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並沒有他以為的上百門直射炮和曲射炮的轟擊,實際上他們不是轟擊的目標。他們在橋頭看著彈道劃過頭頂,落入鎮中。
然後鎮中騰起紅色的煙霧。
千里忽然意識到這是要幹什麼了:「老梅!」
低沉的引擎轟鳴,這回來自空中而非橋頭,千里抬頭,一個規模堪比他們過鴨綠江大橋時的機群正從陰雲層中降臨。
身下的大橋在爆炸中震顫,但機群炸的不是橋,是他們身後的橋頭鎮,鎮子瞬間就顯得渺小了,因為它襯映著重磅航空炸彈的爆轟,每一枚航空炸彈造成的爆塵都像一座要無限生長的實體的小山。為不誤傷到祠鼐橋他們在做低空轟炸,所以各種型號的戰鬥轟炸機在千里他們頭上飛掠,而他們身後的爆塵匯聚成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戰車的火炮也隔江加入了射擊,避開了橋體,把它們夠得著的小鎮部分轟成碎片,這實際上沒什麼意義,但心越虛越需要宣洩和示威。
空中的轟炸和地面的轟擊終於終止,整個橋頭鎮和那邊的一部分橋頭徹底被爆塵吞噬,現在橋頭鎮的一部分以粉末的狀態飛揚在空中,並將滯留幾小時之久。
一輛坦克駛上了橋端,車上有一個臨時安裝的大喇叭,而喊話的人窩在堆壘在炮塔上的沙袋後,他的中文好多了——車隊主力的抵達讓他們終於有了一個過得去的翻譯。
沙袋後的軍官:「壞訊息是我們來了,而你們的援軍沒來。好訊息就是,你們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就是說你們的苦難結束了。不管你們在鎮裡埋伏了多少人,現在都被殲滅。現在,放下武器,這根本不需要選擇,可我給你們五分鐘。」
千里沒空理他,橋頭完全籠罩的煙塵裡,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那聲音熟悉又陌生,像幾把鍋鏟刮鍋底,像瘸子在地上拖著鐵鏈和金屬罐子。梅生從硝煙中推著腳踏車走了過來,燒得光剩倆變形鋼圈的車輪乾脆是在地上拖行,斷車鏈在其後拖了一米多長。腳踏車的兩側和後架都綁縛著炸藥箱,談子為交給他的那部分,他後來也一直在對付那部分,畢竟那是七連目前能得到的殺傷力最大的武器。
千里衝上去,扶住,扶他坐在橋欄邊。梅生直勾勾地盯著被他扔在地上的腳踏車,千里又回身扶起腳踏車靠在橋欄上——這精細人還在心痛腳踏車。
梅生:「談子為呢?」
千里很想說還操這份心,但一聲嘆息:「他會很高興你問這一句。」
梅生:「我細想了,他是對的。跟殺了我們比,敵人肯定更想我們做懦夫。不能做懦夫。可我又想七連好好地回去,真是難辦。」
除了硝煙和蒙塵,他身上幾乎沒添新的傷痕。可說到「真是難辦」,他就像個裂了縫的水瓶,血從他的嘴巴、鼻子、耳朵,甚至眼睛裡沁出來。憑著老兵的機警躲避了轟炸的直接殺傷,但他躲不開爆壓。千里只能幫梅生去抹口鼻上的血,沒完沒了,血在奔流。
千里:「可是我想你也回去啊。行行好,老梅,讓我帶你回去。」
梅生就著千里的手,抹了把自己的血,用研究的態度看了看。
梅生:「別老想著什麼都扛。你要護著的可不光是新中國,還有七連和我連的傻老弟。盡力而為可以,可別搞成盡命而為。」
千里點頭,一邊揮手讓發現這邊異動的七連不要過來。各司其職於七連是基本,於是在各處陣位上警戒又將有所動作的美軍。只有萬里不懂這個,他呆呆看著,可是不敢過來,僅僅是哥哥的背影就讓他感到無法承受的悲傷。
梅生:「所以就這樣吧。」
他去擼他的手錶,千里幫他,因為梅生現在擼不下那隻手錶。
千里:「你歇著。我來說。表給你老婆和閨女,丈夫和爸爸的念想。你那打火機給我,總得給我也留個念想。假襯衣領子和袖套你只管帶走,咋說那在全連全團也是獨一份。你那破車是真修不好了,也便宜你了。」
梅生已經沒力氣說話了,微笑代表對分配方案的滿意,但不忘吐出個「混蛋」的口型。千里看著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摯友身上滋長。
千里:「可我怎麼告訴你閨女?我怎麼告訴她?你根本不說,為了讓她好好做算術題你還得打仗,我怎麼讓她記住她爸爸?」
他後來就成了破碎的號叫。七連沒離開陣位,在陣位上靜靜地看著。
美軍的喇叭又在用中文催迫:「還有兩分鐘。提醒是因為我知道,大部分中國人買不起表。」
千里:「可是巧啦,老子剛剛有表!」
他不是在回美軍的話,是喊給七連聽的,他向七連炫耀著腕上的手錶,這個從前用於渾鬧的動作現在很是悲涼:「起爆器呢?」
士兵安靜地把接著線的起爆器拿來,爆破連捨命背來的電起爆。
千里拿過來,檢查了一下,順便檢查了一下七連。目光到處,平靜如水,全無異議,有幾個豎起大拇指。
於是千里握住梅生的手,用梅生的手握住t字杆。
千里:「明白啦,不用說。盡力而為,盡命而為,可不就為這些事離他們遠遠的。」
七連兩位主官的手一起下壓,擰轉。
爆炸的當量遠小於之前的轟炸,卻遠為驚心動魄,因為它炸掉的是雙方的生路。談子為製造的那次爆炸是能量散射,這回卻是作用於應力點,整座橋都在震顫,橋樑兩端的懸崖出現了大面積的冰雪坍塌,離炸點最近的七連對著墜落的鋼筋水泥儘可能縮成一團。它們甚至波及了橋頭的美軍。
人們等著祠鼐橋徹底坍塌,但爆塵漸散,四五米長的橋面憑空消失,一個主橋墩被爆炸啃掉了一小半,橋在餘震中肉眼可見地晃動,搖搖欲墜,但仍然奇蹟般地屹立。
七連他們當作掩體的潘興殘骸孤零零地懸在斷橋邊,那是另一個奇蹟。
長久的沉默。然後喇叭的咆哮在兩岸迴盪著氣急敗壞:「開火!」
一輛潘興坦克本能地開火,早就瞄準好的主炮擊中了潘興坦克的殘骸,它無法擊穿整個車體,也沒法把已經殉爆的坦克再摧毀一次。
倒是祠鼐橋發出危險的聲音,在衝擊中掉落大塊的建材。
「stop!」的喊叫響徹橋頭。
最高的呼聲當然還是來自於喇叭:「不要開炮!他們需要一臺絞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