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朋友圈裡,都會有這樣的人,因為太過上進和公式化,每次划過去的時候,都覺得那是一個臉譜化的人。當然,朋友圈裡所有人都是一張臉譜。
胡容感慨,明白吧,就是以前一起工作的同事,經常開開玩笑關係不錯,忽然有一天再見到,只會說客套話了。他已經不再是一個私人的朋友,只能做一個商業夥伴。
發展到這種程度,她都不能冒昧去問:你跟陳蘇到底怎麼回事?
琳達呢?
胡容說,沒再看他提過。我八卦地去問前同事,琳達朋友圈有沒有什麼訊息。有個小姑娘說,看她轉了幾篇找渣男不如餵狗。
現在,曾東站在我面前,還是那個像星星一樣的男人,又好像是個陌生人。
他到底哪裡變了呢?
我們站在別墅門口的綠地,身後是被關起來的喧囂,眼前不過是城市的黑夜,另一種隱秘的喧囂籠罩在這個城之上,沒有人能做靜止的一個分子。
在這個城市裡,不管誰,永遠都在沸騰。我們只是假裝表面很剋制。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平靜地問我:「你過上想要的生活了吧?」
「啊?」我看著他,而他並沒有看著我。
他面對著眼前的並不黑暗的夜,伸了一個大懶腰,兩隻手停留在空中,對我轉頭一笑:「去年的事情,今年道歉已經晚了吧?」
曾東告訴我的故事,跟我猜想的略有那麼一點區別。那個我穿著裸粉色襯衫瑟瑟發抖的秋日,他想給我一個驚喜,也不是什麼很大的驚喜,他提了一句,只不過是在沒有任何資源的情況下,運氣好極了,簽到一個專案,還立刻拿到了首款。
他覺得那是一個良好的開始,他吹著口哨來找我,他覺得自己值得所有的原諒。
然後看到另一個男人。
曾東在這裡停了一會兒,忽然洋溢著笑容說:「我以為你心裡不會有別人的。」
他又變回了一個男孩,讓人很想給他一個擁抱之類。
當然,我站在原地,我沒有動的理由。
他又開始說了:「對不起,我的確是個很糟糕的人,我母親去世的時候,好幾天沒睡覺,你不會懂那種感覺,不敢下承諾,因為下過的承諾,瞬間都沒有了任何意義。你需要承諾的,對不對?」
在溫暖、幾乎有點燥熱的夏夜中,曾東有一種冷冰冰的、金屬色的質感。
我試圖給自己辯駁:「不,不是你想的那種承諾。我不是你身邊那種巴不得要結婚的女人,我不是過了三十歲,看到一個男人就像抓住救命稻草的結婚狂,我要的不是結婚啊!」
「你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氣溫超過三十五度,人是不是會有點喪失理智?
我忽然就被他問住了,你要的不是結婚,你要的是什麼呢?是時時刻刻天天年年的相守嗎?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寵溺嗎?是身邊永遠有一個人的安穩嗎?
如果我要的是心動,曾東給我的,不就是每一次,因為求而不得因為永遠做不到因為缺失,心裡彈出的悲哀的聲音嗎?
不對啊。
不是這樣的。
「是因為每次出現在你面前,我都顯得很卑微。知道嗎,這種卑微,壞透了。你好像總是隱隱透露出一種資訊:你如果選擇跟我在一起,就做了多麼大的犧牲,捨棄了多寶貴的財富。你覺得這就是你的偉大的愛情。見鬼去吧曾東,沒有一個真正被愛的人是卑微的。」
轉身要走的時候,他過來拉住我:「陳蘇,那你到底覺得愛情是什麼呢?你以為男人就活該一天到晚圍著你轉嗎?你以為我就不用上班不用賺錢不用出差,只靠富二代的名頭,就能買花買鑽石哄你開心?你老是說你不是那種女人,那你到底標新立異在什麼地方呢?你無非就是不要紅玫瑰,不要名牌,你要的比她們的更多更貪心。」
不知怎麼的,忽然覺得內心很平靜。
非常平靜,那一點點的,屬於曾東的愧疚,曾經臆想過的我是不是應該站在他身邊,像很多站在男人身後的女人一樣,安靜而沉默,而不是轉身離開的愧疚。
徹底沒有了。
他太自大了,他觸犯了一條死線,那就是以為我不過是技藝高明,更懂得吊男人胃口的女人。
在這個瞬間,我覺得已經不需要更多的解釋。
知道他會來,我從手袋裡,拿出他送給我的那根「日出」。
唐德,就是你上次見過那哥們兒,帶我去看過一次日出,日出其實沒什麼好看的,無非就是海平面跳起來一個紅紅的球,這球過一會兒會變得非常燦爛。
看日出最好的部分是什麼你知道嗎?是有一個人,願意陪你一起做這件傻事,凌晨四點半起來,睡眼矇矓去爬一座陡峭的光禿禿的山,看一眼這個地球,每天都會有的日出,每一天都會從海平面升起來的太陽。
值得的不是那個該死的球,是坐在那裡,我手裡有另一個人的溫度,這個人從懷裡拿出一隻保溫杯,他記得我要喝一杯滾燙的黑咖啡,才算真正的早上!
我看到日出的時候,很想往海里扔了你這根破項鍊,你自以為是的昂貴。
後來想想,為什麼要讓你記得這種付出呢?加深你的優越感?
還給你,我不想欠你什麼。
曾東沒再追上來,他的確已經不是一年前的他,他變得更加自負,更加得意。
他會成為一個極其成功的商人。
開啟大門,穿過喧囂的派對動物,跟人群中玩得正高興的胡容打了聲招呼告別。
穿著一身法式睡衣睡褲,走在馬路上真像犯傻。是唐德喜歡的粉色,鑲著細細的黑邊。
我叫陳蘇,我已經三十一歲了,在我三十歲的第一年,我經常思考一些幼稚的問題:為什麼別人很容易結婚生子,而我比別人費勁一萬倍?為什麼別人的愛情雲淡風輕,我的總是面目猙獰?是男人太壞了?是現實太殘忍?是我要求得太多?
不,愛情沒有答案的。
愛情只是一種強烈的感覺,這種感覺讓我忍不住在夏夜裡飛奔,想要拿出手裡的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你在哪裡?」
「剛到你家門口。你到了沒?」
三十歲的第一年,我的確還挺想結婚的,夢想過草坪婚禮,也夢想過豪華晚宴,夢想過穿著verawang婚紗,從紅毯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夢想過我有一個孩子,夢想過我變成焦慮的中年人,夢想過自己在細碎又溫暖的幸福裡,小心翼翼地活著。
三十一歲的時候,我只想做一件事。
唐德問我:「你是不是想結婚?只要不嫌我窮,隨時隨地。」
我歡快地搖了搖頭:「天,還這麼年輕,我們一起來做那一件我們一直想做的事情好不好?」
「環遊世界?」
「為什麼不行?在路上吵架,總比在城裡吵架好吧。」
唐德笑了:「真的嗎?拋開一切,跟我一起去?」
「真的,趁我還沒後悔。」
我終於活成了自己最喜歡的一個小說結局,不是童話故事裡的王子和公主幸福生活在一起,也不是愛情小說裡的驀然回首那人還在燈火闌珊處,更不是家庭劇裡一場大吵後破鏡重圓繼續一地雞毛。
是武俠小說裡,一對江湖兒女退出武林紛爭,開始仗劍走天涯。
天地之間,只依稀看到他們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