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一張四人桌,徐總上座,我和老吳分坐兩邊。
徐總一個人滔滔不絕,從他大理的客棧開始講起,他本來是要去實現退休理想、去過慢生活的,一食一蔬,一花一葉,心之所向,行之所往。
結果呢,徐總用手在空中畫了一大個圓:「碰到的全是傻逼,真的,摧毀你心智的傻逼。」
我頭一次覺得徐總在個人魅力上有所提升,他不像以前那麼愛說場面話了,絮絮叨叨發著牢騷,倒是蠻可愛的。碰到的傻逼,有住客,也有隔壁客棧的老闆。他在門口擺了幾件不錯的盆景,隔壁老闆兜過來一看,拍掌說:「老徐,這個好,哪裡買的,給我搞幾個連結,你們搞廣告出身的,審美就是強啊。」
徐總拿起一串烤五花,恨恨吃了一口說:「買過來第二個禮拜,門口擺得跟我一模一樣,你說是不是氣人啊,連我選的窗簾布,他都要問連結,你抄也抄得用心一點,我為什麼房間比你貴一倍,不就差在這點個人審美上!」
又說客人傻逼。不知道哪來的一對小夫妻,磨著他砍價,說自己度蜜月,好說歹說非要一天減三百:「腦子有毛病,你們結婚,還要我湊個份子?我就不減價,愛住不住。最後一天厲害了,女的說搭我車去蒼山看看,我帶他們去,油錢都沒收,結果她說她嘴巴被我車窗夾了,鬧著要上醫院,她老公說不賠錢法院見。醫院去了,ct拍了,啥事沒有,她非說她毀容了,後來天天來店裡鬧,要我賠錢。
「最後你們猜怎麼著,我一看這就是職業碰瓷,說你要多少錢吧?她報的數目正好是四天房價,一塊錢都不多。
「碰到這種事,才惦記怎麼沒有黑社會了,我寧願花幾千塊找大哥,也不願意送錢給狗男女快樂逍遙啊。」
徐總越說越起勁,老吳坐在旁邊,幾乎沒怎麼動菜,只在徐總提議喝一杯的時候,拿起手裡的酒盅。
放下酒盅,徐總自己用手指捏起下嘴唇比畫,說:「想得通嗎?說嘴唇被我車窗夾了,你怎麼不說在我房間發了心臟病,或者門檻上絆一跤說我設計不合理?開門做生意,一個傻逼毀掉一個月的心情……」徐總總結完,又喝了一杯,看來他倆喝了不少,擺在桌子上的清酒足有七百五十毫升,已經快見底。這酒名字不錯,「賢者的選擇」,禮儀之邦拍起馬屁來真是一點不馬虎。
我開始懷疑一件事,為什麼徐總要叫老吳,難道是老吳跟他說了我的事?剛才的吻又是怎麼回事?因為喝多了?
來之前決定好好談工作的,但這種情況,無論如何專業不起來。徐總說:「小陳啊,我要是個寫小說的,住在大理,那是再好沒有,天天都是故事。可每天看著傻逼到店裡來,有的還要偷偷摸摸揣一個擺件走,你說我這到底圖啥?」
他開始一展宏圖狀,說不如還是回來大賺一筆,賺夠了他要移民,去瑞士湖邊開一家中餐館,那才叫日子,一盤番茄炒蛋我賣兩百塊人民幣……
老吳的沉默,在徐總旁邊,正如一壺清酒對著一盤大雜燴。
徐總繼續絮叨,又說:「別嫌我囉唆,我在那邊想有個吐槽的時候,碰到的全是神神道道的人,勸我要心如止水,我心如止水你媽逼。」
我一口酒噴出來,老吳隔著桌子給我遞了張紙巾。
徐總話鋒一轉,剛才大概是熱場,他說他準備還是自己開公司。「小陳,你的能力我明白,不過傳統廣告,到底是不行了,你幾天幾夜做個方案出來,還不如人家一條惡意營銷,時代不一樣了,以前一個品牌建立信譽度,靠的是幾十年不變的品質,現在一個安徽人跑到北美註冊個牌子,搖身一變就是北美高階奢侈品牌,反正騙騙國內的有錢人夠用就行,這種牌子,是最喜歡在營銷上砸錢的,但這種給一個成立一年的牌子編一個世紀的前傳,你大概也做不來。」
「徐總,你的意思是?」
「前兩個月單子多,但是最近我看都閒下來了,日子不好過,他們砍價也狠,我的意思是,我要自己做,你肯不肯幫我?一開始錢沒有你現在賺的多,不過你信我。」
一個晴天霹靂,我以為會繼續接專案到手軟,怎麼會?我他媽這個月的信用卡、下個月老家的房貸怎麼辦?
徐總可能真的在大理待傻了,他興致勃勃說要開土特產淘寶店,土特產!
他說:「小陳,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明白了,人啊,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要有溫度地活著,怎麼有溫度地活,無非就是一碗熱湯,白米飯,番茄雞蛋湯有溫度嗎?勉強有一點,土雞湯的溫度才叫溫度,土雞湯配野蘑菇,那種每一個毛孔都開啟的感覺……」
我聽呆了,好好的廣告不做,徐總竟然要去賣土雞了,這比他半年前宣佈要去開客棧,更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我怎麼可能跟著你去賣雞啊!心裡這樣想,卻不可能說出來,聽著他繼續天花亂墜,說中國的有機食品業將走向什麼樣的高度,他打算搞什麼樣的發展。
已經聽不進去了,只想現在馬上開始找工作。
什麼狗屁自由職業,原來就是朝不保夕前途堪憂。
老吳在酒桌另一側看著我,我也看著他,他穿著一件灰綠色外套,整個人像凜冬時的草木,散發出一股蕭索氣息。他說了點什麼呢,加拿大,行業新聞,公司裡越來越多90後實習生,這些新人全都像兇猛的巨浪,讓他覺得他老了。
我一邊想著自己悲慘的命運,一邊盯著老吳,想起一條後路:「吳奇,要不我們結婚吧?」
徐總手裡的酒杯掉到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清脆碎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