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那一個耳光甩過來的時候,曾經我放在腦子裡寄存好的每一個美好畫面,忽然間像被石頭砸到的玻璃鏡面一樣,碎得非常徹底。
他在路燈下叫我,他賴在我家不肯走,他用浴巾裹住自己像只剛爬出來的小動物,我們手牽手在黎明的海灘漫步,清晨的曙光是暖色,海水是冷色。
他買給我的一夜間綻放的荷花,他揹著我在黑夜中飛奔。
統統碎了。
一場電影結束,一本小說合上,一個美夢醒來。
疼的,才是真的。
唐德叫了一下我的名字:陳蘇。
「上海太糟了。」
躺在病床上的老同學忽然冒出這句話,讓我完全無法捉摸。
唐德滔滔不絕:「上海不行啊,不,所有大城市,都是一副狗屁樣。你得意的時候人人給你笑臉看,你失意的時候,這幫孫子恨不得把你遊街示眾,是這樣吧?你被人抽個耳光,旁邊一群人恨不得我們三個人打起來。太他媽操蛋了。不就是他媽情情愛愛的事,你愛他他不愛你,你不愛他他非愛你,糾纏在這種生活中,跟他媽廚房裡爬來爬去的蟑螂也沒什麼區別。」
「蟑螂?我嗎?」
「對不起,但是我的確是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城市生活沒有一點意義,想回非洲,想開著吉普車賓士在草原上,他媽的,愛就在一起,不喜歡就滾蛋,哪那麼多反反覆覆分手複合糾纏不清。」
他不再看我,看著天花板說:「賓士在草原上的感覺,可奇妙了,好像天地之間,只有一個我,但這個我,又非常渺小,比起眼前所有的一切,我跟一隻飛過的禿鷹、一隻在地上爬的螞蟻根本沒什麼區別。可是在這裡就不一樣,你被人打,你居然第一反應是: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這不是一個正常反應,你不應該反思自己。陳蘇,你沒有動物的本能了。」
「啊?」我再一次張大了嘴巴,但也的確無法反駁,這一耳光太莫名其妙,我甚至想把曾東從黑名單拉出來,好好問他一句,總要給個理由吧。
唐德的話才頓時讓我明白,我不過是又一次鑽進了牛角尖。
好久以前,也差點被一個男人打過。大學畢業後交的男朋友,那時住在遠離市中心的城鄉接合部,都說窮人會有真感情,其實不是,窮人只有很寶貴的自尊心,男友賺著兩三千的工資,大大咧咧說錢都花在你身上了,用意是突顯,你看我對你多好,你也該加倍回報我。
然後呢,他看到我手機裡,有一條男同事發來的簡訊,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唱歌?
貧寒的男友,躺在沙發上,茶几擺滿他買的花生瓜子,懶洋洋地問我:「這個男人是誰?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我含糊答了幾句,他暴怒地站起來砸了手機:「我告訴你你別犯賤。」
他不能失去我,因為他自認為在我身上投入了所有。
據說有些女人會因為男人這麼緊張自己很開心,感受到被愛的力量,我當時只是倉皇出逃,從出租屋逃出來,聽到背後什麼東西在牆上碎裂的聲音。
拉扯中,手臂被他掐得很紫,直到分手很久後才消失。看到曾東打我的瞬間,我立刻回憶出了那種眼神:小男孩才會有的憤怒,缺乏理智。
是的,他還年輕呢,他不懂,女人的愛沒有一生一世,或許他懂,他只是在母親去世後,一直在找一個無論他如何過分地在外面遊蕩,都可以包容他的女人。
三十歲,就活該成為這種姐姐或者媽媽一樣的女朋友嗎?
唐德說要給我一個冒昧的人生建議:「你離開上海一段時間吧。」
「啊?」
「換個地方,重新啟用一下。城市嘛,也像談戀愛一樣,天天住在同一個地方,會膩的,會有慣性思維,換個地方,回來再看,才會覺得,相見如故。」
我打算說個笑話活躍下氣氛:「你每次這麼嚴肅地跟我說話,我都以為你要跟我表白了呢。」
哈哈哈,唐德笑了一聲,又唉唉叫起來:「疼,好疼。」
「英雄救美就夠了,再向美人求愛顯得當場佔便宜似的,我怎麼可能是這種人?你說是不是,這不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嗎?」
「哈哈哈。」
唐德讓我趕緊回去,晚上不要開門,有人敲門就打報警電話。
「明天你不用來陪我,我媽會過來。大恩大德,以後有緣再報吧。」
「好。」
很想摸摸唐德的腦袋,跟他在一起,完完全全沒有任何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