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梁思申戴著碩大墨鏡,開著彪悍的大切諾基轟隆隆壓著馬路來到東海總廠宿舍區。她還是第一次來,到了大門口,看看裡面即便是冬天,依然顯得草木蔥蘢的住宅片區,她拿出地圖來先確認,免得貿然闖錯地方。確定無誤,就長驅直入,反正就這麼個小區,幾幢別墅,能錯到哪兒去。她昨天下班後出發,中間找地方住一宿,今天又清早出發現在才到,早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就堅信自己的判斷,懶得問門衛。
但等梁思申繞著圈子找到一群別墅,看著幾乎沒差多少的一幢幢別墅,忽然洩氣了。現在宋運輝不在,是她昨晚叫他儘管上班別管她,她知道宋運輝年底不知道多忙。可是她一個人怎麼自己上門跟屋裡的新公婆說話啊,難道站門口不尷不尬地介紹自己?她覺得不是味道,莫名地多愁善感起來,這樣子的進門……
她心裡冒出一個念頭,要不調頭去找家賓館先蹲下吧,等宋運輝下班接了她再過來。
但沒容她多想,卻見不遠處一幢房子裡匆匆地跑出兩個老人來,正是以前見過的宋運輝父母,二老的臉上掛滿歡喜的笑容。她忽然忍不住落下眼淚,覺得這樣真好,她心裡有底了。
梁思申放下兩大皮箱,給宋運輝打過電話,想扮著賢惠幫宋母打下手。她別的不會,打雞蛋還行,可是宋母安排的菜裡沒有雞蛋可打,宋母看著她一雙嬌嫩得如蔥管一般的手,也不敢讓她做事,反而新用的保姆都沒地方擠,只好到處擦桌子。梁思申幾眼看下來便知道宋父宋母懦弱得不會用保姆,她趁宋母出去應門,便自作主張讓保姆進來廚房,支使保姆主勺做菜。她現在被外公發配住到被稱作「錦雲裡」的外公宅子裡去,手下一口氣用了兩個保姆和一個花工,要不然老大房子,那麼多珍貴傢俱,還有新養的兩隻拉布拉多犬,一個保姆連抹灰都抹不過來,遑言其他。她分派保姆做事得心應手得很,與工作沒什麼兩樣。宋母在門口接了一個也住別墅的家屬送來的一籃子自家院子出產的菠菜回來,見梁思申已經指揮保姆做上了事,她反而鬆一口氣,這個一看就貴氣的兒媳想幫她做事,她也手足無措。
但是三個人對著無話可說,宋季山夫婦的普通話極其糟糕,梁思申則是聽力水平有點糟糕,兩下里湊一起,變本加厲。梁思申終於找出事來,上樓整理她的皮箱。但二老搶著要給梁思申拎大皮箱。梁思申連忙搶了一個過來,自己拎上樓去,終於看到宋運輝說的裝修一新的樓上房間。這間臥室連著浴室,宋運輝說是他父母非要讓出來給他們做新房的,樓上其他房間分別是書房、宋引的房間,和宋季山夫婦的房間。兩間朝南,兩間朝北,中間還有一個衛生間,都似乎是裝飾一新的樣子。
然後,宋季山夫婦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新兒媳婦從兩隻大得不像話的皮箱裡拎出無數漂亮衣服和無數瓶瓶罐罐。梁思申都被看得不好意思,又不便說什麼,只好接受宋母的幫忙,拿大量衣服侵佔一長排衣櫥的半壁江山,看到自己的衣服與宋運輝的各佔一半領地,她不由得微笑,真是奇異的感覺呢。
宋母抱著一件毛毛的衣服,驚奇地對丈夫道:「小輝說要做這麼長衣櫥,我們還說全家被子放進去地方都有多,看看,這都快沒地方了。」
梁思申總算聽懂,笑道:「我自己家裡是用一個房間放衣服的。」
宋母不由得環顧一下新房,心說有這麼大嗎?那得多少衣服啊,穿得過來?她將手中的毛毛衣服交給梁思申掛,小心地問:「這件衣服很貴吧,是什麼毛?」
梁思申已經看出公婆兩個老實,而且沒惡意,就實實在在地道:「這件是羊絨鑲狐狸毛披肩。別擔心,我有打算,不會亂來,基本上是年稅後收入的五分之一拿來買這些衣服首飾的。美國的收入高,我這一行的收入更高,再加上我自己又有投資,做得不錯,收入不算壞。宋如果去美國的話,他那樣的身份,收入肯定比我好得多。」
宋季山的普通話很差,但還是想說話:「小輝跟我們說過,說你一個人在美國,非常不容易,非常不容易。」
梁思申費勁地將臉擠成一團,即使宋季山將話說上兩遍,她都沒聽出幾個字,宋季山夫婦卻都被她的樣子逗笑了,這才覺得這個兒媳可親起來,看起來真如宋運輝說的挺容易相處。畢竟兒子是兒子,程開顏是程開顏,即使以前與程開顏和平共處那麼多年,可兒子離婚後又給他們找來一個新兒媳,他們當然是不可能替程開顏對付眼前這個新兒媳的,他們只是擔心,兒子怎麼伺候這個嬌貴的兒媳婦啊。
梁思申卻是很放心,宋運輝的爸媽太容易相處了,比她自己的爸媽不知道容易相處幾倍。她有什麼話,只要直說,說明理由,老兩口就會接受。收拾完後,她便自作主張,指揮著二老一起去接宋引中午下課吃飯。如此高大的車子,宋引坐在裡面覺得異常威風凜凜,一掃以往坐在爸爸車子裡每每被人俯視之恨。宋引也沒表現異常,一見面還與梁思申擁抱一下,親上一口,而且已經被宋運輝教著改口叫「阿姨」。宋季山夫婦看著都覺欣慰,只要和平共處就好。
梁思申沒想到,載著一車人到宿舍區,卻見宋運輝從門口迎出來,而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光天化日之下,宋運輝就給她一個擁抱。雖然這個擁抱帶有的禮節性成分比較多,但已夠讓熟知宋運輝性格的家人差點暈倒,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肆無忌憚了。宋運輝當然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以前的婚姻其實大家都看在眼裡,他今天當眾這麼做,無非是宣示一個姿態,沒法給梁思申一個婚禮,沒法在婚禮上告訴大家他有多愛梁思申,沒法在婚禮上確立梁思申此後在東海總廠的地位,不能讓人們一如既往地如對待程開顏似的對待梁思申,他只有用上這麼一招。
宋運輝還告訴梁思申,她來了,他終於放心了。
梁思申起先不大明白,她對於中文總是有些接收不靈光,再說又被宋運輝的擁抱搞得頭暈目眩,一時沒反應過來。但等回頭細細一想,再看看與她相處融洽的宋家二老和宋引,終於明白宋運輝那句話的意思。他們兩個人的事已經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他們終於已經是一家,一大家子。她擔心宋運輝與她父母相處不來,宋運輝又何嘗不擔心。
宋運輝才第一次看到梁思申的車子,看著忍不住地笑,心想:這個小姑娘,別看外表淑女,內心野得不行。他忍不住跳上去開了幾步,也是喜歡,覺得很男人,然後才拉著笑嘻嘻看著他的梁思申和宋引一起進屋。別墅這一塊猶如小區的盆地,多少雙眼睛從窗戶後面看到了這一幕,有些還是做了夜班勉強睜開的睡眼。宋運輝最後進屋,不由自主地往周圍環視一遍,才將門關上,他今天太高興,但他再高興也不會失分寸。
晚上的時候,宋運輝還是請了尋建祥夫婦和其他幾個副廠長夫婦一起去飯店吃飯,彼此介紹,大家都是會做人的人,飯桌上氣氛融洽。宋引在家跟著爺爺奶奶做作業,其間還接了一個電話。等爸爸吃飯回來,宋引跑下來,揮著一本標註拼音的書拉著梁思申要求做遊戲。宋運輝也湊過去瞧,見是一本童話書,宋引翻的正是白雪公主那一頁。宋引說她要扮白雪公主,讓梁思申演後母王后。
宋運輝當即臉上變色,感覺女兒這麼做事出有因,他問跟著下來的母親:「媽,誰來過電話?」
宋母為難地看看已經蹲下去與宋引說話的梁思申,輕輕地用老家話道:「貓貓媽。」
宋運輝臉色一變再變,卻見梁思申已經與宋引咯咯笑著拉勾。他就道:「貓貓,作業做完沒有?別光顧著玩。」
宋引大笑道:「爸爸別掃興。阿姨說她做蘋果,讓白雪公主咬呢,阿姨說我肯定捧不住蘋果。」
梁思申給宋運輝一個眼色,對宋引笑道:「蘋果跑啦,蘋果跳到沙發上啦。」引得宋引追著滿屋子笑滿屋子跑。終於,梁思申假裝在沙發上摔倒,宋引撲上去摟住梁思申的脖子就衝著梁思申的臉重重吻了一口,歡快大叫道:「我咬到蘋果啦,我咬到蘋果啦。」
梁思申笑道:「不算,你咬的是蘋果柄,你看,伸出蘋果的不是蘋果柄嗎?」
宋引忙又衝回來,照著梁思申肩膀咬上一口,大叫勝利。這才肯跟著奶奶上去繼續做作業。宋運輝忍不住衝梁思申豎起拇指:「你反應真快,謝謝你。」
梁思申笑道:「你這麼緊張做什麼,我還跟小貓貓計較嗎?貓貓真乖,知道臉不能咬,親了我一臉口水呢,貓貓爸爸負責幫她清理。」
宋運輝清楚梁思申是尋他開心,要挾他用嘴去擦,他終究是沒法在父母面前這麼放肆,掏出手帕給梁思申擦了。但他還是忍不住道:「別放心上,這事我會立即處理。」
梁思申踢他一腳:「你再那麼認真我都不耐煩了,我又不是沒見過貓貓媽,她什麼人我還不知道?我跟她較真?完了,今天吃太飽,為了給你撐場子,我吃太飽了,明天起碼得胖一斤。」
「我明天去改號碼,以後貓貓打電話我得監聽。不怕冷的話,出去散散步,要不要?周圍的護城河很漂亮。」
「好。」梁思申立刻答應,她巴不得有與宋運輝獨處的空間,可是一看宋家父母就是老實人,她不便跟對付外公一樣拉著宋運輝就上樓沒良心地獨處去。她飛快套上羽絨服,又將宋運輝的大衣遞上,兩人收拾了出門。
夜晚人少,兩人挽手而行,但在東海廠宿舍區裡,兩人也僅僅說些天氣真冷風真大之類的話,等走到空曠的馬路上,梁思申馬上道:「我跟你說個原則性問題,有關我和貓貓的關係。」
「哦,貓貓一直很喜歡你的。」
「是的,我也喜歡她。但我看你挺封建,好像我跟你結婚我順理成章就是外公嘴裡說的後孃填房似的,可是我不想做貓貓的媽,貓貓的媽只有一個。我因為你而愛貓貓,並且作為一個成年人,對貓貓忍讓提攜,所以我做貓貓的大姐姐或者阿姨都沒關係。這是一個觀念問題。貓貓讓我做白雪公主的後媽,或者灰姑娘的後媽,我都不會生氣,因為我沒想過替代貓貓心中媽媽的位置,心裡沒鬼。你也別培養貓貓誤認我為媽媽,那是剝奪貓貓的權利。」
宋運輝聽了驚訝,他心裡確實有重新組成一個家庭,他和梁思申是貓貓的爸媽,貓貓是他們共同的女兒的想法,他很希望培育貓貓和梁思申之間的親情,但沒想到梁思申丁是丁卯是卯,分得這麼清楚。他想了會兒,才道:「我同意,我以後盡力做到不混淆。思申,我愛你,你很大方。但其實你很愛貓貓,而且愛得得法。」
「貓貓很可愛,要不是她那麼可愛,我為了你愛貓貓就比較勉為其難,我嘴上信誓旦旦,可能下面就使詭計對不起貓貓。你爸媽也真是……太好的人啦,我都怕鬧到他們。他們會不會受不了我的脾氣?他們肯定不會當面說,只會逆來順受。對了,忘了說我也愛你,現在好像你比我還主動呢。」
「你是個很會照顧別人情緒的人,你不會亂來。他們本來挺擔心,怕跟你合不來,但我今天看著你做得挺好,把兩個可以悶一天都不說話的人都調動起來了。我們需要一直肉麻下去嗎?我又想說這三個字。」
梁思申哈哈大笑,左右看看沒人,就親了上去。宋運輝卻知道周圍是革命群眾的海洋,警惕的眼睛如同頭頂密佈的星星,也就點到為止。他徵詢梁思申的意見:「我擔心貓貓媽對貓貓有不良影響,會不會是過分操心?看今天的事情,我擔心貓貓被教會仇恨。」
「嗯,這事確實不好,她再怎麼著也不能拿自己女兒當跳板來針對我,培養我跟貓貓對立對她女兒有什麼好處?媽媽應該先護住女兒再說。」梁思申心裡其實一肚子「沒腦袋沒策略」之類的腹誹,可是她才不要跟那種人計較,她硬是要保持姿態,無論如何不將有些話說出口。這姿態,在宋運輝眼裡便是教養,他最欣賞的就是梁思申的教養。
兩人各有所好,一路親密地散步一圈才回,梁思申這才消除今晚暴飲暴食的內疚之心。
宋運輝很喜歡這樣,他總覺得,自姐姐之後,他又有了一個可以什麼都說什麼都說得通的親人。而這個親人,沒道理的時候還會耍賴,讓他現在把「我愛你」三個字當作順口溜來說都覺得還無法確切表達自己的心意。
回到家裡,宋運輝把眾人送的禮物給梁思申看。梁思申看到楊巡的禮物,一把扔在旁邊不要。宋運輝也並不理會。兩個人的心裡都不再拿楊巡當朋友,甚至連熟人都不願是。
02
楊巡到工廠拆遷現場轉一圈,見到楊速管理得井井有條,但他還是將進度檢查一遍,瞭然在胸後,才去尋建祥那兒拿錢。拆遷即將完成,工錢必須支付。
他開車停到路邊,見一輛牛高馬大的深灰吉普車停他前面,這種吉普車他從沒見過,看上去似乎比尋常吉普更高大威猛。他看著喜歡,不由得湊過去細看。抬頭先看到吉普車裡有人,那人舒舒服服靠著車椅看報紙,他這麼看去,正好那人的臉被報紙遮住。他沒在意,司機等候在車上的事他見多了,沒幾個老闆或者官員出來辦事是跟他一樣自己開車的。
他忍不住摸摸車子有稜有角的線條,實在喜歡不過,又伸腿踢了一腳那寬厚的輪胎,感覺到這車子晃都不晃,底盤異常紮實。他心說現在走出去到處都是築路,要是有這麼一輛車,別說底盤這麼高不會給磕到,便是坑坑窪窪也是如履平地啊,不用跟他的桑塔納似的得撿道走。
宋母不知道梁思申與楊巡有那麼一段過節,她見梁思申從申寶田那兒回來後無所事事,就邀請梁思申一起來逛市場,家裡一下子添了兩口人,她說有許多東西要買。梁思申沒解釋,載著公婆兩個到了市場,但她沒下車,她煩楊巡,自然不願進楊巡的店門。宋母還以為她不願擠人陣,也不勉強,老夫妻自個兒進去了。梁思申就曬著太陽聽著音樂看報紙,看得昏昏欲睡,忽覺車子一震,似是受到撞擊,她一下直起身來,往外一看,卻見前面楊巡低頭欣賞著她的車子。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個人怎麼可以如此魯莽地踢她車子,什麼人。
楊巡幾乎是慢如蝸牛地挪到駕駛室旁,他想與司機搭個話,討個人情看看車裡面,一抬頭,卻整個人如電擊一般怔住了。裡面正是他這幾天日思夜想的梁思申橫眉豎目地盯著他。楊巡早聽尋建祥說梁思申這幾天在這兒,也聽申寶田提起,可沒想到他竟能見到,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愣愣看著梁思申。
梁思申幾乎是在看到楊巡的同時就檢查門鎖。卻見楊巡這種眼神,竟然不是她以為的深惡痛絕。她開始不理解了,但她不想搭理人品如此不堪的人,就舉起報紙將外面的人隔離,不要再看到楊巡。
楊巡迴過神來,見此無語,還能說什麼,他哪裡還有臉說。再說梁思申已經結婚,嫁的是對他同樣重要的宋運輝,他即使有話也不便再說。可他還是佇立好久,眼看著這張報紙沒有放下的意思,只得怏怏而走。一步三回頭的,指望著半路能看到梁思申放下報紙,讓他再看一眼,可是一直到他走進市場大門,都未如願。他心裡非常地灰,不住回想剛才驚鴻一瞥中梁思申的印象,可是都想不起來,他那時驚呆了,腦袋短路。他想來想去,終於想到一個辦法。梁思申等在車上還能為什麼,肯定不可能是為看他的市場而來,他開始滿市場地找宋家的人。
果然,讓他找到宋家父母,他連忙上去殷勤陪伴購物,做得滴水不漏。宋季山夫婦最高興看到楊巡這個老鄉,見到楊巡終於不用咬著舌頭說普通話,他們還奇怪楊巡最近為什麼一直不過去玩,還跟楊巡說起他們家現在的兒媳與楊巡是舊識。楊巡忍痛含笑,對宋家父母道:「我早就知道宋廠長對小梁非常好,宋廠長開心壞了吧?」
宋母笑道:「還用說嗎,小輝成天眉開眼笑的。哎呀,小楊,你忙你的去,你也是大忙人呢,我們轉轉就走,小梁外面車上等著我們呢,今天不用你送。」
楊巡沒走,硬是跟著宋季山夫婦買完用品,他將所有東西都拎在自己手上,領著宋季山夫婦七拐八彎抄近路走出門去。
梁思申等好久才放下報紙,這才冷冷地打量眼前這家市場。看上去市場似乎往西擴充套件了一些,而又有朝東的地方似乎又在造什麼建築的樣子,沒想到楊巡還真是打不死的蟑螂,反彈如此之迅速,大約也只有這樣人品的人才能生命力如此頑強。梁思申正感慨間,卻見公婆被楊巡陪著從市場大門出來。她無奈,嘆了聲氣,楊巡這人依舊無孔不入,她只得跳下車去,給公婆開啟車門。
楊巡這才看清梁思申,見她穿著淺駝色不像短大衣的衣服,下面是長靴,依然亭亭玉立,而最要緊的是,眉梢眼角都是蓋都蓋不住的春意。楊巡最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他見過的人多,但是梁思申只跟他說了聲「你好」便找別的事做去了。楊巡想主動搭訕,心想即便只議論一下車子也好,可他愣是開不了口,也是找著藉口與宋季山夫婦說話。一直等宋季山夫婦與他告別,車子絕塵而去,他才又發了好久的呆。
完了,他心說,徹底完了。
這麼好的人,即使她喜歡的車子他也喜歡啊,他當初怎麼鬼迷心竅,楊巡直是無精打采了一天。
其後,楊巡不斷聽到有關宋梁二人的傳聞,因這兩人都是在本市大大有名,宋運輝自不必說。梁思申則是以財力著稱,此前當然是與楊巡合資的資金實力,此後則是與市內著名企業家申寶田的合作顯示的資金實力。當然楊巡心裡清楚,與申寶田的合資是申寶田的曲線救國。
有人說,宋運輝的新夫人氣質相當好。楊巡心說,這還用說,他又不是瞎眼。
有人說,宋運輝對新夫人相當好,以往從來不帶夫人出席應酬,現在兩人形影不離。有次與幾個相熟官員年尾私人聚會,兩人還小朋友似的手拉手到場,全場譁然。楊巡聽到這條,心底泛酸,心說若是換作他是宋運輝,他可以讓梁思申騎著出場。
還有人說,宋運輝的夫人對宋運輝相當好,大家吃飯閒聊,她有時就靜靜看著宋運輝高談闊論。這條傳聞對楊巡打擊最大,楊巡太清楚梁思申是個什麼樣的人,別看她平日裡謙謙君子一般,骨子裡可是驕傲得不得了。她那樣子待宋運輝,還能因為什麼原因,這兩個人,也算是青梅竹馬吧,楊巡無限酸楚地感慨。
梁思申這幾天確實是跟著宋運輝應酬。她本想不去,可是那些應酬宋運輝難以推卻,她不忍心看宋運輝因為推卻而得罪人,可又不願意難得相聚時間被應酬剝奪,乾脆精心梳理後跟著宋運輝出席。宋運輝也告訴她不要有顧慮,那些人不是金州或者東海總廠的人,那些人都不認識程開顏。梁思申去了之後便知,與宋運輝參加的應酬,同合資之初與楊巡一起參加的應酬有本質的區別,這區別就在場合的檔次。位置未必代表檔次,但高位者自有其高位之道,即使肚子一堆草包,場面上也可做出一團錦繡,僅此已經足夠,誰能要求他人個個紳士?
但這樣的應酬,讓梁思申看到地方執行中央政策的思路。她經常與爸爸通話,交流政策視點,而爸爸的視點屬於爸爸所在的地方,沿海城市又有不同,潑辣辣更有奮發之勢。比如《公司法》正式實施半年以來,對全市企業改革重心的戰略性影響。用宋運輝的解讀說,過去的改革注重對企業的擴權讓利,是量變,而現在的改革思路則是朝質的昇華的方向走,朝制度創新的方向走。大家在飯桌上就「產權清晰,權責明確,政企分開,管理科學」進行非正式討論,幾杯酒下肚,大家的議論走向寬鬆,各自交流從各種渠道得來的經驗和解讀,也有人說出自己的看法。
梁思申最先聽著覺得這是很簡單的道理,難道這也需要討論?但是漸漸地,她聽出自己的淺薄來,原來他們還得通盤考慮全市國有資產的盤活問題,還有企業職工的社會保障問題,他們著眼的不僅僅是一兩家企業的生存。有一位局長說,他們局在全市有兩家企業出不錯的拳頭產品,因此資金充足,日子好過。但是其他下屬企業被三角債困擾,又缺乏資金實行更新換代,猶如陷入泥淖,越掙扎越深陷,外人唯有眼睜睜看其沒頂。但是如果局裡出面通盤考慮的話,情況又會不同,比如說由兩家優勢企業牽頭,整合其他小企業,剝離弱勢產業,開展多種經營,既能盤活優勢企業的資金,又能有效消化弱勢企業的資產負債,還可保證所有企業職工不下崗。也有一位副市長對宋運輝提出,東海總廠目前是市第一利稅大戶,但是東海總廠對本地經濟和產業的輻射卻是沒有,他請宋運輝考慮如何帶動地區經濟。副市長提出,市裡已經多次提出建議,但是礙於以前分屬不同系統,大家都只能各掃門前積雪,現在趁東海總廠也在改制的機會,能不能同時考慮帶動地方經濟。
梁思申旁聽著這才清楚,除了多種經濟形式之外,即便是國營經濟,也還有地方之分,部門之分,未必都是一統。理論上她早知道企業隸屬,但是沒想到實際操作上還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需要解決,而且看上去還挺複雜。梁思申這才能進一步深入理解前年底的《關於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也才能進一步領會前不久鄒家華副總理在全國建立現代企業制度試點工作會議上的講話,也理解宋運輝為什麼說是質變,聽了這些人結合現狀進行的討論,梁思申真正體會到為什麼鄒家華說這是最深刻的變革,原來這是突破原有框架的變革。從政企關係、產權關係,到企業的組織結構、管理體制等方面,都將發生重大變革。而現在,則只是開始。
梁思申心想,難怪外公一直看重宋運輝,原來看重的就是宋運輝說出來做出來的都可以進入實際操作。她果然不行,她在她的領域可以暢行,但她暫時還無法突破她的領域,這就是她的侷限。
她也終於從一次一次的飯局中明白一個大家心照不宣的道理,原來資訊的獲得,並不能單純從檔案收集或者報紙雜誌獲得,廣交朋友在中國是非常重要的一條渠道。比如她,因為出身,她可以從家裡獲得很多資訊,現在又可以從宋運輝這兒得到一部分,看來,她還得在上海拓展她的朋友渠道,未必來了上海就是進入資訊的真空,她只是不得其門而入,她以前真是夜郎自大了點。
因此她很少說話,多聽少說,多想少說。當然,有人如果關心地問起她有關國外經驗的時候,她還是言之有物的,而且理論性非常強,總能給宋運輝掙足面子。在外人看來,就成了梁思申深度迷戀宋運輝,一副賢惠相了。
無奈彩雲易散,霽月難逢,兩人鸞鳳和鳴不到十天,便得繼續兩地分居,連宋引都依依不捨,抱著駕車欲行的梁思申哭得需宋運輝抱下來。梁思申的回家行程也是一變再變,最終還是堅持非要把宋運輝送到東海廠門口,看他進去上班了,才依依不捨而別。
回到上海,梁思申便不再失信梁大的睦鄰友好行為,有空經常參與梁大和李力他們的小圈子活動,她本身就是個愛熱鬧的。她更多的還是在自己的工作圈內交友,還偶爾把外公的錦雲裡拿出來招呼朋友。外公很喜歡這樣的聚會,一高興就扔掉別墅搬來錦雲裡,把小王和專門負責做中餐的保姆也帶來伺候,一時錦雲裡的美食和錦雲裡的別緻,還有錦雲裡主人的好客大方,在圈內口口相傳,梁思申想請誰來,幾乎沒有請不到的。不僅梁思申交了許多朋友,便是兩週來一次的宋運輝都跟著交了不少朋友,而且是「有用的朋友」。
一到寒假,宋運輝便應梁思申的要求,將宋引送去上海錦雲裡,以免程開顏以寒假為藉口要求女兒去金州或者自己來東海。經過上回白雪公主的事,他現在步步設防。而且宋運輝也決定不再顧及情面,乾脆一刀切斷母女兩個的關係,設法不讓她們相見,免得女兒又受不良影響。他太看死程開顏,不相信程開顏是個可以被他說服的人,因為他早就認定程開顏是個不理智的人。
楊巡一直等到梁思申離開,才如溺水的人終於被拎出水面,終於走完一段煎熬日子。那幾天他幾乎連走路都會摔跤,只因總是左顧右盼尋找那輛彪悍汽車的身影。因此他那幾天連市內有限幾家高檔飯店都不敢去光顧,只怕進門看到梁思申與宋運輝在一起。他這時候才知道,他其實還挺能用情的,並不是楊邐說的他現在是色鬼一個。
但楊巡這幾天的日子依然過得很飄,人總是跟丟了魂一樣,有一天竟然還鬼使神差地將車子開到東海總廠宿舍區門口,待得醒悟,驚出一身汗,他來幹什麼,被宋運輝看到會怎麼想。
楊速自己有了女朋友,又兼男孩子粗心,只知道大哥最近心情不好,卻不知道大哥心情不好的原因。只好一個電話把一向在大哥面前膽子老大的楊邐叫來,讓楊邐對付大哥。
可是楊邐寒假回來,問來問去也問不出什麼。這事說來話長,楊巡無法將來龍去脈跟弟弟妹妹們交代清楚,但不說清楚又無法解釋他的悔恨,他唯有不說。楊邐只好說大哥現在想扮憂鬱王子。
去年春節楊巡轟轟烈烈地相親,這個春節楊巡修身養性,除了走親訪友,就是在家看楊邐帶來的書,聖人一般。
03
雷東寶在春節前接到訊息,說陳平原春節會回家一段時間。對於陳平原,雷東寶心懷歉疚,他總覺得如果不是他手頭的行賄證據雪上加霜,陳平原的判罪不會加重這麼多。無論陳平原手指怎麼伸,他小雷家有今天,到底是與陳平原的大力幫忙分不開的。當年判決之後,他們在同一農場服刑,雷東寶對陳平原多有照顧,但是陳平原那邊也有人幫著活動,日子過得不錯,但兩人所在營地離得稍遠,沒見多少次面,陳平原在裡面的時候已經不怪他了,因此聽說陳平原暫時出來的訊息,他趕緊準備下錢物,見天色暗下來,便悄悄找去,而且還叫韋春紅一起去。
雷東寶萬萬沒有想到,陳平原家的樓道門庭若市。雷東寶擦著兩個下來的人進去,看到陳平原家高朋滿座。好幾個人認識雷東寶,雷東寶也認識好幾個人,大家看到雷東寶一致噤聲,只有陳平原笑道:「東寶,知道你會來,坐這兒。」
眾人都有些驚異,覺得陳平原挺大度的。雷東寶當仁不讓地坐到陳平原身邊,韋春紅沒地方坐,只好遠遠揀把小凳子將就,但韋春紅松一口氣,雷東寶跟她說陳平原不怪罪的時候,她有些不信,還以為是因為都在服刑,陳平原不願得罪牛高馬大的雷東寶。今兒這麼一看,似乎還真是雷東寶說的這麼回事,但她不明白了,陳平原何以如此大度。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雷東寶將雙手一拱,當眾道:「陳書記,我向你賠罪。」
陳平原微笑道:「還說這個幹什麼,我們在裡面不是全解釋清楚了嗎?大家,東寶這個人的性子我最懂,他講義氣,你們看看他這塊,是個小人嗎?害我的事他做不出來,這不他自己也關進去了嗎,他也是悔得不行啊。」
雷東寶感動,又是連連拱手:「沒話說了,沒話說了。」
陳平原道:「這兒都是朋友,東寶你也別客氣。給我帶什麼來?我可想你以前帶來的野味。」
「有,野豬肉,我早早讓春紅找下的。還有隻野豬肚,冬天補身子最好。陳書記,你這回來,是暫時還是不走了?保外辦下來沒有?」
「在辦,還欠一些手續,還是你早出來,到底……」陳平原說到這兒一頓,他本來想說到底有親戚下死力幫忙就是不一樣。但是這話說出來得罪眼前這一幫總算還是把他辦出來的人,他今非昔比,有些話只能嚥進肚子裡算數,他呵呵一笑,將漏洞抹掉,「到底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啊,呵呵。」
雷東寶沒說啥,也跟著乾笑幾聲,這感慨,其實兩人在裡面時候早就一起議論過。他今天來,有重要目的。「陳書記,等你回來,我想八抬大轎請你給我們小雷家做顧問,我們一幫粗人,只有你最瞭解我們。」
陳平原愣了下,卻笑道:「讓我考慮考慮,反正還沒到時候。」
雷東寶笑道:「考慮啥呢,我這輩子難得聽幾個人的話,一個就是你。你就應了吧,別嫌我們廟小。」
陳平原還是微笑,沒有答應。雷東寶卻看到韋春紅給他使個眼色,他便住口。大家又說了會兒話,陳平原才又問雷東寶:「東寶,你那小舅子現在怎麼樣了?」
雷東寶沒隱瞞,當著眾人的面,把宋運輝現在的發展情況,行政級別以及宋運輝在這邊協助市裡發展的事業,和這邊要好朋友等,都簡單扼要跟陳平原說了一下。陳平原聽了笑道:「呸,有那麼好樁腳,還請我去做什麼顧問,我跟你說,我即使去,一不上班,二顧而不問,何況我還不想去。」
雷東寶道:「隨便你怎樣,你就算是名都不掛,我還是拿你當顧問。我就認你。」
陳平原沒答,但一直笑眯眯的,心情看上去比雷東寶進來時候好了許多。
等夜深人靜,大夥兒一起告辭出來,讓陳平原好好休息。雷東寶夫婦開車回到家裡,才有可能說話。韋春紅進門就道:「東寶,你這顧問的主意算是出對了,今天讓陳書記很有面子。」
雷東寶道:「他下半輩子財產沒收了,退休金沒了,總得有地方掙錢。還別說,他腦子好,以前老徐說過,陳書記這個人是個人才,只要用得好。」
「我看他也擔心下半輩子收入問題。今天一屋子這麼多人,真能拿出實貨的有幾個?他愁著呢。你這麼一表態,有幾個本來還觀望的,這下也不能拿出比你差太多的態度。他們啊……到底是那麼多年的同僚,誰做什麼都清楚著呢,總不能看著陳書記一個人吃苦。」韋春紅微微撇嘴,她在縣裡經營了幾年當時縣裡最高階的飯店,看多聽多。
「那你給我使眼色幹嗎?」
「怕你說多反而錯,好像你現在財大氣粗可以不把原陳書記放在眼裡似的,讓人看著好像是你給陳書記一口飯吃,到底你以前只是個村書記,他是縣委書記,他怎麼好意思一口答應到你手底下討口飯吃,讓大家看他現在落魄相。你看這不是後來陳書記故意問起你們小輝了嗎,他現在越是這樣,越要面子著呢。小輝越是能幹,你還請陳書記做顧問,越說明你記情,越說明你重視他,他有面子。別人旁邊也得掂量掂量你的意思,給他更多面子。」
雷東寶一想,果然是這樣,笑了:「反正陳書記知道我,他自己會想辦法讓我把話說出來,給他掙面子。」
「你意思我不用給你使眼色?真是過河拆橋,沒良心的。」
雷東寶笑道:「什麼話,你能,我才要你一起去,誰說你眼色不要緊?」
韋春紅這才笑了,點頭道:「他還真瞭解你。今天陳書記都沒說你什麼,還替你說話,這一來,以後縣裡的人都不好再說你什麼。」
「我知道,今天當面說,以後做給他們看,會不一樣。不過現在已經不一樣了,我替縣裡做了那麼多事,他們也又開始重視我,給我政策。」
「還是不一樣的,得等陳書記真的回來,有些事請他出面就行了。東寶,這麼看來,我又可以回縣裡辦飯店了,以後看來不會再有事。或者開家分店,市裡這家還留著?」
「市裡這家也放著,開得好好的,別停。你回縣裡吧,我們來去也方便。」
「我再想想,我得把人手物色好了才行。都春節了,這事急不來。」韋春紅忽然又一笑,「你那小輝小舅子現在也兩地分居,比我們離得還遠,你們可真是寶一對。」
雷東寶道:「他高興著呢,就是要他每天飛他也願意。他跟我說他現在罵人少了,我說他以前都是下面憋得慌鬧的。我春節看他那張臉去,還成天拉著不。」
韋春紅咯咯地笑:「哎,我真想不出來呢,不知道小輝見到小梁是啥樣,我一定要看看他們倆在一起的樣子,我真好奇死。」
雷東寶也是不懷好意地笑,這事說到做到,他立刻給宋運輝打電話,問清宋運輝春節動向,原來是去上海過春節,他立馬要求也去。但放下電話,雷東寶就驚訝了:「呀,小輝不讓我去,小輝怕新老婆。」
韋春紅了然道:「老夫少妻,都那樣。」
「小輝又不老。」
「比起他那個手伸出來跟嫩豆腐一樣的新老婆,當然老,再說小輝廠裡又是海風吹又是太陽曬的,本來也顯老。」
雷東寶聽著不樂意,道:「男人顯老點又怎樣。不是這個問題,有些女人讓人一看見就不敢大聲氣兒,小輝新老婆就是那種人,小輝姐姐也是那種人。」
韋春紅一聽,怏怏地道:「你就只敢衝我大嗓門。」
雷東寶道:「你還真別裝細巧。」說著就上樓去,將樓下扔給韋春紅。韋春紅關門關窗到處查了一遍,才關燈摸黑上樓。
宋運輝接完電話給梁思申打,這時候宋引已經睡覺,梁思申告訴他宋引在她的手提電腦上玩了一晚上水管工遊戲,又學會好幾句英語會話,與外公一起彈奏鋼琴,白天還跟外公一起雕了一根烏木筷子,好不容易才肯睡覺。宋運輝聽著心說除了英語,其他都是他家做不到的。即使宋引能自個兒在家彈鋼琴,可哪有人跟她一起彈,在上海估計還梁思申的小提琴一起上呢。女兒在梁家的生活可以稱之為經歷。最初梁思申邀請宋引去上海的時候,他有點怕梁思申太操心,而他媽也擔心梁思申一個大姑娘家管不管得好孩子,可又不敢跟去看。沒想到宋引在上海錦雲裡挺吃得開,外公還挺喜歡這個總說他穿得太花的小封建。
梁思申打完電話,見外公還歪在羅漢床上,就道:「還不上去睡?不會是專門等著跟我談話吧?」
外公點點頭,放下手頭的舊《申報》和放大鏡,道:「我準備出五十萬給小竺開個古玩店,又賣又收,我自己也可以玩玩,你這幾天趕緊給我辦了,註冊用你的名字。」
「別為難我,外資註冊很麻煩。」
「你不行用你媽的名字。」
「不行,他們公職人員,你少給他們惹麻煩。才五十萬人民幣,人家竺小姐伺候你這麼多天,全給她也不算多。」
「我給是我人情,我沒做好前期被她鑽空子是我老年痴呆,兩碼事。誰像你,倒貼找個先生,還替人養拖油瓶。我跟你說啦,投資也得看看人的資質,這個小姑娘腦袋不是一流,比她爸差得遠,比起你小時候更差遠了,你適可而止,還是留點本錢養你自己的。」
梁思申悻悻地:「我還不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防患於未然,省得她親孃拉去教上幾天,又給我製造低階矛盾。」
外公一針見血:「我看你是先下手為強,不給她親孃借看女兒製造機會見女兒親爹,製造他們一家三口親密相處場面。嘿嘿,沒想到啊,受的西方教育,東方怨婦的一套你無師自通啊。不愧是我親外孫女,出手比你兩個舅媽漂亮。」
梁思申被說中心事,只得嘿嘿一笑揭過不提。因她知道宋運輝是個注重家教的,當著寶貝女兒的面是不肯給前妻下不了臺的。可是她嘴上可以大方,心裡一想到他們原一家三口坐一起笑容滿面地吃飯,她就憋氣,只好主動出手,找個漂亮藉口斷絕他們的接觸。宋運輝不知道,為此還心存感激呢,沒想到還是被外公識破。她只得道:「你等著,開店的事媽媽來了再說,宋的行不行?」
「不行。」外公否定得非常堅決,但外公並不說出原因。對於宋運輝,外公欣賞宋的能力,但是並不認可宋的人品,任憑宋梁兩個在他面前表現得蜜裡調油,他都認定宋運輝休妻再娶另有目的,而不是梁思申說的什麼感情深厚。外公認為,再深厚的感情,若是換梁思申只是小家碧玉,宋運輝還能如此執著?不說別的,宋運輝前面一個妻子也是小小的幹部,可見這人選擇婚姻的功利性極強。因此,專案交到宋運輝手裡執行是可以的,那是利用宋運輝的能力,可產權不能放到宋運輝名下,那是有去無回,當然外公不會說出理由,免得得罪。「這事不急,我先物色下門面,就這兒附近,慢慢裝點起來。還有一些事,春節得來不少人,你得預先多準備幾隻煤氣瓶,電費去交好,別讓人把電線拉了。水費據說有人上門來收,哪天輪到我們抄表的時候你得挨家挨戶去收,呵呵,好玩得緊。我這兒手頭現金沒了,明天你帶我支票走,給我取點美金來,這幾天黑市兌換價日跌夜跌,我得多換點人民幣放著。你回來經過香港的時候,多帶點幹鮑乾貝魚翅燕窩回來,我付錢。再給我帶些內衣來,這邊的內衣不能穿,白襯衫也帶幾件,還有盥洗用品,都用老牌子。所有你幫我採購的物品,我按總價的10%支付你佣金。」
梁思申不疑有他,應了一聲便罷,但是挺頭痛。以前很多事情可以扔給梁大解決,現在搬出別墅,住著是有品位了,離工作地點也近了,可家常生活一地雞毛,千頭萬緒都需她出面去做,又不能扔給外公,說不出口。唯有煤氣瓶之類可以交給花王,其他繳費之類的事,錦雲裡的電費動輒上萬,還為此申請的單獨線路,外公怎麼可能放心讓花王等人拿著這麼多現金。她少不得明天飛美國前把所有事情做完。國內服務業還不發達,排隊真正是逼瘋人。她自己還有事呢,梁大春節結婚,不僅大伯二伯分別從老家和北京趕來,爺爺奶奶都回來,還有梁大媽媽家的親戚也從北京來,她少不得從美國採購新年禮物分派,再加外公的衣物,她只怕三隻皮箱都不夠,天吶,都說結婚後家務激增,她現在深有體會。可是她覺得她有能力承擔,相比起其他上海女人,她有財力,有腦力,做事自然稍微容易一些。
宋運輝拒絕雷東寶來上海過年,是因為他深知這次的春節是他的大考,不想大大咧咧的雷東寶再給他亂上加亂。雖然與梁家父母已經達成電話溝通,可是見面一起生活幾天,那又是另一回事。而且,他還得出席梁家大孫子的婚宴,他屆時會遇到大批梁家親戚,那都是些什麼人,梁思申早就與他說明了,因此宋運輝提前離開東海廠,連夜自己飛車趕到上海,第一件事就是去梁思申指定的美髮廳修理自己。
年夜飯是與梁家人一起吃的,外公、梁父、梁母和宋引。梁思申反而還在美國,都是場面上的人,既然婚姻已經既成事實,彼此也就以禮相待。但是一桌人又沒什麼親情可以敘說,外公當仁不讓地抓住好不容易見面又沒梁思申霸佔著的宋運輝談投資專案進度。
梁父聽著,輕輕與妻子道:「你爸想利用小宋做免費勞力。」
梁母點頭:「小宋剛進門,不便拒絕。老頭子真能抓機會,但囡囡肯罷休?」
梁父笑了,很輕很輕地道:「我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囡囡為個外婆遺產還得打官司,現在外公卻輕易把這幢房子寫到她名下,兩人早已心照不宣。」
梁母哭笑不得:「這孩子,這孩子……」
梁母看看身邊專心吃非常鮮美的鮑魚的宋引,忍不住摸摸小姑娘的頭髮,心裡想著,不知道她的親外孫或者親外孫女是什麼樣子,一定更漂亮更聰明,估計女兒現在還沒生孩子的打算。一直等宋運輝照顧了女兒去睡覺,梁父才正式跟宋運輝談起他們省有幾家企業的情況。宋運輝有些吃驚,沒想到梁父也有插手的意思。而梁父更猛,他希望宋運輝立刻著手,趕在改制試點企業篩選之前,先下手為強,免得被改制試點工作束縛手腳。梁父還說,所有的當地政府部門的工作,由他來做。
宋運輝很快明白了梁父的意思,也明白梁父話裡話外的潛臺詞。他想了好一會兒,才道:「那,看來得在國內註冊一家公司了。」
外公卻道:「眼光別放那麼窄,只看到自己手裡那點子權。告訴你們,你們的銀行貸款利息太高啦,簡直是懲罰性利率,我一輩子都沒看到過幾次,專門針對你們的高通脹的啦。拿那麼高利息的貸款做投資,基本上是老壽星吃砒霜,萬一通脹給如願收緊,你們完啦。還是乖乖拿我的錢,我到美國銀行貸款,最終受益我們三個可以坐下來談。」
梁母看著王、梁、宋祖孫三代談得熱鬧,忍不住問了宋運輝一句:「小宋,今年物價漲得厲害,你們工資漲了沒?」
宋運輝道:「漲了,不敢不漲,現在外資企業招聘廣告上面直接標明工資,我們不漲的話,工人都跑去外資企業。」
「漲幅大嗎?」
「工資漲幅沒法大,只能獎金福利上面增加收入。跟外公談的專案就是準備增加職工福利用,到時每人手裡分一份原始股。如果不做這些打算,相比物價漲幅,我們的收入都在縮水。」
梁母聽了點點頭,嘆了聲氣:「唉,我和囡囡爸爸的工資也是,錢越來越不值錢,各方面的用度卻是越來越大,今年春節的禮物,還都仗著囡囡從美國背來。你們慢慢聊,我先上去休息,趕一天路,累了。」
宋運輝看看上樓去的梁母,感覺梁母的心情可能比較複雜。他不知道有些事經梁父插手之後,梁思申會怎麼看。不僅宋運輝感慨,梁父也是心有觸動,看著妻子的身影一時無語,等外公也上樓去,才有些遮掩地對女婿道:「太太理想主義,是做丈夫的成功。」
宋運輝聯想到自己,不由得會意一笑,與岳父的距離頃刻拉近。「爸,我估計思申也理想主義,接受不了你輔助出資。」
梁父自嘲:「看來我作為父親,也很成功。」他摸出一包香菸,看看宋運輝,笑道,「你不會真戒了煙?母女倆都不在眼前,來一支?」
宋運輝推辭道:「還真戒了,謝謝爸。」
梁父有些驚異:「你倒是能下狠心,是不是準備迎接小生命?」
宋運輝笑道:「我們順其自然,沒做任何措施。」或許是姐姐去世的陰影已經淡去,宋運輝才剛結婚就極其希望有與梁思申共同的孩子,他把自己的強烈願望與梁思申說起,梁思申勉勉強強地同意。宋運輝清楚當時看到梁思申答應的時候,他很開心,他感覺自己心裡有隱隱的焦慮。
「挺好,我們剛才也說起什麼時候給你們抱孩子。」梁父再度驚異,看起來他和妻子都猜錯了,看起來女兒比他們意想中更重視這段婚姻,而不是跟他們第一次說起時候的瀟灑態度。或許是因為說起第三代,翁婿兩個人的心理距離進一步拉近。梁父吸一口煙,用夾著香菸的手指指眼前的客廳,道:「你對錦雲裡感覺怎麼樣?」
宋運輝笑道:「第一次來看,只看到一堆舊傢俱,後來才一點一點地品出其中的好來。最難得是把不舒服的舊傢俱改造得可以舒服地用,而且還是不計價值地擺著率性地用,這才是真正底氣,需要多少文化底蘊和豐厚家底啊。」
梁父感慨:「梁大前陣子跟我說,看到囡囡裝修的別墅,本來以為這就是資本主義,看了外公的錦雲裡才知道囡囡的不過是中產階級。他以前羨慕囡囡的開放式廚房氣派亮麗,沒想到錦雲裡的廚房偏居一角,關在門裡,裝置齊全,但模樣一般,原來因為廚房不是真正富貴的主人出沒的場合。階層的不同,思維的不同,都反映在房間佈置的細節上。梁大說他和他的幾個朋友以前還以為自己得天獨厚,看了錦雲裡才自慚形穢。」
宋運輝聽了心說,估計這是梁父自己的內心想法,他有些明白,梁父這是在跟他解釋今天插手的原因。他笑道:「我現在麻木了,還能怎麼樣,起碼我還是佔著宿舍區最大的別墅。」
梁父看宋運輝一眼,道:「現在國家開放了,放進來的誘惑越來越多,我們都目不暇接,何況你們年輕人。連老頭子們都閒不住了。你知道我這回最感慨的是什麼嗎?囡囡的爺爺,他是詩書世家出身,再加經歷無數起落,本來應該全看開了的,可這回竟然為找不到合適的西裝來參加大孫子的婚禮而沮喪,差點為此不肯來上海。他還是離休幹部,待遇已經算是高的,可相比過去的生活水準,還是一落千丈了,他們沒獎金墊補。」
宋運輝看看梁父已經斑白的雙鬢,心裡明白還有幾年就要退休的梁父這是心有慼慼焉了。他想了想,道:「相比之下,看看思申的外公,一樣的努力,不一樣的結局,不能不讓人感慨。」
梁父點點頭:「這些話,聽到囡囡耳朵裡,又是腐敗了。」
宋運輝不由得微笑道:「思申已經與過去有些不一樣了,最近剛幫一家集體企業轉制,使了不少心照不宣的手法,她現在分析問題很客觀。」
「呵呵,現在還是你更瞭解她。」梁父心裡有些不是味道,可又不能不承認現實,又想,其實過去似乎也是宋運輝更理解梁思申,「你今天自己開車過來,中午也沒休息一下,還不累嗎?」
「路上打過盹,還好,相比每天的工作量,今天算清閒。」
「身體真好,年輕。好吧,明早接囡囡的事也交給你,我肯定起不來。我上去休息了,今天拎了兩次行李,才是從家裡樓上拎到樓下,再從梁大車上拎進這兒二樓,現在右手臂就沉沉地酸,不中用啦。你也早點休息。對了,帶著名片嗎?明後天我帶你跟親戚認一遭。囡囡不辦婚禮,搞得你們被動。」
梁父上樓,到樓梯口,不由得往下看看,見宋運輝正檢查門窗關合,又看宋運輝熟練開啟美國帶來的報警裝置,然後才留下幾盞燈昏昏照著,跟著上樓。他回頭跟妻子說,這個女婿做人非常努力,也非常能思考,只是有點努力得可怕,幸好是女婿,如果與這樣的人共事,不知多累。梁母也說女婿看上去太深,她有些為女兒心裡沒底。兩人心裡都捏著一杆秤,過後幾天得以過來人的眼光好好評估女兒女婿的關係,有什麼問題可以事先提點。
宋運輝回去自己臥室,好好將今天梁父意外提出的插手回味了一遍。心裡想著,要不要跟梁思申說明,最終決定還是說,他剛才還打保票跟梁父說梁思申已經很會客觀分析現實,怎麼輪到他手上又擔心起來了呢。
宋運輝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出門去機場接梁思申,開的是梁思申的大切,因為聽說梁思申帶了三大口皮箱,他的奧迪估計不夠裝。初一清晨的上海街面難得地清靜,就跟他剛出來的錦雲裡一樣,過年的時候那些國產保姆都不肯上班,外公一點辦法都沒有,幸好還有菲傭小王在家。宋運輝下來的時候,小王也才剛起來,忙給他做了咖啡,宋運輝自己做的吐司,小王因與宋運輝溝通良好,很是謝謝了他。宋運輝感覺菲傭比較合理,不比國內保姆,有些太自卑,有些當家作主意識太強,幸好外公夠奸,一家中外四個幫手,個個服服帖帖。梁思申還說為一個家忙死,其實若沒外公幫手,這個錦雲裡早雞飛狗跳,其中微妙,不是梁思申這個大而化之的人能理解的。
大年初一的國際到達出口也是難得寥落,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新年,出來的旅人帶著的行李特別多,好多人除了一隻皮箱之外,還揹著紅一條白一條的大編織袋。宋運輝相信梁思申再多行李也不肯背編織袋,梁思申這個人太注意形象。想到每次相聚,總能看到梁思申洗漱之後得擺弄半天瓶瓶罐罐,他再看幾遍也總是記不住那些瓶瓶罐罐的用處,他還算是學化工的。梁思申還每天晚上睡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費盡心思地搭配出來,她有那麼多衣服,卻總是抱怨缺這缺那。想起這些,他一個人站在空闊的國際到達出口微笑。她有時是那麼理智,有時又是那麼率性,有時精明過頭,有時簡單得沒道理,內心非常驕傲……
笑眯眯地想著這些,時間過得飛快,很快便見梁思申推著大大一車行李東張西望地出來。宋運輝上前先擁抱了她,才接過行李車,梁思申先笑嘻嘻地道:「我爸媽昨天沒欺負你吧?」
宋運輝聽著不由得笑:「怎麼可能,我昨晚跟你爸談得挺晚,還說了一些你爺爺的事,還有……你爸的感慨。今天長途飛機坐得臉色不大好,回去先睡會兒,我已經吩咐小王給你榨好橙汁。」
梁思申卻神秘地笑道:「我已經在香港睡一晚上了,不過不大睡得著。你知道我昨天想到什麼嗎?嘻嘻,想的時候我都忍不住笑。我看賓館裡的電視放古裝戲,裡面女的叫男的三郎,我想我到了古代該叫你什麼郎,宋郎?二郎?立刻就想到輝郎了,哈哈,大灰狼。要不是天太晚,我當即就想跑出去買一頂小紅帽跟你配套。」
宋運輝聽著也笑:「你要是叫我大灰狼,貓貓得跟你理論。不問問你爸跟我談什麼?」
「呃,不問,逃不過仗著長輩身份又是考察又是試探的,我問了生氣。」
「沒有,且不說你爸媽都是大方人,以你爸媽的水平,他們想試探我,也不用那麼低階地拿話考察,後面幾天看著就行。」宋運輝推著車子到門口,小車無法出門,只得一隻一隻地將行李拎到門外,讓梁思申看著,他去取車接應。梁思申倒是有些不解了,爸媽拿起電話總是就宋運輝的問題問東問西,怎麼見了真人反而不問了,反常啊。
風很冷,才一會兒工夫梁思申等得手足冰涼,等車子一來,她嗖地躥上車去,把行李扔給宋運輝處理。宋運輝早知如此,這是家教加出國受教育的結果。他不由得想到那麼身份儼然的梁父要等梁母上樓睡覺後才敢吸菸,還自嘲地說「太太理想主義,是做丈夫的成功」,不由得莞爾。他也知道,等他上車,一定有親吻擁抱等著犒勞他,他估計梁父也是這麼被梁母收服的,久後習慣成自然。等他收拾好行李上車,果然不出他所料,他雖然早知道有這麼一套,可還是吃這麼一套,只覺得所做的一切非常順理成章。
兩人上路後,宋運輝基本上沒有時間說話,都是梁思申在告訴他,她回美國做了些什麼事,他笑眯眯地聽著,等她說完。梁思申滔滔不絕好一會兒,忽然急轉直下:「你知道我為什麼臉色差嗎?清早起來趕飛機,吃隔夜麵包沒胃口,吐了,好難受,飛機上還一直在反胃。」
宋運輝一愣,他是過來人,立刻敏感地道:「會不會有了?」忍不住一邊開車一邊扭頭看梁思申臉色,似乎他的眼睛能做青蛙試驗。
梁思申也吃驚:「不會吧,那麼快?」但想了想便釋然,「不會,那個才剛來過。」
宋運輝一聽,心裡微微失望,他更敏感地感覺到,梁思申的語氣裡沒他那麼強烈的激動,但他還是溫言道:「等下到家還是先喝點粥吧,別先喝橙汁。」
梁思申卻笑嘻嘻地湊過來,道:「大灰狼,你非常緊張,你車子都開得蛇行了。」
宋運輝勉強一笑:「昨天你爸爸跟我談起我們的孩子,他們也非常向往。」
梁思申吃驚:「他們不是……他們倒又急著想要了?」
宋運輝知道「他們不是」什麼:「你別再這麼想你爸媽,他們現在跟我聊得很好,昨晚你爸爸還跟我談了你爺爺的失落,推己及人,他也說到他心裡的矛盾,這些與我有時的感慨很一致。你看,我們都已經聊得這麼深入。」
「啊,原來你們已經暗度陳倉。大灰狼,你別一張臭臉,我們都那麼聰明,要一個孩子還不是簡單不過的事情。」
宋運輝不由得笑道:「要孩子跟聰明有什麼內在必然的聯絡嗎?」
「就是逗你笑的,別急,順其自然。」
宋運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不是急,我剛才激動壞了,想到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多讓人激動。」
梁思申聽了反而笑,想到宋運輝已經有了一個女兒,卻還這麼激動,她心裡非常清楚這是為什麼,因此心裡很是好受,只覺得沒懷上還真是可惜。「我一定努力爭取。」她說出這話,自己也笑出聲來,可又忍不住感慨,「我們比較麻煩,兩個人離得遠。我很怕,我正著手獨立主持一個大專案,懷孕會造成很大影響。不過我聰明,是不是,既然別的女人都能做好的古老行當,我一定也能行。連外公這張壞嘴都說,我們的孩子肯定是最聰明的,我非常向往看到。」
宋運輝這才發自內心地笑在臉上,他發現自己太緊張梁思申了,有點緊張得想用孩子綁住這麼優秀的她。到錦雲里門前的時候,他忍不住伸手緊緊擁抱梁思申,好一會兒才放手,下去開大門。果然梁父看到就早早迎出來,他們沒了熱烈親密的機會。
梁家父母帶上女兒女婿去梁思申爺爺住的酒店拜年,外公不高興一起去,但大家當然帶上了宋引。梁思申也清楚大家都會怎麼議論,她無所謂,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反而是梁家父母和宋運輝心裡都敏感著。已經結婚的梁三問梁思申怎麼想著找個有婚史又有孩子的,梁思申反而神色自若地反問梁三怎麼會有這麼落後的中式想法,只因梁思申在眾堂兄妹中是潮流的風向標,梁三反而覺得自己真的很封建閉塞。
梁思申應付了梁家兄姐的問候,再看宋運輝嫻熟老練,不卑不亢地與她家這些達官貴人親戚交往而不落下風,她再次問自己,究竟愛他什麼。如同過去,依然沒有答案。似乎與宋運輝在一起是順理成章的一件事。但因為宋運輝是第一次出現在梁家,很多人好奇地非要問個明白,為什麼與那麼一個條件看上去不般配的人結婚,梁思申只好一再地非常肯定地回答,他非常聰明,她一向只喜歡聰明人。眾人將信將疑,但都心裡懷疑其中必有貓膩,兩人看上去並不般配,女的太流光溢彩,男的則是一看就是從下面奮鬥上來的小戶人家出身。
不僅是梁思申,宋運輝也在深切感受著梁家與他家的不同。這家人裡面的大多數,都是跟梁思申似的,內心無比驕傲,行為上則是持以良好修養,看仔細了才能感受到有些高高在上的冷漠。他以往接觸的人中,老徐也是這樣一個人。梁思申的爺爺雖然沒外公那麼刁鑽潑辣,可也是不易對付的,他被抓住問了好多問題。令他感激的是,岳父一直陪在他身邊,有什麼過分的地方,由岳父出言打斷。但爺爺最終還是肯定了他,只因為他是做技術出身的,爺爺喜歡實幹的人,而非他現在的身份修養。宋運輝覺得梁思申的爺爺和外公都是無比怪誕的人,可又有性格。
中午吃飯,梁家一大家子加上樑大母親家一大家子,整整開了四桌。梁父讓宋運輝與他同桌,那一桌都是梁父一輩的人,也是所謂都在官場上的人。宋運輝還是第一次參與這種人物們舉重若輕的隨意交談,令他大開眼界。而這一餐的交談,也令在座看到宋運輝的潛力。但這一餐飯,吃得宋運輝差點筋疲力盡,他終於見識了梁家。
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在梁父職位並不顯赫的情況下,蕭然卻對梁思申心懷忌憚。
第二天正月初二梁大的婚禮上,宋運輝再度見識梁家的氣派,不過當天大家的注目重心已經轉移向梁大新娘子的孃家,宋運輝得以旁觀。梁思申這才有時間與宋運輝竊竊私語,告訴他誰誰有什麼什麼。梁思申見多而倦,宋運輝則是初見欣喜,宋運輝此時已經很能理解梁思申為什麼應付大場面的時候遊刃有餘,她根本就是在那裡面泡大的。宋運輝看到女兒宋引也是東張西望沒事人一般,不由得嬉笑感慨,他的心理素質還不如女兒,但估計女兒出入這種場合多了,以後也與梁思申沒什麼兩樣。
宋運輝在觀察著梁家,梁父梁母則是實地觀察女婿。對於宋運輝內心的真實動機,他們無法考證,但是從小兩口之間的關係來看,他們看得出宋運輝非常愛他們的女兒,經常是微笑注視著放任著他們的女兒,也看得出偶爾有輕聲提點,看上去完全是一個成熟男人對待妻子的態度,也有點好得令人不能相信。梁父梁母反覆背後商量,估計女兒女婿早在愛情之前已經培養出過人親情,此後的愛情反而是順水推舟的產物。老兩口一時都有些不知如何定義女兒女婿的關係,但他們心裡都想到,如果宋運輝沒有婚史的話,那一切就完美了。
這幾天,對於宋引來說,真是大開眼界的寒假。假期結束,跟著爸爸的車子回到家裡,她一張小嘴都忙不過來,跟爺爺奶奶敘說那上海的燈紅酒綠、紅男綠女。宋季山夫婦都是目瞪口呆,沒想到中國的土地上,還有他們想象不到的某種生活。宋運輝倒是沒說什麼,讓父母不用在意那些富貴繁華,以後梁思申來還照樣對待便是。
春節過後,宋運輝便立刻投入協助某下游企業改制工程的實際操作,他首先通過當地政府的幫忙,以及與梁家一位親戚的聯絡,順利通過層層申報和嚴格篩選,將專案列入省百家試點企業名單,終於獲得改制的通行證。幾乎與此同時,他們與當地政府臨時成立的現代企業制度試點領導小組緊密配合協作,建立起試點工作班子,專門負責制訂實施試點工作計劃。
宋運輝手中的工作進度一如既往地安排得密不透風,而他對一半由東海廠抽調人員組成的試點工作班子的第一要求就是「高效」,由他每天傍晚親自過問工作進展。很快,試點工作的總體指導思想便制定出來:一、根據《公司法》的精神,建立健全企業法人治理結構;二、明確投資主體,明晰產權歸屬;三、實現投資主體多元化,多頭引資,爭取吸引外資;四、調整企業資產負債結構,以多種形式消化企業原有債務;五、徹底政企分離。
外公首先拿到指導思想傳真,因為宋運輝這幾天正在上海辦事,所有不著急的常規傳真都是傳到錦雲裡,等晚上他回來看。錦雲裡的電話號碼固定,大家都已經知道如果宋運輝不在東海總廠,往錦雲裡這個電話傳一份總是沒錯的。外公拿放大鏡看著傳真內容,仔仔細細看了兩遍,才笑了出來,自言自語道:「這個狡猾的,說得多冠冕堂皇,好像引進外資還是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等梁思申下班回家,外公把傳真交給梁思申看,笑嘻嘻地道:「你看,同樣一句話,你前幾天的案子說得太赤裸裸,審批時候才會那麼難。你以後也要站到小輝的角度看問題,拿點政策高度出來說話。」
梁思申其實一直在參與宋運輝的改制試點程式,兩人經常商討如何做到一步到位,政策制定別給以後留下漏子。因此對於試點工作的指導思想早就心中有數,但是看到傳真內容,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原來話要這麼說。哎,我們正在製作的一份報告看起來得重寫,一份拆為兩份,一份交給香港股民看,一份交給權力機構看。」
外公最初裝著不在意的樣子,但等梁思申說完,就道:「我是不是得準備錢了?最近人民幣對美元貶得厲害,美元越來越不值錢,得讓小輝加把勁,快點。」
「快不起來,從指導思想確立到試點方案經過討論拿出,起碼得一個月。然後就得報請省體改委審批。我最感興趣的是他們最後的試點方案會怎麼處理那個債務重組問題,債轉股?增資減債……」
「反正都是便宜我這個資本家,呵呵。」外公才不高興關心那些細節問題,那些換湯不換藥的操作,不過是程式而已。他只袖手悠篤篤地看結果,「你們的衣服今天拿來了,你試穿看看。不行的話,用你外婆以前的衣服。小輝身量與我年輕時差不多,也可以用我過去的衣服。我看著不好,做工粗糙,跟解放前的做工沒法比。料子也挑不出好的,都是些行貨。這幾天院子裡花兒開得好,你們趕緊把照片拍了。」
「噢,在哪兒?」梁思申立刻有了積極性,兩眼一掃,便掃到羅漢床上放著的一隻綠緞包袱。這些是外公讓一家他看著還行的裁縫上門量了她和宋運輝的身材後定做的傳統衣服,衣服式樣都是外公自己選定的,根本就不讓宋梁二人插手。梁思申一直好奇得很,不曉得外公會弄出什麼衣服來給她穿。不過春節過後一個太陽微陰的天氣,院子裡曾經晾曬過一次外公外婆過去的綢緞衣服,當時滿院子的花團錦簇,看得梁思申好生豔羨,尤其是外婆的衣服,在外公不耐煩的指點之下,她才知道什麼滾啊鑲啊的,原來過去的寬袖大袍裡蘊藏著無數風流。她早就想知道給她拍結婚照穿的衣服會是什麼樣,拎起包袱就往樓上去了。
宋運輝回來的時候,走進高牆裡面的深院,立刻就聞到一股撲鼻的清香,正是春蘭吐蕊。但宋運輝知道,早上出去的時候伴著一院子淡淡霧氣的香氣更濃,遠非晚上的可比。走進院子,彷彿走進另一個世界,高高圍牆不僅將滿世界的喧囂隔在門外,連空氣似乎都是不一樣的。而今天最難得的竟然是屋子裡傳出來的外公和梁思申的笑聲,雖然都是輕輕的,可是在高牆內的幽靜環境裡,也是清晰可聞。
宋運輝奇怪了,今天什麼事情,竟然讓祖孫兩個一齊笑出聲來。這祖孫兩個,明明都是挺智慧的人,偏偏祖孫在一起總是貨不對板,兩個人總是為鬥氣而鬥氣,誰也不肯稍做退讓,宋運輝私下勸說梁思申忘記舊事放開心胸,沒用,跟外公說收拾意氣為老而尊,也沒用。兩個人總是一個笑的時候一個生氣,更多時候是兩敗俱傷。一起都笑的日子鳳毛麟角。
宋運輝好奇地開門進去,卻見梁思申穿一襲鵝黃大襟衫子,瘦高的人硬是給穿得寶塔一樣紮實,整個身材淹沒在綾羅綢緞裡。看見他來,還假模廝樣地舉起手中檀香扇子,扭扭捏捏衝他做個萬福,臉上早已歪眉歪眼滿是鬼臉了。宋運輝一見就大笑,趕緊把手裡的包扔到桌上,免得笑到手軟捏不住。外公也是笑得滾在床上,一串的「哎喲哎喲」。梁思申看見一個箭步過去,大力將外公扶正了,還真怕老頭子笑得岔氣。外公坐正了笑道:「我一輩子都沒見過穿上這種衣服越發滑稽的人,簡直是沐猴而冠。」
「真的不搭調嗎?」梁思申不信,在落地穿衣鏡面前轉來轉去,覺得自己挺美。
宋運輝笑道:「不錯,我想穿著這套衣服站到外面開滿花的蘋果樹下拍照,一定很美。你今天怎麼可以早回?」
外公早搶著道:「小輝你這回審美總算對了,我給你們約下禮拜天拍照,佈景全聽我的,有些東西我開地下室取出來用一下,務必給你們佈置得原汁原味,絕不露餡,任何內行人都看不出年代。小輝,你換上那件寶藍的給我看看。」
宋運輝笑道:「我倒是認識一個識貨的,在北京,什麼時候拿去給他看看,真要這麼麻煩嗎?思申你有沒有時間拍?」
梁思申在鏡子面前將一頭長髮挽來折去,道:「你在家我當然早回,下刀子也得早回。照片當然要拍的,以後老了拿出來給孩子們看,瞧瞧,奶奶以前打扮打扮也是美女。快,我來幫你穿。」
宋運輝聽著又笑。本來以為穿件衣服有什麼難的,沒想到還真難上手,只得與梁思申鑽一起研究好一陣子,才想辦法系上帶子。外公只笑眯眯看著,硬是不出聲指點,似是等看好戲,好歹兩個聰明的孫輩沒讓他得逞。但等宋運輝全套寶藍萬字團花長袍配鑲了不知多少花頭的石青褂子穿好,外公立刻扔過來一柄紫檀木骨子的泥金扇子,讓兩人站一起給他瞧。他看來看去,覺得還是宋運輝的氣質更像樣一點,梁思申穿上龍袍也成不了太子,一臉的飛揚跋扈蓋也蓋不住。老頭子自己先擺弄起他的收藏老蔡司相機指揮著兩人站起坐下好好拍了幾張。
宋運輝本來只是陪玩,可是上手以後卻覺得是真好玩,尤其是他棕色長衫梁思申大紅裙卦,被外公趕到書房體驗紅袖添香夜讀書,做出種種古典樣子,諸如潑墨揮毫讀線裝書拉手說話等。宋運輝真是非常想早一天看到外公接連拍了十幾張的照片會是什麼樣子。外公眼睛不好,焦距還是他對的,他已經看到鏡頭裡的美。玩了半天,宋運輝才想起他有電話要打,只得罷手,梁思申也才感到肚子餓得擂鼓。宋運輝跟梁思申在一起後,不知玩了多少以前從沒想到過的東西,每次在錦雲裡的心情都非常好,有再大壓力,在回到錦雲裡關上大銅門的一刻,便卸壓一半。
宋運輝打上了電話就一時扔不下,東海總廠也正在改制,轉股份制,有關產權的問題也需調整,財務部門好多問題需要請示,宋運輝盤腿坐在羅漢床上外公常坐位置對面,一手話機一手鉛筆,一個電話打個沒完。
梁思申吃她的酸奶水果沙拉,眼睛則是專注於剛從自己包裡取出的一份檔案,兩隻墨黑拉布拉多在她身邊盤旋。只有外公沒事幹,不時給一句「裝什麼樣,又沒人給加薪」。梁思申吃完,見宋運輝還在打電話,而且是口氣相當嚴厲,不由得輕輕對外公道:「你以前跟部下說話也是這樣?」
外公轉身看了會兒,才道:「我扔椅子的時候都有,這麼說話還是客氣的。」
梁思申道:「我們不。我也意識到我們的國內僱員說話聲音比較大,有時候我皮笑肉不笑給出的指令,他們比較會忽視。不過我還是不喜歡大嗓門,也不願發脾氣,寧願拿語言來壓制。」
「你們是洋行那一套,假惺惺。我喜歡小輝這樣子的,簡單直接,沒廢話。臭小子,電話費原來都是他打出來的。」
梁思申估計工廠環境下面說話也輕緩不了,但宋運輝平時說話,以及宋家人說話聲音都不大,跟她家差不多。她看宋運輝沒完沒了,一塊給他煎的牛排眼看變冷,她就倒了一杯溫水拿去放到宋運輝手邊,拍拍他手臂提示他喝水,又走開不去打擾。
宋運輝好不容易打完一個電話,見梁思申從烤箱搬出一隻大鋼盤放到他面前炕几上,裡面有葷有素,都是今天的菜被梁思申挑了他愛吃的放進烤箱再加工,讓他放下電話就有熱的吃。外公看宋運輝吃飯吃菜,他外孫女諂媚地切割牛排送到宋運輝嘴裡,不由得撇嘴,現在的年輕人真沒規矩,好起來一身輕骨頭,跟他吃飯時候卻狂看資料,當他不存在。
宋運輝邊吃邊對還在飯桌邊細嚼慢嚥吃養生餐的外公道:「外公,傳真背後體現的政策,要不要等你吃完一起說?」
「我聽這個幹什麼,我用人不疑。」外公還挺不耐煩。
「觸黴頭了吧?」梁思申取笑宋運輝,但宋運輝按住她沒讓她就外公的「用人不疑」反唇相譏。梁思申還挺聽宋運輝,但還是衝拿著大盤子去廚房交給小王洗的宋運輝做個鬼臉。宋運輝性格很強,總喜歡將她的工作也一併規劃上,也不怕腦袋累著。
其實宋運輝已經看出梁思申無法吃透政策的原因,她還太年輕,對過去政策的變化了解不深,因此也看不出現今出臺政策的來龍去脈。他要告訴她那些細微的差別和進步,以及政策制定背後方方面面的考量。讓她別拿到政策就跟其他洋鬼子似的只知道挑不足,看不到中國社會的發展,更無法在吃透政策的基礎上有所為有所不為。但他也知道梁思申心高氣傲,總是拎著她耳朵灌輸也不好,他有時候就借道外公,側面敲打梁思申,可惜外公今天不領情。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走出廚房就道:「我們市裡組織一批企業家自費赴香港考察學習,楊巡也在名單之內,這個星期天會過來上海趕飛機。他通過尋建祥跟我聯絡,問能不能跟你我吃頓飯,給他機會向你道歉。他說他這段時間想了很多,知道以前辜負你。我看他這話說出來,說明他總算問題看到點子上了。」
「星期天我們要拍照,沒時間。」
「可以晚上。」
梁思申奇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同意一起吃飯?」
宋運輝笑道:「我不想同意,他對你有企圖。不過他既然目的在你,我還是問一下你的態度。」
梁思申不懷好意地道:「那要不我單獨跟他吃飯吧?」
宋運輝兵來將擋,面不改色:「只要你願意,我才不會阻止你。」
梁思申鬱悶:「你不會表現出稍許的在意嗎?你不重視我。」
外公飛來一句:「你這些小花槍,小輝早把你看得透透,我都不好意思再看著跟我血緣關係的外孫女總拎不清,提醒你一下。」
梁思申怒目而視,無比鬱悶。宋運輝只得連忙拉梁思申上去書房單獨相處。外公總是不遺餘力冷不丁地打擊梁思申,因為他在,梁思申總是不設防,因此次次被外公打中,外公更加樂此不疲。
梁思申被宋運輝在後面推著上樓,嘀咕幾聲,才問:「楊巡現在在市裡排得上號了?」
「是,這一年他資產增值很快,而且都是優質資產,我估計他的負債沒以前高了。他現在做事沉穩許多,今年我已經遇到他兩次,說話舉止已經比較上臺面。他在做歐洲風情購物街專案,說是你以前規劃的。不過有些議論說他傻,這麼好的地段,他沒拿來把房子造高一些,比較浪費。」
「蕭然呢?」梁思申聽著聽著又反感上了,立刻轉開話頭,「我聽梁大說蕭然現在比較焦頭爛額。」
「蕭然的事都被你當初料中,他現在想通過政府插手阻止增資,也跟我說想鼓動下面工人鬧事氣走日本人,不過人心不在他這一邊,我看他沒太多措施反日本人。可是政府插手,鬧大了怎麼辦?日方通過外交途徑提出抗議了會如何?我已經警告他,不過他膽子大,又被逼上梁山。對了,你退出的那家商場走高檔路線,現在生意好像並不怎麼樣。」
「商場方面你別替梁大他們愁,他們只要能維持日常開銷就能支援住。他們的利潤主要體現在固定資產增值上。這一年多的增值夠他們開心的。蕭然這人,只會窩裡橫,我早跟他說了其他抵消損失的措施,他偏不行動,自找。」
外公的書房寬大得不像話,靠牆是一色鑲玻璃楠木書櫃,裡面大半是過去外婆喜愛收集的古今中外書籍。有次愛書的李力來參觀,一見這等收藏,頓時魂飛魄散,一張臉白了紅,紅了白,如此再三,依依不肯離去。但梁思申和宋運輝甚少有時間放在這些書籍上,他們兩個各佔一把大交椅,趴在紫檀鑲嵌螺鈿大書桌上總能忙到半夜,兩人都有做不完的事,看不完的從紐約寄來的報紙。
宋運輝有時很想不回東海總廠宿舍區的家,可實在是分身乏術。
04
楊巡終究是沒能跟宋梁兩個一起在上海吃上一頓飯,他其實也知道是這個結果,但他是個不怕挫折的,即使知道不可能,他還是要試試,誰知道老天弄不好開恩掉下來個萬一呢。現在既然沒有萬一,他也沒啥可失落的,也終於把忐忑等待見面,忐忑計劃見面穿著言語等的心思都放下。他知道自己是沒指望的,但心裡極其希望能化解梁思申和宋運輝對他的不良印象,也是希望趁宋運輝在上海心情最好的時候能化解多少算多少,看來沒法如願。他也只好作罷,只是這兩個人都是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樣子,他想通過其他渠道用實際行動表達自己的悔悟都不得其門。
楊巡在上海的時間只好都交給妹妹,帶著楊邐逛街吃喝,收下楊邐讓他去香港購物的單子,累得筋疲力盡才回賓館睡覺。第二天就飛到了香港,原以為上海已經夠繁華,沒想到與香港一比,上海簡直是農村。站在四面都是高樓,抬頭只能看到小小一片天的街上,楊巡這時才能領會梁思申有次安慰他的話。梁思申那次跟他說,站在紐約街頭看世貿中心,抬頭久了差點摔跤。楊巡也終於見識到了梁思申曾經說起過的吃穿用度無所不包的大型超市。看著滿架子花花綠綠的商品,看到同行的企業家如魚得水紛紛放開腰包採購,楊巡汗津津地想到,這要是哪天他那兒也有環境這麼舒適亮堂、貨物無所不有的超市,他的日雜市場還怎麼混。
他認真地將超市逛了個遍,晚上又悄悄溜出來,獨自逛了賓館附近另一個超市。一邊看一邊問自己,換作是他,他願意在這樣的超市裡買東西,還是在他的日雜市場裡買東西?市裡目前也開了一家小小超市,但那幾乎是把原來的百貨店擺成開架,原來站櫃檯裡面圈養的售貨員變成散養,貨色不多環境沒這兒亮堂寬敞,因此顧客也不多,對他的市場沒任何衝擊。但若是換作這樣的超市呢?
幾乎沒人盯著,他可以隨意徜徉,愛看什麼看什麼,有的開啟罐子聞一聞都沒人忽然從旁邊搶出來呵斥,或者要他買下負責。在裡面購物非常舒適,他即使一分錢都沒買也沒什麼,沒人管他。楊巡看得又是興奮又是害怕,流連到超市打烊才依依不捨而歸。
但楊巡迴到賓館,卻發覺同行的人都不在。他奇怪了,但沒多費心,趕緊拿紙拿筆,記錄下在超市看到的幾種常見貨品價格。他好奇,這麼好的環境下面買東西,會不會價格特別貴?但如果特別貴的話,還有誰上門去?可如果價格不比外面小店或者批發店高,超市又是靠什麼維生?還有,他的日雜市場裡每天都有小偷小摸發生,大多不是職業小偷,而是不自覺的人相當多,那還是每個攤位都有人盯著呢,偌大超市又如何防備顧客往包裡掖貨品?楊巡還好奇那種拿貨品刷一下就啪一聲計算出價錢的機器,他買的一些東西都是這麼算賬出來的,又快又準。
等楊巡把價格記錄,把問題記錄,他忍不住腳頭又癢,褲兜裡揣幾塊錢又出去溜拐。香港的夜晚近乎不眠,轉彎抹角總能見到有店面熱熱鬧鬧地營業著,而且不少食店裡麵人頭攢動,但楊巡今天不關心這些,他東張西望地找那些士多,打聽同種貨品的價錢與超市的有啥不同。但是士多里的人大多不會說普通話,楊巡也懷疑他們說出來的價錢很有殺北佬的可能。楊巡完全是憑自己多年經商,從小本生意往上滾的經驗與士多老闆扯皮,好歹得到幾個價錢,不免也意思意思買了幾樣小東西,受點人家的奚落,對比超市明碼標價的價格,士多店並不便宜。
回來路上,楊巡心想,差不多的價格,換他自然願意去超市,誰去那麼麻煩計程車多,選擇少不說,還得跟老闆鬥智鬥勇,一個不小心就上當。而且憑楊巡多年做生意經驗,他很相信,士多這種小店,拿出來的貨品貓膩也多,進這種地方買東西得祭出火眼金睛。但為什麼香港既然有那麼多的超市,人家小士多也能生存?楊巡腦袋裡無數個為什麼,一路想得差點走錯回頭路,香港的市面讓他眼界大開。
回到賓館,卻見申寶田們已經回來。申寶田看到楊巡就神秘兮兮地笑,楊巡看到面泛紅光渾身酒氣的申寶田,也心照不宣地笑。但申寶田看到楊巡竟然掏筆記錄,不由得走過去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奇道:「你……你沒……我們還都以為你小子溜得快,一個人搞地下活動去,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楊巡笑道:「我在看香港的集貿市場跟我們那兒的有什麼不同。哎,你們去哪兒了?看什麼?」楊巡到底是賣了個關子,不肯說得詳細,因申寶田也是個精明人。
申寶田笑道:「你倒是用功。我們看什麼你別問,明晚吃完飯好好等著就是。」
楊巡邊說邊記錄,看申寶田從衛生間出來,實在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道:「今天看到的這些,其實三年前梁小姐已經跟我說起過,不過那時候我沒概念。非得等我親眼看到才能體會她說話的深意。」
申寶田清楚兩人恩怨,但申寶田即使喝了不少酒,人也還興奮著,卻能管住自己的嘴:「年輕嘛,你已經不錯了。什麼時候去美國看看,我這幾年去過幾個國家,紐約和東京算是城市到頂了。我們今天去的超市你別以為大,美國還有更大的,進去停車場都有足球場那麼大,裡面看電影吃飯啥都有,轉一天都轉不出來,你那市場哪天做成那樣,差不多了。」
楊巡聽了吃驚:「那得多大,要幾層樓才能解決?」
「他們都放在郊區,老大一片地,去的人自己開車,美國佬家裡都有車。我們還不行,我們這兒人出門一趟當大事情做。」
楊巡聽著點頭,那倒是,騎車的怎麼能跟開車的比。但他心裡因此益發堅定歐洲風情購物街的建設。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是他沒見過,而且是以他有限商業經驗所想不到的,而梁思申則是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生活多年,又有從事行業之優勢,比之申寶田更是前瞻幾倍。他只要捫著良心反思,很多梁思申跟他說過的東西,在現在的中國大地上一年又一年地在得以實現。因此由梁思申原本為自己打造的規劃,她肯定有過調查有過比對,相信拿出來的方案是著眼於長遠的。想到這兒,他又是忍不住嘆氣。如果沒以前的那次分裂,他今天完全可以操起電話立刻給梁思申彙報心得,從她那兒獲取肯定和解惑,以輕易解開他心中無數謎團。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超市佔據如此好的地段,想來得付出很多租金,而且又看來是固定資產投入不小,每日水電執行費也是不小,因此附加在每件商品上的成本不會小,可它出售的商品為什麼卻能與士多店不相上下,這其中有什麼竅門?可惜,現在問不到了,現在連約請吃飯人家都不賞臉。
申寶田看看楊巡,也沒深入與之探討。自從梁思申前年找他幫忙勸說楊巡之後,他開始疏遠楊巡,感覺楊巡這個人不地道。再加後來與梁思申因為假合資的事多有接觸,他是個精明到家的人,識人極深,看出梁思申是個赤誠的人,當然有些大小姐脾氣,但還是非常明理。他心說連梁思申那樣的人都無法合作,他更否定楊巡的為人。只因大家都是生意場上的人,而且楊巡知道他假合資的事,他總有些擔心楊巡嘴巴不牢靠,因此也有意應酬著楊巡。但再想深入地交心,就沒了,心是隨隨便便可以交給不讓人放心的人的嗎?但楊巡是個不肯冷場的人,沒話也要找話說:「申總,你都跑美國見過更大世面了,還來香港做什麼?」
申寶田笑嘻嘻地道:「香港東西便宜啊,我買幾塊手錶帶回去。順便也買些金貨,這邊店裡做出來的純金十二生肖,小小几克黃金能做得又薄又大又亮,樣子又好看,拿出去送人面子十足。正好市裡組織這個活動,幹嗎不來?」
楊巡一聽大悟:「難怪,難怪,我說我們都逛超市,你一個人怎麼拐進金店裡去了。申總買些什麼,我也買點,哎呀,美金帶得不夠。」
申寶田一笑,他公司的產品多年出口,他當然是老馬識途。楊巡也知道這其中的差距,他想來想去,於是這回跟團參觀了香港之後,回頭想辦法自己一個人再跑一次香港,細細地把香港摸一個透。
現在他家楊速已經學到本領,可以把日常事務有條不紊地管理起來,而手下的人手也基本穩定,各就各位,楊巡可以不用時時刻刻盯在現場,他覺得有時間應該多出去,開開眼界,長長見識。他一向知道做事情應該搶在別人前面,搶在前面的人才有錢賺。而搶在別人前面的辦法除了自己拍腦袋想,更要緊的是向發達地區取經,比如說向上海,向香港,甚至以後向美國取經。
他還是從上海轉機,他當然知道從深圳過去更便宜,但他想先在上海調查一下市場之後再說。但看來看去,上海沒有那麼大的超市,他心中就留下個問號:為什麼上海人口那麼多,上海平均收入又比別處高,上海出國見識過超市的人更多,為什麼沒有人在上海這麼一塊寶地開上一家大型超市?
楊巡這回沒通知楊邐,他要做正經事。他比照著地圖到處轉悠,哪兒熱鬧去哪兒,一整天下來,竟然大腿痠疼。原來最近幾年以車代步,人已經變得嬌貴。但晚上的時候,他忍不住去到他曾經進去過的梁思申家別墅。他熟門熟路,也應對得體,以為進去大門不是問題,沒想到門口保安卻告訴他,這戶人家最近沒住這個地方。楊巡奇了,這麼好的房子不住,還住哪兒?反正天氣已經是五月初,不冷,空氣中都是潮潮的暖意,他不急著回賓館,與保安聊了會兒天,才知道梁思申早已搬走,據說去住更好的地方了,具體是哪兒,保安也不知道。
楊巡無奈,怏怏回賓館睡覺休息。一早收拾了去虹橋機場搭飛機,他出境經驗少,因此不敢怠慢,到得太早,辦完所有手續,低頭一瞄手錶,竟然離起飛還差兩個小時。他只得坐在候機室裡無聊地東張西望,看一批一批的出境者來了又走,大多是外國人,楊巡看得興致勃勃。
沒想到,他會在候機廳見到梁思申。梁思申穿著半長不長的一件看上去舊舊的線衫,下面也是半長不長的一條白色褲子,捲髮梳成馬尾,身上背一隻可以放進一張a4紙的大包。他見梁思申旁若無人地進來,熟門熟路地找地方坐下,根本就沒看到他楊巡。
楊巡當真是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梁思申,呆了一下,當即跳起來,決定抓緊時間湊上去說話,但才等他走近,卻見梁思申從包裡掏出一隻叫響的手機,正是最新的摩托羅拉薄型翻蓋。楊巡見此不得不止步,無奈坐在後面不去打擾。他聽見梁思申一聲喂之後,聲音變得又媚又嗲,他心說一定是宋運輝的電話。他不想做小人,可是他無可避免地聽到梁思申說話:「你又騙我……真的來了?可是我已經出關,去香港……當然是辦事,亞太區開會……明天?唔,明天讓我在香港再待一天吧,我要去個拍賣會……不是外公吩咐,我自己想看看,外公朋友把冊子送到錦雲裡,我看著喜歡……你只能呆一天嗎……好吧……可是那拍賣會……」
楊巡心說什麼拍賣會,梁思申這個人花頭真多。但聽得梁思申對著電話一會兒說昨晚做夢做到什麼,說到關鍵處就用上英語,楊巡聽得心裡煎熬,天吶,聽著這樣的說話,宋運輝怎麼吃得消,宋運輝怎麼那麼好福氣。這個電話整整持續到登機,梁思申才關上手機。楊巡這才嗖地衝上去,站到剛起身的梁思申面前,故作鎮定地道:「梁小姐,你也去香港?」
梁思申驚訝,愣了會兒,才道:「是,走吧,登機了。」
楊巡忙道:「我幫你拎包?」
梁思申只點點頭道:「謝謝,不用。」便顧自走了。
楊巡在後面緊緊跟上,他只能緊跟著。等上了飛機,他就等在過道,見有人要衝梁思申身邊坐下去,他連忙花言巧語跟人換了位置。他終於穩穩地坐到梁思申身邊,聞到一股舒服的香氣,梁思申不由得一皺眉頭。
楊巡當然清楚地看到了梁思申的排斥,但是他只能硬著頭皮上,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因此他也不寒暄了,單刀直入:「梁小姐,我向你道歉。我以前做錯了,我去年底才知道我錯在哪裡,我對不起你的好意。」
梁思申只皮笑肉不笑地道:「謝謝,不用道歉,你已經承受許多。」
楊巡這時覺得自己有些窮於應對,竟是想了好久,才道:「我以前那是耍無賴,以前的不算。」
梁思申聽了有些驚訝,但是想到楊巡以前連跪都做得出來,又驚訝不起來,只微微一笑,欠了欠身,沒做回答,從包裡窸窸窣窣翻出一本資料,輕輕說聲「對不起」,便開啟資料看起來。
楊巡無奈,見她總是無動於衷的樣子,心裡非常難過,醞釀好半天,才又硬著頭皮道:「我去年底才意識到,我最大的錯誤是辜負你的善意。我這一輩子做生意過來,從小都是別人算計我,我算計別人,因此我已經養成習慣,做事之前先做好善後。對於你的投資,其實我心裡是真沒想揩油的,我真的那時候還想著具體工作我多做一點沒什麼,可我還是做了……壞事,我不知不覺還是防著你。對不起,我是真心說對不起,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要對你說。我那時候是發瘋了,我那時候只想著你不相信我,你辜負我的辛苦,我還想怎麼宋廠長申總他們都偏心你,我都沒想想問題出在我自己身上。」
聽到這兒,梁思申有些動容,她轉過臉看了下楊巡,但一看到這張臉,就想到楊巡過去的花言巧語,心裡又厭惡。她扭回臉,面對資料,淡淡地道:「沒什麼善意不善意,只是投資而已,合則聚,不合則散,不用弄得太複雜。」
「不是,你對我是很善意的,我發瘋過後才回想起來,合作以前你都是不計報酬地幫我,包括投資,最初起念是因為你想給我這個當時無法註冊的個體戶一個外資身份,省得又掛靠出毛病。我想來想去,除了我去世的媽,還沒有人給過我這麼多無償幫助,我當時怎麼會糊塗得連你也提防上,我那時候還挺恨你。好了,我現在說完了,不過你肯定不會相信我,我這人兩片嘴唇一滑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你早知道的,我只想請你給我機會彌補。」
梁思申當然不會再相信楊巡嘴巴一滑說出來的話:「你太客氣了。呵,對不起,我回頭要開會,讓我抓緊時間把資料看完,好嗎?」
楊巡忙道:「你忙,你忙,需要什麼叫我一聲。」不敢再打擾。再看梁思申的資料,密密麻麻的英文字,不由得想到他還真配不上她,像她跟宋運輝說話,說高興了可以中英文一起來,他哪兒聽得懂,每天賠笑臉都來不及。
梁思申依然不相信楊巡,她認真看她的資料,不理坐在旁邊的楊巡。楊巡挺無聊的,只好看報紙雜誌,幫梁思申遞飲料零食。等中午吃飯的時候,他見梁思申只吃了一點點,忍不住將剛才看著梁思申飛快吃完的零食遞給她,道:「飯不好吃?你吃這個。」
梁思申正拿著紙巾擦嘴,聞言愣了一下,看看楊巡,看看他遞來的零食,說聲「謝謝」,沒扔回去,任楊巡放在她面前。但是她沒吃,一直到下飛機,將資料收拾進去,卻將零食包放回楊巡面前。楊巡無比尷尬,讓開身子擋住後面人,讓梁思申先走。他跟著出去,原指望可以做把苦力幫梁思申拎行李箱,他記得梁思申這個人身外物非常多,沒想到人家有車來接,他只好放棄,追著說一句他來香港是來看超市學經驗的。他看到梁思申回頭衝他禮節性地笑笑,揮手跟他說再見。他看到那笑容淡得都沒體溫高。
他只能自嘲,人啊,不能做錯事,現在對著梁思申沒轍。
他忽然想到,宋運輝面對梁思申也沒轍。以前都是程開顏等著大忙人宋運輝恩召,現在梁思申比宋運輝還忙,忙了還不夠,還生活豐富多彩,還什麼拍賣會的,宋運輝想見嬌妻一面都難,真是三十年風水輪流轉了。
楊巡一肚子甜酸苦辣鹹地出了機場,找家賓館住下,隨即出門先買雙他知道的名牌鞋子nike穿上,開始以兩隻腳對香港進行地毯式的商業考察。
楊巡想從對香港的考察中摸索出梁思申設計規劃歐洲風情街的思路,他同時也不想做個規規矩矩的好孩子,他要在梁思申的思路上,建立自己的思路,不被任何人左右,因此他且看且思,且思且看,看似悠悠閒閒東張西望的一個人,混在走路快得像打仗的香港人流中,異常不搭調。
當然路上總能見到燈紅酒綠,可是楊巡現在嬌貴許多,比不得當年初到東北時,一整天全程走下來,早有氣沒力,可回到旅店還得撐著眼皮做記錄。他這一週的香港之行,竟然無比純潔。可是這話說出去,瞭解他的人都不相信,說楊巡這是給自己臉上塗金,又沒人記情,也沒人相信。但楊巡迴家路上也是略帶遺憾地想到,真是那麼筋疲力盡嗎,竟然沒去見識一下香港的花花綠綠?
一個星期看香港,而且是有的放矢地看香港,楊巡似乎是看到許多。他看到人的經濟生活水平上去之後,商業社會將是如何走向。但是他也想,相比香港人那麼多錢,中國要發展幾年才能達到香港人的收入水平?現在全市有幾個人能像他楊巡一樣大搖大擺走進香港超市放開購物?就算是超市放到國內,貨品用的是國內的物價,又有多少人敢進去超市?楊巡心底下懷疑,估計國內人走進超市,一半貨品要麼進了他們肚子,要麼進了他們口袋。
這次考察下來,楊巡心中對超市的評價一邊倒,那就是目前暫時不可行。而其中最大的原因,則是他在東北與老王一起做煤礦生意導致大大吃虧的那一次積累下的經驗,手頭不能持有太多容易搬運損毀的貨品。尤其是超市為了保證貨架琳琅滿目,那不知得有多大一個倉庫存放貨品,誰能知道什麼時候來個水火無情,或者查封鬨搶呢。他是吃過大虧心有餘悸的,不知不覺總是有了一點傾向。帶著這種傾向看超市,他越看越感覺超市目前並不可行。他心說難怪申寶田出國看到連電影都可以在裡面看的超市,回國卻沒有行動,別人也不是不會算計。
倒是讓他對歐洲風情街的佈局有了新的想法。他看了香港那些活躍的街市,看到那些櫥窗內外的光怪陸離,想到歐洲風情街的建築設計也是用了大量大面積櫥窗,他想到,可不可以也弄出這麼一個跳躍時尚的風格來,讓人一走進這條街,就感覺走進香港,甚至走進連他都沒去過的歐洲?
說到時尚,他就想到楊邐,那小傢伙真能花錢,剛去讀書的時候身邊只得兩隻皮箱,現在竟然有了四隻,滿滿的都是衣服,開店最能賺的就是楊邐那些女孩子們的錢,賺的都是黑心錢啊。楊巡知道那些在外資企業工作的女孩子們尋常一個月工資有一兩千,吃飯又要不了多少錢,剩下的全花在衣服鞋子上,滿大街的都是那些人在逛街。像他的日雜市場賺的都是一些細水長流的辛苦錢,一家子來市場批發一趟,出手還不如女孩子們在店裡買一件衣服花的錢多。估計梁思申也是最有數這門道的,跟梁思申前後接觸那麼多次,他就沒見梁思申有哪件衣服重複。看香港也是,滿街都是做女人生意的店。
但楊巡想歸想,還是找幾個朋友商量歐洲風情街的租戶佈局。因為他照舊是沒等房子造好裝好,就已經聲勢造出去,早早跟人簽訂出租協議,收取租金用於建設了,這是他的老套路,比問銀行貸款不知道合算多少。如果真是要將歐洲街的佈局朝著他香港參觀回來後的時尚意圖發展,看來有些租戶必須勸退。那些人的什麼糖果店五金店之類的自然是說什麼都不能出現在時尚街區的,風格格格不入。但是簽約的租戶肯退嗎?因此楊巡不能輕舉妄動。
但是能給他出好主意的人不多,畢竟不是所有朋友都走出過國門。但都感覺現在百貨店正是女裝區大於男裝區,據說銷售額也是大於男裝,這個時尚街的定位應該有點意思。楊巡幾天徵求意見下來,見沒個真正能說出甲乙丙丁的,心裡失望。尋建祥妻子卻否定楊巡所說的女人開銷比男人大的說法,她說男人在衣服上面的開銷要麼沒有,要麼驚人。比如現在流傳說男人的衣服可以不顯山不露水,但是領帶皮帶鞋子手錶拎包卻不能不精,這一精就是上萬元的開銷。
楊巡聽了心說也是,他剛從香港買的手錶就值兩萬多,這還是中檔的,要是上面鑲上幾顆鑽石,就跟梁思申外公有次來戴著的那種,那就難說了。還有他現在的包和西服,他很早的西服就已經上幾千了,這價錢不知可以買幾件楊邐的衣服。弄不好百貨商店那麼多女裝,加起來還不如小小區域內的男裝貴。楊巡想來想去,先決定與原本簽約交錢了的與時尚不相襯的租戶解約,問題是合同白紙黑字,人家又已經交了錢,他憑什麼解約?
楊巡想來想去,把原本每間實用面積二十幾平方的店面房改成兩間二十幾平方合在一起併為一間的規制,然後分別找人談話,要麼解約,要麼再出一倍的價錢租下更大面積的店面。因為他的合同後面本來就有一句附加,說最終租賃面積以店鋪交付時候的實際面積來定。所有人都吃了一個啞巴虧,有老實的拿回租金算數,但大多數租戶不肯罷休,最先租戶還只是單打獨鬥,但漸漸地這些租戶聯合起來,天天輪班到歐洲街現場辦公室報到,鬧得不可開交。有天晚上,更有人操起工地現成的磚瓦,將沿街一側的大玻璃窗敲碎好幾扇,等保安聞聲趕來,那些人早不知所終。
楊巡不吭氣,悄悄安排老鄉晚上埋伏,恭候破壞者。接連等了三夜,又有人出手砸窗,被老鄉們一舉逮住,打個臭要死,還被扔進派出所好生處理。而第二天歐洲街上就出現幾個掛著橡皮警棍拿著對講機的保安,誰再進辦公室鬧事,打出去,沒二話。那些租戶自然是不肯就此罷休的,哪兒有壓迫,哪兒有更強的反抗,一時歐洲街工地雞飛狗跳,而楊巡的出手則是越來越沒情面。終究烏合之眾敵不過楊巡花錢僱的保安,沒多久,反抗煙消雲散。
對於這個結果,早在楊巡意料之中,他已經自重身份不再參與現場,最多隔著窗戶看著外面爭端,鼻子裡面嗤嗤地冷笑。但是店鋪收回來了,回頭又找誰去開店,卻是大大的問題。
05
宋運輝出差去上海沒遇到梁思申,但還是自覺晚上住到錦雲裡去,正好看到上回拍的結婚照已經拿來,有大有小,大的當然讓掛著擺著用,小的一式五份,一份宋家,一份梁家,另外備用。宋運輝正好因為試點企業上市的事要去北京活動,他略一思慮,便將一份照片好好包起來,放進行李箱裡,帶去北京。
到北京的頭天晚上,宋運輝單獨請老徐吃飯,希望老徐幫忙為試點企業列入上市名單出力。兩人坐下沒幾分鐘,老徐就問起宋運輝到底跟誰結婚,宋運輝便湊巧地將照片拿出來給老徐看。老徐一看第一張,就不由得笑道:「小宋,你也搞這一套?聽說現在年輕人拍婚紗照,你倒是比他們還超前啊。這照片是在哪家照相店裡拍的?佈景非常正宗啊。上海的……王開?」
「是請人在她外公家拍的,佈景也都是她外公親手佈置的,擺設方位據說一絲不苟,非常有講究。你看這幾張彩照用的是新做衣服,那幾張黑白的都用的是她外公外婆的舊衣服,連我這個外行人都看得出其中的考究。」
老徐聽了點頭:「原來是這樣的人家出來,難怪看著地道。這些衣服真漂亮,不過新不如舊,舊的確實考究。還有傢俱……當然,呵呵,你們倆更出眾。小宋,我家還有兩個更愛好的,照片能不能讓我拿去給他們看看?明天還你。」
宋運輝知道說的肯定是老徐的父母,忙笑道:「當然可以。如果老人家方便,非常歡迎他們去上海做客。我是個見識不深的,很難描畫。她外公家的房子是民國時期的老房子,深宅大院的,裡面的擺設更是她外公一輩子的收藏,這些照片裡拍的還不到十分之一。她外公是歸國華僑,年紀大了,喜歡找也是有文化的同齡人說話。我曾跟他提起過老徐你家,他嚮往得緊,可是八十多歲的人了,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他肯定很歡迎你這樣的知音過去,要不我安排一下?那邊房子大,住一個班的人都可以。」
老徐不由得衝宋運輝微微一笑,他當然知道宋運輝巴不得巴結他,宋運輝正找他辦事呢。可他實在抵不住照片帶給他的誘惑,點頭答應。但心裡奇怪,這種人家的姑娘,又是自身年輕有為的,怎麼會嫁給宋運輝這麼一個乏味的官僚。
宋運輝聞言大喜,連忙又追上一句:「最近抽得出時間嗎?我剛從上海來,院子裡一棵幾十年樹齡的香櫞花開得正好,坐在下面,那花瓣直往身上掉。還有薔薇木香什麼的,她外公說,過了這一季,夏天院子裡都只是些晚上才開的香花了。」
「神仙福地。」老徐滿眼掩蓋不住的嚮往,「我家老爺子以前也是在上海的,解放後才搬到北京,對上海依戀極深,即便沒事,每年都要去上海走一遭的,他只說再不走,上海的舊跡會給拆得越來越少。小宋,這些是他們老年人的情懷,你不會懂。我晚上回去這就做工作去。東寶近來在做什麼?」
宋運輝有些驚異老徐幾年以後再度提起雷東寶,心想難道邀請老徐一家去上海的作用這麼顯著?「大哥去年開始花大力氣整合全縣的小電線廠,通過縣裡的大力配合,和他們的技術輸出,現在做到每家小電線廠都能做出合格產品。今年,也就不久前吧,聽說效應已經顯現,不少客商聞風而至。包括小雷家自己電纜廠的訂貨量都大幅提高,現在有幾條生產線得開三班做。基本上已經形成叢集效應。」
老徐聽了奇道:「東寶怎麼想出這主意來的?他倒是個天生的帶頭人,雖然做事態度稍嫌粗暴些,可他能天然服眾。噢,對了,我怎麼能忘記你這個軍師,呵呵。」
宋運輝笑道:「是我太太外公出的好主意。不過大哥也被他罵得狗血噴頭。對了,原來的陳平原書記也已經保外,現在被大哥邀請做小雷家的顧問,現在給大哥出主意的人多的是。」
老徐聽了就笑,但他沒有就此置評,只笑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你太太外公真豐富。」
「是啊,他是一本厚重的書。」宋運輝感覺老徐有些不想多談有關雷東寶的話題,大約只是想簡單瞭解一下動向,他也不便繼續這個話題,只能費盡心機尋找另外的,「金州又換老總的事,不知老徐聽說了沒有?」
「哎,老水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跟我說說,我正想找人問,又不便讓他們誤以為我想插手。」
宋運輝心下鬆了一口氣,吃飯到現在,總算是,終於是,找到老徐能共鳴的話題。現在的老徐位置顯要,雖然依然對他親近,他前幾天電話邀請吃飯老徐也肯一口答應,但是話題上面就不隨便了許多,宋運輝一上來就感覺費勁。而且宋運輝又不會喝酒,無法借酒調節氣氛,心裡非常為餐敘結果擔心。好歹,活了。他連忙從謝總上任開始的步步為營說起。總算這頓飯吃得非常順利,時間雖然不長,但兩人說得意猶未盡,因此自然而然就因著共同經歷過的複雜的金州說起國企缺陷、國企改制和宋運輝正在著手的協助地方改制試點專案的種種考慮,以及試點工作面臨問題的種種解決方案,等等。融洽的氣氛促進後面話題的討論和被接受。宋運輝一直小心翼翼地調節飯桌氣氛,不斷調整自己的話題深度,務必將他的請求完整傳達給老徐,並讓老徐先做初步認可。
老徐其實最先因著答應宋運輝去他妻子外公家參觀,而對宋運輝的努力順水推舟,送他一個人情。但後來聽著聽著覺得試點工作確實有不少新思路新觀點可尋,因此放棄本來聽彙報的心態,與宋運輝探究討論起來,後來實在忍不住,問道:「小宋,你這些想法與你那位投行的太太有關嗎?」
「不僅是她,還有她外公,和我們一起認識的朋友。不過最主要的還是企業向市場經濟過渡中遇到的實際問題引發的需求和思考。因需求產生的思考,是我們試點工作問題解決的主要方向。這回試點企業所在市有好幾家類似企業,可是規模有大有小,裝置技術有新有舊,發展前景參差不一。我們的考慮是有機捏合這幾家企業,集中資金優勢,引進先進裝置和技術,提高我們東海廠下游產品的深度加工能力,形成拿得到國際市場的拳頭產品。從目前進度來看,試點方案獲得省裡通過後,我們已經著手通過招商引進三千萬美元的外資,又通過關停兼併小企業,轉讓小企業資產獲得一千多萬人民幣的資金,還通過債務重組,合理解決拖垮企業的三角債和陳舊債務,並已經聯絡洽談先進裝置。應該說這個速度不算慢,令人難以想象的是,那些老企業在試點工作中煥發出來的全新精神面貌……」
老徐不由得插了一句話:「他們可能等這一天也等急了。需求產生的動力,不錯,我們很多改革是由下而上,包括改革最初的聯產承包,都是需求促進思考,思考促進改變,改變形成實踐,又通過總結實踐獲得理論,再從上到下地推廣。你還記得當年小雷家他們的闖勁嗎?」
宋運輝聽了微笑:「怎麼會不記得,那時候可真敢,大哥也幸好得到老徐你這樣開明的縣委書記支援。」
老徐聽著也是會心微笑,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酒,悠然想了會兒,才道:「你這個星期六星期天讓東寶也去你外公家,我們三個聚聚,好久沒見東寶啦,想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他們老人家歸他們老人家聚會。」
宋運輝驚喜,忙道:「大哥當然有空,那就定這個大禮拜。」
老徐道:「我替我父母做一回主,呵呵。對了,你既然已經引進外資,為什麼還有上市籌集資金的打算?」
宋運輝連忙繼續解釋,老徐都聽得津津有味。
等飯局結束,站飯店門口送走老徐,宋運輝不由得長長撥出一口氣,好累,比開一天的車都累。與老徐談得再好,畢竟已經不是過去那麼隨意了,當年老徐教他怎麼喝紅酒的一幕如今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重現了,今天只有他恭恭敬敬給老徐斟上適量的紅酒。雖然老徐對他依然重視,而且將他視為一系裡面的人,他們的交情離放開懷抱還遠著呢。因此今天雖然談得好,可老徐對於某些要求還是口風很緊,他只有寄希望於老徐一家的上海之行。
那些事與外公切切相關,宋運輝與外公一商量,外公自然一口答應。
但是外公答應之後,宋運輝便想到一個問題,雖然梁思申今天身在香港,可禮拜天的時候應該可以回來。他很想梁思申,可是又有點不希望梁思申參與禮拜天的聚會,因為那天他肯定比較拘謹。因為對於老徐,他心中一向沒有把握,他總感覺老徐從來是用著他,又防著他,甚至還帶著些高幹子弟的狂傲而藐視他。宋運輝對老徐接觸到上海錦雲裡的收藏後會露出什麼情緒心裡沒有把握,他有些擔心。
他想著,就先給還在香港的梁思申打電話,號碼是外公記下給他的。但是賓館房間沒人。宋運輝既然拿著電話,就給家裡去一個,沒想到宋引這麼晚了還在做作業,聽老母親講,是宋引這回小測驗成績只有八十幾分,很不好,被老師罰抄錯處二十遍。宋運輝立刻想到,他最近一如既往地繁忙,但是他繁忙之外,又是大把心力和大把空閒時間都放在上海放在梁思申身上,對女兒自然是疏於教導。宋運輝心裡很內疚,叫來女兒聽電話,好好交談了二十分鐘,才把原因問出來,原來宋引說最近爸爸不關心她的成績,她沒勁學習了。宋運輝少不得勉勵督促一番,回頭心裡好一陣子不舒服,為自己這個當父親的失職。宋運輝不免想到,如果也把女兒送出國,女兒能不能跟梁思申學得一樣好?他雖然是個溺愛孩子的父親,可仍舊清楚地意識到,他女兒做不到,他的女兒似乎沒梁思申那麼高的智商。
想到女兒的教育,宋運輝無法不頭疼。想到飯桌上老徐那種說不出什麼滋味的態度,他又心裡不快,很想跟梁思申通電話說說。他倆雖然聚少離多,可最少一天一個電話,對彼此的事情瞭若指掌,宋運輝已經很習慣在閒暇時間裡抓起電話,因此這兩個經常跟蒼蠅一樣滿天飛的人約定出差時候到一處落腳地,就給錦雲裡的外公留下個電話,以便相互聯絡。但是宋運輝此時打電話給梁思申,梁思申依然沒回賓館。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他只得在總機留話,讓梁思申覆電。
然後,宋運輝便一直下意識地等著梁思申來電,洗漱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先觀察一下衛生間裡的電話安放在哪個角落。偏偏梁思申的電話久久不來,他不免越來越心浮氣躁,幾乎是隔十分鐘看一次手錶,每看一次,便胡思亂想一次,想到梁思申這麼開放的人到了香港就跟放風一樣,會不會抓緊時間夜生活?想到他見識過的國外夜店,他便更加心浮氣躁,因為他知道梁思申才不憚於進出那些地方。想到梁思申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服,想到她平日裡對著他收放自如的調情態度,他心中無比煎熬,他不能想象梁思申捏著酒杯跟別的男人夜店相對。
就在宋運輝幾近崩潰的時候,電話終於轟然而至,宋運輝幾乎是通靈地就想到電話那頭是梁思申,他在搶起話筒的同時重重撥出一個長氣,又於百忙中看了一眼手錶,時間正好是零點。
「這麼晚才回?」「這麼晚還沒睡?」兩人幾乎是同時說話,都是認定對方就是他們要說話的人。但是梁思申搶著繼續說下去,語速是與這個休息鐘點不相稱的輕快節奏:「我想你留言要我回電肯定有事,就不怕這已經是你睡覺時間了,我出去玩了。」
「和同事?」
「不跟男同事一起出去玩,那是猥瑣行為。有兩個中學同學這幾天也正好在香港,我們約了一起去蘭桂坊。我一晚上都在煽動他們來上海,你呢?」
宋運輝清楚梁思申的中學同學情結,那幫人都是出身良好的階層,又是寄宿,中學同學之間的共同語言比之散養的來自各階層的大學同學更多。「我跟老徐一起吃飯,完了就回來等你電話,你看我多可憐,怕你來了找不到人,我只好連門都不敢出。老徐對我們錦雲裡很有興趣,我邀請他去上海玩,他答應週六就過去,你週末回上海嗎?」
「你在,我當然回,要我這個女主人做什麼嗎?」
宋運輝有些頭痛,當然不可能叫梁思申別回,他也想見她。「不用做什麼,你外公已經答應安排,你來就行。剛剛給我媽打電話,宋引數學小測驗才八十幾分。原來我最近疏於督促,她讀書不用功了……」
「嘿嘿,你只顧得了一頭。」
宋運輝道:「我正要跟你取經,你小時候怎麼做到自覺的?」
「你還不是一樣?有什麼可奇怪的,爭取第一是一種享受,你也說過很享受奔跑樂趣的啊,難道這是先天的?」
一說到先天,宋運輝無法不想到貓貓的娘,那個學什麼都不成的程開顏,不由得皺起眉頭:「但願不是天生的,我回頭還是好好跟貓貓講講,小孩子總是能糾正的。」
「其實小學的成績別太在意了,滑一下就上去了,一點要緊都沒有。」
「倒不僅是成績,主要還是得培養她學習的態度。暑假的時候我盯著她,不能讓她放開玩了。她會不會旁騖太多,什麼隊活動的,彈鋼琴的,還有表演什麼的,因此影響學習?」
梁思申斷然否定:「不會。我小學時候比貓貓還多一項芭蕾舞班,也沒見影響了我學習。中學時候依然參加學校的樂隊和舞蹈團,還有烹飪班之類的業餘活動,也沒影響學習。對了,剛與同學約定暑假這個時間年休一起去印度,主題是探尋香料,因為我正好一個專案結束,本來還想帶上貓貓一起去長見識,估計貓貓爸這下不會同意了。」
宋運輝聽了,大大地一愣,比聽到女兒成績亂來還愣:「年假不能來東海嗎?很想你來。」
「我也是猶豫了好一陣子,可是印度香料對我誘惑太大,我從小就嚮往的,聽說都有一千多種呢,而且可以接觸到我收藏已久的檀香……」
梁思申的解釋裡聽得出內疚,但是宋運輝的心裡升上一絲緊張,電話那端梁思申還在撒著嬌解釋,他心裡卻想到,他只要有時間,就千方百計與梁思申在一起,這不,連女兒的功課都荒了,可梁思申似乎沒那麼在乎他。他還是忍不住打斷梁思申的解釋,問道:「你們準備幾個人去?都有些誰?」
「就是最近在香港的兩位同學,都是男性,沒關係吧?」
宋運輝只得故作大方:「這什麼話,不過我得適度表示一下嫉妒。我很想跟你一起去。」
「如果想去,是一定抽得出時間的,你對那方面的東西沒興趣,還是別勉為其難。我這回來香港的飛機上看到有個抽出時間玩香港的人,楊巡,他想辦法坐到我旁邊跟我說了很多話……」
「又是他,他哪來那麼多廢話?有完沒完?」宋運輝被梁思申弄得一肚子鬱悶,聽到楊巡又不三不四湊近他太太,今晚上一肚子火氣全衝向楊巡。
梁思申被宋運輝語氣裡的煩躁嚇了一跳,想來想去是因為她,可他又不會衝她發脾氣,只有火燒到楊巡頭上去了,她便解釋道:「楊巡向我道歉,說明原因,就那樣了,懶得再跟楊巡說話。你是生我的氣吧?」
「沒有,你晚回,又是在陌生的香港,我擔心你一夜。」
梁思申微笑:「我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斷和生活。偶爾泡吧蹦迪,偶爾嚮往一下神秘的印度,都是很正常的娛樂,不會出軌。我其實心裡很反對你有工作沒娛樂呢,所謂娛樂只有飯後去卡拉ok,公私不分,無法愉悅自己。」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也去酒吧,去逛街?」
「你是被動,被我拖著走,你沒什麼自己的興趣愛好,你最大的愛好就是家人和我,我得意。」
宋運輝本想反對,但聽了最後一句,立刻沒了脾氣,悻悻地道:「我還是有愛好的,音樂,尤其是大提琴。其實你週末回來我未必有時間陪你,我得對老徐公私不分,你還是在香港玩吧。」
梁思申將功補過:「我還是回來,氣象預報說颱風提前登陸上海,不回就糟了。大灰狼,我很愛你,不許生氣啦,你再生氣我只好哭了。」
宋運輝無奈,她好像比他還委屈。他壓根不捨得跟梁思申說重話,明知道她不是個愛哭的人,可還是接受威脅,剋制了自己情緒,反而是他解釋了好幾句才作罷。但回頭想到老徐的態度,尤其是想到女兒可能的天性,和梁思申對他似乎談不上如膠似漆的新婚感情,他滿心煩悶,又拿這些人沒辦法,只有一門心思地煩楊巡。再想到那些梁思申的同學又不知道怎麼黏梁思申,肯定跟楊巡一樣的腔調,他就更煩,心裡一肚子無名火,越發地厭惡楊巡。
這一夜宋運輝都沒法好好睡。女兒的事有待他回家好生驗證,他還想好好跟女兒的老師談話,他需要對女兒做橫向比較。但他又很焦慮,他接觸過樑思申的童年,有些……真無法比較。他好歹安慰自己,像他和梁思申都是出類拔萃的,他不能對女兒過分要求。而他更是做夢都夢到梁思申親口跟他確認不再去印度,而是去東海陪他。他甚至有些懷疑即使他有時間,梁思申都不需要他陪著玩,因為他不會玩。他有些憂心他和梁思申之間的觀念差距,他還憂心自己是不是老了,跟不上樑思申的活躍腳步。
早上還是梁思申一個電話進來叫醒他,他才知睡過了頭。清早聽到梁思申的呢喃聲音,他只想無數次地說「我愛你」,但梁思申早就比他說在前頭。他一時滿心舒坦,可又滿心莫名的焦慮。一直到出門與同事會合,才將這些情緒放在心底,不再胡思亂想。
梁思申心裡卻是奇怪宋運輝的情緒,心說他不至於這麼封建吧,難道他見不得她與男性朋友的正常交往?可又看著不像,他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人。她想難道是因為撇下他去印度,他認為她不夠愛他?那是冤枉她。但梁思申不想放棄愛好的印度之行,只有多加行動撫慰丈夫。她爭取週五就回上海,特意等在機場,迎候比她晚兩個小時到達的宋運輝,她要讓宋運輝知道,她有多麼在乎他。
宋運輝與幾個同事一起飛到上海,出來意外見到拖著行李的梁思申,果然非常驚喜,撇下同事就兩人一起走了。留同事在他身後做了很多鬼臉。兩人回到錦雲裡也沒多停留,聽外公說明一下明天怎麼安排,兩人就出去外面共享情調晚餐。地點都是梁思申安排,一向都是這樣。宋運輝驚異地看到,在銀河賓館用完飯後,穿著下襬長長短短的怪誕t恤的梁思申將他帶入另一樓層的galaxydisco。這是宋運輝完全不熟悉的世界,而梁思申進去卻遊刃有餘。但梁思申不放他游離,硬拉著他進舞池泡著。可憐宋運輝連慢三慢四都不會,何況蹦迪。他手裡還被梁思申塞了一罐啤酒,他不幸還因為熱得滿頭大汗而喝了好幾口。漸漸地,酒精上頭,他才有些放開,好在周圍人頭攢動,誰也不會關心他怎麼動,他開始覺得擁著愛妻在舞池裡搖擺很愉快,他也不知道是他帶著梁思申跳,還是梁思申帶著他跳,反正藉著酒勁放浪形骸了一夜。
等走出舞廳,都覺得耳朵一清,渾身舒爽。宋運輝忍不住道:「我們走走,今晚上空氣很好……還不想回家。」
梁思申笑道:「你墮落啦,有趣嗎?這就是夜生活。心理疲勞時候肆無忌憚出一身汗,完了就不鑽牛角尖了。」
有些藉著剛才跳舞的潑辣勁,宋運輝酸溜溜地問:「也是跟我一起一樣的跳嗎?」
梁思申呵呵一笑:「下回我帶你去dd’s,另一種風格。嘿嘿,要是被小引看到,又要指責我耍流氓了。」
宋運輝大笑,沒窮追不捨:「去美國考察,虞山卿想帶我去跳舞,我還一口氣拒絕,也差點說他想帶我墮落。以前我剛畢業,有一陣子流行跳舞,但又被禁止,不能公開,跳舞就有些走向……墮落,呵呵,什麼黑燈舞貼面舞的,還被抓過幾個人,當流氓罪論處。以前大尋就是跳舞的干將,偷偷摸摸不知道跳了幾回,還為跳舞打架鬥毆。所以我印象中的跳舞都比較不堪,今天看著還行啊,也沒什麼妖魔鬼怪。」
梁思申大感興趣,沒想到跳舞在國內還有這麼一段曲折歷史,立即纏著宋運輝給她說說。兩人不急,沿著馬路走了會兒,又吃了一回粵式宵夜,才油光滿面地回家。兩人的說話遠多過平時。宋運輝心裡積累的焦慮化解了好多。
06
雷東寶沒想到老徐又會想起他。他出獄後接受過宋運輝的警告,但他還是不死心地聯絡了一下老徐留給他的電話,在接電話的人那兒留言,結果果真沒聯絡上。對於這回的被邀見,宋運輝說以平常心對待,但是雷東寶無論如何都平常不起來,更想不出老徐為什麼忽然想見他。他忍不住請教他現在的高參陳平原。沒想到陳平原現在無官一身輕,說話很徹底,說老徐能力見識都好,可老徐自以為平易近人,其實一直不露痕跡地驕傲著,因此團結不了群眾。老徐自己可能還感慨生不逢時,天妒英才。陳平原還說老徐這種人清高,跟老徐比清高或者跟著老徐清高都落下乘,不如走向另一個極端,一根粗腸子捅到底,反而容易說話。但陳平原也說不出老徐見他做什麼。
雷東寶心說自己過去與老徐交好,難道是沾了粗野的光?但他還是穿戴整齊了才去上海,穿的是韋春紅為他在外貿製衣廠淘來的專門做給老外穿的特大號t恤。是梁思申在機場接的他,說宋運輝剛接了老徐一家走。雷東寶見到梁思申的大切,伸掌使勁拍了兩下,好生喜歡,可又嫌沒他的轎車派頭。梁思申聽著暈倒,但沒解釋,請雷東寶上車開走。她非常想不明白,宋運輝嘴裡跟仙女一樣的他姐姐是怎麼跟雷東寶成一家的,而且據說還是自由戀愛結的婚。倒是上回元旦遇到的那個乾瘦女子與雷東寶才是異常登對。
梁思申開車飛快,雷東寶都替她捏把汗,結果幾乎是與前面宋運輝的車同時到達錦雲裡。梁思申驚異地看到雷東寶肥胖的身軀嗖地飈出車門,與前車出來的那個老徐緊緊握手在一起。梁思申從小對於老徐這樣的人見得多,沒看出有什麼特別。她對於宋運輝的殷勤和雷東寶的熱情都側目,不過違心地承認,雷東寶這個粗人的熱情更中看一些。
對於老徐家父母一進門對錦雲裡青眼,她也不以為奇,倒是對老徐兒子的一臉大方比較喜歡,她還奇怪外公的酸文假醋。她看到老徐父母送了一軸草書給外公,說是老徐父親寫的,外公連聲叫好,但據她瞭解,外公在字畫方面見識是不怎麼高明的,高明的是外婆。
眾人寒暄後,老徐母親招手請她過去,拉著她的手,笑眯眯地打量後,才道:「果然是個清俊的女孩子,喜歡的都跟人不一樣。你還喜歡玉石?」
梁思申笑嘻嘻地道:「今天知道貴客來,我帶著這串小時候玩的東西,想著阿婆肯定也喜歡,果然。阿婆裡面請,一路辛苦,先喝喝茶休息一會兒。」
外公難得擺出慈祥的樣子,道:「思申從小喜歡這種小玩意兒。看這位小公子剛才進門研究了一下青磚地面,難得有人留意腳下的細節,看來以後也是個人物啊。請,裡面請。」
這種風雅的招呼,別說雷東寶插不上嘴,連宋運輝都只有幫著收卷軸的份兒。宋運輝看到梁思申非常收斂地扶著徐母一起進去,不由得微笑,對老徐道:「很希望我的孩子跟小徐一樣有格調。」
老徐微笑:「這是指日可待的,環境造就人。」
宋運輝當然知道老徐說的肯定不是宋引,而是他與梁思申的孩子。他陪著老徐進門,留心看到,老徐一進門就是滿臉興奮,對著一屋子舊傢俱滿心喜歡的樣子。老徐父親也是連連說不捨得坐,還是在外公的再三客氣下,終於坐下。但外公一看梁思申放著桌上已有的茶盞不用,卻親自動手搬出一盤子各式各樣的茶盞來,終於隱忍不住,奇道:「你怎麼拿不成套的東西招待貴客?小孩子不懂禮數。」
梁思申笑道:「才不是,我看阿公自己的字都寫得那麼好,怎麼還會看得上匠人描著字的杯子,趕緊換了沒字沒畫的,免得貽笑大方。」
徐母笑道:「妹妹真是有趣,我也不喜歡什麼粉彩五彩的,就喜歡一水兒純粹的宋瓷。最最討厭後世匠人畫蛇添足,我家裡好好一隻玉壺春瓶吧,偏偏被哪個不懂意趣的匠人寫上‘冰清玉潔’這四個字,生怕別人看不出瓶子的冰清玉潔似的。再說這種瓷器上描出來的字,怎麼能跟紙筆寫出來的比。」徐母果然挑了一隻建窯的杯子,徐父也是踴躍地選了一隻蟹青鐵口的杯子,老徐挑的是一隻白色的,小徐沒得挑,拿著剩下的一隻豔豔的粉青荷葉碗喝茶。
宋運輝一邊看著,這才明白梁思申投其所好的用意,連外公都心裡讚許這個馬屁拍得高明。於是大家的話題立刻從客套轉移到對清朝滿是吉祥寓意瓷畫的非議,這方面正是外公擅長的,外公立刻把過去非議外婆喜歡粉彩的話語搬出來與大家品評。外公說瓷器的美在於釉色,在於器形,宋朝之後善用了釉色,先是發展出青花,後來越來越五彩繽紛,卻丟棄了本,抱住了末,越來越無美感。要不是客人在,梁思申聽了還真想由衷地表揚一句「終於說了點人話」。
大家議論一番,外公這才滿意來客的格調,邀請參觀他地下室的收藏。其實大家都是奔著這收藏來的,可非得如此水到渠成一下,才顯得大方體面。在一邊聽得雲裡霧裡,自始至終沒發一言的雷東寶立刻就說:「我不下去,我看了也白看。」
梁思申自端出茶水後便一直旁聽,沒再有插嘴之類的行動,這下也道:「我上面陪著大哥,我對那些曾害得我從小提心吊膽擦拭灰塵的東西沒有好感。」
梁思申的話,只有外公和宋運輝明白真正意思,小徐還笑道:「我跟梁姐姐一樣抵制,但這兒的要看。」宋運輝自然是陪了下去,但是梁思申看著他的舉止,心裡一陣不適,不由得扭開了臉不看。
雷東寶悶了一早上,等那些人全下去不見,他用難得的小嗓門輕問梁思申:「你知道老徐現在是什麼級別?」
「行政級別?看官銜,應該是正廳。」
「那不是才比小輝大一級?十年前他離開我們那兒時候已經是縣委書記了。」雷東寶不由得想到陳平原的那些話。初聽的時候還真難聽,可現在回頭一想,尤其是對比著他家小輝,看起來陳平原的話還真有理。
「不能這麼比,還得看權大權小,再說越往上,越難升,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似的,小輝十年後還是副廳都難說。」
雷東寶奇道:「你不是洋人嗎,這種事也懂?」
梁思申笑道:「我會背九九表之前就能背這種行政級別,比宋還早知道呢。我遇到文化人才說自己是洋人,要不然難道露怯給他們?就跟你似的,開口閉口‘我大老粗’,人家都不好意思再擠對你。」
「被你識破了,你這小姑娘真好玩。」雷東寶哈哈一笑,「哎,你和小輝,誰聽誰的?」
「你和韋嫂,誰聽誰的?你先說我才說。」
「我家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都聽我的,我一句話。」
「那以前你和小輝的姐姐呢?」
雷東寶想了想,才道:「以前家裡大事小事我都愛聽她的,她拿不定主意才聽我的。快說你的,小輝這個人主意大得很,以前也是家裡一句話。」
梁思申還是第一次考慮這個問題,想了好一會兒,才道:「一家人,還需要分誰聽誰的嗎?算我都聽他的。」
「賴皮。」雷東寶覺得這個答案言不由衷,「你能這麼做姿態,換我做小輝,就是死心塌地聽你的也甘心。你行。」
梁思申愣了一下,道:「人家跟你說實話,你當我是跟你家小輝耍陰謀。」
「誰說你耍陰謀,以前小輝他姐看上去都能讓我一把捏死,可就是把我治得服服帖帖的,我喜歡她治我,幹嗎,跟陰謀有什麼關係?」
梁思申再愣,終於悟出兩人對話牛頭不對馬嘴。她不再議論這話題,而是輕問:「聽說大哥很聽老徐的?」
「是啊,他從縣委書記開始就支援我的工作,給我說的事一向很有理。」
梁思申不以為然地道:「聽他還不如聽你家小輝,你家小輝是實幹出身,經營和技術都是一流,不像他,官場混了那麼多年,早脫離實際,我家好多親戚都是。說出來的話宏觀指導意義大於實際效用,對你不適合。所謂高屋建瓴,沒落到實處的話,其實就是假大空。」
雷東寶沒想到梁思申再次如陳平原那麼評價老徐,兩人,一個是瞭解老徐的,一個是瞭解官僚的,這倒是讓雷東寶詫異了,他對老徐可是崇敬得很。「你想錯了,他幫我做的都是實打實的事情,比如豬場的沼氣池什麼的。」
梁思申不知為什麼,討厭老徐對宋運輝有些居高臨下的態度,撇嘴道:「多大的事,我隨便一說,也能給你說出好多招來,關鍵都是你自己做的,你別把自己的功勞抹殺,以為別人有多權威。」
雷東寶看看梁思申,心裡似乎還真是那麼回事,可他心裡崇敬老徐慣了,卻又不大能接受梁思申的觀點,只能道:「話不能這麼說,起碼人家對症下藥,號準我的脈才說。」
「那是。」梁思申不再堅持,「我去看看他們菜做得怎麼樣,大哥你是不是要多多地吃肉?我們吃西餐,分餐制。」
「好好的吃什麼西餐,刀叉那麼好玩嗎,我用筷子。」
雷東寶跟梁思申走進廚房一看,見中外三個幫傭,心說比上回見面更大氣派,剛才門口還見一個開門的呢,總共加起來有四個。他家還一個沒有,沒法比,雷東寶想到說到:「哎,你去小輝家,得多少人伺候你?」
梁思申本來對這個大哥以誠相待,此時一會兒被詢問家裡究竟是聽誰的,一會兒又被懷疑她怎麼差遣著宋家人,她終於忍不住,道:「大哥你放心,你家小輝不是個容易欺負的,你不用費勁為他多方試探。」
「那倒是,我出去喝茶,你慢慢來。」
梁思申在廚房裡哭笑不得,對雷東寶沒法好感起來。她都不知道魯智深有哪兒可愛,她反正是受不了魯智深,哪有這麼肆意干涉私人家務的瑣碎魯智深。
終於那些人從地下室出來,梁思申招呼大家入座就餐。徐家人都刀叉用得挺好。只有雷東寶用筷子。大家依然談的是有關古董的話題,雷宋兩個依然插不上嘴,而梁思申則是懶得插嘴,那四張嘴已經夠熱鬧,外公有的是調劑氣氛的本事。而且她心裡的不舒服更甚,因為她看到宋運輝對徐家人太殷勤,很有所圖的模樣。她不喜歡宋運輝這樣子,即使有所圖也可以做得不卑不亢點,他好像太熱衷。
梁思申心煩氣躁,遷怒於看似不動聲色的老徐,但她是個有家學淵源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她煩躁了一會兒,決定主動出手幫宋運輝的忙,免得他那麼辛苦。也想借機離場會兒,眼不見為淨,就拿她的精密手工機械煽動小徐。男孩子果然喜好那些,立刻跟老徐要求去參觀。
梁思申帶小徐離開時候正好聽外公對徐父道:「我最近收集老《申報》,那些過時新聞,現在看著不知多有味道,好像是又回去活了一遍。那時候報紙的文采好,哪裡像現在的,雞毛蒜皮都是一篇。徐兄弟哪幾年住上海?可能我這兒有那幾年的。我這兒經常有幾個老朋友過來喝茶,翻著那些報紙講古,聊一下午都不會倦。」
這個話題又是非常讓人感興趣,仨老人說得興致勃勃。雷東寶則是對所有的話題都是興致缺缺,不知道他們熱衷那些個做什麼,他顧著吃自己盤子裡的牛排,西餐裡他最喜歡牛排。宋運輝等小徐興致勃勃地走後,忍不住問:「老徐擔不擔心孩子旁騖太多,影響學習成績?」
老徐微笑道:「不擔心。我們做父母的只要引導得法,引導孩子培養良好的愛好,孩子自然會為了愛好潛心學習。主動想學,與被逼學習,效果不一樣。從目前來看,我可以驕傲地說,我們引導得當。」
雷東寶終於找到話說,就不吐不快。「那也得看孩子腦袋,腦袋不好,扔進皇帝家裡養著也沒用。腦袋好的,你看小輝,高中沒讀,自己一邊養豬一邊看書照樣考上大學。老徐你家都是聰明人,你就是不操心,這孩子也錯不了。」
老徐依然微笑道:「那不一樣,我們說大了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往小裡說,我們要培養孩子的綜合能力,不能只盯住成績。讓孩子做個完整自立的人,才是我們做父母的任務。東寶,你孩子呢?」
雷東寶道:「沒,我現在這個媳婦下不了蛋,我煩得要死,你別問我這問題。你還是問我小雷家企業怎麼樣,我這輩子都扔那兒了,其他什麼都沒幹出來。」
飯後,老的都上去午睡,宋運輝請老徐和雷東寶去偏廳聊天。
小徐對梁思申的車子極其喜歡,更對她不拘一格地加工古董非常有興趣,尤其是對她地下室那套小小的德國原裝加工裝置愛不釋手,爭著要給她加工個什麼。梁思申想到她並不中意的楊巡送給她的並不中意的結婚禮物,乾脆拆了那串紅珊瑚珠子與小徐一起玩。小徐有才氣,隨手就畫出幾幅簪子模樣的草圖,與梁思申商量之下,兩人一致通過,選用看似最簡單的,但其實是需要拉制極細銀絲纏繞而成的款式。
梁思申才不肯費盡心機討小徐的好,當然就不肯找話題噓寒問暖。她只是與小徐一起設計工序,爭論工藝,將步驟爭論出結果,才指導小徐依照計算出來的尺寸開始動手。因為梁思申的嚴謹科學,小徐反而收起驕傲,對梁思申尊重起來,漸漸地,口氣都開始不一樣,「梁姐姐」喊得異常自覺。慢慢地做順手起來,兩人才開始聊起家長裡短。小徐說他讀書的地方,他的朋友,梁思申也說她的中學,她的同學。小徐對梁思申的中學非常向往。更是問起華爾街是什麼,華爾街究竟幹什麼。梁思申一一作答,她輕描淡寫地說華爾街不稀奇,可是小徐已經把梁思申看作神人。
梁思申漸漸地也喜歡上小徐,因為這個半大男孩子修養很好,審美也出色,更難得的是做事有始有終,本來拉銀絲是煩瑣的事,但小徐不厭其煩,不是越做越糙,而是越做越精,精益求精。做完,兩人都對成品非常滿意,也非常得意,譽之為作品。這個時候,梁思申向小徐透露了她的印度尋香之旅計劃。小徐非常神往,但並不提太多要求或問題。
梁思申不由得拍拍還趴在工作臺上收拾起工具的小徐的肩,道:「你小小年紀做人這麼小心,不過我能理解,我爸爸也是跟你爸爸差不多身份的人,我從小就學會不給爸媽添麻煩。」
「是嗎?可我有些同學張揚得很,可能跟我家裡有個對我並不很寬容的後媽有關。」
梁思申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先生家裡也有前妻生的一個女兒,傳統說法,我也是後媽。但是我在培養孩子拿我當朋友,孩子還是有她自己唯一的媽媽,我們相處良好。你已經是大人,你應該放開懷抱,也以對待朋友的心態對待你爸爸的後妻,寬容是彼此的,不能只要求一方做到,首先後媽這個名詞挺難聽,對吧。如果她不寬容,你也別太多要求,畢竟她對你沒有責任。」
小徐看著梁思申想了會兒,認真地點點頭,但不免問道:「是不是美國人都這麼想?」
「可能吧,也可能只是我的想法。」
「謝謝你,梁姐姐,我回家試著做去,不過我得先說服我爸爸。他們從來就讓我叫她媽媽。」
梁思申微笑地給宋運輝掙分:「我先生很開明,我的意見他很接受,唯一修改的是叫法,說我實在是太沒大沒小,連做他女兒姐姐都無所謂,那可不行,哈哈。對了,你替我修個燈臺,有處鋼絲我拗著費勁,弄得底腳總不穩,正好今天你這苦力送上門來,非把你用得徹底不可。」
「行。」小徐回答得乾脆。等傍晚兩人一起回錦雲裡的時候,小徐幾乎完全被梁思申「收買」。
偏廳裡的三個人則是主要聽雷東寶說小雷家的發展。老徐詳細詢問遇到的各種阻力是什麼,比如政策阻力、行政阻力等。問起來就跟擠牙膏似的,因為雷東寶不善於誇誇其談,反而還是旁邊的宋運輝就自己知道的情況做些補充。宋運輝一直不明白老徐怎麼忽然又提出見雷東寶,聽著兩人交談,他心說老徐總不至於是通過雷東寶來了解地方情況吧。難道是重拾交情?可看著老徐與雷東寶說話時候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隨意,明顯已經有了一段看不見的距離,他覺得又不是重拾交情。宋運輝一時不得其解,總覺得老徐這個人心思太深,令他捉摸不透。
宋運輝也不知道梁思申帶著小徐怎麼去了那麼久還沒回來。他太瞭解梁思申,吃飯時候已經看出梁思申微笑下面的冰山,他只能慶幸她還是微笑著,當然,他也知道梁思申不會不微笑。可是他為她憂心。
等夕陽西下,太陽光繞過錦雲裡的屋頂,將探入錦雲裡圍牆的一蓬梧桐葉照得塗金鑲玉,宋運輝從落地長窗看到梁思申終於帶著小徐回來了。他看到走出車門的梁思申與小徐談得很好的樣子,不由莞爾。老徐敏銳地捕捉到這份不屬於會談氣氛的微笑,不由得順著眼光往外看去,一看之下便是明瞭:「小宋找了個非常稱心如意的太太。」
「她很好。」宋運輝沒有收起微笑,直言不諱。老徐聽了微微一笑。
那邊梁思申與小徐帶著剛做的銀簪子給三個坐在香櫞樹下的老人看。大家說笑了會兒,就又是吃飯。晚飯是中餐,基本上是迎合老年人的胃口,飯菜做得軟熟。但時下盛行的山珍海味自然是一件不少,還加上樑思申從香港帶來的燕窩和雪蛤。梁思申說起才剛在香港參加的蘇富比春季拍賣會里面的珍品,外公則是補充他參加過的那些有驚有險的拍賣,在座的都聽得津津有味,眼界大開,這一頓飯大家都覺得吃得挺有檔次。
飯後,外公親自送徐家一行到大門口,由宋運輝載著徐家一行去住賓館。
梁思申看著大門關上,對外公道:「你做戲水平一流。」
外公哈哈一笑:「看鈔票分上。今天的香櫞花開得好,天氣也好,挺給我面子。」
雷東寶吃了個悶飽,只覺得在這個香噴噴的院子裡站著沒法消化,就對梁思申道:「我出去走走,你們別擔心我。」
梁思申本著做主人的客氣,道:「大哥想去哪兒,我帶你去,晚上計程車難找。」
雷東寶道:「憋了一整天,說了半天話,說什麼都不知道,我得去外面遛遛,透幾口氣。」
外公聽了又是哈哈一笑:「傻蛋,讓人使了還當人家是好人。」
「誰?你說老徐?他幹嗎使我,我又幫不上他什麼忙。」
「呵呵,這其中的細微奧妙,你怎麼看得出來,思申都恐怕矇在鼓裡呢。」外公卻盡是冷笑,並不解釋。
梁思申受外公提點,轉念一想,也不由得冷笑起來,原來如此。她不由得看看依舊茫然的雷東寶,心生同情:「大哥,別理我外公,我陪你出去走走,回頭正好遇到小輝的車子就乘回來。」
雷東寶又不是傻子,等走到外面,就問道:「到底老徐叫我來幹什麼?」
梁思申見他既然非問不可,就道:「老徐嘛,對他和他父母這樣的人來說,錦雲裡是極大誘惑。可是他想來,就得接受我們的招待,他又不願頂著利用職權的口實,那口實聽上去挺下作。拉上你來,此行就變成漂漂亮亮的敘舊了,上海之行才算符合他們的顏面。你知道他來,宋得掏出多少腰包?回程機票,兩間賓館一夜住宿,還有兩餐的珍饈,你說老徐會不會算賬?」
雷東寶聽了愣了半晌,才問:「小輝跟老徐在搞什麼?」
梁思申連忙辯解:「公事。」
雷東寶不由得「操」了一聲,心說難怪說了一下午話,他都沒拎出半個頭緒:「小輝知道嗎?」
「他昨晚還在奇怪。到底薑是老的辣,只有外公看得明白。」
雷東寶聽了這話,心裡才舒服起來。只要小輝沒有算計他就好。他感慨道:「我請前縣委書記陳平原做我顧問之後,才知道我有時候吃虧了還不知道。還幸好我皮實,頂得住。你們這些個知識分子啊,拿那些個想鬼點子的力氣去做事有多好。」
「做人境界不一樣,自然想法也不一樣,不能強求統一。」
「不痛快。」
「那是你的想法。」
「那你幹嗎不痛快。」
「誰不痛快?」
「你痛快你還陪我出來?」
「你前言怎麼推出的後語,什麼邏輯關係。」
「我不清楚你什麼關係不關係,你就是不痛快。」
「一個硬幣扔上去,50%機會是反面,你就雷鐵口吧,總有一半蒙中。別自己不痛快找我撒氣。」
雷東寶果然是一肚皮不快,本以為最信任最推崇的人,被梁思申和外公一看卻是那樣沒意思,偏偏他想來想去又清楚梁思申說得沒錯,再加前面早有陳平原的話打底,他想不信都難。他來前還一肚皮熱情,沒想到卻是這般結果,他心裡更是悶氣,但他自然是不肯在梁思申這個小姑娘面前說出疑問,他只是梗著脖子道:「你知道我不痛快,就不會讓著我點?你還是我弟妹呢。」
「別人憑什麼給你撒氣。冤有頭債有主,你想找老徐撒氣,我現在就回去開車載你去。」
「你走,你走,我不跟娘們吵架。」
「對,你當然不能跟女人吵架,贏了,是勝之不武;輸了,更慘。幸好你現在明白。」
雷東寶頭痛,他最擅長的是粗話,是巨靈大掌,可這些對著梁思申都施展不開,只得更加鬱悶地道:「你走,你咋還不走,我不跟你吵。」
「都走出這麼遠了還讓我一個女人獨自回去?這是夜裡哦,一個女人走夜路多危險。」
「你這女人真煩,麻煩精。走,回去,我寧可沒出來,小輝怎麼吃得消你。」
「早跟你說了,做人境界不一樣,想法不一樣,小輝就喜歡我這樣的。可憐韋嫂,遇到你這麼個不會憐香惜玉的。」
可惜雷東寶說不出「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之類的話,又不能罵「小妖精你懂什麼」,更不能說韋春紅不知多中意他,怕太流氓。只有憋悶,反而把老徐為了面子叫他來上海的悶氣給忘了,一路光顧著跟梁思申吵架。梁思申跟雷東寶鬧了會兒,一天的悶氣也出了不少。迴轉路上倒是誠心誠意地道:「韋嫂跟著你還是好的,大哥你天生寬容,不會小肚雞腸。」
「少堵我嘴,小輝來了我照樣告狀。」
「告唄,看你家小輝向著誰。」
話說著,宋運輝正好開著車子轉回來,一眼就看到一條細的一條圓的人形在前面晃,特徵太明顯,他一看就認出是誰,便踩下剎車,降下車窗問:「你們沒休息?」
「休息個頭,讓你們搞一下午腦子,這下你們都滿意了?」雷東寶邊說邊拉開副駕車門,自顧自坐了進去。梁思申只好坐到後面。雷東寶不死心,沒坐下就把梁思申的推測說了出來,又追著問:「是不是,是不是?」
宋運輝一時沒吱聲,想了會兒,才回頭對梁思申道:「你怎麼想到的?我還琢磨了一下午,就是不明白乾嗎大老遠地要大哥來上海陪著。」
「外公這個老狐狸提示的。」
「難怪。」宋運輝說了兩個字後便沒了聲音,似乎是專心開車。一邊的雷東寶便心裡明白,宋運輝肯定梁思申的猜測,他這時候反而沒別的話說,長長嘆了一聲氣,冒出一句「知識分子啊……」便沒了下文。
宋運輝只得意有所指地道:「你別嘆氣,都是人在江湖,有些時候不得不做些妥協。」
梁思申聽著明白,宋運輝這話是跟她說的,但她已經跟雷東寶夾纏不清地吵了一頓,心裡早悶氣一清,因此很能體諒宋運輝的無奈,伸手指耙了下宋運輝的頭髮,輕道:「理解。」
宋運輝提了一天的心才放下,對雷東寶道:「大哥,明天我陪老徐他們到上海各處走走,你要是也去,我就換思申的車子;如果不去,讓思申帶著你到處走走。」
「算了,我明天一早坐火車回家,你老婆我不敢麻煩她,這個麻煩精。」
宋運輝不知道梁思申怎麼折騰了雷東寶,不由得笑道:「你那麼大塊兒怎麼會真跟她動氣。對了,你不是銅廠二號機組上馬了,正對這銅礦流口水嗎,你跟思申說說,她對收購什麼的最懂。」
雷東寶到地兒了跳下,鬱悶地道:「我跟你老婆沒話說,又不能捏死她,又看你面上不能罵她,淨挨她耍無賴。呀,老王先生太極拳很溜啊。」
「別說,跟我吵幾句,你不是不悶氣了嗎。」
雷東寶聽了一愣,看著梁思申甩手進門,忍不住對宋運輝道:「你老婆真是妖精,你吃得消她?」
宋運輝笑道:「她幫你消氣,你還怨她?沒良心。」
「都你們有理,你們這幫臭老九。」
那邊外公緩緩地收起姿勢,深深吐納一口,才一邊做起太極雲手,一邊不緊不慢地道:「東寶啊,你來,我跟你說。別生氣,這種事常有,這個社會從來官最大,官說什麼做什麼,你看著聽著就是,別往心裡去,別認真拿他們當回事,他們要沒了印把子,啥都沒有。看看,他們做一輩子官的,跟我做一輩子商的,怎麼比啊。這件事告訴你一個教訓,別跟官做朋友,對他們,你能用,就交往,不能用,遠遠避開,理都不要理。你現階段能用得著的只有你那些地方官,老徐這種官太遠啦,你以後敷衍他一下就行,別太實誠。」
雷東寶沒想到老頭子把他叫過去說的是這些,他聽著有點道理,但辯解道:「老徐以前是我們那兒的地方官,以前跟我很好,哥們一樣。」
梁思申原本是進去的,聞言不由得從門口倒退出來,靜靜聽完,喲了一聲,以示存在。宋運輝對外公說的道理也懂,但沒想到外公還會和顏悅色地寬慰人,看來還真是喜歡雷東寶的。他也站住,想聽聽後面還說什麼。外公果然繼續不緊不慢地道:「官啊,誰進了這條道,慢慢地,慢慢地,姓啥名啥都不重要了,最後都變成同一種人:官,這叫同化。沒辦法啊,大家都那麼做,你能不那麼做?所有的異類都是要做出頭椽子的,活不長的,何況是在最磨人的官場。要麼走人,要麼成官僚,沒第二條路。你聽懂我的意思?所以你對哪個官都不要太當回事。」
外公這話說出,在場的其他三個都沒了聲音,尤其是從小在官堆里長大的梁思申,更是如醍醐灌頂。她不由得將眼睛瞥向正轟隆轟隆向著官僚方向奔跑的宋運輝,想到他這一整天的言行,不由得暗自嘆息。她都快弄不清,外公這話究竟是對她說的,還是對雷東寶說的,她真是感觸太深。
宋運輝也是不由得想到自己,想到自己本來只是一個技術員,慢慢地,慢慢地,可不也成個「官」了。他看向梁思申,見梁思申也瞪著眼睛看他,院子迷醉的燈光下,他看到的是梁思申兩隻依然純粹的眼睛。他想到,剛入大學做學生證的時候,他的眼睛也是這樣,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即使透過鏡片,都能看到四射的光彩,不過他現在「官」了。
雷東寶知道外公這人說話一向高深得很,今天這是對他說,才說得那麼直白,他也想了,外公這話對,比如陳平原,現在無官一身輕,人都大變樣了,與過去說話做人完全不同。那麼老徐?那就讓老徐「官」去吧。他這下更沒什麼可憋氣的了,說聲「薑是老的辣」,這還是照搬剛才梁思申的話。但雷東寶還是不免想到,說來說去,他就是因為身份與人差距太大才受到此般待遇。他不得不反思出獄後被宋運輝強摁著施行的低調,他繼續低調下去,人們會不會認定他一直沒法翻身,從此看死了他?
宋運輝衝梁思申走過去,勉強微笑道:「外公真是人老成精。」「是啊,是啊。」梁思申一時難以回答,因為她想到小時候看人上她家的門,她爺爺她伯父還有她爸爸對待人家的態度,心中有些哭笑不得。其實她是最熟悉的,可是換作宋運輝求人的時候,她怎麼就看不慣了呢。而她工作中,也有時不知不覺在利用女性的優勢吧,有時候自知理虧,她不知不覺就小了聲音,細了音調,讓上司不忍指責。誰不是有求於人,又被人求呢?誰知道爸爸見上司時候又是什麼模樣,只是沒讓她見到而已。等聽到宋運輝問她「想什麼」,她沒答,但反身一個擁抱親吻,道:「你的事情有眉目了嗎?這一天可真辛苦。」
宋運輝沒想到是這待遇,驚異了一下,礙於有旁人在,他沒梁思申開放。「老徐來上海,事情基本上定了一大半……」宋運輝邊說邊推梁思申進門,等進門,將其他兩人隔在門外,才道:「很多政策執行起來彈性很大,同一件事,你可以被高標準嚴要求,也可以睜隻眼閉隻眼,很多都是看執事者的態度。遇到這種比較高階的審批,我這個主事的不出面,意味的是我們的輕慢,後果可想而知。可是我出面……我其實是個技術型官僚……」雷東寶在外面看到,心說這個妖精對宋運輝倒是膩得很,奇怪的是宋運輝現在小動作也多,跟以前很不一樣。
梁思申道:「我懂。我在想我自己,這個專案結束後,我估計得側重開拓,唉,以後跟官們打交道的機會可得多了,怎麼辦呢。哎,灰狼,不過你今天會不會表現得操之過急了點,顯得太熱衷。」
宋運輝還是背後冒出冷汗,佯笑道:「有嗎?不過我是真的心急。老徐這兒是一關,後面還有無數關卡等著我。還有,思申,我來上海,一直蹭著外公的,而且一直以來是他在支援我,我得給他一個報答。」
梁思申有數,宋運輝自己工資不高,但是來上海用車用電話用什麼,外公都是大方得很,主動奉上,錦雲裡有時都跟是東海廠駐上海辦似的。可是宋運輝又怎可能白吃白用。再有,結婚以來兩人的開銷也都是她出大頭,基本上宋運輝只要顧著他父母女兒的生活便可,像宋運輝那樣的人,又怎可能心安理得。他橫裡沒法出,總得想辦法在豎裡找補。可見,她無形中給宋運輝的壓力也非常大。
外公鍛鍊完了和雷東寶進來,一見小兩口又湊一起私語,就故意問了一句:「小輝,怎麼樣了?」
「可以了。明天我帶他們去崇明一個農場走走,中飯外面吃,下午直接去機場。」
「唔,你跟我來,我拿幾樣東西給你,敲敲釘腳。思申也來,幫我找幾張申報,今天聽老徐說起過去的事,我想到有兩張說到他們家的,剛看到過,找出來裝個好匣子送他們。這種禮送出去比你們尋常請客送禮要有用點。」
雷東寶幫不上忙,但也跟去書房,一眼看到滿滿一屋子的書架,都驚呆了。他再看梁思申,心說書讀多了不都是成書呆子的嗎,怎麼會出這麼個妖精?雷東寶一點都想不到,書中還會出一個名叫「顏如玉」的妖精。
但是梁思申理解歸理解,想到宋運輝白天神情的時候,心裡還是怪怪的不舒服。
宋運輝第二天送走老徐,趕著回來與梁思申匆匆見一面,便不得不分離,回去處理工作。對於這麼個活色生香的太太,他即便是滿滿的操心,可也身不由己,只有相信兩人自小建立起來的感情。回到東海,宋運輝又吩咐在北京的手下打點其他幾位要緊人物,而他這邊,則是開始照著審批將於近期獲得通過的可能安排工作了。
自從春節團聚後,宋運輝基本上已經養成不間斷經常給梁家父母打個電話的習慣,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問好而已。但是梁父總是想繼續春節的話題,要求宋運輝找時間過來一趟,實地考察一下他看中的幾家企業環境。他也會派人立即將這幾家企業的資料專程送上。但當宋運輝提出要不要跟梁思申說的時候,連梁父都猶豫了。梁父最終還是要求宋運輝別說此事,等此事稍微有了眉目後再說。兩人心照不宣,知道梁思申不肯濫用職權牟取私利的脾氣。
宋運輝雖然答應了梁父,心裡卻是並不願意瞞著梁思申,也沒法做到裝作忽略而忘記告訴梁思申的樣子。那麼聰明的梁思申在他面前總是簡單、簡單、再簡單,幾乎沒用心機,全然透明。反而以前腦袋並不怎麼樣的程開顏都還知道對他用用心機呢。讓他又怎麼可能忍心瞞著梁思申做事。他想來想去,決定還是趁哪天見面時候面對面地將事情告訴梁思申,她有情緒,也可以當場解決,而不用隔著一條電話線費思量。
可梁思申最近忙手頭一個專案的上市,連續做空中飛人,他沒法見到她,只好將事情先行擱置起來。但心裡有些七上八下的,尤其是按照程式去了梁思申老家,與梁父會面,與梁父推薦的那些企業領導會面之後,他更是有些擔憂。
雷東寶終究是沒有如他賭氣所說的第二天即走,既然來了上海,既然見到老王先生,他就磨著外公討經驗。他發現對著外公說他雷霆這半年來的發展就容易多了,因為他只要說個頭,外公就心急地幫他想好尾,而且這想好的尾基本與他做出來的差不多。若是差得多,那他就縮回脖子等著老頭子罵。老頭子罵起來那是一點都不客氣的。
但雷東寶對銅礦的妄想,被外公一頓暴風驟雨般的罵給澆滅了。外公說,既然以前說銅冶煉行業最賺錢的是中游電解加工企業,而不是銅礦,為什麼一定要買利潤微薄的銅礦非要搞個大而全才舒服。雷東寶反正膽子一向大,就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的意思,說有了銅礦,就更有自主權。而且雷東寶還聽人說,那些礦產資源類的東西只有越採越少,又不是做磚頭的泥巴,哪兒挖下去都有,全國都沒幾處有銅礦,少才珍貴。因此雷東寶想著,佔著!
外公最先覺得雷東寶說得有點道理,有些不甘心地閉嘴不說了,但絕不肯表揚雷東寶說得好。問題是外公是個心高氣傲慣了的人,讓他承認剛才說的錯誤,那是打死他都不肯的,而即使他不承認,他只要自己意識到剛才否定得魯莽,他心裡同樣是不舒服。他這樣的人,能馬失前蹄,讓雷東寶以為他不英明嗎?那是萬萬不行的。
外公多的是藉口避開話頭給自己時間找理由扳回一局,因此雷東寶眼花繚亂地看著外公撥弄茶葉煮水泡茶之後,聽到外公又振振有詞地說開了。外公說推測到礦產資源會升值,這誰都會,最笨的就是雷東寶這種人,早早拿錢去佔了一座礦山等發財,這純粹是守株待兔的愚蠢行為。萬一銅礦要到十年八年後才升值,這麼長一段時間裡不是一大筆錢都給銅礦困死了嗎,土財主才那麼做。銅礦這種礦產資源,聰明人只有眼看著升值機會來到,才肯下手購買,買了讓它一年內就升值,升得差不多了就拋掉,轉手另一項高利潤生意。只有傻瓜才會讓錢佔著茅坑不拉屎。
梁思申在旁邊聽著哈哈大笑,知道外公在強詞奪理,但也不能不承認外公說得有理,不過這種高階別的投資理念顯然不是雷東寶現階段能接受的,也可能不是雷東寶這個樸實性格的人能做到的。但雷東寶果然還是被打擊到了,越想越覺得外公的話有理,都不知道十年八年後會不會升值的東西,現在買下佔著他本來就緊張的資金,多虧,他又不是沒有其他投資渠道。於是雷東寶說到做到,一下就滅了那個買銅礦的想法,而是準備一直觀望,等看到有巨大利潤可能的時候才買。他心裡想,這種老牌帝國出來的人真不得了,怎麼什麼都能看得比他透比他深。
外公看到雷東寶這麼傾服,當然是沾沾自喜,喝了好一大口茶。但是對於雷東寶主抓整頓全縣電線小廠卻一分錢都不要的事實,外公自然是又予以了疾風暴雨式的批判,說這簡直是愚蠢透頂、全無經濟意識的行為,是不符合目前提倡的市場經濟氛圍的大鍋飯行為。雷東寶雖然不服,但是沒反駁,老頭愛說就說唄,他感覺老頭子這回沒看到他義務勞動所產出的社會效應,老頭是不會知道現在全縣的小電線生產廠家對他是多麼服帖,這種服帖對他的銅廠是多大的利益支援。做老大要有付出有回報,不能只知道佔便宜卻什麼都不付出,那樣做不長。不過老頭對他教育甚多,讓老頭說幾句就說幾句,他雖然脾氣並不怎麼樣,可能忍的時候,比烏龜都堅決。
但雷東寶千問萬問,都沒法問出如何解決他而今流動資金緊張的最佳答案。隨著周圍小電線廠用銅的逐步增加,銅廠流動資金捉襟見肘。而隨著叢集效應的逐步體現,電纜廠裝置開足馬力生產,電纜廠的流動資金也告急。可是雷東寶的貸款還是希望渺茫。他現在每天被流動資金逼得火燒屁股。可是外公卻一聽這個話題就想到雷東寶既然貸款無門,肯定就得嘗試私人借貸,跟他討教那不就是試探他的意思嗎,外公當然顧左右而言他。
雷東寶回到小雷家,就被小三告知陳平原要他找時間去一趟。陳平原現在是雷霆公司的顧問,但從不來小雷家坐班,有事的時候都是一個電話打給雷東寶,讓雷東寶去市裡商量。別人都還背後腹誹陳平原一介落毛鳳凰拿著雷霆公司不菲的顧問費還如此做作,雷東寶卻並不這麼想,雷東寶理解陳平原而今不上不下的心理,那種地位巨大改變導致的心理煎熬,他當初還沒被保外的時候也領略過,他曾經非常害怕回到小雷家後沒立足之地,因此他願意敬著陳平原三分,反正他皮實,去一趟市裡看陳平原也沒啥費勁,再說陳平原這個人那是真的有才。
陳平原看到進門的雷東寶一臉油光,撇嘴道:「不是車來車往的嗎,怎麼每天弄得紅燒豬頭一樣?」
雷東寶並不在意,拍拍自己胸膛,道:「你別嫌我,我剛從上海回來,說你找我,我臉都沒洗就趕來你這兒。我不買銅礦了,我讓小輝老婆的外公說服了,老頭子就是高。」
「他怎麼說?」陳平原伸出一條腿,攔住雷東寶衝進他家衛生間的腳步,就是不讓雷東寶在他家洗臉,這傢伙常搞得一地都是水。
雷東寶無奈,只好回身到一把木沙發上坐下,將老頭子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陳平原聽了不由自主地點頭,認真聽完了,陳平原才道:「我也早跟你說買銅礦要三思,不過我的原因不一樣,我給你查了政策,你這種鄉企想買異地銅礦,做夢。見了老徐?」
雷東寶點點頭:「他挺好,還見到了他兒子,都不錯。」
陳平原看看雷東寶的臉,奇道:「怎麼,受氣啦?活該,自己送上門去讓人玩弄,到底怎麼回事?」
雷東寶想不說,但是陳平原挖空心思就是要問出個究竟。雷東寶不耐煩了,只好道:「他變了。」
陳平原嗤地笑了出來,這才滿意地道:「這就錯啦。不是他變了,是你們之間的社會關係變啦,算了,花時間買個教訓吧,又沒傷筋動骨。我今天叫你來,是給你介紹一個人,人已經來了,住在旅館裡。你給我回去你老婆飯店裡好好換件衣服洗乾淨臉再來,你這樣子走出去,人家還以為今天吃飯啃紅燒豬頭。」
雷東寶呸了一聲,笑著起身道:「也不表揚我先殺奔你這兒,連家都不回,你想介紹誰給我?我以前沒聽你說起過。」
「一個國營電解銅廠的年輕工程師,名字你還跟我提起過,我今天給你請來了,你得給我好好待他。你那破公司,別的都不少,我看少的就是技術,而且少的是核心技術帶頭人。你還記得是誰嗎?」
「項東?」雷東寶眼睛瞪得銅鈴一樣,「他肯來?你怎麼說動他的?」
「我怎麼說動他的你別問,我反正答應他這兒的市區戶口和房子都給他落實,其他的你聽了也沒用,我拿你錢財替你消災,這點事情還不會居功。你快去洗澡換衣服,換件登樣點的,別……」
「別紅燒豬頭,哈哈。」雷東寶笑著開啟門,「項東這個人,我聽說肯學肯幹,與工人打得火熱,就是不大會團結領導。這種人好啊,跟小輝一樣,有前途。我早前問正明能挖來不,正明說人家國營的哪肯過來。」
「正明是怕項東來了,他得徹底交出銅廠吧。你說,解決戶口,解決檔案,還有什麼不肯來的理由?這些關係問題我會解決。你快走,再不走我得薰香除臭氣了。」
「那是,正明那幾根小腸子。我走,我走。」雷東寶走在樓梯上,快活得想跳起來。項東啊,多的是可以去的地方,陳平原到底通過什麼法子把項東請來見面的?他無法不佩服陳平原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非常佩服,以前就見識過陳平原腦子一轉稍微一撥弄就把一件事提升到一定高度,讓別人服服帖帖無話可說,這也是過人的本事啊。他也無法不佩服陳平原超前的行動能力,人家怎麼就看到他現在急欲全速擴張的迫切心情呢?他此次上海之行認識到,他不能僅僅侷限於收回江山,擴大規模,他更需開創一個新天地,令人對他刮目相看:讓宋運輝不要再指責他衝動,令老徐不會再止步於他們之間的差距。那就需要大力引進得力人才。那個項東,他要定了,排除千難萬險,都要項東進門。
雷東寶揹著手衝進韋春紅的飯店,一頭扎進浴室洗澡。韋春紅跟著出差了好幾天的丈夫上樓,站在浴室門口問:「你啥時回來的?你不是說上海待一夜就回嗎?」
「才多待兩夜,哪那麼多廢話。你說,如果小輝來管我們電解銅廠,我得出他多少工資?」
「工資不工資先別說,你怎麼擺平正明。就算你自己親手管銅廠,你總也得給正明幾句話交代。」
「正明,現在不上不下。說到技術,新一批人上來,技術比他精,說到銷售,紅偉面前沒正明的份。」
「你想甩了正明啦?可正明知道你們太多貓膩,甩了麻煩。」
「誰說甩了,正明好歹全面發展,電纜、銅廠、銷售都知道,再說辛辛苦苦跟我那麼多年,功勞苦勞都有點,我沒你那麼黑心黑肺。要不我提拔他當我副手?紅偉會不會吃醋?媽的,就這麼定。有個副手,以後進機關找小老爺燒香磕頭的事都扔給正明。說正事,給銅廠廠長多少錢?」
「別個廠長多少錢,銅廠當然也多少啦,你一碗水要端平的。就算真是小輝來,總不能比你收入高吧?」
雷東寶想了想,道:「不行,銅廠跟電纜廠都不同,以後重點發展銅廠。你外面門關上沒有,我出來啦。」說著也沒等韋春紅退出,就走出浴簾,擦乾穿衣。
韋春紅早見怪不怪,還讚歎一句:「腰圍又大了,每天都得給你改褲子。誰要來管銅廠?」
「還沒談下,讓陳書記一起去談。等下接人過來,邊吃邊談,你整桌陳書記愛吃的。」
別看雷東寶胖,穿起衣服來卻是麻利,說話間就勝利完成,又蹦躂幾下震服帖了,就擦著韋春紅出去,拎包下樓,都沒二話。他到門口時候才想起來現在的宋運輝出門時候還得跟妖精老婆親熱一番,他不由得回頭看看乾薑癟棗般的韋春紅,甚沒興趣,又轉回頭走了出去。
項東住在火車站旁邊的旅館,沒什麼檔次,就二三十塊一天的光景。雷東寶一看就得出結論,項東沒錢。
和他一起乘車來的陳平原道:「還用說,那邊的銅廠要有錢才怪了。跟你說好,除了戶糧關係,市區一套三室一廳房子,我答應他的是年收入不少於我的五萬一年,你答應?」
雷東寶不由得驚道:「陳書記,你可真能談,我還以為得不止十萬。」
陳平原道:「要不省下的五萬給我?我等下給你引見後你們自己找地方談,我回家。大熱天的,我懶得跟你們混。」
雷東寶笑道:「五萬塊錢不給你,我給你輛桑塔納開開,你不是自己會開車嗎?」
陳平原有些吃驚,站在旅店門口不急著進去,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雷東寶:「你不是說錢緊?」
「再緊也不能虧了你。如果今天跟項東談得好,我也給他買一輛,讓他以後回市區房子方便。」
陳平原沒想到雷東寶做人這麼義氣,一時挺感動的,卻有意板著臉道:「要買買奧迪,桑塔納我開不出去,掉價。」
「買不起,明年要是流動資金緩過氣來,換。」
陳平原沒有應聲,知道雷東寶說一不二,他拍拍雷東寶的肩膀,帶雷東寶一起進去旅店。進去看到項東,三個人寒暄之後,雷東寶看到陳平原竟然原原本本將剛才旅店門口的對話跟項東複述了一遍,一句不漏。連那句「如果今天跟項東談得好,我也給他買一輛」都沒落下。複述完畢,陳平原都不讓其他兩人插嘴,對著項東語重心長地道:「說這些話的東寶,這個胖子,最近一直在為找錢奔波。多的我不說,小項你是個明白人,下面的事你們自己談吧。這一輛車千萬別讓飛嘍,看你自己本事。」
陳平原果然說走就走,扔下雷東寶和項東在房間裡相對。項東看雷東寶對著他上下打量,眼光出奇地好玩,不由得好笑道:「雷總看我幹什麼?」
「我看你挺像我小舅子,我以前每天想著挖他出來,結果他官越做越大。走,去我老婆飯店邊談邊吃,你別有壓力,談不好談得好,你都還是項東,不會少你一塊囫圇肉。我不會假客氣,一張臉也沒啥好看的,你別跟我粗人在意。」
項東對眼前這個粗人有些哭笑不得,一時對會談有些迷惘起來,不知道被陳平原天花亂墜地煽動到這兒來,是不是個錯誤,但他沒吱聲,跟著雷東寶出來,一起坐車到韋春紅的飯店。但是他看到雷東寶雪亮的進口車,卻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好的車,卻沒流動資金。
雷東寶卻一開始沒談銅廠,而是跟項東談起宋運輝當年在金州總廠技改遇到麻煩,不得不謊稱患甲肝,到他家來躲著曲線救國。他現在已經理解宋運輝當年為什麼不肯離開,寧願憋屈,因為宋運輝說過離不開金州那麼大的舞臺。他現在也有大舞臺了,站到大舞臺上,再回想過去剛創業時候的規模,那是完全不一樣的心情,連他這個粗人都感受得到。但他還是替那時候的宋運輝憋屈,那哪是人過的日子,做人怎麼能委屈成那樣。
然後他告訴項東,他現在的規模在全省同類企業中屬於前茅,但在全國當然是排不上號,國字號企業比比皆是。他現在好在,有可以看到的利潤預期,也就是說,有繼續擴充套件的潛力。應該說,這個舞臺現在已經不小,而且也熱鬧了。他直接問項東怎麼想。但項東回答之前,他卻又肯定地說項東簡直沒有拒絕的理由。
項東真是一時無語。他這麼個技術高超的人,多的是人請他,請他的人也都是出的高工資,他一向來者不拒,都有接觸,以便自己有所選擇。但雷東寶這樣的一上來用小舅子宋運輝的事暗射他跳槽的矛盾心態,又對此理解得基本一絲不差的,還是唯一。他現在是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很想跳槽選擇一個好的舞臺,有物質基礎,又有施展空間,這都需要一個能知人善任的領導。對於雷東寶,他最初只感覺此人是求賢若渴的大老粗,但雷東寶這一席自說自話下來,他倒是看出這人粗中有細。
韋春紅自雷東寶落座後,就一直在好奇,因此借倒水過來瞄瞄,見雷東寶一桌坐的是個白面書生,戴著一副眼鏡,面相實在,哪裡有宋運輝的樣子。雷東寶看著戴眼鏡的就是書生,其實宋運輝早就不是書生,而是個官員模樣了。
雷東寶見韋春紅偷偷摸摸來,白了她一眼,索性把韋春紅介紹給項東:「這位是我愛人,這家飯店是她開的。」
項東客氣地起身遞上名片與韋春紅握握手,心說這對看上去像是一起苦過來的夫婦,但他沒跟韋春紅說太多話。雷東寶和韋春紅都看出此人一身傲氣。項東坐下,就很直截了當地問:「雷總,如果我加盟,您希望我做什麼?」
雷東寶道:「我也正要問你,你的技術是沒話說的,其他你還能做什麼?」
「照保守而穩妥的辦法,我應該以技術進入,彼此考察後再定。但是作為雷霆這樣的鄉鎮企業,裡面的關係網相對比其他廠家複雜,人員盤根錯節都是不出五服的親戚,我如果只作為一個技術人員,根本無法發揮。」
「這個不是問題,雷霆只有一個頭,我。問題是你以前做的大多是技術,也做技術管理,但你沒做過經營。」
「對於這方面,我來前已經打聽過,雷霆銅廠的產品比較單一,基本上只做給電線電纜用的產品,而且產品銷路就目前雷霆並未達到飽和的產量來看,不成問題。另一個是進料的問題,我瞭解進貨渠道。」
「那麼說,你全廠拿下來是沒問題的?」
「是的,但您得放權讓我發揮。如果我們能談下,車子房子戶口都可以暫時不要,我過來看三個月,彼此熟悉。」
「我找上你本來就是誠心誠意的,既然你也這麼誠心誠意,還有什麼可討論的。還有我們銅廠的裝置,你也是不用問的,那兩條線對你小菜一碟。你說還有什麼?最多還有我這個人,我這人是粗人,用你,就信你,放你權,給你大方福利,沒其他廢話,你只要試過三個月就曉得。要是你試著不行,我二話不說送走你,只要你不害我,我也對外一句廢話都沒有,所有損失我不會找你算賬。怎樣?很簡單嘛。」
項東愣了一下,心說還真是挺簡單一件事。本來還當作終身大事一樣地考慮跳槽,怎麼事情放到雷東寶嘴裡就成區區小事了。對的,他有技術,不怕沒處去,為什麼不放開膽量試試,別止步於磋商。項東不由得覺得自己有些好笑,明明簡單的一件事,他非要想得那麼複雜。可見化繁為簡,也是智慧。「那行,雷總,回頭我安排好家裡的事,就過來試三個月,彼此若合適再談繼續。試用期間拿固定工資,三千一月,行嗎?」
「行,你也爽快。吃菜,我提我的要求。現在銅廠好像是電纜廠的車間,做出來的東西都只給電纜廠用。我的目標是把銅廠做成獨立的,不能電纜廠有點問題,銅廠也跟著一起垮臺,我要做雙保險。可是我想不出該往哪個產品發展才算有前途。好好壞壞的選擇太多了,可我們不比國營廠,我們的方向一定要準,要不我們都得喝西北風,沒人供著我們。請你來,你一定要把我的這個思路放在主要位置,發展出獨立的銅廠。眼前我們雷霆的情況是這樣,流動資金緊張,外債有一點,是以前留下來的,不多,也不用急著還。」
「不是可以跟銀行借?」
「銀行討厭我。可我不能不要貸款,我正讓陳書記幫忙。誰都知道,我這種資產負債率接近零的企業,只要貸款進門,就發了。你說我這舞臺行吧?哎,你以後叫我雷書記,我以前是村書記,他們都叫順口了,改不了。」
項東話不多,只微笑聽著,默默想著。但雷東寶也是個不會天花亂墜的人,他把該說的說完,也不說什麼了,於是兩人都默默吃菜。雷東寶忽然想到一事,才又道:「你來先住我家,不住宿舍。為啥呢,就你說的,廠裡都是村裡人當家,你住我家,他們怕我,不敢給你下絆子。等你坐穩位置,你想住哪兒就哪兒,隨你挑。」
項東不由得疑惑地問道:「雷書記這麼爽快,一直給我提供便利,但你有沒有想到我會做什麼手腳?」
雷東寶笑道:「你一外鄉人,小泥鰍掀不起大浪,我不怕你使壞。」
項東聽了不由得又笑了:「雷書記,你看問題一針見血。」
「不是我一針見血,是你們知識分子想得太複雜。一針見血的是我小舅子老婆的外公,老人精,以後有機會帶你看看。吃,本來請陳書記一起來的,他硬是不肯跟我吃,說我一吃起肥肉,他先倒了胃口。」
「陳書記……聽說……」
「這事我告訴你,陳書記是個有本事的。」兩人終於找到了話題,雷東寶將小雷家近幾年的發展說給項東聽,項東則是說了他所在廠最近幾年的事情,彼此談得並不投機,因觀念不同,但都能退讓一步,倒也將一頓飯時間抻得長長的,吃了兩個多小時。吃完,雷東寶跟韋春紅打個招呼,將項東送回旅館,他則是一刻不落殺奔正明家。
雷東寶還沒到正明家,正明卻早已得到雷東寶會見項東的訊息。因為韋春紅的飯店現在幾乎是雷霆的食堂,早有認識項東的業務員看到雷東寶和項東吃飯。訊息傳到正明耳朵裡,正明心裡一團焦躁。電纜廠那群新冒頭的有技術有幹勁,而且還抱團,又有現在的新貴小三加盟,他已經無緣插手。若再來一個項東,那麼他去哪兒?因此他在心裡求爺爺告奶奶,希望雷東寶與項東談不成,最後談崩。
但萬一談成了呢,他與妻子商量,他能怎麼辦。兩人飛快地想出很多正明的下場,個個下場都比較悲慘,村人逢低踩的毛病他們又不是不知道,士根的下場就是絕好的例證,因此兩夫妻不得不想到走還是留,怎麼走怎麼留。越想越生氣,正明想自己說什麼也是雷霆的開國元老,又是雷東寶坐牢時候的守家功臣,雷東寶怎麼說不用就不用,要來新人替代他了呢。但雷東寶連士根都可以說不用就不用,他正明又算什麼呢。說起來,雷東寶還是記恨剛出來時候他沒去迎候吧。
正明正抓耳撓腮,家中大門被人拍響,不僅門響,外面還傳來雷東寶的大嗓門。正明兩夫妻對視一眼,這一刻,正明相信項東和雷東寶肯定談下了。他臉色鐵青,但也不得不走去開門。
雷東寶一進門就看到正明臉皮僵硬,立刻明白,道:「知道了?給我看臉色?」
正明勉強笑道:「哪敢給書記看臉色,書記請坐,喝茶。」
雷東寶開門見山:「我請項東來,已經談好,先試做銅廠三個月。我不會虧待你,我打算安排你做雷霆的副總,我下面就是你。你從項東來那天起,不再具體負責工廠具體事務,就這麼定。」
正明沒想到是這麼個安排,他想了好久,才問:「那我做什麼?」
「不是說做副總嗎?我管不過來的事你來管,你一張臉比我長得好,以後大多數事情你出面。」
「書記,我哪裡敢搶你的事。你管著審批權,你是雷霆的標杆,我怎麼敢越過你?你還是給我個乾脆的吧。」
「你什麼意思?你說我架空你?我是沒義氣的人?你看低我?那你說,你想幹什麼?本來我想聽陳書記的話把雷霆改集團,總部設到市裡去,這些事都你來做,我最煩這種水磨工夫,你去做最好。好,你不幹,我培養小三。」
正明在雷東寶一連串的決定下一張臉掛了下來,哭喪著道:「書記,你還是沒給我具體工作。」
「我也不知道雷霆變集團能變出些什麼花頭來,你自己找工作做,也給我找事情做。都要我教你的話,還讓你做副手幹嗎,叫小三就行。你在基層有一定威信,換紅偉就不行,紅偉在兩個廠的根子沒你深。你好好想,這兩天跟誰也不許說,要麼答應,要麼離開雷霆,兩條路。想出來之前,你給我關門裡,不許離家一步,我走了。」
正明兩夫妻看著雷東寶連沙發都沒坐熱就走,都一致沒出聲挽留,眼睜睜傻愣愣地看著他出門,好一陣子的沉默。好久,正明妻子才道:「這算是重用呢,還是架空呢?」
正明茫然地搖頭:「不知道,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正明妻子憂心忡忡:「若說真是架空,也不像,他這霸王……」正明妻子忽然想到門還開著,忙先去把大門關了,對自雷東寶來後就一直站著沒挪窩的丈夫道,「他要真不給你事做,照他一向的霸道,哪裡需要繞個圈子把你架空了才殺?是不是怕你說出些啥去?」
「他哪會怕我鬧啊,他連士根都敢說不用就不用,我算老幾?只怕我還沒鬧起來,就得讓他指揮四寶把我們一家滅了。可能他又要給項東位置,又有些不捨得放我。要不,我自己開電線廠去?也不行,要麼離開本地,否則電線廠還是在他控制下,紅偉現在想讓哪家小電線廠死就哪家,也狂得很,不行。」
「要不,真的老老實實做他副手?可這個位置難坐啊,責權不分明,擺明以後要跟他起衝突嘛。這不是讓你以後天天跟著他背後做孫子嗎?」
正明頹然坐下:「你看孩子做作業去,我好好想想。」
正明妻子離開,留下正明一個人在客廳裡發呆。他想了所有的因果,若從收入從社會地位兩方面來講,委曲求全地留在雷霆輔佐雷東寶是最佳出路。可這個輔佐的位置沒根基,而且又是未來職責不清的情況下,難啊,都得看雷東寶的臉色。雷東寶只要翻臉,就全玩完。這位置風險太大了。可是,項東的來已經註定了,他也可以肯定的是,雷東寶一定會血腥地坐鎮銅廠,直到把項東穩穩插入銅廠才會罷休。他正明再興風作浪也改變不了事實,除非他頂翻雷東寶。他更不可能偏居到電纜廠,沒雷東寶支援,回不去了。他想來想去,還真只有兩條路,沒中間道路。
他想,在眼前還沒翻臉的前提下,他選擇留。以後不行,起碼也有一個口實,是雷東寶對不起他。
既然留……
正明毫不猶豫地起身,速戰速決,先找雷東寶把話敲定了,別蠍蠍蟄蟄還什麼考慮幾天,反而不討好。他敲開雷東寶的家,沒想到雷東寶卻已經上樓洗漱睡覺,還是雷母來開的門。他也不客氣,直接上樓去找雷東寶,因他知道,遲一天早一天,對於在雷東寶心中刻下的印象而言,那是截然不同。
果然,雷東寶挺開心,半躺在床上表揚正明腦袋清楚,乾脆就佈置任務,讓正明開始去市裡物色辦公室,好的話索性買個小樓,正式開始構建集團架構。
正明答應了回到家裡,又想了半天。從今往後,他正明在小雷家的優勢全沒了,雷東寶可以隨心所欲處置他,全都看他未來的表現。看來他必須開始好好逢迎雷東寶,讓雷東寶見他如見親人,就跟雷東寶看見從小一起同學的紅偉一樣,那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江山永固。至於怎麼做,正明一時也想不出,但總之是投其所好。正明想,這不是古代的奸臣嗎?可是,不如此,他還有其他選擇嗎?
過幾天,項東就被雷東寶很高調地迎進小雷家,安插在銅廠廠長位置上。而正明在忙於建構雷霆集團之餘,見縫插針地找機會在雷東寶面前晃晃,摸摸雷東寶的順毛,不管仔細觀察雷東寶於公於私究竟最急需什麼。
不久,正明在多次請示雷東寶的意見後,買下市區二類地段新辦公大樓的整整一層,請人粉刷裝修,迅速弄出個樣子。又登報招聘新人以充填集團辦公室。而向工商機構改註冊的工作也緊鑼密鼓地展開。他其實也一直密切關注著項東的工作,他想看看,項東如果坐不穩,雷東寶又將如何收場。他看到項東上任之後,連續兩個星期沒有任何動靜,只一個勁地調研調研調研。他又看到項東晚上住在雷東寶家,經常與雷東寶談到挺晚。他心說看這樣子項東把雷東寶勾引住了,因為他了解雷東寶,如果雷東寶對話題不感興趣,那是猴子屁股坐不住。那麼,他回去小雷家重新主持兩家廠子的希望基本也沒了。
正明只好死心塌地做他的集團公司事宜。改一個名目,工作卻是千頭萬緒。但正明兩家大廠都管了,還能怕這些瑣碎小事。他還能找出時間親自面試絡繹前來應聘的年輕人。其實是他心裡煩悶,想看看小年輕們在他面前出洋相。
然後正明看到了馮欣欣,當馮欣欣坐在才裝修了一半的大辦公室裡等面試的時候,正明一眼看到她就覺得熟悉。正明想來想去想不出,面試的時候也忍不住問了好幾個問題,看自己是不是與馮欣欣有過交集,看起來也沒有。正明只感覺這女孩子文文靜靜的,說話細聲細氣的,看著挺舒服,打字速度快,能熟練操作win3.2,就讓馮欣欣留下電話回家等通知。但不確定用不用這個馮欣欣,因為她學歷不高,才職高畢業。
正明一直到晚上回到小雷家,看到雷東寶的家,才忽然醒悟為什麼看著馮欣欣眼熟,原來馮欣欣像雷東寶去世的妻子宋運萍。正明當時就站在黑暗中笑了,而且笑得非常輕鬆。回到家裡,正明並沒對自家妻子提起。
07
梁思申下班趕赴外公的古董小店,履竺小姐的電話約請。有些閒事她不能不管,因為竺小姐電話裡明著對她說,跟她說的事可能會刺激外公的老命。
梁思申心說能有什麼事,無非是分手而已。外公這輩子經歷的生離死別太多,女兒都能失散幾十年,哪裡還會把個區區竺小姐放在眼裡。但想到兩個各懷鬼胎的男女對質又沒意思,她到底還是維護自己的外公,這是一種在她看來很不理智的維護,可人不就難脫那幾根不理智的煩惱絲嗎?反正給外公兩個小時,不算多。
六月的上海已經很熱,開啟車門便感覺如被一層黏糊附身,走一段不到百米的路便一身不自在。但是隻要鑽進開著冷氣的古董店,看到泛著陳年幽光的各色古玩,一顆心便安靜下來。櫃檯後,是一身雪青真絲短衫的竺小姐。竺小姐的玉臂輕揚的時候,荷葉袖泛出一陣漣漪,映得一張臉平靜而美麗,沒有梁思申預料中的緊張。梁思申看著心說,這個竺小姐跟上外公後,審美突飛猛進。
梁思申也沒客氣,進門就問:「是不是準備與我家外公分手?」
「是的,我準備出國,我想今天把店子盤給你,這些是賬本。」
「多謝你有始有終,恭喜你心想事成。賬本我不看了,交給外公自己處理,還有什麼嗎?」
「我建議你還是看看的好,我們當面交接清楚。」
「我不擔心,如果有誤的話,我們只要報警就可以影響你出境。我想這也不是你願意看到的結果。」
竺小姐愣住,一張臉終於抑制不住地變幻起顏色來,好久,她才道:「我真討厭你。」
梁思申只是淡淡地聳聳肩,沒應答。
「請你告訴你外公,我結婚了,我懷孕了,就這樣,我走了。」
竺小姐最後的話有些咬牙切齒,梁思申依然沒說話,默默看著竺小姐拎起皮包揚起下巴走出店門。讓她說什麼才好,揭發竺小姐這一刻的外強中乾?其實竺小姐這種話對外公說沒影響。外公付出財物時,就壓根沒想買竺小姐的感情,又怎麼可能為竺小姐的結婚懷孕動容?
梁思申為古董店關門落鎖,用的是竺小姐移交的鑰匙。但是她想了想,還是從包裡捏出一枚回形針,用指甲鉗夾出兩釐米長的一段來,塞進鎖孔,做完手腳才回去自己車上,從倒車鏡上卻看到自己也似乎是揚著下巴的樣子,忙低頭平視,一笑,心虛的人才需要虛張聲勢呢。
她也由不得好奇竺小姐的辦事效率。即算是她結婚後,外公顧忌到她的感受而少邀竺小姐上門,又因年老體邁和麵子問題而不可能常到古董店伴竺小姐開店,竺小姐怎麼就那麼能耐不僅抓緊時間結婚,還抓緊時間懷孕了呢,連她結婚這麼多天都還沒訊息呢。想到這兒,梁思申忽然想到一件事,最近忙得暈頭轉向,工作千頭萬緒,她都忘了這個月的例假似乎還沒有來。這一想,只覺腹中有股子冷氣直衝頭頂,腦袋一陣子暈眩,難道她也懷孕了?
因此外公坐在夜色漸深的院子裡,看到的是梁思申大步從車子裡出來,但三步之後,卻又改作細細碎碎的蓮花步,可步速如急雨打蓮葉一般。外公看著發笑,這蠻婆,想學閨閣小姐了,可閨閣小姐的小腳哪兒走得出這般潑風也似的速度。外公懶得起身跟上,在外面透過玻璃窗瞭然地看著二樓梁思申的房間電燈亮起。祖孫一起生活了這麼多日子,不知不覺地,外公還是掌握到了外孫女生活的規律。就像梁思申回來是絕不會跟他請示彙報,他早也瞭然。
但他沒想到的是,梁思申正在自己房間裡團團轉,乒乒乓乓地翻出驗孕棒,又抖抖索索地鑽進洗手間測試,最後花容失色地一手驗孕棒一手說明書,如此聰明的腦袋,卻是需要費上好大工夫才能確定說明書的哪項內容可以與驗孕棒觀察窗上的紅線對應。最後,梁思申癱軟在床上,長長撥出一口氣,看來她的效率沒比竺小姐差,她與宋運輝雖然聚少離多,可也成功懷孕了。
她拿起放在床頭的電話,毫不猶豫撥通宋運輝的手機。此時手機已經基本全國漫遊,她與宋運輝的聯絡方便許多。心情激動之下,她撥了不知道第幾遍才把區號加9字頭的號碼撥通。接電話的卻是令人失望的宋運輝的秘書,看起來這個工作狂又是下班時間在加班開會。她只得留下話,立刻打電話給父母。媽媽是一定在家的,媽媽一聽到訊息就尖叫一聲,滿是歡喜,但是媽媽隨即就很關切地問宋運輝的反應。有孩子,對於她女兒是第一次,但是對於宋運輝是第二次,做媽的不肯讓自己女兒吃虧,做媽的不動聲色地在乎著。
梁思申極其無奈地道:「他開會,我留話讓他打來。」
梁母幾乎是沒有猶豫地提出要辦病退來伺候女兒,但梁思申謝絕。媽媽堅持,嘮叨著生孩子後還有養孩子,少了媽媽的幫助怎麼可以,一定要提前退休,梁思申也只好隨便她了。這個時候爸爸也不在家,不知在哪兒應酬,這年頭好像各行各業的應酬忽然多了起來,男人們夜夜笙歌。放下媽媽的電話後梁思申下樓,心裡由緊張轉為喜悅,但又是非常不快,她這時候最想有個溫暖的懷抱讓她安心下來,讓她有勇氣面對懷孕的種種,可是那懷抱還在開會。
下來見外公正慢吞吞踱進門來,梁思申才想起竺小姐的事情,心說難怪竺小姐要昂首挺胸,人家當然是驕傲的,有愛人陪伴著她。梁思申現在情緒跟過山車似的,滋味複雜。
外公看到梁思申臉色複雜,其實也頭痛,他即使再老辣,也不喜歡總被伶牙俐齒的外孫女頂撞得沒意思,心裡暗自運氣做好反擊準備,後發也可先至。
梁思申過去廚房看看晚飯的菜,出來就對外公道:「外公,有兩件事要跟你說一下。第一件事,我懷孕了。」
外公挺驚訝:「你不是職業女性嗎?不是說職業女性都千方百計把婚期孕期推後,換升官發財嗎?」
梁思申沒想到外公的問題與媽媽的截然不同,不得不想了一下,才道:「順其自然吧,一個凡人哪來那麼多規劃。第二件事……」
「你哪來那麼多大智慧,這話我聽著挺對,人這輩子,不能不信命,我越老越信命,有些人自以為聰明,跟命對著幹,都是勞命傷財。回頭你的飯菜都跟我的一樣,你的飲食沒營養。你別苦著一張臉,不就是小宋不在身邊嗎,多大的事,你多懷幾次孕就不會太當回事了,吃飯。」
梁思申被外公打斷,本以為又會聽到什麼嘲諷,卻被外公後面的話驚住,看看外公,自覺地離開原本遠遠地與外公對峙著的長餐桌另一端,乖乖坐到外公身邊,但看著滿桌的熟軟飯菜,不由得疑問一句:「我胃口好像還挺好的樣子?」
「那是福氣,但未必一個月後還能好,別牛吹在前面。第二件事是什麼?」
梁思申這時候有些不忍心打擊外公,小心地看著外公的臉色道:「竺小姐打算出國了,這是她移交給我的古董店鑰匙,賬本之類的我都放在店裡沒拿來。」
外公顯然是比較吃驚:「她說什麼原因沒有?」
「不外是找到更好的依靠,祝福她。店裡有沒有貴重物品,要不要今晚就去驗收?」
外公顯然比較氣悶:「應該是我不要她,怎麼可以是她先提出?」
梁思申詫異:「這話我記得我高中時候說過,後來就沒這麼無聊了。」看外公態度,她就把竺小姐結婚懷孕之類的話更嚥進喉嚨裡。
「返老還童不行嗎?」外公還是板著臉,但要說太不快,也沒有,「飯後載我去店裡,我要看看。」
梁思申放心了,看起來外公最關心的還是他的財產,因此她也就心不在焉了,更關心那邊客廳裡的電話機。本來她一向晚上不吃什麼東西,這會兒開戒,現在開始是兩張嘴在吃飯了。她其實一向不打沒準備的仗,關於懷孕的書早有閱讀,也早在營養方面做出準備,可事到臨頭還是慌,很想找個人靠著,她一時有些沒法接受這個事實,她需要訴說,需要分享。
外公這時候也是沉默著,一直想著心事。梁思申想不出老頭究竟是不忿還是傷情,她自己也神思恍惚著,所以還不如說話擾心。「外公,聽說沒有,今年的大學生價格特別賤,今年是國家第一年不包分配,由著大學生自己找工作。」
「小竺的時候已經賤價啦,包分配包回老家做沒文化人都能做的事,還不如不要分配。闖回上海又沒有戶口,在上海找工作都難。這國家,匪夷所思。」
「難怪她說她沒選擇。」梁思申沒想到外公才一句話就提到小竺,「你喜歡她,不會對她好點?」
外公卻直說:「沒什麼喜歡不喜歡,只有些習慣。看起來她對我挺失望,老不死,指望不上遺產。我對她不錯,給她的錢比小輝收入高,開店也是有意培養她一門手藝,可惜她只想白吃白拿。你有錢有靠都還在努力做事,我看不出她有什麼理由荒廢好好的腦子只想白吃。」
「她是以青春做一次性投資,從這個角度看,你給的報價並不高。」
外公冷笑道:「我跟小竺擺明了是交易,她接受就留,不接受就另換高枝,很簡單。」
「如果她是找到丈夫了呢?」
外公繼續冷笑:「恭喜那瘟生。」
梁思申點頭:「還是挺男人的,我看下資料,你慢慢吃。」
「這就去,不吃了。」外公扔下筷子,去換衣服準備出去。
梁思申難得地沒去打擊他,仔細檢查一下手機的電量,就拿上必需的用品先去把外公的車子倒出來。等外公出來時候,車子裡面冷氣已經開足。但是外公讓梁思申換大切,因為大切安全效能好。梁思申不清楚外公怎麼一下對她體貼起來,難道是因為她有孕了?因為外公重視宋運輝,連帶把帶著一個宋運輝的球的她也重視起來了?以前外公可是說什麼都不肯降格坐她的大切的。
兩人一路無話,到了店門外,外公看梁思申低頭用包的磁性搭扣在忙碌什麼,奇道:「你做啥手腳了?」
「我往鎖孔放了一根細鐵絲,吸出來就好。」
「哦,你怕小竺手裡另外有鑰匙?倒是聰明。」
「不能不防。」梁思申說著就熟練地把鐵絲吸出少許,又用兩根手指輕輕一捏,就取了出來,這才開門開燈開空調,讓外公進去。正好這時她的電話響了。她想到外面接聽去,可外面一陣熱浪一陣煩,只得退回接起。正是宋運輝。她兩眼也同時瞄上了手錶,一看已經是八點多,不由得嘆道:「你又還沒吃晚飯吧?」
「吃了,開會間隙讓食堂送來兩個饅頭,你今天沒加班?」
「嗯。我……我好像懷孕了,自己已經測試出來。」外公在旁邊清點著要緊貨物,聽到這兒不由嗤之以鼻,到底是蠻女,一到緊張的時候用詞就不準了,這時候應該含蓄地說「我有了」。
宋運輝在辦公室裡卻差點當眾跳起來,難怪梁思申有史第一次留言說十萬火急。「什麼感覺?人舒服不?我……我在辦公室。」
「一點感覺都沒有,你不獎勵一個飛吻或者什麼的?」
宋運輝只能在辦公室裡嘿笑,但堅決地道:「我晚上過去上海。」
「唔,不用,現在沒飛機火車了,得自己開車,辛苦。」但是梁思申嘴上拒絕著,臉上早已樂開了花,「不用來,不用,我能照顧好自己,再說現在什麼跡象都沒有,真的,你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