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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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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船為家的好處是,如果怕鄰里打擾,儘管把船搖往水深不知處——比如現在。星光璀璨,而鄰里盡成灘塗畔的點點漁燈。

千里仰頭就差不多頂到了船篷,為了在這隻能席地而坐的逼仄空間坐下,他已經卸了行囊和裝具,於是邊琢磨著這個家還邊得對付萬里——在萬里偷偷摸摸,終於夠到槍套時,把槍拿開。

擁擠破敗,幾十年不扔的破爛家當全塞在一條更破的船上。媽媽在船頭一個鐵架子支的土造柴爐上生著火,不知是悲傷還是煙燻的,幾無間歇地抹著眼淚,一邊還要用旁邊蹾著的水澆滅爐裡蹦出來的火星。家也仍然溫馨,伍十里在船尾別住艄,對老漁戶來說哪有魚窩就像鄰里的船在哪兒一樣清楚,一陣泛銀的波光和網光後他撈上了全家人的晚餐。十里就手把那條最大的鯰魚摔暈了,然後把中小不等的幾條魚從網上擇出來,放了。

十里雙手合十祈禱:「船民子弟伍十里,謝屈大夫賜魚。」

粗疏但恭敬地祈禱完畢,把晚餐交給媽媽開膛洗剝。千里把槍套又挪離萬里的手指一次,也把百里的居所挪得離自己近了點——骨灰罈子放在這逼仄之居唯一還算潔淨空落的地方,說明大家心裡都有他。但爸媽和萬里總會把目光繞開,他們還接受不來百里成了一罈的事實。

千里:「哥,你想了十年的大菜來啦。好好吃。」

萬里:「嘴在哪呢?」

千里:「哥,我撕了他那張給你好嗎?」

萬里立馬老實,千里也瞬間就老實,因為十里回來了,沉重而遲緩地坐下。老伍也不是循規蹈矩之人,倒更像一個沒了部落的印第安酋長。

十里:「藉著打魚的空我想了想。船民子弟,浪裡來浪裡死,風中來風中去。老大沒了,可老二……全家最能禍害的就你,現在懂做人那點事了?」

這怎麼答?千里認真地猶豫了:「我……不夠懂。」

十里:「那就是懂了,好像還有了點出息。網裡有才是有,惦記不起就別瞎惦記,所以伍家不是沒了一個,是還有兩個。是不是這理?」

是才怪。十里一直憂傷地觸控著百里,千里呆呆地看著他的觸控。老頭子灑脫?不如說碎成一地了還在寬慰自己。

千里:「……是這個理。」

十里把百里推開,千里感受著來自父親手上千鈞的痛苦。

十里:「那就是這個理。」

被他定性到沉默。沉默的媽媽抹著眼淚上菜,第一份碗筷給百里,而菜是這個魚,飯是那個魚,天生天養細說起來是能教窮人發瘋的事情。

千里:「我能……我還能做什麼?」

「你不能。」十里細想了想,「自己活好。多大出息都回家。」

現在千里是真沒膽看他們,因為爸爸和媽媽一起在看百里,看進去就拔不出來,也不打算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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