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十里不喜歡被人看到他的軟弱,所以船泊得遠離船民的聚落。儘管他堅硬筆挺得像根船篙,可老伍家的人自尊心都有些過頭。
千里看看爸,看看媽,看看萬里。萬里在爸媽身後眼珠子轉得滴溜的,也不知在動啥歪腦筋。說真的,千里走得有點沒臉,昨天回,今天就走,他又沒法跟爸媽解釋。
千里:「立春就回來,幫你們蓋房子。」
十里笑得有點譏誚:「不急。哪件事都比這個破船要緊。」
千里:「這個破船對我來說和新中國一樣緊要。」
十里:「說話都聽不懂了,還不如不懂事。」
千里:「萬里?」
萬里趕蒼蠅一樣:「走吧走吧。」
千里沒好氣地一把擰住,從萬里身上把槍搜出來,在弟弟熾熱的眼神中裝上彈匣,放回槍套。
千里:「我……」
十里拽了媽媽和萬里就回船艙,媽媽還就著簾子想再看一眼,十里把簾子放下來。於是千里只好撓著頭,對著簾子乾瞪眼。
千里道一聲:「爸,媽,走啦。」
跪也跪過了,敬禮也不是,千里只好深鞠了個躬,走了幾步回頭,簾子仍關著,千里忽然沒來由地無比哀慟,相比之下昨天都不算個什麼。
但沒來由也就沒有發作的理由,於是千里安靜地走了。
十里從簾縫裡看著那個沿江的背影,驕傲而凝重,仿如自己以一力撐起整個家的當年,千里感受到的哀慟同樣襲擊了他。老頭吸了吸鼻涕,忽然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一向軟弱的媽媽倒在安慰:「立春就回,這就立冬(其實是寒露)啦。」
看了老二,十里又不由看一眼一向寵溺的老三,嘚瑟了一夜的萬里又恢復叛逆期面對家人的死樣活氣。
十里:「你哥腿太長。你就是窩裡橫,百步王。老三啊,已經見識過出息,你能不能長些出息?」
萬里翻一個拒絕交流的大白眼,像條離岸三天的死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