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列停駛,成為在蒸汽噴湧中漸漸沉靜的龐然巨物,後來,遠遠近近的斑駁殘雪和低溫,讓蒸汽都彷彿凝固。
作為最靠近鴨綠江的中方車站,它已經軍事化了,但又沒那麼外化:堆疊的物資、裝備和警衛多在室內和緊急搭就的風雨棚下,或者用白布覆作與雪地同色。美國是有過不飛越鴨綠江的說法,但實際上丹東都被「誤」炸多少次了,中方於是一直很在意對空隱蔽。
騎馬傳令兵馳過軍列,通知各作戰單元:「車上待命。連主官來領冬衣。」
於是滿載的軍列,只有稀疏的走動,甚至會被當作空載。
萬里悄悄下車,把那些圓滑的、投擲阻力小的石頭子兒揣進口袋。他凍得縮手縮腳,跟他綁一塊的金龜子都凍得飛不起來了,吹口氣也就意思一下。這讓萬里有點落寞。
「你整啥呢?你咋整的?」
此站的排程員半憤怒半納悶地跑過來,一件半舊的日本軍呢大衣披在身上,整個右手的袖子空蕩蕩飄飛,東北口音又急又密:「車上待命知道不?別下車知道不?一條狗瞎嘚瑟累得一戰壕人挨炸知道不?關你兩天禁閉知道不?……」
萬里沒搭理,掉頭就走,那身華東版棉衣卻吸了人眼球子。
排程員一把抓住:「站住!」
萬里回身一把推開,撒丫子跑。排程也死心眼,就追。
萬里倒不肯跑了,手一甩,石子砸在排程腳下鋼軌上,力道大得都冒火星。排程員站住。
萬里一手拋著一塊石子:「天落饅頭狗造化,捶不開的核桃就欠砸。右邊軌。」
神準。準到耿直的排程員頓時就翻了:「你哪撥的?沒見過這樣的解放軍!」
萬里:「右手。」
右手是空袖子。準到那邊跳腳:「腦門子!給你這腦門子!」
萬里倒還不至於:「左……」
一個巨大的包袱飛了過來,把萬里砸得貼在車皮上。是綁紮在一起的幾套防寒服具——千里和梅生領服具歸來。
「親牆。」千里就手把萬里從車皮上撕巴下來,擱臂彎裡掐著。一邊是老兵方式的問候:「他凍傻了——手哪丟的?」
排程員答:「錦州。」
千里敬禮,卻並不肅然,這是軍人方式的套近乎:「老兵,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