺得他的炫示欲有點過分,需要打擊一下。「你們裡面那麼好,呆在裡面好了,為什麼還要回上海來?」
老頭愣住了。他沒有料到孫女會這麼不留情面。學鋒在多年後,尤其在阿爺去世後,會一次次為自己當時的無情不寒而慄。她看見自己那句話在老頭那裡引起的效果。一記耳光的效果。
「假如不是為了她,我就不回來了。」他看看身邊的婉喻。
學鋒倒是有了一點被刺傷的感覺。阿爺這句話似乎在以牙還牙:我又不是衝著你回來的,你們和我早就各管各了!學鋒覺得自己對老阿爺和父親母親有區別,和哥哥也有區別。尤其最近,尤其今天,她那麼向著老頭,而老頭居然公開叫板,他就是為了祖母一個人回到上海的!其他人對他,統統無所謂!
「反正阿奶又不認識你了,你為她回來她也不知道。你為什麼還要呆在上海?」學鋒也不饒他。
「她會認識我的。」陸焉識又看看馮婉喻。
婉喻也看他一眼。她已經吃完了自己的冰淇淋,掏出洗得半透明、印花已經模糊的手絹,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然後把手絹遞給焉識。
「阿爺,你真的只為阿奶一個人回來的?」
「嗯。」
「那小嬢孃呢?你不是頂歡喜小嬢孃嗎?」
陸焉識不說話了。他被戳著了痛處。學鋒用牙齒撕咬那個吃冰淇淋的扁平小木勺,齒尖將木頭扯成絲,再吐到地面上。這麼髒的地面不配她為之遵守愛國衛生信條。乾淨的地面她也不喜歡,因為太乾淨就是拘束。她正在這個討厭的年齡,破壞點什麼,小小的犯罪都是遊戲。刺傷一個人也可以平息她心裡莫名的躁動。東捅一下,西戳一下,看看能戳出什麼效果來。未知和意想不到的東西,都是她所等待的。
「你、你的小嬢孃在你這個歲數,跟你一樣的,心裡喜歡哪個人,同情哪個人,嘴上一定要刺刺他的。」老阿爺笑眯眯地看著學鋒。
但學鋒知道他看的不是自己,是少女時代的丹珏。
這句話出乎學鋒的意料。你以為老頭子木呆呆的,在荒草地上待久了,話也講不好了,也不太通人性了,其實不然。學鋒這時候發現,他剛才對於她的總結是預言式的,超驗的。他對於學鋒的懂得早於學鋒自己,早了許多年。學鋒需要許多年,需要透徹的人格成熟才會承認老阿爺是根據同一基因提供「內部參考」懂得她的,因此才懂得得那麼精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