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真偉大,找不到愛情的希望時,就會發出飢餓的求救訊號。
買了個金槍魚三明治,再點份大杯冰美。吳奇什麼也沒要,繼續幹巴巴地講述。他跟我談的時候,臉老是朝著另一個方向,我捏住三角形三明治的邊,三口兩口吞下去。他轉過頭來看到我,說:「看你吃,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我把剩下的一個推到他面前,說:「分你吃。」
他擺擺手示意不要,接著說:「我經常會在網上追蹤前女友的蹤跡。雖然我沒有手機,可是她在各種網站還挺活躍的。你會在外賣網站之類留下點評嗎?」
我搖頭:「從來不會。」
吳奇說:「嗯,我也不會,可是她很熱衷,我們談戀愛那會兒,她就是學校論壇裡挺出風頭那種人。」
網紅?
談不上,那時候沒有網紅,但是她發過自己的照片,帖子蓋了好幾百頁的樓。
她叫什麼名字?
吳奇閃了閃眼睛,沒說。他的敘述一點不完整,跟蔣南那種欺騙性的流暢敘事不一樣,吳奇的敘述裡,有著大段大段的空白,有跟前女友毫無關係的校園時光,也有故意跳過的原因,好像裡面有段乾屍一樣又腐又腥的東西。
總的來說,他好像在飛機上想了個遍,然後現在一片片咳出來給我。前女友其實也在上海,也在市區,離我和他都很近,開了一家瑜伽工作室,規模不大,每天中午都會叫外賣,愛吃江西炒米粉,貴州羊肉湯,口味很重,可是皮膚和身段都很好。
因為她的瑜伽工作室,經常有人會刻意點評:×老師真好看。
一個三十八歲的女人,就這樣被吳奇攤放在火車站星巴克的桌子上,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展示著。周圍的人來了又走,我指著一個帶小孩的婦人問吳奇:「如果你們沒分手,小孩有這麼大嗎?」
他笑了:「不止,應該上小學三四年級了吧。」
我忽然明白了吳奇臉上那種空洞的表情,有的人在一場感情裡劫後餘生,活著也跟死了一樣,因為他夢想的一切都已經付之一炬。
可你說這些給我聽幹嗎?
我們在火車站告別,被一批人流裹挾入另一批人流。晚高峰時期的地鐵滿滿當當,人群很快就從我眼前衝散了他。我們是毫無聯絡的人,只靠一個電子郵箱地址聯絡,他堅持給前女友發郵件,對方偶然回了一封,他就人生重置。
如果時光倒流,有多少人會選另外一條路?
幸好這是一個跟我無關的問題,我的人生從來就沒有過兩難的選擇,也沒有什麼後悔不堪的決定。後悔過跟大學時的男朋友沒走下去嗎?不會啊,如果那時候結婚,人生多麼無聊;二十五歲談的見過家長的男朋友?更不會,那種每個月都記賬的男人,結了婚就算生活體面,也是無盡痛苦吧?
還有蔣南這樣零零碎碎用來打發時間填充邊角料的男朋友,嗨,或許我前三十歲是白活了,連值得刻骨銘心的紀念都沒有。
情感專家胡容的訊息回得很快,在擁擠的地鐵裡,我都能想象到她那一連串的「哈哈哈」聲,跟我想的不一樣,她的回答永遠獨闢蹊徑。
「可以啊,這人夠實在的,連他房子裡死過人都完完整整告訴你,我覺得有戲。」
「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就是告訴你,在他身上出過什麼樣的情感事故,他終身都有點受影響,所以你別害怕,我認為男人願意說的事,基本就等於連連看裡的消除,你別不能接受,上海房子那麼貴,凶宅怎麼了,能住人就好。」
「靠,你說得容易,你倒是住一套試試。」
「哈哈,你忘了我那個司徒大衛,人家前妻帶兩孩子,這輩子陰魂不散,我不照樣好好的。」
「照你說,我們三十歲的女人,這輩子只能考慮各種‘凶宅’?」
「呵呵,曾經有一套年輕的房子放在你面前,你沒有珍惜。」
數秒後,我回復:「你別忘了曾東離過婚。」
胡容發來一個無奈的表情:「或許你該找個更年輕的。其實我也搞不懂男人,女人一個勁地演示自己身家清白,男人憑什麼找機會就要展示自己是個有故事的人。誰稀罕你的破故事?」
是啊,誰稀罕?越過茫茫墳場,誰還不是回家吃三菜一湯,過世俗生活起日常悲欣?
我開始覺得吳奇的特別,不是因為他不用手機,而是他跟我這樣的女人,真的不一樣。我沒碰到過什麼了不起的大過天的愛情,過了三十歲再對感情表現得歇斯底里,就顯得好幼稚好天真。你得強行勸自己戒斷愛情反應,要工作要生活,哪有那麼多欲罷不能。
對老吳來說,光靠一段感情的回憶就可以生活。
人怎麼可以這輩子只聽一首情歌?
地鐵快速地在黑影裡前進,窗上有一個我疲憊的影子,那段回憶還是泛上來了,午夜高速公路,一個年輕男人,坐在我旁邊,握著方向盤,雙眼專注地盯著路面,整整五個小時,我們只擁有彼此,像漂泊大海中的一艘小船,極力駛向目的地,又隱隱全力在希望,那一刻永遠不要來。
是我錯過了。我沒再給他發訊息,也沒再打過電話。想起有一次發了獎金,鉚足勁決定獎勵自己一筆,走進一家奢侈品店,給自己打氣徹底置裝,然而看著裡面金碧輝煌的裝潢,神情矜持的導購,還沒轉夠一圈,就搶先逃出來。這不是我能擁有的生活。
走出地鐵站時,想想我這樣的女人,要矜持有什麼用?
我主動發了訊息,問他在哪裡。
很久之後,他回我:「在北京,很忙。」
又過了一會兒,他說:「剛才坐車,睡著了,忽然夢到你,醒過來一看,你就發訊息來了,我們是不是很有緣?」
婦女殺手,說的就是這種男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