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那些相親相到山窮水盡,但給自己期限二十五歲前最後一天一定要嫁掉的人——必須結婚,那就挑一個還不算太討厭的。
幸好我只需要對工作抱有這種心態。不過這份稅前三萬五的工作,的確讓我吃了一記大大的興奮劑,成年人不管賺錢還是花錢,總該保持一條上揚曲線吧。
嘴角的傷和腿上的傷都好了個大概,去面試前,我挑了一件白色真絲短袖上衣,一條藍色鬱金香圖案裙子,走到南京西路附近的大廈還在想,這離家未免太遠了,如果面試成功,最大的障礙就是我需要花三十分鐘在路上,還要在最擠的二號線坐一站路。
新媒體公司果然不一樣,簡陋的辦公室裡滿滿當當,全是年輕小孩。一個前臺的小女孩給我倒了杯水,讓我在會議室等,真是一間小得可憐的會議室,只能坐四五個人,外面辦公室一片亂糟糟,有人聲音響亮地招呼著:「誰要上線打王者?」
我覺得不可思議,這是前公司絕對不會看到的場景,但或許新媒體的確就該這樣?
在會議室等了五十分鐘,遠遠超過了約定的九點半。跑出去問前臺,小女孩倒是答得很積極:「我馬上給陸總打電話。」
十點過一刻鐘,傳說中的陸總姍姍來遲,穿著一件大t恤,下襬胡亂塞在短褲裡,一雙拖鞋,活像剛睡醒出來拿外賣的大學女生。
我認真問了一句:「您是90後?」
她點點頭:「對啊,91的,你呢?」
我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拿出了自己的簡歷。
陸總一邊喝著抹茶星冰樂,一邊看我的簡歷。
果然年輕,上午十點就喝星冰樂。
「原來你是陳蘇啊,我們對你很感興趣,我先給你介紹一下我們公司吧。」她說了一堆和大牌公司的合作過往,然後說:「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的成員結構比較年輕,還有一點是我們缺乏對成熟年齡段市場的運作經驗,就這兩點,你能不能談談你的看法?」
我巴巴說了一堆,大致就是以前公司的工作經驗淺談。
她沒等我說完,站在門口叫了一聲前臺:「幫我拿一份××的專案介紹來。」
陸總指著裡面幾張花裡胡哨的美男照片,說:「這是我們接下來的一個大型企劃案,大概就是結合星座和美男,針對二十五到三十這個年齡段女性的一個地面售賣活動。你能不能說說你的大致想法?」
我剛想說,陸總站起來叫了個暫停:「你等下,我叫專案總監過來跟你聊。我覺得你就是我需要的那種人,90後雖然想法多,但還是缺少太多經驗。」
總監年紀略長,大約跟我差不多大,可是穿著帶有卡通頭像的t恤,使勁颳著可愛風。我心中又嚇了一跳,如果在這裡上班,豈不是要每天背心短褲來?
陸總拿著星冰樂說:「我先去開別的會,你們慢慢聊。」
專案總監上來很不客氣就問:「你覺得我們請的這批花美男團隊怎麼樣,是不是女人,特別是單身女人看到就會尖叫?」
我有點掛不住。什麼意思,年紀大點,單身,就活該是花痴嗎?
她整個人都沉浸在熱烈的想象中,開始跟我大聊特聊:「這就是一個大型戀愛策劃,讓都市中的每個女人都實現戀愛的夢想,是不是很dreamy,很exciting?不知道陳小姐有沒有做過類似的策劃呢?」
「嗯,之前做過,一款經濟型轎車在十個城市十個著名地標發生的戀愛故事。」
「噢?能不能具體說說?」
我扯了一堆,戀愛型活動的技術要點,一定要給每個花美男加上具體的人設,要讓他們每個人,都是女人能夠看到但是無法得到的男人……
說到口乾舌燥才發現,已經下午兩點。
專案總監依依不捨,問我:「能不能一起來開明天早上的策劃會?我真的覺得你非常適合我們公司。」
雖然不喜歡這家公司的企業文化,不過為了賺錢嘛,如果稅前三萬五的話,來接受一下二次元衝擊波,也不錯。
在小小的公司裡找了四圈,才找到陸總,直截了當問:「不知道陸總是什麼意見?」
作為一場面試,這實在是冗長得過分。
陸總又說了一番積極肯定的話,最後補充:「有點不好意思啦,因為這個職位還是蠻需要考核的,你明天能夠再來一趟嗎?我的合夥人需要見一下你。」
「好。剛才專案總監問我是否能開明天十點的策劃會?」
「好啊,你跟著一起開嘛,然後吃完飯,再跟我的合夥人見面好了。」
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又說不出是哪裡。每次碰到這種滿嘴說好的人,後果都不會太好。
踏上回家的二號線,還沒到高峰期,已經擁擠異常。
真的要來這裡上班嗎?
在地鐵出口的商場地下攤位買了一份日式沙拉,雪蟹魚子醬青意麵,小小一盒,索價人民幣一百四十五元。
真是會呼吸的痛,一想到自己連食物自由都沒達到,不由自我施壓,一週內一定要搞定工作。
曾東又出差了,他隔幾天會發幾條簡訊,確定我們的秘密亂搞關係還沒變質。胡容跟我約定,忙完這個月,就陪她去做流產。
這個城市的人們東奔西跑,每天都在做著各種各樣的匆忙決定。
張小菲正在耗費自己最大的心力,想給小孩換一家幼兒園。我還是喜歡那個不談小孩,只跟我談她自己的表姐,談她的痛苦,她的憂慮,她的彷徨。
現在她只會跟我談,怎麼辦,兒子三歲多了還不會加減法,英語一塌糊塗,人家問他what'syourname都不懂答。
我們這種三歲還在玩泥巴的人,怎麼能懂張小菲式的焦慮?
如果結婚就是為了這種生活,那麼一輩子單身,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如果要在十點到這家90後公司,必須九點出發,意味著我要在八點起床洗漱,實在不太愉快。
而這天真正的不愉快,還在後面。
我十點到了公司,在策劃會上像一個最積極的合作者一樣說了半天。
十二點半,出門買一隻賽百味雞蛋三明治,匆匆打發午餐。
考察了一圈職場午餐生態環境後,準備跟另一個老闆見面。
來的還是陸總,依舊是不羈的穿衣風,坐下來一連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這兩天實在太忙了,沒來得及好好跟你談。」
囉囉唆唆說了一堆,才踩到正題:「是這樣,我們內部談了一下,主要還是我們廟小,您來我們這邊,說實話,大材小用了,殺雞用不了牛刀嘛。」
如果放在五年前,我應該會站起來拍桌子,大罵:「腦子有屎啊,請不起我浪費我時間幹嗎?」
三十歲的我,看著二十來歲的年輕老闆,終於想到了一個核心問題:「不好意思,之前你們說對我很感興趣,那麼是誰推薦我來這邊的呢?」
陸總一副摯誠的語氣,坦然相告:「就是你前公司的琳達啊,我跟她是同學啦。」
噢,琳達。
果然是熟悉的塗我一臉屎的操作。
我不明白,至於我辭職後還這麼惦記我嗎?
我跟她之間,到底能有什麼深仇大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