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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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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運輝即使再激動,也聽得出前面梁思申言簡意賅,後面就話多了,他只是道:「我這兒幾件事處理一下,得稍晚點才能出發,估計明天早飯時候才能到,你不用等門。」

梁思申關住電話,就眉開眼笑了,卻看到外公皺起眉頭。而她媽媽的電話接踵而至,她沒來得及顧上外公,先跟媽媽報告宋運輝連夜趕來。梁母這才心裡平衡。原來梁母上一個電話後,就連發十二道金牌將丈夫叫回家,兩人一起想出一些注意事項,先說給女兒參考。但梁思申說不用,她看了國外權威書籍,只要回去再對照一下就清清楚楚,還對梁母說出來的一些約定俗成事項進行科學的反駁,搞得梁父梁母挺沒成就感的,可那是他們女兒,沒辦法。

等梁思申終於打完馬拉松式的電話,外公才道:「少幾樣,小竺識貨,拿的是最貴重的。」

「放店裡的都不是最貴的,就算送她吧,也算是一場緣分。」

「送她是送她,冤大頭是冤大頭,這事一定要搞清楚。走吧,其他一些廉價的我沒興趣查。」

「那你準備怎麼辦?」

「明早你送我去警局。」

「何必啊。」梁思申聳聳肩,將門又鎖如法炮製了,與外公一起回家。

到家,小王卻遞上一個箱子,說是剛剛竺小姐送來的,外公立刻開啟箱子看,一看就點頭道:「還有點良心。」

梁思申一笑:「我跟她說過,我不怕她拿什麼,我報警會影響她出境。」

「媽的,現在大陸人靠不住的多。」

「東西拿回來,你也別罵了。你本來就沒好好待見人,人家也不會好好待見你,我上去看書。」

「你慢些,這兩樣,送她吧,你聯絡她,我懶得見她了。」

梁思申聳聳肩,道:「她一準不敢回我電話,要不你試試?」

外公看看梁思申,又看看一箱子東西,再看向梁思申,搖頭道:「做人,還是需要點智慧的。」

梁思申感覺外公這算是變相表揚她,但她心情好,就說了句「得知足」,不跟外公多爭論,其實外公缺點知足的智慧,依然小碎步地走上樓去。

第二天,果然宋運輝在早飯時間趕到,只可憐了他的司機。梁思申那個心花怒放啊,恨不得不去上班,還是宋運輝看著時間不對硬把她送去才罷。這邊外公笑嘻嘻地嘲笑宋運輝總算可以放心了。宋運輝只會在疲倦的臉上展示一個疲倦的笑,什麼都瞞不住外公,幸好外公比較中立,否則他死無葬身之地。他本質是個技術人員,因此他對於一直沒徹底搞清梁思申為什麼愛他為什麼嫁他非常在意,源頭都搞不清楚,叫他怎麼放得下心來。那簡直是把房子建在流沙之上的感覺。而有了孩子,一切大不一樣。

宋運輝準備摸上樓去睡一覺,雖然一路在車上睡過來,可到底是不舒服。但外公叫住他:「小輝,我看思申給我帶來的那些政策條規,會不會我的投入變成非流通法人股?如果那樣,我的投入不基本成廢紙了嗎?」

宋運輝笑道:「我能那麼傻嗎?外公別操那些個心。」他走上幾個臺階,才忽然又想到問題,「暫時不能上市,但能平穩而且豐厚產出的重組企業,你要不要投?」

外公笑道:「我一大把年紀,要來日方長做什麼,我就一賭徒,抱世紀末心態,不能上市我不起勁。」

宋運輝聽了笑,外公立場鮮明,真小人一個,倒是容易相處,「我看思申爸爸那邊兩家企業都是骨子相當不錯的,但重組可能會遇到一些阻力,需要思申爸爸多方努力,估計得錯過這回試點企業名單。錯過這批的話,我對近期上市就不抱太大希望了。外公既然不喜歡就算了。」

外公當即敏銳地捕捉到宋運輝話裡的「阻力」和「需要思申爸爸多方努力」,貓膩,這其中有貓膩。但那其中的貓膩外公一時想不透,只能拿眼睛看著宋運輝走上樓去,心裡設想無數可能。

宋運輝在錦雲裡一向睡得特別好,估計是外公這個享受慣了的人做的好事,這房子外面看著老舊,裡面通風隔音溫度甚至包括溼度都是一流的,再加在梁思申身邊開心,他倒下就睡著了。

只是睡完了起來吃中飯,梁思申卻給他一個令他啼笑皆非的電話,原來梁思申請假溜出去一會兒自己去醫院做了孕檢。宋運輝心說她怎麼就不叫上他一起去呢,怎麼就獨立得漫天亂飛呢,真讓他這個做丈夫的沒有成就感。

宋運輝吃了中飯就開始工作,他恨不得接通一個電話就附加一句「我又有孩子了」,可他畢竟不是毛頭小子,只好低調。秘書告訴他又有一個號稱十萬火急的電話,來自雷東寶。宋運輝心說昨天一個十萬火急的電話讓他知道太太有了孩子,今天這個十萬火急的電話又會告訴他什麼。雷東寶一向不是嘴上跑馬的人,他說十萬火急,肯定有大事。但宋運輝有些心驚膽戰地想到會不會又出大事,他有時候真是怕雷東寶那愛惹事的性子。因此撥通電話聽到雷東寶氣壯山河的一聲「喂」,宋運輝先自鬆了半口氣,還好沒又給抓了:「大哥你十萬火急什麼事,我也有事,我們思申有孩子了,你準備著封紅包。」

「哦,男娃還是女娃?你佔便宜啊,你老婆外國人,要生多少生多少,我還一個都沒。要不你們多生幾個,過繼一個給我。」

宋運輝又好笑又黯然,可憐雷東寶命中沒兒子,心裡不知道多想要一個。「才懷上,哪兒就知道男女了。」

「多生幾個兒子再過繼給我,女兒我不要,女兒肯定像你老婆,太妖精了,吃不消。」雷東寶說完就大笑,心裡能猜到宋運輝一聽人家說他那個妖精老婆肯定得一臉不高興,他就是故意要挑逗挑逗宋運輝,太難得的機會,「我有要緊事,你真不知道,我今天去新辦公室看到一個人,一看見我就呆了,一頭衝過去撞玻璃牆上,你知道是誰?」

宋運輝聽電話中雷東寶的聲音滿是興奮,奇道:「誰?你看見我也不會那麼激動。」

「就是,就是,你當然不如她。我看見你姐了,真一模一樣,我撞了玻璃也不管了,趕緊掏出錢包看你姐照片,真一模一樣啊。這個小姑娘現在是我們雷霆集團辦公室文員。小輝,你快,趕緊過來看,要不行我帶她去你家去。」

宋運輝奇道:「長相差不多有什麼稀奇,你別胡思亂想,借題發揮做出錯事來。」

雷東寶給說得很沒勁,一口氣轉不過來,伸出粗壯手指狠狠將電話掐了,吧嗒一聲將手機扔桌面上,懶得理宋運輝。這麼重要的一件事宋運輝竟然不當回事,叫他情何以堪。

宋運輝心說雷東寶學人家小孩子啊,做人還看皮相的。他估計雷東寶只是一時興奮,姐姐都離開十年了,雷東寶哪來這麼長情,無非是終於衝出小雷家進城,見到鮮嫩城裡姑娘,一時目不暇接而已。但宋運輝不免想到這一兩年裡見識過的不少先富起來的人家裡一個外面一個的不堪,他有些擔心雷東寶這個直來直去的人會做出什麼錯事,以前雷東寶對韋春紅,不也是又不肯娶人家又跟人同居嗎,當時雷東寶說起來的時候並不怎麼當回事。但宋運輝終於還是沒將奉勸電話打出去。人家雷東寶好歹是一團熱情還想著他的姐姐。

雷東寶扔了電話後,則是通過開啟的總裁室門,朝外看走廊。雖然看不到馮欣欣的辦公室,可一想到那個面目婉約的女孩就坐在那邊,他心裡激動,他生氣宋運輝不把這事當回事,他估計這小子現在飛黃騰達,早忘了姐姐。

本來他還想把宋運輝當作第一個報道心情的人,沒想到被澆一盆冰水,他灰心之下,叫隔壁的正明進來。這一個樓層目前都是他們雷霆集團的辦公室,房間用鋁合金玻璃隔斷,裡面人在做什麼都可一目瞭然。只有雷東寶的總裁室外人是看不見的。眼下集團辦公室裡沒幾個人,正明一起身出來,似乎就攪起老大的動靜。

08

正明早就看到雷東寶早上的劇烈反應,他一直在等雷東寶叫他議論馮欣欣此人,但等了半天都沒等到,被叫進去都是說的一些工作上的事,他心裡有些失望,以為雷東寶是隻沒縫的雞蛋,看來是不是他得另想法子了。

但這回被叫進去,雷東寶卻問他:「旁邊文印室那個小姑娘叫什麼?是不是姓宋?」

正明終於鬆了口氣,忙道:「她姓馮,叫馮欣欣。職高畢業,今年虛歲二十一歲。」

「這麼小?」雷東寶驚訝了一下,但隨即想到他認識宋運萍的時候,宋運萍也才二十來歲,難怪看上去這麼舒服,「你瞭解一下這個馮欣欣,看看她家有沒有誰跟小輝家有關。」

「書記的意思是馮欣欣跟宋總姐姐很像?我看見時候也覺得像,特意側面瞭解一下,她家還真沒人姓宋,也沒人姓宋總母親的姓。小馮是郊區人,家跟宋總老家是一個東一個西,全不搭界。小馮現在是跟兩個職高同學一起租房子住,沒和家裡人住一起。」

雷東寶脫口而出:「哦,下班回家還要自己燒飯?可憐,才那麼點大。今晚我們跟南京來的客戶吃飯,把她叫上。」

正明笑道:「那小馮還不開心死,我們今晚去哪兒吃?要不去金碧輝煌吧,吃完順便唱歌。」

雷東寶幾乎沒想,就同意了,雖然以往雷霆有飯局大多放在韋春紅那兒。正明微笑著出來,跟馮欣欣說今天老闆帶領一起去金碧輝煌見世面,馮欣欣小姑娘心性,高興得不得了。還沒下班,正明就帶著馮欣欣一起開集團新買的三輛車中的一輛去火車站接南京來的客人,安排客人住進賓館,耐心指導馮欣欣幫客人登記入住,令馮欣欣感激不已。馮欣欣還是第一次接觸高檔賓館,臉上滿是閃亮的憧憬。正明悄悄觀察著,暗暗掂量著。

雷東寶和紅偉一起等在包廂,雷東寶已經把馮欣欣其人告訴紅偉,紅偉心中好奇,翹首等待第二個宋運萍出現。但紅偉忍不住偷偷觀察雷東寶的臉色,竟然發現雷東寶看上去很是興奮的樣子。紅偉不免想到韋春紅的那張臉皮和韋春紅至今未孕。紅偉什麼都不說,默默旁觀。這種事插手了是小人,反對了是蠢人,這兩種人他哪個都不想沾邊。

終於南京的那兩位客人進來了,紅偉看到了馮欣欣。紅偉一看到馮欣欣,就開始敏感地留意起正明的態度,果然見正明特意發話將馮欣欣安排在雷東寶的對面,又與客戶沒有直接接觸,而是夾在正明和紅偉之間,非常微妙。紅偉鄙夷,但並沒發話。南京客人不大會喝酒,大家吃了會兒便去唱歌,馮欣欣也去。紅偉注視著馮欣欣的興奮樣子,心想這個女孩長得像宋運萍,神態卻像宋運萍養過的兔子,兩隻眼睛紅玻璃一般晶亮。紅偉也看到雷東寶時不時鼓勵馮欣欣想唱就唱,還特意叫來一個小姐幫忙點歌,不讓馮欣欣忙碌。

雷東寶是越看越喜歡馮欣欣,心裡不知道多想捏一把那張熟悉而嬌嫩的臉,可終於還是因為客戶在場而剋制。一直等到唱歌結束,大家一起走到外面,雷東寶便發話,由他開車送客戶回賓館,順便送也住市區的馮欣欣回租屋。

正明心照不宣,紅偉答應則是當作反應遲鈍。雷東寶幾乎是急趕著地送客戶回賓館,客戶客氣說不要下車,他也真不下車,帶上馮欣欣在賓館院子裡遛個彎離開。單獨相處,雷東寶終於可與馮欣欣暢所欲言,他關切地問起馮欣欣家裡幾口人,為什麼到雷霆來工作。馮欣欣本來對這個體積龐大、不怒自威的雷總有點怯,可幾句下來就感受到雷總的善意,嘰嘰喳喳跟小麻雀一樣地說開了。說了家裡幾口人,說了經濟條件需要她出來工作養家,說了她職高畢業能進雷霆這樣的集團工作真是榮幸,工資又高環境又好,比她其他兩個一起住的同學幸運,還比她那些今年需要自己找工作的讀中專的同學幸運,她說那些中專畢業的同學工資都還不如她,她以後一定好好工作。

雷東寶嗯嗯啊啊地聽著,並在馮欣欣的指點下找路送她回家,他不厭其煩,甘之若飴。但等看到馮欣欣租住的房子,不由得驚道:「你們三個女孩子住這種沒防盜門的平房?要命。」

馮欣欣不好意思地道:「我以前沒錢,現在也才剛在雷霆領了半個月工資……」

雷東寶點點頭:「行,你下去吧。等等,車後面有客戶送的東西,我看看是些什麼。」

馮欣欣不知道什麼事,老老實實在車旁等著。雷東寶下去開啟後備箱一看,笑了:「真空包的鹽水鴨,還有板鴨,你都拿去吧,招呼你小姐妹一起吃。」雷東寶說著拎出老大兩隻黑色塑膠袋交給馮欣欣。馮欣欣顯然很高興,乖巧地又是謝謝雷總,又是雷總再見,聽得雷東寶耳朵裡跟滴了蜜糖一樣,帶著滿心歡喜而去。

回到韋春紅飯店,見韋春紅還睡意矇矓地等著他,他看著韋春紅想著馮欣欣,對貼上來的韋春紅沒有感覺,連捏一把都沒有。韋春紅奇怪了,雷東寶都有超過三天沒來市裡住,怎麼對她反常地沒熱情。韋春紅候著雷東寶睡著,起身偷偷將雷東寶全身檢查個遍,查不出異常,這才放心回床上睡覺。

雷東寶第二天去上班,馮欣欣對他不再那麼緊張。回頭雷東寶跟正明說起小姑娘住的地方不安全,正明立刻心領神會,替馮欣欣租下一處一室一廳的公房,馮欣欣欣然搬進去住,租費自然是放在集團列支。此後只要有吃喝玩樂,雷東寶便帶著馮欣欣,幾乎有一刻都離不開馮欣欣的意思,馮欣欣也是格外信任這個雷總,小姑娘自作主張教雷東寶打字。正明則是眼明手快地替雷東寶打點善後,一方面替雷東寶製造接觸機會,一方面暫時不在集團辦公室放一個小雷家人。因此人們雖然看到老闆與馮欣欣有異,卻暫時沒有風言風語傳到小雷家諸人耳朵裡。

雷東寶一直想越過那一步,可一直心有顧忌,他總歸是覺得婚外與人亂搞不好。但不到一個月的有一天,他喝了點,馮欣欣也喝了點,他照例送馮欣欣回家,進門就忍不住行動了。馮欣欣堅拒不從,提出不結婚不給碰。雷東寶抱著細腰一握的馮欣欣哪裡還把持得住,當即滿口答應,說馮欣欣只要給他懷個孩子,不論男女,他都離了那頭。當晚雷東寶就宿在馮欣欣的小香閨。而馮欣欣也爭氣,第二月就懷上了。

喜得已經四十多了還沒孩子的雷東寶將馮欣欣視若珍寶。不用雷東寶下令,正明就把馮欣欣的租房換大,方便往後有人進門照顧。即使有些事是正明沒想到的,但只要雷東寶一開口,不管有理沒理,正明都是一句「你是老大,你說了算」,無論如何都能把雷東寶要求的事情圓滿完成。雷東寶最先聽見這樣的話還覺得不自在,可後來越來越習慣,漸漸變得理所當然,別人有頂撞,他還覺得不是味道,他們算老幾?因此他也越來越倚重正明。正明也更事事貼心,親手調教出一個守得住嘴巴的司機,以方便懷孕的馮欣欣用車。雷東寶偷懶,順便也用起司機,自己懶得開車了。

但是租房總不是辦法,雷東寶考慮買間房子給馮欣欣住。他自己的錢都是韋春紅嚴管著,他只能拿出一萬來,他只好將這兩個月的收入黑了不上交,又問正明借一部分,湊足十萬,給馮欣欣買下市區新建的兩室一廳,等簡單裝修後讓馮欣欣搬入。還讓正明動用集團在市區的便利,問人事局要來遷戶口的名額,把馮欣欣遷為市區戶口。馮欣欣眼看著日子如芝麻開花節節高,自然是眉開眼笑等著雷東寶離婚娶她。

而此時,難題也同時擺在雷東寶面前。離婚,說得容易,可真做出來,雷東寶難以越過自己心裡的那道坎,畢竟與韋春紅這麼幾年的夫妻,他最苦的時候,別人都離開他,韋春紅是始終站在他身邊的人之一,要他跟韋春紅說出「離婚」兩個字,真難。可是不說,他又怎麼捨得馮欣欣肚裡的孩子?他這輩子命裡虧兒子,每次去廟裡算命每次都這麼說,他都已經快失望了,現在馮欣欣肚子裡有種,他能不要?他嘴裡跟馮欣欣敷衍著,行動上猶豫加猶豫,知道訊息後好幾天沒行動。

那邊,韋春紅到底是坐實了自己的懷疑。本來雷東寶此人大大咧咧,四海為家,幾天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但是雷東寶即使再幾天不回家,卻不會幾天不要她,因此韋春紅感覺非常反常。韋春紅向難得回來一趟的雷東寶詢問,被雷東寶眼睛一瞪就瞪回去。韋春紅試著從小雷家的幾個相好的朋友那兒入手,可人們都說沒見雷東寶做什麼事。韋春紅只得認定自己多疑,又耽擱了幾天,好生觀察。只是越看越不對,那天雷東寶換下來的內衣裡,她終於勉強戴上掖了一年都不敢戴的老花鏡,發狠找出兩根長頭髮。頭髮都跑進內衣了,那還能不出問題?韋春紅當即打電話找雷東寶詢問,但是雷東寶一句「神經病」就把電話掛了,什麼解釋都沒有。

韋春紅又氣又急但不會沒招,她立刻叫來一個小廚子,讓騎上她的大白鯊摩托,去雷東寶集團新辦公室所在地埋伏盯梢,務必抓個現場。小廚子連盯三天,雷東寶也連著三天沒回家,韋春紅氣急得滿嘴燎泡的時候,終於得到確切結果,雷東寶這三天都宿在一處小區居民樓裡,與一個小姑娘同進同出幾次。

韋春紅氣得眼睛血紅,妖精,果然有妖精搶她老公。她想立刻上門找雷東寶論理,但又怕打草驚蛇,便將一肚皮氣忍而不發,照常將晚上的生意做下來。晚上下班前擂鼓點將,第二天一早趁店裡生意還沒開始,帶上兩個跟她做了近十年的廚師殺奔那處居民樓。一個廚師手起斧落,一把砍豬腿的斧頭劈開大門一夥人衝進門去。卻見人去樓空,他們不知道馮欣欣正好昨天搬去了新房子,韋春紅氣得操起凳子亂砸。

等房東聞訊趕來,只見一室狼藉,韋春紅他們早撤了。房東當然不甘損失,一個電話打給正明,一個傳呼打給馮欣欣,要兩人賠他的傢俱門窗。正明一聽就知道壞事,立刻躥到雷東寶的辦公室通報敵情。雷東寶這等泰山崩於前而不亂的人都嚇出一身冷汗,心說他這輩子怎麼專門在子息上面出問題。今天幸好沒出事,要是昨天沒搬,依韋春紅的性子,還不把馮欣欣當妖精打趴了,他的孩子還能保得住嗎?

雷東寶知道他不能磨蹭了,再磨蹭,傷到的就是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孩子。他立刻打電話讓馮欣欣這兩天別出門,別讓韋春紅找到。馮欣欣卻在那邊哭哭啼啼地問他,會不會有生命危險,要不要把這種來路不正的非婚生孩子打掉,要不她現在開始跳繩子跳掉吧,急得雷東寶也想血洗辦公室。

雷東寶更不能等,立刻飛車前去韋春紅的飯店,進門,就見韋春紅叉腰罵人,飯店裡面就像颱風壓境。雷東寶視而不見,進門就一把抓住韋春紅往樓上走,韋春紅給拖了一個踉蹌,反手就是一口,生生將雷東寶咬得放開手。雷東寶急了,一把操起乾瘦的韋春紅就上樓,不管她怎麼踢蹬,硬是又抱又拖地上去他們的房間,扔到床上踢上門。

韋春紅怒斥:「誰神經病?那狐狸精是誰?住哪兒?我劈了她……」

「我對不起你,我們離婚,她有我孩子了。」

韋春紅本來怒得張牙舞爪,聞言如遭雷擊,整個人如泥塑木雕,腦袋一片空白。孩子!雷東寶的命門,也是她的命門。一句話中,似乎「離婚」兩個字已不再是重心。

雷東寶到底是心虛,看著韋春紅這樣他心裡也不好受,但既然離婚勢在必行,他又不會甜言蜜語,就只有揹著手站在一邊看著。

韋春紅好久才回過魂來,眼淚斷線似的掉下來:「東寶,我除了沒給你生個孩子,我哪兒對不起你了?」

「沒有,你對我很好,是我對不起你。」

「我不行,我沒法給你生個孩子,我對不起你們雷家。要不你跟那小姑娘說,孩子儘管生,生下來我給她養,我保證比孩子親媽還親。東寶,求你別跟我離婚……」韋春紅說著,無力地倒在床上哀哀痛哭,她是那麼地無能為力,誰讓她不能給雷東寶生個一男半女,她最知道雷東寶求子心切,以往不信鬼神的人現在到處燒香拜佛求個子息。要她還如何責備雷東寶,全都是她沒用啊。

「不行,孕婦要去醫院正規檢查,沒結婚沒準生證的不行。這事我對不起你,要怎麼離,你一句話。」

「準生證我去打,行不?要不我去跟小姑娘說說,讓她算是替我生,行不?你不會說軟話,我來說,我可以跪她,只要她給你留個種下來,行不?我保證不會再動手,她要動手我也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東寶,別跟我離婚,行不?」

雷東寶沒想到韋春紅這麼求他,好像反而他有理了似的,他還以為照著韋春紅的潑辣性子,應該是剛才那樣照著他咬一口才對,他都不忍心看倒在床上披頭散髮的韋春紅,只能轉過身去,背對著她,要不然他說不下去。「那小孩,我要定了。我已經四十多了,等不及,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大家都別活了。你好好想,你有什麼條件快提。」

「我要什麼條件啊,我只要不離婚,你什麼條件都可以商量。」

其後,雷東寶說什麼,韋春紅都是咬定不離婚,其他都好商量。雷東寶看擰上了,只好走掉。他知道自己理虧,但是理虧也只能理虧到底了,他太想要個孩子了。

韋春紅見雷東寶不顧而去,號啕大哭,她知道自己希望渺茫,她現在雖然真是殺了那狐狸精的心都有,可是她不能殺,那狐狸精肚子裡有雷東寶的種。現在就是狐狸精打上門來,她都得好茶好飯地伺候著,不敢怠慢。她又不是不知道計劃生育政策嚴格,狐狸精想要正常生個孩子,一定要通過正常渠道,她能不讓路嗎?可是她能讓路嗎?她要是退出,以後雷東寶身邊還有她的位置嗎?那個還是年輕的妖精,又為雷東寶生了孩子。她人老珠黃,肚皮不爭氣,比都不用跟那妖精比。

韋春紅哭了好一會兒,才擦乾眼淚,找最後的稻草。她最知道能說服雷東寶的人有限,連雷家老孃都不行,她只有抱一絲希望找宋運輝幫忙。可她心裡其實不抱希望,她是替代宋運輝姐姐的人,宋運輝剛開始並不待見她。可她指望宋運輝這個規矩人能站在道德的立場上指責雷東寶的犯錯,要雷東寶迷途知返。

沒想到電話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韋春紅一想,難道是宋運輝那個後妻?這一想,立刻感覺自己找宋運輝說話有多荒唐,那也是一個離婚再娶的男人呢。但她現在抓救命稻草,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你是小梁嗎?你在東海啊,我是韋春紅,他大哥雷東寶的……」

「啊,韋嫂,你好。我休年假,這幾天過來住著。你怎麼,身體不大好?感冒?」

「我哪兒感冒啊,我還不如死了好……」被梁思申一問,韋春紅一腔委屈又找了回來,眼淚再度奪眶而出,「東寶……東寶他跟單位一個小姑娘好上了,小姑娘孩子都替他懷上了,他今天來跟我鬧離婚。你說我哪兒對不起他,他要孩子他儘管外面生來,我會替他養,他怎麼一點情分都沒有一定要跟我離婚呢……」

梁思申最先大驚,但聽著聽著就目瞪口呆了,對雷東寶不理解,對韋春紅更不理解。那邊韋春紅哭得肝腸寸斷,她這邊看著忙忙碌碌不知道跑來跑去幹什麼的宋引發呆,發現她的情操真是不夠高尚,她對宋運輝的婚生子女都沒韋春紅那麼忘我。這時候她看到宋運輝洗完澡下來,她衝宋運輝擺擺手,示意這個電話不要他接。

「那你準備怎麼辦呢?」梁思申等著韋春紅好不容易哭訴告個段落,才插話進去。

「你讓宋總幫忙跟東寶說說,行不?東寶是我性命,他要跟我離了我不能活呀。你讓宋總跟他說說,你也是女人,你能理解我嗎?我要跟東寶一輩子的啊,我……」韋春紅泣不成聲,後面只聽她的哭聲。

梁思申一迭聲地答應:「行,我一定說,是,誰結婚不是想著一輩子的。你等我們訊息。」

宋運輝等梁思申放下電話,才奇道:「誰?工會?這種電話也打來我們家?」

「我們上去說。」以前宋運輝曾經對她有過建議,希望她在宋家不提雷東寶。兩人走進書房關上門,梁思申才道:「來電話的是韋嫂,你大哥外面有人,外面那人還有了身孕,現在你大哥吵著要離婚。韋嫂寄希望於你。」

宋運輝一怔,不由得想到兩個月前雷東寶跟他提起的所謂眉眼與他姐姐宋運萍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他忍不住呸了一聲,心中很是氣憤。將兩個月前與雷東寶的對話跟梁思申說了一遍。

梁思申沒想到還有這麼個淵源,但她還是直言:「我認為你大哥這麼做不是對你姐的懷念,而是對你姐的褻瀆。」

「對,出軌不用拿我姐做藉口。我想罵人,我現在閉嘴十分鐘,你別介意。」

梁思申一聽,不由得笑出來,又知道不妥,宋運輝是最在意他那個姐姐的。這時才發現兩人都還站著,便輕輕推宋運輝坐到沙發上,給他手邊放杯水,自己掩門悄悄下去,讓公婆幾個先吃飯。宋母驚問是什麼事,梁思申只說不是大事,但比較麻煩。宋母看梁思申的臉色才放心,梁思申捏捏也是一臉緊張的宋引的笑臉,笑道:「爸爸有公事要忙,貓貓別擔心。爸爸本事可大了呢,才沒有解決不了的事,對嗎?」

宋引點頭,放心跟爺爺奶奶吃飯。梁思申去廚房吩咐保姆留下飯菜,又走上樓去。

宋運輝見梁思申進來,拉她的手一起坐下,道:「這電話我沒法打,首先,我會罵人;其次,就算是玉皇大帝來,估計也阻止不了他想要一個孩子的心,那是他的魔障;還有,你應知道農村人的習俗。」

「呸,我呸,我瞧不起。」但被宋運輝一說,梁思申就想到多年以前宋姐姐的死,想到不久前雷東寶攜韋春紅一起去東海看病。看起來宋運輝說得沒錯,這事無可挽回。但她忍不住一肚子的腹誹,對雷東寶的印象便是更差。「電話我來打。」

宋運輝搖頭:「就算是你吵贏了他,又怎樣?」

「不怎樣,就告訴他我們的不屑。」

宋運輝欲言又止,他離婚時,雷東寶可沒說過什麼,當然,這沒法比。他轉個彎,道:「你說,換你外公會怎麼打這個電話。」

梁思申想了想,道:「媽媽的,搞個女人都會搞得雞飛狗跳,出門撞車去算啦。切記,出門別告訴人你認識我。」

宋運輝不得不笑了一下,難怪這祖孫倆老是鬥得旗鼓相當,原來知己知彼。他撥通雷東寶的手機,道:「我宋運輝,媽媽的,搞個女人都會搞得雞飛狗跳,出門撞車去算啦。切記,出門別告訴人你認識我,以後我不認識你,媽媽的。」說完也不管雷東寶說什麼,狠狠掛了電話,吐出一口長氣,道,「走,吃飯去。以後要學你外公,做人放肆些。」

梁思申哭笑不得:「他會怎麼想?」

「愛怎麼想怎麼想,我哪兒管得著他。哎,電話你接。」

梁思申接起叫響的手機,一聽便知那邊是雷東寶,她不管那邊雷東寶的解釋,兀自道:「你別拿那女孩子像姐姐來強找理由,你這種理由讓人不齒,褻瀆姐姐在天之靈。你孩子?你為個孩子可以傷害一個可憐女人嗎?你別我我我,你怎麼了,你強你就可以欺負人?你強盜邏輯。宋以後不認識你。」說完也掛了電話,不聽雷東寶繼續辯解,但她忍不住道,「韋嫂真可憐,到這時候還指望著丈夫回頭,還說願意讓外面孩子生下來她撫養,為雷家留後。最可憐的是,她只埋怨自己無能,是她的無能導致丈夫只好另尋出路,女人怎麼能這麼踐踏自己?」

「韋嫂是個傳統女人,以前看她是個厲害角色,當初為了丈夫還暗中給蕭然下絆子,很有膽色,我也是那時候才開始欣賞她的,我沒想到她今天會這麼想,她在丈夫面前一向沒主權。」

梁思申見宋運輝一再地不提「大哥」這個稱呼,知道宋運輝為姐姐生氣,她也嘆息,她對雷韋兩個都不親,更無宋運輝那樣千絲萬縷的糾葛,她更能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問題,這個雷東寶真不是東西。

但宋運輝還是生氣,吃完飯去書房,單獨對梁思申說,他最初不喜歡雷東寶,後來才慢慢地賞識起來,也敬重起來,中間頗多曲折,但雷東寶今天做的這件事讓他無比噁心。他現在都不願想到雷東寶過去曾是他姐夫。因為他感覺雷東寶能跟那個皮相與他姐類似的女孩勾搭上,只能說明雷東寶以前都與他姐沒有心靈交流,否則不會做出指鹿為馬的荒唐事來。他為姐姐難過,非常難過,更為姐姐的早逝可惜。

宋運輝在這邊生氣,雷東寶在集團辦公室裡焦躁。雷東寶發現他現在是豬八戒照鏡子,兩頭不是人。可是他還得回小雷家,因為已經跟項東約定今晚商談銅廠發展下一步的思路。項東至今已經順利展開工作,全面接手銅廠管理,並逐步將負荷拉高,提高生產效率。技術的力量是可見的,以前他們被一次爆炸嚇怕,在項東的有效指揮下,逐漸走出謹小慎微的心理陰影。現在,也該是項東提出新的發展計劃的時間了,差不多試用期三個月到期。

一路上,雷東寶滿腦門的官司。他想不通宋運輝的態度,一樣是離婚,當年宋運輝離婚時候他可沒說什麼,宋運輝今天這話到底是玩笑還是真話,他都搞不清。他最討厭的還是梁思申的態度,那妖精憑什麼說他,誰給她的特權她算老幾,給三分顏色還真開上染坊了。雷東寶認定,宋運輝本質很好,就是被那妖精的枕邊風給吹迷糊了。他壓根就不要聽妖精的,有時間他以後單獨找宋運輝面談。宋運輝自己一個接一個地生孩子,難道能忍心看著他絕後?看宋運輝說到又有孩子的時候那個興奮樣,難道他就不興奮?男人嘛,應該都能理解。

因此雷東寶覺得他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只有離婚。沒辦法,孩子在娘肚子裡日長夜長,他總不能讓孩子生出來沒戶口。他也挺感激韋春紅提出孩子生下來由她來養,可是一來孩子離了親孃不好,二來馮欣欣又怎麼肯,他又不是不知道馮欣欣借孩子上位的小心機,只有離婚一途,但又如何讓韋春紅答應。

雷東寶愁眉苦臉地回到老孃家裡,見到項東趴在桌上寫寫畫畫,他老孃則是不知又跑哪兒熱鬧去了。雷東寶一走進去,項東便起身相迎。同項東這幾天接觸下來,雷東寶意識到,水平高超的知識分子未必像傳說中的那麼眼高於頂。以前以為宋運輝平常對他那是特殊關係使然,現在看項東也平易近人,跟銅廠所有人溝通順暢得很,沒人向他反映項東什麼看不起人的事,最多雞蛋裡挑骨頭,說項東一口普通話,最好給他配個翻譯,大家都方便。不過這是題外話。

項東跟雷東寶提出,目前銅廠的負荷還沒拉足,等拉足後,根據目前市場情況,會多出一部分產能,他準備慢慢地根據產能增加配備一個以加工出口銅製品為首的五金車間。先從銅製閥門、銅製水錶入手,等待市場逐步開啟之後,考慮增加冶煉能力,進一步減少成品雜質含量,以便未來考慮上馬更高規格的電纜產品。然後擴大銅製品生產範圍,考慮生產未來用途可能很廣的銅管或者銅件。項東給出一個詳細的計劃表,時間、資金、績效等都有詳細規劃。

雷東寶一聽,有門兒,立刻就把什麼大老婆小老婆都扔到腦後,專心致志於項東的說明。好啊,他找項東來銅廠當家,等的就是項東提出擴大生產建議的這一天。不等項東闡述計劃有多可行,他心裡已經認可一半。但是他即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對於項東的話也只聽懂不到一半。好在雷東寶不會不懂裝懂,他不懂就不懂,只會理直氣壯地不懂,因此他也能理直氣壯地要求項東說得簡單直白一些。

項東倒是喜歡這種理直氣壯的不懂,不像他以前的領導,不懂就不吭聲,一臉高深地裝聽懂,回頭還要他寫出詳細書面報告,但他的報告呈交上去,多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都不知道被領導塞在抽屜哪個角落。以前沒有影印機,他不得不花時間抄寫一份留底,後來有了影印機,千辛萬苦獲得影印批條,得以影印幾份,交給領導的依然得是手寫原件,要不然顯得不尊重領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真是受夠了。這回雷東寶的態度讓他高興,有問題提出,說明雷東寶認真考慮他的建議,有認真考慮,那麼話才可以投機。

項東當然知道怎麼說可以讓雷東寶聽得懂。他此前說得深奧,無非是想試探一下雷東寶的態度,畢竟彼此不熟,需要進一步瞭解。而且他平時總見雷東寶似乎懂得也不少的樣子,他想試探一下雷東寶到底懂多少,現在試探表明,雷東寶僅僅懂得小雷家現有裝置的大概和這個產業產品的大概。再一方面,項東多少是想顯擺一下自己的能耐的。於是項東深入淺出地再做一番說明。務必使雷東寶真正明白,產能必須提高,產品必須多樣化,風險必須分攤到多樣產品。

雷東寶聽完解說,閉上眼睛靜下心來考慮了會兒,才問出一系列問題。銅五金製品的技術要求高嗎,裝置要求高嗎,出口容易嗎,出口掙錢還是內銷掙錢,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先小規模試驗,麻雀五臟俱全,老鷹也是五臟俱全,一樣的五臟,為什麼不搞大一些,人力投入可以攤平不少,為什麼不做成規模,銅不夠不可以向外買嗎。

雷東寶的問題簡單樸實,卻又是出人意料地把複雜問題簡單化。項東不得不在心裡訕笑,發現自己太多書生小氣,害得總是思考問題時候又精又深,卻忽略宏觀。

討論問題的過程,其實也是解決問題的過程。往往問題在被討論的同時,總能得出相應的結果。項東有想法,雷東寶有錢有權,兩人湊一起商量,基本上不再需要其他人意見。事情很快便給確定下來,銅閥門或者水錶的專案優先考慮,但先在附近看看有沒有可以借殼的工廠,如果有,把它股份制過來,總比一窮二白地建起一個車間來得強。但項東說一窮二白也不是問題,他認識技術人員,這種車間只要有幾個技術人員和能熟練操作機床的工人就行。

雷東寶感覺很好,總算第一次地,他在開始一個全新專案的時候不再有帶著一絲盲目的心虛。

完了他就問項東:「離約定三個月還有三天,這三天也不要了吧,我明天把車送過來,把房門鑰匙送過來?」

項東也是有些謙虛又有些客套地問一句:「書記看我還行嗎?可以留下來嗎?」

雷東寶笑道:「廢話不,留不留得下來你心裡不是最清楚?我跟誰都沒說你有這三個月試用,你也老實不客氣,不出二十天就在銅廠放手動刀子,你早在那時候已經準備留下來了。」

項東訕訕地道:「讓書記識破了,呵呵。還不是要看看書記的意見。」

雷東寶道:「你可真是實誠,差三天才肯招呼我。是不是技術人員都這樣,釘是釘鉚是鉚?」

項東笑道:「不過……好像是有點。那我們這麼定,按照新出來的《勞動法》,我們簽訂一下勞動合同,再由廠裡給我落實養老保險,收入的問題……」

「收入問題我給你做主,你提出來的準保沒我說的高。一是在雷霆的股份,份額比我差一級,與正明同級;二是在我們一個場外銷售公司的股份,也是這個級別。這個公司你最近應該有接觸,我不瞞你,這是打算跟鎮裡打游擊用的,現在總管這個縣電纜行業的營銷,每年收入也不錯,你的股份還是跟正明平級,只比我和紅偉少一點。這兩份股份按照去年水平,總體算下來,你一年往小裡說,最起碼分到二十萬。工資我不給你漲了,漲了也沒多少,別讓你工資弄得比我的還高,你做出頭椽子。你既然來了這兒,我看還是不要刻意把你當外鄉人,對你工作更有利,你看吧。」

但是項東已經翻閱過銅廠去年的財務記錄,今年他著手提升生產效益之後,利潤可望翻倍。他考慮之下,道:「謝謝書記給我這麼優惠的條件。但是銅廠目前既然已經實現獨立核算,應該有辦法對銅廠進行獨立考核。我與銅廠考核結果掛鉤,我做得多,多拿;我做得少,少拿。一方面調動我的積極性,一方面也可以給我壓力。書記你看是不是?」

雷東寶想了會兒,道:「是這個道理。趕明兒我把電纜廠的廠長也這麼計算一下,不過這下股份數就得拖幾天了,我一時算不出來個準數。」

「行,書記你是爽快人,我相信只要我在銅廠幹,你不會虧待我。」

雷東寶點頭:「沒錯,就這話。收入分配上,我們有教訓,以前我只想到要大家做事,沒想到要給大家分錢,錢拿來都發展滾發展了,結果出了一條人命,我進去坐牢,差點還給扣上大帽子判大刑。說來話長,以後你有興趣問小三瞭解。你忙你的,我找隔壁正明說幾件事去。」

項東起身送別。當然項東是絕對不會猜到雷東寶與正明談話內容的。

雷東寶在路口叫正明出來,兩人一起走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沒遮沒攔的橋頭說話。正明一看這陣勢就知道雷東寶想說的是什麼,他忙遞上一支菸,輕道:「書記要我做什麼?」

雷東寶剛才跟項東說專案時候的快活勁全沒了,坐在橋欄上悶悶地吸菸:「怎麼離婚?」

正明也知道今天韋春紅大鬧租屋的事,但聞此言還是驚道:「幹嗎離婚?」

「我要小馮肚皮裡的小孩。」

「書記,你完全可以不離婚,我可以出面幫你同小馮談,許她一點好處,小孩生下來歸你,離婚這種傷筋動骨的事……再說影響也不大好。到底……是不是書記嫌春紅姐長得老相?」

「你少瞎猜,跟你說了,我要孩子,我一點冒險都不敢。」

「書記,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你又不是不能生,你這不一炮命中了嗎,你怕個什麼?咱不說你跟春紅姐的情分,就說你要離婚,你得分多少錢給春紅姐,可買個小馮生的孩子,那套房子就算給她,再給她個十萬,她能好好找個人嫁了,誰敢嫌她。書記,三思。」

「我對誰都沒情分,我不寶貝誰,我只寶貝我的種。這孩子,肯定跟我那沒生出來的孩子像。」

正明立刻沒聲兒了,但心裡說,腦子肯定跟那個沒生出來的孩子差許多,宋家人多聰明啊。

「你不是鬼主意挺多嗎?怎麼問你就沒話了?」

正明只得賠笑,連聲說讓他好好想想。雷東寶沒逼他,兩人坐橋頭抽菸。好一會兒,正明道:「書記,我去跟春紅姐說說。」

「說什麼?」

「書記就別問了,逃不過是我替書記挨春紅姐罵去,春紅姐罵爽快了,她是個明理的,她會做出正確決定。」

雷東寶想了會兒,道:「行,你去,趕緊去,她還沒關門,這時候。恐怕她關門了今晚也睡不著。」

正明問雷東寶拿了車鑰匙離去。

韋春紅的飯店今天早早打烊,而韋春紅果然是沒睡著。宋運輝給她的反饋是談崩,連宋運輝都沒辦法,她還能指望誰。她又哭了好久,親妹妹陪她一起哭一起罵,可也沒用。尤其是想到今晚雷東寶又不知在哪個屋裡找那狐狸精鬼混,韋春紅更氣得了無生趣。這個時候正明敲門,韋春紅估計這是個說客,她讓正明進來,看正明到底打算說什麼。

正明進門,韋春紅劈面就道:「你還有臉見我,他們當著你勾搭成奸,你瞞得好!」

正明連忙賠笑:「這事我有責任,我有責任,我向春紅姐道歉。剛才我也勸了書記,別提離婚,拿筆錢打發了那丫頭,孩子拿來春紅姐養著,書記總算有後,大家照舊過日子,不是好?春紅姐你說呢?但書記怕那女孩子打胎。你說一手錢一手棍子伺候著,小姑娘有家有廟的,敢打胎嗎?」

韋春紅道:「對,就那話,你給我跟狐狸精去說。」

正明小心地道:「可書記說不行。書記說那孩子肯定最像他過去那個沒見天日的孩子,因為那狐狸精長得像宋總的姐姐,書記一點風險都不敢冒。」

韋春紅今天第二度驚住,久久地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她到現在才明白雷東寶的真正心思。想到雷東寶至今皮夾裡還夾著宋運萍的照片,再加雷東寶想死了要個孩子,這兩條加起來,她一個半路夫妻又沒養個一兒半女的還有什麼話可說。

正明等了會兒,等到韋春紅終於眨了眼睛,合上嘴唇,才道:「春紅姐,你做了我那麼多年的姐,我實心實意勸你一句,當務之急,讓孩子平安生下來,讓書記記你的情。至於以後,你還有什麼顧忌?書記總是欠你的。」

韋春紅猛地扭頭,盯住正明,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你讓我想想,你回吧。」

正明賠笑告辭,走出門外才敢喘出長氣。他清楚韋春紅的為人,市縣開兩家飯店豈是容易的,那是黑白兩道都得擺平的活計,比開貿易公司還複雜。除了生孩子,韋春紅實在沒辦法,其他豈有韋春紅做不到的?基本上,如無意外,他算是圓滿完成書記交給的任務了。

正明走後,韋春紅淚也不流了,人也清楚了,與妹妹關門商量對策。都覺得正明說得實在。她也不等雷東寶再上門來,自己打電話上門給雷東寶,說她念在多年情分上,答應離婚,不讓雷東寶為難,但希望小雷家的生意繼續交給她做,雷東寶這兩年掙的錢留給她養老,其他什麼要求都沒。

雷東寶不知道正明究竟跟韋春紅說了什麼,讓韋春紅答應得如此乾脆。這要求不高,比他原來設想的要低。因為誰都知道雷霆才剛恢復沒多久,他手頭掙的交給韋春紅保管著的沒多少錢,他最大的錢財都在雷霆的股份上。他因此非常感激韋春紅,連連說「我對不起你」。韋春紅順勢提出要求,要求他再過去跟她過上一夜,雷東寶也答應。韋春紅放下電話苦笑,這往後,她這正兒八經的大老婆,轉身反而要變成小老婆了,但她能忍。

雷東寶回頭就把跟陳平原跑銀行的差使交給正明,為銅廠增建新車間準備充足資金。正明正喜歡做這種出頭露面的事,最先還是陳平原打電話上門預約,他跑上去聯絡,後來他就自己跑開了。雷霆用兩年時間再塑本地產業界龍頭老大身份,再加有陳平原找人牽線搭橋,銀行畢竟對正明的上門半推半就。貸款漸漸進入實質性操作。也看貸款有望,更考慮到門面需要,正明提議集團買輛現在看來派頭最大的德國賓士轎車,向銀行充分展示實力。這個提議正中雷東寶下懷,雷東寶雖然心疼,可答應了。除了賓士,還能有什麼可以更好地襯托他的老大身份。他們向汽車公司預付定金,等著貸款落實就提車入庫。

雷東寶的離婚操作也很順利,很快他就辦了人生的第三次婚宴。第一次婚宴的時候他沒錢,叫來朋友搞集體活動擊鼓傳花鬧半天算完,滿曬穀場的人送上的祝福比曬場夏天堆積的穀粒還多;第二次婚宴的時候他愁貸款,借結婚之際將各方大佬請進韋春紅的飯店,婚宴現場辦公,解決了貸款問題,都沒幾個人還記得這是婚宴,記得離席時候祝福一聲;第三次婚宴,他在一家賓館辦的酒席,新娘子馮欣欣穿著雪白時髦的婚紗,站在肥胖的雷東寶身邊,更是被映襯得美若天仙,但很多人嘴上祝福,心裡不屑,這回的婚宴場面宏大,開了五十桌,收來的紅包足夠抵消婚宴支出。

而韋春紅的飯店還是照常營業,雷霆的飯局基本上還是在她飯店裡,有時候雷東寶喝多了,熟門熟路地自己走上樓去休息,大家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09

梁思申終於沒去成印度,老老實實來到宋家度假,沒想到才來第二天,就來了雷東寶那一檔子事。

為了梁思申的來,宋運輝趕緊給家裡所有房間裝上空調,一時廠長家看上去滿牆都是空調外機。但即便只是裝兩臺空調,也還是要了宋運輝的老命,一臺一匹半的三菱分體壁掛機幾乎是他的一月工資,何況櫃機,還是梁思申拿錢給他才週轉方便。可這樣花錢,舒適度依然是大大不如錦雲裡。弄得宋運輝悻悻的,心裡不是滋味,不過這些只是小意思,梁思申來才是最讓他高興的事。

雷東寶的電話過後,宋運輝自己打了個電話給韋春紅,但也沒法說到什麼實質性內容,最多隻能安慰而已。打完電話,見梁思申已經下樓去,樓下還傳來叮叮咚咚的鋼琴聲。宋運輝莞爾,這個時間不是宋引練琴的時間,一定是梁思申使什麼花招讓宋引練琴。但他想到程開顏一個勁要求過來看宋引的電話,心裡就煩,不得不做了惡人,很難聽地回絕。按說分手切忌藕斷絲連,可有個孩子夾在中間,就沒法做得徹底。想到韋春紅還拿生不出孩子當自己的罪,他可真有些佩服梁思申,這麼個時髦事業女性卻說生就生,因此也不會有中年之後懷孕艱難的憂思。

他忍不住走下去,果然見梁思申坐在鋼琴邊,他聽得出女兒總是有一段練不過去,到那兒總是拖個長音。他聽了會兒,等不知幾遍之後女兒終於越過那道坎,他才跟梁思申道:「蕭然想跟我們吃飯。」

「等梁大他們過來一起吃,省得今天一頓明天一頓,你時間多緊啊。他還沒被日本人搞死?」

宋運輝笑道:「他那是溫水煮青蛙,可又不敢亂來,他父親快退了。對,我們比較嚴肅地說件事。」

梁思申奇怪,起身跟著又回樓上去。「我們這回進來幾個新人,其中兩個是跟我差不多身份的人,他們可真會找人力資源。」

「有工作經驗的,還是沒工作經驗的?」

「沒工作經驗,都是大學畢業出國讀碩,畢業就給招回國。跟我差不多是半個土生的沒法比,有文化隔閡,就有交流障礙,但也做得不錯,我打算要一個來給我開拓市場,說起來倒是也謝謝外公帶我出去。」

宋運輝笑道:「好,有人來分擔你的負罪感了。我好奇,他們跟你差不多脾性嗎?」

「差不多,著名學府出身,都很優秀,聰明、能幹,也沒蕭然那樣的張狂,待人接物都很得體。不過我才接觸幾天,還不能下定論。呀,好像我在誇自己?」

「如實描繪。」宋運輝笑。

「打算什麼時候讓貓貓去美國讀書?」

「這是我頭痛的問題,首先是經濟問題……」

「這不是問題,讓外公負擔費用,他沒理由白使喚你。我讀書的那家小學一般人即使有錢也很難進,外公是一方名人,有辦法。進那小學後,進我讀書的那家中學就容易點了。」

宋運輝沒想到梁思申會提出讓外公負擔費用的話,還以為梁思申會比較清高地要求他撇清與外公的經濟關係,沒想到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宋運輝一時有些想不通。但想不通歸想不通,他得繼續說下去:「再一點,我考慮的是貓貓的智力。她能很快適應當地語言嗎?能跟上同學們的進度嗎?」

「不怕,如果跟不上就留一級。我出去時候都四年級了,不也沒事?膽子大些就闖過去了。如果決定的話,我生孩子時候帶貓貓過去,先適應一段時間的語言,然後我照料著進學校,觀察幾天。」

這是一個美好的計劃,但是宋運輝不得不謹慎地道:「我擔心,貓貓的智力不如你,萬一她跟不上進度,會不會自暴自棄?我聽虞山卿說他兒子出去的時候遇到適應問題,有一段時間很自閉,幸好他太太跟在美國。」

梁思申想了想:「是,壓力很大,不過我一向膽大,自己找美國小朋友說話。貓貓比我淑女了點,要不過去觀察幾天,行的話留下;不行,等我產假結束一起回來?挺簡單的。」

宋運輝想來想去,還是道:「不簡單,而且你那時候自己都忙不過來。你還記得你以前跟我說的嗎,那時候你對那些風吹草動的不公平對待,可是上心得很,小孩子的承受度不如大人。」

「做爸爸的可真細心。是,過去跟舅舅們一起生活的陰影至今影響我脾氣。你取捨吧,不過我看新進來的那兩個大學畢業才出去留學的同事看上去也不錯。呵呵,我現在有些佩服我爸媽把我送出去的勇氣了。」

宋運輝也笑,但這笑有些澀澀的:「不是我不放心,再說有你帶著出去,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只是這學年結束時,我請貓貓的班主任吃飯瞭解情況,班主任很婉轉地建議我,能不能取消貓貓的其他興趣學習,免得佔用太多精力。貓貓的課外班看來影響了她的學習,她一年級剛進去是班長,現在只是課代表,小孩子選班幹部投票基本看成績投的,你說我該不該顧慮貓貓去美國能不能適應?」

梁思申心說這也是,適應需要智力,但違心勸解的話她不說了,只點頭稱是。

「再說未來我的收入可能也可以再高些。好了,不說這些……」

「終於轉入嚴肅話題?剛才的話題不嚴肅?貓貓的終身大事呢。」

「我沒說不嚴肅。」

「怎麼會沒說,一定要直說了才算說嗎,太小看我們的中文水平了,不嚴肅。」

宋運輝只好笑,他似乎不會賴皮,遇到梁思申輕輕一耍賴,他就沒轍。再辯,只有更被抓辮子,還不如早早投降。

但梁思申顯然沒想放過他,笑道:「咦,你平時幾乎天天應酬加班的,我來會不會影響你的嚴肅工作?」

「那行,我們現在開始嚴肅工作。跟你說件事,你爸爸想讓我效仿你外公參與的那個專案,與他一起改造兩家你們省的企業。」

「哎,爸爸終於想革新了?可是國營銀行經營領域如此單一,傳統作風如此呆板,他作為一個地區領導忽然做出突破領域的改革,可能政策壓力會挺大。嗯,他找你算是找對人了,你經手過一個專案之後已經熟悉門路,有些壓力可以讓你承擔,爸爸可真好意思折騰你。你要是忙不過來,就拒絕吧,別不好意思。」

宋運輝聽了大為意外,竟是好久沒法答話。這次談話是他計劃良久多方措辭之後才得開展的,他最擔心的是梁思申這個嚴守職業道德的人因此非常反感梁父的灰色行為,弄得他這個非梁家人就像吹枕邊風搞揭發,挑撥父女關係似的,角色比較曖昧。他全然沒想到對國情認識宏觀、對官場認識微觀的梁思申竟然對她爸爸存在認識盲區。他沒想到,梁思申竟會沒意識到她爸爸試圖呼叫銀行資金曲線服務自家創收。他猶豫了一下,將談話中止,梁思申既然不知道,就不知道到底吧。「那好,我看看工作安排,如果安排不過來,只好跟你爸說對不起。」

梁思申也沒當回事:「知道申寶田申總嗎?我請朋友把他一家辦出國去了,他一直想請我吃飯想給我送禮,我沒要。不過這回想問他借輛車子用用,來這兒沒車真不方便。不會有人把以權謀私帽子扣給你吧?」

「有什麼關係,這是你的交情。申總最近投資挺大,一條收費公路里有他不小的股份,他通過別人遊說我們東海公司加入,我暫時沒資金。他是個很有開闊思維的經營人才,你想不想撮合一下我和申總?」

「很容易,他也想認識你。」梁思申笑道,「要想富,先修路。我真是被這句話害慘了。我現在一看見前面修路先自覺吐起來,不等它顛我。我們是不是該下去跟你爸媽和貓貓說會兒話?」

宋運輝笑道:「今天有點不想。」

「哎,還是下吧,再不下去他們心裡該埋怨我獨佔你了。」

梁思申早已看出宋家父母都是和善得令人產生內疚感的人,所以她也加倍善待。她最喜歡的話是一句歌詞,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貓貓喜歡她,她也喜歡貓貓,白天她閒著也是閒著,帶著貓貓出去逛街,結果一逛兩逛,逛到她參與設計的歐洲風情街上,那兒都是漂亮的衣服,美美的小首飾,天熱太陽烈,遊人卻可以貓在寬闊的歐式走廊陰影下閒逛,貓貓很喜歡這兒。

梁思申也喜歡,她甚至覺得這條街比李力梁大最終接手的百貨商場還有韻味。美中不足的是兩邊店面中間馬路上穿梭的腳踏車和汽車。她當年的設想是把這兒做成步行街,但從眼下這條簇新的商業街來看,楊巡沒那麼大的活動能量。

其實梁思申拖著貓貓逛街的時候,楊巡看到了她。雖然現在街上女孩的衣服也亮麗起來,店裡也不乏上千元的時裝,可梁思申一齣現就吸引他歐洲街管理辦公室男女員工的眼光,他也就順勢看到了。他看到梁思申的時候不由得在心裡想罵人,他剛對一個女孩子有點心思,可她一齣現又讓他沒意思了。

回來過最後一個暑假,準備不日出發去上海報道工作的楊邐也看到了,待得楊邐認出梁思申,她不由得踢了大哥一腳,怒道:「真不爭氣,人家怎麼待你,你還對她賊心不死。」

「以前那事起因在我,我後來想清楚了。老四,說起來你應該向梁小姐學,她待人非常明理。像她那樣出身的人,就算是鼻子朝天都沒人說的,可她不一樣。你有個沒多少錢的大哥,我看你已經在我辦公室裡橫行。你這樣的態度拿去上班,我都有點擔心你,做人還是夾著尾巴的好。」

「別口是心非了,大哥,說瞎話是最達不到教育效果的。瞧,她們進肯德基了。她不是說品位好嗎,怎麼吃那垃圾食品?」楊邐偏不服氣,大學四年,讓她眼界開闊,明白心有多大,天有多高。

「你不也巴不得天天吃肯德基?去叫老二來。」楊巡記得以前梁思申說過中餐吃多了那胃就想吃西餐。

楊邐懶得動,只是拿腳一撐桌子,椅子正好滑出去,滑到辦公室門口時候她便雙腳點地,正好停在門口。然後她觀察一下,見有人正好看向這邊辦公室,楊邐就伸手示意那人叫外面的楊速進來。楊巡在一邊看著一張臉雖然沒變,可陷在眼眶裡的兩隻墨黑眼珠子卻是深了又深。他一向是寵著這個妹妹的,但剛才楊邐對梁思申無理由的刻薄讓楊巡稍微反感了一下,於是他這個時候就是以沒有偏心的、不偏不倚的心態看待楊邐的這場偷懶了。

剛才楊巡說楊邐橫行的時候,還帶著點戲謔,可這時候心裡感受不再輕鬆。他心中默默調整了一下準備召開的家庭會議內容。

楊速進來,就自覺把門關上,笑道:「老四這個新秘書特別懶。」

楊巡道:「懶倒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沒要求。但不能對同事太不尊重。」說到這兒,楊巡臉色一端,嚴肅地對楊邐道,「同事跟你是什麼關係,你是發工資給同事還是同事欠你的錢,你憑什麼肆意指使同事?我剛才跟你說的要你學習梁小姐的合理,看起來你沒當回事。你看看老二,他現在管著具體工作,我基本不用插手,可你看老二有要個小辦公室沒有,有看老二對同事吆喝沒有,沒有。老二都沒有,你憑什麼?你是比老二的貢獻大還是資格老?老四,你剛才這種混賬態度,大哥前兩年最混賬時候也犯過,以為手裡有幾個小錢,跟誰都可以呼來喝去,最後栽了跟頭才明白這世上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我們這種小小的人根本算不得什麼。做人,頂要緊的,把自己當個人看,把別人也當個人看。好了,別一說就給我眼淚,我們說說你分配後的事情。」

楊巡本來想拿出平時教訓員工的態度把楊邐好好教育一番,免得小妹啥都不懂,走上社會遭人欺負。沒想到才沒說幾句楊邐就給他眼淚看,他只好收起狠話,後面越說越不針對,越說越宏觀,最後只好無奈地虎頭蛇尾了。

楊速此時已經基本上成為楊巡的最佳拍檔,他見此調節了一下氣氛:「先說個最要緊的,等下我們再去吃肯德基?」

楊速沒想到這個肯德基正好是剛才被討論過的,楊巡聞言看著含著淚水瞪著他的妹妹道:「我都在想你回頭才一千多塊工資,不如我每月給你的多,還哪來的錢去吃肯德基,一頓肯德基起碼吃掉二十塊啊。」

楊邐倔強地道:「我工資很快就能提高的。」

「好,這話說得很有骨氣。」趁楊邐低頭的瞬間,給楊速做個眼色,見楊速心領神會,才接著道,「老四,以後你工作了,我們就不給你生活費了,你得開始獨立生活。但考慮到你剛開始工作,工資不高,你們公司又不給宿舍,我看你付了房租就沒錢吃飯,我們不放心。我已經讓人去上海買下一間八十平方的房子,等你上班轉好上海戶口就去籤合同辦手續,房子就放在你的名下。但是我們需要說明的是,這房子只是借你的名,產權還是屬於我,在你獲得自己的房子之前借給你住。原因嘛,你也知道,沒上海戶口的人沒法買上海房子,你看這樣行不行?」

楊速聽了此話吃驚。此前大哥和他商量時,兩人都擔心楊邐的安全,不敢讓最小的妹妹租房子住,決定買套房子算是送給楊邐畢業工作的禮物。楊速不知道大哥為什麼忽然改變主意,想到剛才大哥給他的眼色,他暫且不表。

楊邐卻因為剛才被大哥教訓,不願領此恩惠:「你想在上海買房子,我可以把我的身份證借給你。但是我不需要住到超過我收入水平的房子裡去,我會與同學一起租房住。」

楊速心說怎麼說僵了,他想插嘴,但被大哥又一個眼色鎮住,只得繼續閉嘴。楊巡就喝彩道:「行,有志氣。那這樣,房子既然已經交錢了,等你身份證轉好就去辦下手續。完了我們簽署一份協議,說明一下這房子的真正產權歸屬,楊速作證。」

楊速心說大哥這也太過分了,兄妹之間需要這樣嗎,又不是外人。果然楊邐道:「大哥你放心,幫你這個忙還是會的,你想弄個清楚,我也贊成,但房子我不會去住。」

楊速忙道:「老四不要往什麼骨氣不骨氣上面想,大哥做生意一向親兄弟明算賬,籤一個協議並沒什麼其他意思。」

「我清楚,現在又不是古代,現在都是口說無憑,立函為據。既然我的同學們剛畢業也能活下去,我為什麼不能?」

「你不一樣,你一直手頭寬裕,你不知道一個人在上海工作生活有多艱難。」

「既然大哥以前才不到二十歲就能闖東北,我一個名牌大學的畢業生怎麼可能活不下去。你們忙,我回家吃飯去。」

楊速看著妹妹憤然離開,對大哥怒道:「大哥,不用分得那麼清楚吧,不行用我的錢。」

楊巡擺手:「我要讓楊邐吃點虧學會做人,她現在驕得目中無人,我看跟她學校裡花錢大方,很多人捧著有關。」

「可大哥,她是小姑娘,萬一吃點有些虧就是一輩子的事。」

楊巡頭痛,他也怕這件事:「問題是楊邐要是性子不改,也是吃一輩子苦頭的事。這樣吧,還是照以前的老規矩,你去揹著我照顧她,但別照顧得過頭。那房子到時你去辦手續,回頭讓楊邐自己花錢裝修了住進去,算是名正言順點。你給我記住,裝修你可以出錢,但你最多隻能保證裝到簡單生活需要。」

楊速道:「大哥,還有沒有其他辦法?我怕老四這脾氣,可能我再怎麼說她都不肯去住。」

「有什麼辦法?你看看剛才,我讓她去叫你,她立刻下手支使別人,派頭那麼猖狂,連我們兩個都不會這麼支使手下。我才一批評她,也沒怎麼說吧,她比我還有理。要說我養她一輩子也不是問題,可我只是個小生意人,有錢沒權,罩得住她吃穿,罩不住她外面得罪人。總要讓她自己學會做人才行。你試試,能勸她住就住,不住也別勉強,她總要單飛的。」

兩兄弟都對一個妹妹束手無策。正好這時候廣告公司的業務員來,拿來設計好的歐洲風情街最後幾間店鋪的招租廣告給楊巡過目。楊速也湊過去看,見上面醒目大標題是「尊崇領域,時尚榮享」。楊速心說這句子怎麼半通不通,如此拗口。楊巡看著只覺得玄,玄得他都沒敢吱聲。他們自己設計出來的廣告總是不好看,反映不出歐洲街的與眾不同,而現在這八個字看上去個個字都挺高貴,卻又感覺非常做作,與時下那些常見的廣告味道大大不同。那廣告公司業務員說,設計這廣告的設計師從深圳來,以前在香港人開的公司工作,拿出來的文案與眾不同。

楊巡這歐洲風情街的鋪位本來是全部已經出租的,可他最後為了控制鋪位的時尚風格,硬是傷筋動骨耍了一番賴,於是風情出來了,卻有幾個鋪位暫時沒人租用。他想出一方面讓業務員去找本市已經開著的有些檔次的店鋪過來加盟,一方面登廣告吸引租戶眼光,即使沒找到租戶,起碼也可以為他的歐洲街打廣告。所以,這個廣告一定要夠出位,夠時尚。楊巡看來看去,這八個字夠不錯,就想答應。

楊速卻提出如此不通順,會不會被人譏笑沒文化。比如明明只是商鋪,說成領域會不會太誇張,前面尊崇似乎是動詞,這榮享兩個字似乎沒怎麼見過。楊巡文化水平低,雖然有自習過高中課本,心裡總是有點沒底氣,楊速這句提示正好擊中他的要害,他一時有些猶豫。

廣告公司業務員就向楊巡滔滔不絕地介紹設計師的資歷,楊巡聽著又動心了,看來設計師是個很有文化的人。最後拍板決定就用這個,要求廣告公司放到日報第一版下面。但兩兄弟都有些擔心,廣告登出來後會不會成為笑話。根據廣告公司的說法,兩天後的星期三,可以見報,廣告公司自有與日報社廣告部非同尋常的關係。

楊巡想,就等兩天後看反應吧。他中午吃完飯,在辦公室沙發睡一覺,去黨校參加培訓。這是市裡組織的對全市非公經濟領域負責人的政策法規培訓。不像當初組織去香港參觀,大家那是踴躍報名,還得被擇優錄取,這次黨校培訓應者寥寥,還是各主管部門領匯出面打招呼,才把一眾非公領域的負責人押進課堂。楊巡野生放養慣了,哪裡坐得住這四十五分鐘,若不是怕聽課時候打瞌睡出洋相,他一般中午根本無須午睡。

但楊巡心裡也想去聽聽究竟有些什麼政策法規。他想到最初從東北移植到這海濱城市,全靠宋運輝當初認準政策對沿海地區的傾斜,他若不是走對這一步,以東北現在發展不如沿海來看,他在東北未必會有今天的成就。還比如他拿下歐洲街地塊的契機是有紡織局的朋友告訴他二輕局改制的政策動向,讓他搶先一步,走在別人前頭,拿下這塊稀有土地。因此他早就知道,想賺錢,找政策,那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但是政策停留在課本上,與政策流傳在唇齒間,那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對於上面黨校老師枯燥的講解,他若非中午好生睡了一覺做好充分準備,保證不出十分鐘就能打盹。他總算是勉為其難地堅持下來了,但老師還是看著一屋子三分之一的睡覺人口很是尷尬。課間時候楊巡問老師能不能講些最新政策,最好能講講新出臺政策與過去的不同,沒想到這一問正好問到點子上了,不用照本宣科的黨校老師當即旁徵博引,滔滔不絕。起頭講的是去年出臺的《公司法》的來之不易,其中涉及的方方面面問題背後有如此這般的制度考慮。

課堂上好幾個人頓時豎起耳朵有了興趣,尤其是楊巡更是挪窩搬到老師講臺前面,認認真真聽老師細說由來,這才知道原來他經歷過的不堪回首的紅帽子經歷還涉及私有公有、私營經濟規模的逐漸被解套等問題。雖然這些話題並不能立即提醒楊巡現在可以投資什麼、可以建設什麼,可是這些話題卻讓楊巡將自身經歷與政策相對照,漸漸明白自己所做的事究竟是什麼性質,還可以放開到什麼程度,或者有什麼底線不能觸控。

當然,課堂上也有幾個人依然聽不進去這些脫離教材的內容,但老師已經不顧了,下面大多數人圍成一圈聽得認真,老師在上面就講得開心。不知不覺又一堂課結束,大家索性邀請老師一起吃飯,移師到一家飯店的包廂。沒了講臺課桌之區隔,又有杯酒下肚,自然大家的互動更熱烈了。

楊巡自告奮勇地送老師回家,他自覺看問題又有新的角度了。他終於開始知道,原來報紙頭版頭條的新聞,可以這麼樣子地解讀。但前提,當然是他必須瞭解更多過去的政策演變。

楊巡想到過去的政策有那麼多,當然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總不能連計劃生育政策也瞭解吧,他決定從經濟相關政策入手。但是資料何來?他最終想出辦法,乾脆請那黨校老師做私活,他出工資請那老師給他收集提煉自他出道之日起的種種經濟政策。楊速對大哥的行為大惑不解,楊巡也不明白自己這麼做有什麼明確目的,他只是感興趣,非常感興趣,他想,那就算作為一種娛樂吧,一樣是花錢,總比吃喝玩樂強。而且他還投機地想,摸清政策發展軌跡,會不會讓他有能耐預測政策未來走向呢。當然,他又很快譏笑著否定自己了,他算是什麼啊,才小小一個個體戶,哪有那麼高的覺悟,要預測,那也是整天泡著那裡面的黨校老師他們的事,還有時不時跑北京的宋運輝他們的事。

但是,他想,熟讀政策,起碼能讓他避禍吧。他已經吃過太多太多莫名其妙的苦頭。

10

梁思申與一起過來的梁大、李力、蕭然相約吃飯。正好宋運輝有事沒法相陪,她就自己開著問申寶田要的車子,來到新建四星級絲路大飯店的十三樓。這家賓館她知道,以前楊巡告訴過她,思路還是楊巡的,當中也有她的些微智慧在閃光。她到的時候那些人還沒來,她就拿起一張當天的日報翻看。沒想到有楊巡那家歐洲風情街的廣告。看到那八個字的廣告語,她忍不住笑,真是酸得彆扭,虧楊巡會採用。不過似乎這樣的效果應該比較好。

她前兩天去過一次,一圈看下來只給宋引買了一些花花綠綠的飾品,自己什麼都沒買,但已經看出街道還缺少的是什麼氛圍。她還有招商的思路,但是她得憋住,她不想再傻乎乎湊上去幫楊巡。

一會兒李力先過來,看見梁思申就微笑道:「赫本。」

梁思申笑,她為了封山育林,不惜剪掉纏纏綿綿的長髮,不知多心疼。「梁凡還不下來?」

「我們剛到,你打我們電話的時候我們才辦登記入住,修路塞車,耽誤許多時間。梁凡……哈哈,竟然暈車。」

「咦,人種退化?要不要送去神農架充實野人種群?蕭總還在廠裡,他最近很痛苦,據說天天跟日本人開會。」

「我早先勸他寧可低價售出股權,割肉退出再說,他不肯。現在想退都沒人接手了,他的光榮事蹟幾乎已經成為經典教材,說家喻戶曉也不為過,估計他見你又得討教招術了。」

「我沒招,早前教過他,他沒執行,現在為時晚矣。」她想了想,又補充道,「要是有招,楊巡還能不跟你們糾纏?看看這個廣告,楊巡的一條商業街的招租廣告,我看比你們的商場有創意。」

李力看了點頭道:「不錯,有股來自珠三角的香港氣。我們的商場經營情況不是很好,我倒是有些想放手把經營權交給楊巡了,只要他給我固定回報,你會不會在意?」

梁思申微笑:「我無所謂,只是楊巡未必肯接這種經營性工作。梁凡來了,臉色蒼白得像個吸血鬼。」

梁思申正想取笑梁大,梁大卻沒等落座,就急急地道:「小七,怎麼叫老蕭一起來,我們最近都被他煩死了。等下他說什麼你都別接招,他那又蠢又狂的德性,誰也救不了他。」

「哦,好。」梁思申這下不好意思再揶揄梁大,將手中的苦橙花油交給梁大,道,「擦人中和太陽穴,會舒服點。」

梁大拿了苦橙花油,卻非要簡單閱讀了上面的英文說明才肯用:「你拿這當萬金油用?」

「我現在是孕婦,我得時時提防反胃。」

「你?」梁大兩隻眼睛瞪得老大,不由得看向他對面也驚得眼睛滾圓的李力,「真的還是假的?」

梁思申也奇了,道:「我有必要撒謊?或者這事可行性不高?」

梁大奇道:「李力,你看看我們倆的太太都還在討論不生孩子,說生育影響這影響那。你看看小七這個乾脆啊。你當初怕這怕那怕一大堆,結果你看,小七反而是最傳統的。」

李力有些尷尬,梁思申也當作沒聽見。李力當即拿出手機給蕭然打電話,不理梁大的取笑,沒想到一問之下,卻是蕭然與日本人又在開會,開得沒完沒了沒法出來。這個訊息讓三個人都一聲歡呼,如釋重負。三個人這才好生依著自己性子點菜吃飯,都說好好的上海人,偏只有到了外面才有時間聚頭吃飯。

梁大與李力不一樣,在自家堂妹面前顧忌較少,與梁思申談起對那家商場的憂心,他總感覺商場高了個檔次,卻沒高的銷售額,是個大問題。每天商場的燈亮晃晃地照著顧客空著手進、空著手出,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梁大也提出想找楊巡談談讓楊巡接手管理商場,但考慮到當初交惡,回頭的會談估計會比較艱難,他和李力準備讓原本是楊巡手下的一位商場經理出面邀請楊巡一起吃飯,先緩和一下氣氛。

梁思申奇道:「是虧損到難以維持,還是想更上層樓?」

梁大實實在在地道:「我們擴張之始,沒有考慮到人才的擴張跟不上手中盤子的急劇擴張,所以現在很被動,上海那邊我們每天可以盯著,對上海之外的兩個專案就精力有限了。我看老蕭犯的錯誤是不能當機立斷甩掉燙手包袱,以致兩隻腳在泥沼裡越陷越深。我們不能學他,想趁現在商場人氣還旺,趕緊轉型,找對出路。楊巡這個人一直在商業流通圈子裡面打轉,因此我想徵求一下他的意見,如果他有好的想法,我們準備和他談談。」

「偏偏你現在又暈車。」梁思申仍不免要揶揄一把梁大才肯罷休,想到梁大是因為接手了她的糊塗賬才致面臨麻煩,她略作沉吟,道,「楊巡那兒……我替你們約吧。你手機給我,我不想用我的。」

「你們不是死對頭了?小七,你要想清楚,你約了,你就得給我們做中間人。」

「知道,但我得想想他手機號碼。」梁思申還在捕捉著打上火漆封存的記憶,李力已經翻出一隻電子記事本查閱,一會兒工夫,李力就把楊巡的號碼放到梁思申面前,這時候梁思申也想到楊巡的號碼,對照之下才發現自己已經落後,人家楊巡的已經改作139開頭的號碼了。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那邊的楊巡接起,梁思申聽見楊巡開口就說「晚上好,梁總」,一愣之下想到楊巡是在跟她手中手機的主人梁大打招呼,心說這雙方互不聯絡,卻是知己知彼得很。梁思申感覺有事有人無事無人,雖然知道楊巡不會譏笑她在香港機場時候揚長離開,現在卻又巴巴地主動找上門,但自己總是心裡尷尬。她有些自嘲地道:「我姓梁,可不是總。我梁思申,在絲路大飯店十三樓吃飯,你有空出來嗎?有兩……」

「有,我立刻過去,十分鐘。」

梁思申聽到電話那邊「我先走」的聲音,估計楊巡在別處的一個飯局告別,忙道:「我剛才的話沒說完,想見你的是我堂哥和李總,你商場專案的其他兩位股東,我只做個媒介,請你考慮後再答應。」

那邊已經從飯桌邊起身的楊巡愣了一下,才想到對了,這個電話號碼是梁凡的,當然梁凡應該在場。那兩個股東想要跟他談什麼?但楊巡還是英勇地道:「我立刻過去。」無論到場時候會遇到什麼事,他去是給梁思申一個回報。而且他想,梁思申親自出面的事,總是梁思申自己能操控的吧,那應該不會對他有什麼傷害。當初想清楚前因後果之後,他看人客觀了許多。

梁思申對楊巡的態度有些驚異,回頭想想楊巡在去香港飛機上對她的表態,難道這個人嘴裡也能說出真話?她但願自己這回不是再做東郭先生,希望楊巡真能良心發現。不過她對此所抱希望不大,她對楊巡這個人的真真假假已經沒什麼信心,因此她對梁大和李力道:「我只負責幫你們叫來人,幫你們壓陣,其餘的你們自己談。」

梁思申說話時,她自己的手機響起,卻是宋運輝來電。沒想到程開顏突襲來訪,由其哥哥陪同直搗宋家探望女兒宋引。宋運輝說他正回家處理。梁思申心裡添堵,不免想起媽媽在婚前的警告。她一時心煩意亂,她也知道自己最近可能荷爾蒙失常,情緒經常起伏,她只能勉強控制自己喜怒不形於色,卻不能讓自己心裡超然,總是忍不住地想他們原本的一家三口見面會是什麼光景,因為宋運輝的這個電話明顯是提醒她短時間內別回家遇尷尬的。

梁大見梁思申臉上有些變色,等著她關掉手機,正要問什麼,梁思申就要回苦橙花油。拿到苦橙花油的梁思申道個歉出去了,梁大與李力就商議該怎麼與楊巡談。

梁思申走到外面,才可以神色放肆了一下,她不由得想到前兩天與宋運輝討論的有關送宋引出國讀書的問題,一時有些灰心,人家小姑娘自己有親孃的,她著急多情什麼啊。她不得不再次深呼吸,提醒自己理智、疏遠,不要摻和宋引與宋引親孃的事,她提醒自己,她所做的一切,無非是為宋運輝。

但她沒清靜多久,身後便傳來一聲欣喜的招呼:「梁小姐?謝謝你還特意出來等我。」

梁思申一怔,感覺楊巡是誤會了,但她也沒解釋,回身道:「你來得好快,他們都在裡面。」她看到楊巡穿一件豎條紋t恤,米色褲子,倒是挺乾淨利落的樣子。兩隻眼睛則是依然墨黑,只是可能因為看到她而閃亮。

楊巡一徑地誤會梁思申站在外面是在等他,他心裡非常高興,可也隱隱有些擔憂,難道與另外兩個股東的會面將是一場硬戰?要不然梁思申實在是沒理由出來等。他看梁思申穿一襲黑色無袖、中間收腰但沒腰帶的窄裙,裙子上什麼裝飾都沒有,那麼簡單,卻那麼高貴。他跟著搖曳生姿的梁思申一起進去,心說自己跟小廝一樣。

等到桌邊,楊巡便看到他們三個已經吃了一半。梁思申見此解釋:「對不起,我們吃飯說話提起你,我自告奮勇聯絡你,打斷你那邊吃飯,請見諒,我們另外點幾個菜吧。」

楊巡連忙道:「不用,不用,我那邊正好已經結束,吃飽的才趕來這兒。李總好,梁總好,好久不見。」他說話的時候已經一眼關六將三個人都仔細看了一遍,見大家神色都挺輕鬆,先自放心,卻見梁思申臉色不大好,不由得關心,可又不便多問,兩人關係現時不比昔日。

對於商場的經營,楊巡雖說沒法插手,可商場幾個主要頭目,除了上海派來的,他能買通的買通,能交往的交往,雖然不能說了如指掌,卻也大致有數。他總得對自己怎麼被黑心裡有個數吧,總不能糊里糊塗在商場專案上背一身無底洞般的債吧,要看著不行,他就得豁出去拼命。因此對於今天的談話,他基本能做到對形勢有所把握,他只是無法把握這群高幹子弟心裡頭的想法,他從來最忌憚這種子弟。

李力客氣地道:「楊總,對現階段商場的經營有什麼想法?」

楊巡笑道:「我沒想法,我只看到商場每天挺光鮮地開著,那就行。」

李力和梁大一時都沒話,要他們如何解釋為什麼商場如此光鮮地開著,他們卻想把經營權有償轉交?那簡直是當著這個小生意人的面抽他們兩張高貴臉的耳光。這才發現一句看似客氣的話,其實回味辛辣。梁思申雖然心情無端煩躁,可也只好扮演好中間人的角色,有意打個圓場:「剛剛看到報紙上有你歐洲街的招租廣告。」

「哦,還行嗎?我委託廣告公司製作的,總算有點圖案有些噱頭。」

「挺好,不過誰要是自己去街上走走應該更好。」

「我那天看到你帶著宋引逛街。本來想上去招呼……」

「歐洲街進駐的鋪面控制得很到位。不過如果改成步行街就更好,而且街上也還缺一家有點品位的咖啡店,如果風和日麗情況下,撐幾把大太陽傘,遊客逛街累了傘下坐著喝咖啡聊天,又是看風景又是當風景,不是更有風情?」

「好主意,你的辦法總是最好,可是步行街難辦啊,上回跟朋友提起,朋友勸我趁早打消念頭。」

「每個城市需要有一處悠閒逛街的所在,比如香港廟街、中環、旺角的步行街,那幾乎是城市的商業標誌。」李力插了一句嘴。但驕傲,還是讓李力無法將商場的經營問題說出口。

「是,能申請到步行街,歐洲街的風格會更上層樓。楊……」梁思申忽然惑於如何稱呼楊巡,過去都是直呼名字,現在再直呼似乎不妥,楊巡也現在改稱她為「梁小姐」了呢,她遲疑了一下,道,「大家隨意交流吧,楊總對商場現在的定位有什麼看法?」

楊巡不便輕易評價商場,因不知在座李梁二人究竟是什麼打算,只圓滑地道:「我看著基本上是你原定的設想。」

梁思申道:「我的?我只設想一個輪廓,我說具體的經營要根據本地平均經濟水準和潮流風向來定。沒關係,你暢所欲言,今天大家都是善……意。」說到這兒,梁思申自己也不信,不由得一笑,對梁凡道,「梁大,你得答應我不得秋後算賬。」

梁凡點頭。梁思申不等梁凡說話,就接著道:「楊總,以前我跟你之間誤會比較深,梁大是我堂哥,當然對你不客氣。今天我們說好盡棄前嫌,三個股東正式坐一起友好商議商場的未來。我作為曾經在商場專案投入心血的一員,我今天做箇中間人,如何?請雙方都給我面子,如果答應,我們乾杯。」

三個男人都詫異梁思申這麼說話,尤其是梁大和李力,心說梁思申敢這麼說,難道是她在楊巡面前還有一句話的分量?楊巡也是奇怪,難道今天的議題是和解?梁思申迎出門的用意便是捧他一下給他面子,以使他可以平等跟李力梁凡平等對話?和解,對他來說,無疑是砸在商場的股份失而復得。這樣的好事,簡直讓楊巡有些不敢置信。三個男人不約而同沉默著舉杯,與梁思申最早舉起的酒杯碰了一下,但梁大和李力也都不約而同跟梁思申說道:「你別喝。」

楊巡不知道怎麼回事,看看梁思申,又看看同樣是臉色蒼白的梁凡,心中嘀咕,但他還是把杯中酒喝了。

梁思申道:「楊總,我向兩位提議,希望你這個本地人參與商場的經營,也向他們推薦你經營得很好的商業街和兩家市場。我認為,楊總,你是投資人之一,又身在本地,商場經營方面的負擔,你義不容辭。」

楊巡終於聽出今天會面的主題,但不清楚另外兩個投資人究竟怎麼想,但他也終於忍不住道:「梁小姐,你還是叫我楊巡吧,你叫我楊總,我全身汗毛都會跳舞。」等梁思申笑著點頭,他又道,「我對商業方面見識有限,現在做的都是怎麼把商鋪租出去,租出去後他們怎麼招呼客人上門,我就不管了,對商場的經營,我一竅不通。」

李力挺感謝梁思申幫他們說了會令他們尷尬的開場白,還一肩擔負了比中間人責任更重的會談組織者的使命,讓他和梁凡不用對楊巡這個小商人低頭,他明顯感到談話氛圍寬鬆許多,話題也一下外延很多。他便解釋道:「現在的商場已經有別於過去的百貨商店,過去的商店出資進貨,堆放進倉庫,然後逐步放到商店裡面銷售,商場賺取的是商品的差價。現在的商場發展趨勢,在我們看來是上面有屋頂的購物街,你的歐洲街上面加蓋一個屋頂,前後用大門封住,就立刻變成商場,因此經營商場與經營商業街異曲同工。你的歐洲街是出租一家一家門面,我們商場是將每個樓面劃分成一塊一塊區域,按照分類將區域出租給不同商戶,不知道我有沒有將意思說明白?」

楊巡點頭:「我瞭解,像寶姿、提克、櫻、蜜雪兒、紫瀾門這些品牌也在我那兒開店,但我不清楚你們希望我怎麼參與經營,我醜話說前頭,我不是一個好合作的人,我喜歡自說自話。據我瞭解兩位也是很強勢的人,與梁小姐的放權很不相同。我看我要是摻和進來,肯定最後以鬧矛盾收場。」

梁思申聽到楊巡提她過去放權,不由得戲謔地撇了撇嘴。楊巡早就看到了,忙道:「我再道歉一次。」梁思申一笑,不語。她今天出面幫梁大的忙,已經意味著不能再追究楊巡的意思,還再提什麼。

還是李力道:「楊總說的倒是實話。我看如果接受梁小姐提議的話,我和梁凡就得退出商場日常經營事務。最簡單直接的辦法,不如經營權交給你楊總,我們每年提取固定收益,至於商場建築的增值,依然按照股份分享。」

楊巡說起正事,一臉冷靜:「可我對商場經營一竅不通,再加現在商場的經營檔次追著上海跑,對本地顧客並不適合,我不知道由我來管會不會虧本。我要求不高,給我一年期限,虧了算我,贏了你們也沒有,算是大家用一年時間冒一次險,一年後我們再坐一起談固定收益分配數字。我還有一個建議,如果兩位看得起我楊巡,你們索性把手裡股份賣給我,也省得你們辛苦跑來跑去。說實話,這家商場我投入心血很多,比其他任何一個專案都多,投入的感情也很多。所以我雖然現在財力不一定夠,可只要你們想轉讓,我砸鍋賣鐵都接著。」

梁思申聽了前段,心說楊巡這個奸商可真說得出口,還一年期限的冒險呢。但聽了後面,她立刻看向梁凡和李力,不知道這兩人如何表態,也心說難道楊巡財力如此雄厚了?按說不可能,他的歐洲街只是出租,而不是賣產權,因此楊巡的固定資產賬面值會比較高,但手頭現金流不足。而這兒是金融並不發達的國內,楊巡收購資金何來。

李力看看梁凡,道:「前面一個建議我們可以討價還價,後面的建議……恕我無法接受。」

「大家都考慮吧,今天只是隨便談談……」梁思申說到這兒,卻一眼瞥到門口宋運輝走進來。她驚訝,這麼快擺平前妻了?而且他本來沒說要來的。她想招呼,可是看到宋運輝已經一眼看到她,她便懶懶等著他過來了,卻見不斷有人起立招呼宋運輝,她心說他倒是名人。好在宋運輝只是握手招呼一下,徑直就來她這一桌。他們坐的是方桌,四個人剛好,宋運輝來,便得與梁思申擠坐一邊桌沿。

宋運輝本來就對早知李力在場心存疙瘩,一來又見楊巡,心說他太太真是群狼環伺,因此與大夥兒招呼後,便毫不避嫌地對梁思申貼耳用英語道:「我讓司機送他們走,帶上貓貓連夜離城回金州,十天後去接回。」外人看著都感覺兩人真是親暱,其實宋運輝是特意趕著過來,怕梁思申有情緒,而楊巡立刻便扭轉臉去,不想看眼前一幕。

梁思申沒想到宋運輝做得這麼徹底,簡直就跟送瘟神一樣,她不由得道:「會很辛苦。」

「放心,我不擔心別人還擔心貓貓呢。我已經吩咐司機在下一個城市住店,差不多不到兩個小時路程。他們是存心打上門來的,原諒我處理起來不想留後患。」現在梁思申懷孕,經不起風吹草動。

梁思申點頭,她見識過程開顏,以前對程開顏不以為然,現在則是不便置評,但心裡知道,那種牛人是不大會理智地用腦筋做事的人。唯獨可憐宋引,投胎是個技術活。

梁大見此笑道:「你們兩個不用這樣吧?七妹夫,恭喜你即將當爸爸。」

這邊宋運輝放心與梁大說笑,楊巡卻是聽了梁大的話傻眼。再看梁思申,見她稍稍往後撤了點,嬌俏地趴在宋運輝肩背上,笑嘻嘻地看著宋運輝與梁大說他們梁家的事情,那副親愛模樣,他看著心裡堵。

梁思申等宋運輝與梁大說了幾句,才把今天將楊巡請來的前因後果說了一下,宋運輝本來是刻意冷落楊巡,到這時才若無其事地笑道:「小楊,了不起。」

楊巡忙道:「宋總這麼說我得鑽桌底了。當初如果不是宋總讓我來沿海發展,我現在還蹲東北那旮旯凍著呢。在宋總面前我怎麼敢稱了不起。宋總,這幾天聽黨校老師的課,我總算是知道那些政策的來龍去脈,想想當年我什麼都不知道,到這幾天才能真正體會宋總的長遠眼光。宋總,再謝謝你。」

楊巡站起來敬酒,宋運輝拿起梁思申的酒杯,沒站起來,與楊巡碰了下,稍微沾點酒意思了一下,楊巡則是全部喝完才坐。宋運輝微笑道:「這個謝,我應該當得起。」但隨即便放開楊巡,對梁思申道,「你喝酒?」

「喝了又怎麼樣?」

宋運輝只得縱容地笑笑。李力跟著梁大起鬨,沒事人一般,反而楊巡一身拘謹。梁大和李力都以為楊巡見了宋運輝不敢動彈。

陸續有幾個人過來跟宋運輝招呼,敬酒。梁思申旁觀,沒再靠著丈夫撒嬌,端莊地做其夫人狀。這時候她才發現,其實宋運輝和李力梁大的年齡不相上下,可看上去宋運輝似乎成熟了許多。仔細看,宋運輝的鬢角依稀可見霜花。她心疼他,想到初見時他還是個豆芽菜似的少年,當時她和他曾那麼快快樂樂地議論花鳥草蟲的話題,而今他一路赤手空拳打拼到今天的成就,不知歷經多少辛勞。

想到桌上還有一個人也是自己打拼過來的,她看向楊巡,見楊巡有些神思恍惚,她忽然想到,楊巡似乎只比她大一兩歲。她不由得再看臉龐光滑的李力和梁大,心說她其實與李力梁大是一路貨色。

飯桌上當然不可能達成最終口頭協議,大家都比較誠意地約定明天晚上繼續談。回頭散席,楊巡先送宋運輝和梁思申夫婦先行離開,他才回到自己車子,滿心煩躁,他覺得他不應該對梁思申懷孕反應這麼大,他們既然結婚,當然會生小孩。可他就是沒來由地煩,似乎感覺他永遠沒指望了。他反而沒心力去考慮正事,只一個勁地發呆。

他還想到,果然,相信梁思申的為人是沒錯的,看今天梁思申不計前嫌幫他重回商場,那是對他多大的幫助,他很相信,如果不是梁思申在場,他與梁凡、李力不可能平等談話。可惜,老天只給他一次機會,今天梁思申雖然後來又稱呼他名字,可已經不復過去的信任。他還同樣失去宋運輝。

每每想到這些,楊巡都是懊惱萬分,今天自然更添三分。

回到家裡,見與他一起出去的楊速還沒回來,只有楊邐在看電視。楊邐自與楊巡口角後,便對大哥實施冷戰,但是楊巡對小妹「態度是好的,原則是堅持的」,早不到一天便又言笑無忌了,上海買房的事,卻是交給楊速依舊照楊巡說的辦。楊邐爭氣來爭氣去,畢竟知道自己剛開始工作收入有限,便心照不宣地不提。

楊巡一肚子的懊惱,正需要有人說,看到楊邐便道:「今天我吃飯吃到一半,梁思申打電話讓我過去。她幫我牽線,看起來我那些商場股份又可以回來了。你看,這人不錯吧。」

楊邐並沒挪窩,兩眼盯著電視,卻又沒好好看,只是拿著遙控器不斷地轉檯。聞言不屑地道:「比如我去買一斤糖,第一種辦法是店員抓了一斤多去稱,中途不斷抓出來才能達到一斤;第二種辦法是店員先抓不到一斤,然後不斷新增湊夠一斤。同樣是買一斤糖,經考證,後者給人的滿意度要高得多。這就是沒法用理智來說明的貪小心理的滿足。商場的股份本來你就有份,人家先剝奪了你,現在又還給你,你還感激涕零呢,真是,梁思申這買賣做得也太絕了,連人心一併收買。」

楊巡聽了無語,被楊邐這小傢伙認定了的東西,她都能找到歪理,大學四年怎麼光學了這些。他忍不住問:「你現在的工作用不到專業,你不覺得可惜嗎?」

「大哥這話太狹隘了,什麼叫可惜,四年的時間重要,還是一輩子快樂地工作重要?當然是後者。當初選擇專業的時候我只是個農村小丫頭,只知道東海廠的宋廠長好威風,我要學他。但他再威風,放到上海也不過是滄海一粟。四年大學學的不僅是專業,更是洗腦,是學習全新的思考方式。既然在上海工作,目光要放遠點啦。」

楊巡奇道:「老三國外讀回來,不是更得狂三狂四?」

「起碼梁思申從國外轉一圈回來,就不大看得起大哥你。」

楊巡道:「回頭上海多的是高鼻子,你當心。」楊巡的情緒很複雜,有喜有惱,懶得與楊邐爭辯,進去浴室洗澡。本來兩兄弟住著沒叫保姆,自己隨便打掃一下算數。但是進來一個小妹,兩個當哥哥的就不便隨便,只好過上有保姆的好日子,因此家裡的浴室倒是每天干淨亮堂。

楊巡透過鏡子看到手臂上在東北做手術留下的疤痕,心說楊邐不吃虧不知道江湖險惡,她以為外面的人都是她媽媽她哥哥嗎,像梁思申那樣的人幾乎是稀罕品種了,她還挑剔呢,但他現在即使再苦口婆心都說不通楊邐。楊邐心裡有一套自以為比他這個當哥哥的更高明的名校理論,聽不進他在社會大學滾打摸索出的家傳土方。

一頓冷水澡衝下來,楊巡腦門子的熱度才退了一點,人也平靜許多。客廳裡是一臺一匹半的空調吹著,非常涼爽。楊巡坐下看著楊邐換著臺專門看廣告,在上海臺停留的時間尤其多,連楊巡都覺得上海臺的廣告最好看。問楊邐為什麼不看連續劇,楊邐鄙夷說電視劇弱智。楊巡又無語,他不知道他在楊邐眼裡該是怎樣的低階趣味,難怪前面談過的兩個大學生女朋友多對他有淡淡的不屑,原來都是楊邐這樣的人。當然,他是初中生。

楊巡挺生氣,他也覺得電視劇弱智呢,哪有好人好成不要命,壞人壞得沒道理,可不喜歡就別看唄,多的是書。楊巡心中更確定,楊邐需要被社會好好教育。

但是被楊邐攪了腦子,楊巡倒是不再沉湎,開始考慮拿回商場的種種事宜。這時候,楊邐製造的電視雜音對他沒影響了,他抱著手臂低頭看地,回思今天晚飯上面的談話。為什麼梁思申肯出面打這個電話招呼他過去,從香港見面時候的情形看,梁思申即使不再責怪他,卻也不想搭理他,因此這個電話肯定是有原因的。可是看後面的談話,梁凡和李力又似乎是沒考慮周全的樣子。他知道商場經營不好,小虧,但也不至於弄到梁凡和李力要求著梁思申找他,這些小虧比之商場建築物的升值,並不令人擔心。如果說由梁凡和李力要求梁思申做強力中介,可能理由上說不通。

楊巡不知道梁凡和李力究竟是什麼考慮。而其實商場被他經營,應該是對他非常有利的。他已經利用歐洲街收集一批經營有點檔次消費品的公司,這些人的經營範圍與商場的那些重疊。往後商場經營權到他手上的話,他幾乎可以一統本城中高檔消費品的市場了。再加他的兩家集貿市場經營的百貨日雜,他的戰線將一貫到底,各檔次全齊,他只有更方便管理那些經營消費品的公司。如果歐洲街加商場,這兩家一起壟斷本市一半中高檔消費品市場的話,他手中的主動權更足了。這個主動權,意味的就是租金收入的提高。

那麼,他對商場的經營權是不是該志在必得?可是,想到他只佔有少量股份,做好了,提升的商場固定資產增值,他佔不到多少,相比固定資產增值,經營收入著實不算多。而且經營得好的話,大股東隨時可以開會奪回他的經營權。他吃力不討好。最稱心如意的途徑,當然是收購梁凡和李力手裡的股份了。可是,他們肯答應嗎?

一會兒楊速回家,楊巡叫住楊速不讓洗澡,細細與楊速討論各種可能。楊邐最先側著耳朵聽了會兒,可後來越聽越沒勁,想那麼多幹嗎,何不乾脆點,明天見面擺出條件,答應就答應,不答應就不答應,這不很簡單的嗎。誰都不是笨蛋,難道會看不到好處壞處,需要那麼磨嘰做什麼。她坐遠了點,繼續看她的電視,耳不聽為淨。

楊巡看小妹一眼,等結束討論,才對楊邐道:「老四,你要去的公司有多大規模?」

「不知道,反正是外資,走進去一看辦公室就知道正規。」

楊巡點點頭,道:「好。老四你記著,你大哥我的資產,明天我讓財務給你個確切數字。大哥說什麼都要拿下這個商場。老四,如果大哥把幾個場子整整,弄個集團,門面會怎樣?」

楊邐一點都不示弱:「大哥,你可以試試,你組建集團後,招得到排名前十的名牌大學畢業生不?」

楊巡笑道:「不,我不組建集團,我這樣挺好,手下的人個頂個地能用,再建一個不產生效益的虛架子集團幹什麼?我也不要做集團總裁,哈哈,小雷家的雷書記做了集團總裁還不是雷書記,沒變。做人掙錢,悄悄的,別聲張,自己高興。」楊巡看向楊速,道,「老二,你有沒有反對意見?」

楊速笑道:「有時候看著那些錢比我們少人比我們狂的,還真是不甘心。」

楊巡聽了又笑:「要不我們這就去絲路夜總會玩?今晚就砸錢比誰送花多?」

「暴發戶!受不了。」楊邐不知兩個哥哥在取笑,忍不住尖叫起來。

楊巡只得解釋道:「我們開玩笑呢,我們連集團都不肯成立,怎麼可能跟人拼錢去。錢比我多的人多了,近的有梁思申和申寶田。即使宋總只拿工資,我們見他還不得畢恭畢敬。老四,我只是要你記住你大哥二哥所做事業的規模。」

「幹嗎,跟我要進的辦事處比?我們辦事處在他們祖國另有機構。」

「不是,你記住就行,沒別的。」

楊邐心裡奇怪,可再問,兩個哥哥卻都笑而不言了。

楊巡則是若無其事地對楊速道:「我明天直接去銀行找陸行長,看他最近能給我貸出多少。三千萬你看夠不夠?先談這些吧,明晚我咬定買股份,還分期付款,看那兩個公子怎麼跟我還價。明天梁思申不在場,也不用顧忌什麼。」

楊邐聽著,心說不就是三千萬嗎,她記著,她記性可好著呢。

楊巡挺無奈地看看楊邐,又挺無奈地對著楊速笑,他還以為三千萬已經是大數字了,沒想到楊邐並沒放在眼裡。而他當然是看在眼裡的,他把每一塊錢都看得很重,楊速也一樣。他自賣饅頭開始,一分一分地算計著掙錢,為了多掙一分錢他和楊速要付出加倍曲折,為了多掙一塊錢,他當年則是可以踩著黃魚車將電線從城南送到城北,才能有今天的積累。可能楊邐沒經歷過這些,因此楊邐對他們在意的數字毫不敏感,他真是有些拿楊邐沒辦法。

但楊巡不是個輕易說放棄的,他反覆提醒小妹記住,就是要楊邐回頭工作的時候看看她接觸的究竟是多大的生意,讓她再回頭看看她哥哥究竟是做多大的規模,有比較才會有發現。

但楊巡心裡到底是有些憤憤的,沒想到他自以為做得挺大的事業,竟然如此被楊邐這個黃毛丫頭看不上眼。他不免想到最近幾個朋友接二連三地把手中企業捏合捏合湊成一個集團,一個個名片拿出去都是集團總裁,他這個實際資產不比那些朋友少的人卻還是滿大街一抓一大把的總經理。但他思想鬥爭來去,最終還是不敢捏合個集團,他怕樹大招風,招來如蕭然之流的巧取豪奪。他這才笑嘻嘻地回去自己房間,閉門考慮明天怎麼與陸行長談話。

其實陸行長早已被楊巡勾兌得熱絡,雖然不常一起花天酒地,可是隻要有事,都是拔腿就可以進門說話的,因此楊巡與陸行長談,說的基本上是實話,問陸行長支援不支援他的收購,陸行長考慮到那商場是優質資產,表示同意,於是擺在楊巡面前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梁凡和李力肯不肯賣。

他想來想去,決定打個電話給宋運輝。宋運輝的電話他好長時間沒敢隨便打,號碼都已經記不住,須得翻開電話本找出號碼。好在宋運輝的電話號碼他一向記在第一頁,一翻就到。但他還是懷著忐忑的心情打這個電話,因為他打這個電話的目的是要宋運輝同意他跟梁思申說話,要不然他聯絡不到梁思申,也不敢亂聯絡。他打通宋運輝的手機,難得今天是宋運輝自己接聽。他立刻老老實實地道:「宋總,我小楊,我想跟你談談我回購商場股份的事,不知你是不是有空。」

宋運輝道:「你別扯上我,你想找小梁是不是?你別打擾她,她最近身體不大好,我不讓她操心。」

楊巡早知道是這個回答,他忙笑道:「對不起,宋總,我昨天也注意到。可我想,商場專案是你太太親手規劃的,她一定不願看著商場經營狀況不死不活……」

「小楊,你接手只有做得更偏離她的設想,你自己獨立操作後的商場裝修後來不是給敲掉重來了嗎。」

楊巡訕笑:「宋總批評得是,我那時候眼皮子淺,後來去香港看了才知道人家是怎麼活的。你就看在我把歐洲街的規劃貫徹得那麼徹底,幫我向你太太說說好不好?她幫我說一句,頂我磨破嘴皮子說幾百句。」楊巡是硬著頭皮說「你太太」這三個字的,心裡可真是不願意。

宋運輝道:「我問問。」

然後楊巡就等著了,不知道宋運輝問沒問,梁思申究竟什麼反應。

宋運輝倒是沒食言,因他知道梁思申在意那家商場,但梁思申在電話裡反問:「要不要幫他?」

「看你自己高興。」

「不高興,我看了你媽收藏的《渴望》,看不下去,我沒法做慧芳那麼好的人。」

宋運輝笑道:「你自己看著辦,晚上我會按時下班回來……」

「不如我們晚上吃完逛那商場吧,我以前厭惡得都沒進去看一眼。不曉得梁大搞得怎麼樣,都是聽他自己在說。」

宋運輝瞭然地笑道:「你心裡還是放不下那邊。」

梁思申「警告」:「你不能總一臉看穿我的樣子,那不公平。不許笑,我知道你肯定在詭笑。」

宋運輝當然更是笑得開心,放下電話後還在笑,但是兩夫妻都沒給楊巡打電話,宋運輝是一忙起來就忘了,梁思申則是想親探商場之後才肯做決定。楊巡等一下午都沒訊息,只得單刀赴會,再赴絲路大飯店十三樓。

沒有梁思申壓陣,他明顯感覺得到,梁凡和李力對他的態度傲慢許多。他也強硬,為了達到最終收回商場的目的,他今天強硬地重複昨晚的兩點建議,絲毫不肯退步,一口回絕李力的討價還價。他說,既然合股,風險需要大家共擔,承擔的方式當然得表現在收益的分配上。

他們互不相讓的時候,宋運輝載著梁思申難得地出來逛街。這是週末的夜晚,商場人流如織,顧客看多買少,看似來享受免費冷氣。

梁思申更是光看不買,第一次挽著丈夫的手悠閒地逛商店,感覺還挺好,只是偶爾宋運輝很不自覺地又走神一下,跟衝鋒似的快步走了,她才需拉丈夫一把。宋運輝笑說讓他逛店類似於虐待。

然後,宋運輝在電梯上看到前面牽著兒子的陶醫生,他當作沒看見,跨出電梯便挽起梁思申走向另一個方向。但梁思申的高挑梁思申的打扮梁思申的風姿,還是令陶醫生看到這一對夫婦。陶醫生看到時便下意識地背轉了身當作沒看見,可又忍不住一看再看,看他們的親暱,看宋運輝臉上毫無保留的笑容,這個男人啊……

宋梁兩人走了一圈才出來。外面雖然一團燥熱,宋運輝卻感覺就跟復活似的,剛才還滿腦袋發暈,這會兒卻神清氣爽,還是他率先問梁思申:「決定了嗎?」

梁思申點頭:「我問問梁大究竟怎麼想,看著商場連週末晚上都沒一點促銷,我心疼。」她拿了宋運輝的電話給梁大打,沒想到梁大卻回覆說楊巡根本不是談的態度,沒有任何談的餘地,他們吃飯半個小時就談崩。

梁思申看著宋運輝只會笑,原來昨天大家坐在一起,還真是她莫大功勞。她怎麼就沒這麼重視自己的能耐呢。梁大說他不願轉讓商場,這麼好的地段,搶都搶不來,又不是虧得承受不住。宋運輝旁聽著評論說換他也不肯轉讓,說楊巡胃口太大,異想天開。

宋運輝開車,兩隻耳朵聽著梁思申給梁大說她今天看商場的感受,指出商場週末沒有活動與沒人在場做主分不開。宋運輝聽著心急,忍不住對梁思申道:「我來跟梁大說?」

「你開車別打電話。」

宋運輝當即把車子停到路邊,與梁思申換了個位置,將手機搶回手中,他上手就很乾脆地道:「梁大,通過商場這一段時間來的運營,看起來有些經營中的問題不是靠你們來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你們是不是打算把經營權交給楊巡?」

「是啊,按說今天週末,明天是大禮拜,我看著沒任何促銷準備,他們也喊冤,說促銷這麼大的經濟決策沒我們點頭簽字不敢上手。這樣下去不行,我跟李力已經商量好,可是楊巡今天沒會談誠意。」

「你們的心理價位是多少,我給你們做箇中間人。」聽梁大報出一個數字,宋運輝又道,「相對於你目前的虧損現狀,你這個一百萬稅後利潤上繳數字偏高。要不考慮一下逐級到位,第一年要求低一點,後面幾年遞進,你們也得考慮未來生活水準提高對利潤的促進。」

梁凡與李力商量一下,兩人決定保留這個一百萬的中間值,其餘由宋運輝替他們隨機應變。

「梁大這孩子,竟然心裡沒個準數。思申,楊巡的手機號碼是多少?今天索性替他們三個把問題解決掉。」宋運輝知道梁思申數字記憶好,就懶得自己翻閱通訊錄了。

「梁大這孩子?梁大不比你小。楊巡的號碼是139×××××××。喂,你剛才路邊隨便停車,會不會被交警抄牌?」

宋運輝撥下號碼,才道:「不怕,我這輛車交警知道的……喂,小楊,談崩了?」

楊巡沒想到等了一下午的電話現在才來,但自然是沒法埋怨什麼,忙道:「是啊,剛才我們會談氣氛不大好,他們兩個想壓我答應,可他們既然要我出來經營,總得拿出點誠意來吧。宋廠長,都忘了謝謝你還關心我這件小事。」

「嗯,小楊,我跟我太太剛剛看了商場,完了準備參與你們討論,沒想到你們已經散場。我跟那邊兩位股東電話交流了幾句,有這麼兩點意見:第一,股份轉讓是不可能的。我也奉勸小楊你打消這個念頭,他們不缺資金,沒等著現金下鍋,除非你出極高的價錢;第二,他們願意委託你經營商場,只計提固定數額分成。我建議他們考慮計提數字逐年遞進,他們同意。小楊,你的心理價位是多少?我看看你們有沒有商討下一步的必要。」

梁思申在一邊聽著微笑,看來中間人還真得由宋運輝來做。他夠權威,才會一點不客氣地要雙方各自報出心理價位,而她料定,雙方都不敢對他弄虛作假。果然,她從宋運輝的重複中聽出楊巡給出心理價位,當然不是昨天那個第一年全免的價位。

楊巡說了數字後,提議見面討論。宋運輝懶得見面,「我太太開著車往家裡跑,這麼熱的天,都還是家裡窩著吧。我考慮一下你們雙方的條件,你等我電話。」宋運輝合上手機,問梁思申,「你合計著,他們應該取哪個中間值?」

「你真替他們拿主意?」梁思申奇了,宋運輝一向不是多管閒事的人。

「給他們做個了斷,省得他們麻煩你。你最近少操心,難得休假,好好養著。」

梁思申笑,心說他是怕她又單獨見李力和楊巡吧,恨不得連電話都幫她打了:「你決定,我懶得動腦筋。」

宋運輝看梁思申笑得詭異,知道這個雷東寶嘴裡的妖精肯定猜到他的小心思,不由得笑著擰擰她的臉蛋。想到雷東寶,他才想起一件事來:「呃,我在老家那邊的專案需要驗收,我不去也行,到場的話更好,你想不想跟我去老家?」

「想,不過沒飛機可不去。」

「好。我們幾位工程師準備開一輛麵包車過去,我們倆飛過去吧。」宋運輝很喜歡,見車子到家,他先跳出去給梁思申開門,又道,「我不陪你去小雷家了,不想見他們。」

夏天的夜晚,宿舍區還有很多人在外面遊蕩,梁思申也不管,出來就拉住丈夫的手,一起往裡走。宋運輝笑道:「他們現在流行一首打油詩來讚美你。說你來了後,他們不用見天地加班了,不用半夜三更擔心bb機叫喚了,不用提著腦袋來見我了,變相說得我跟魔鬼似的。」

梁思申聽了也笑:「上帝說,安排我這個人下來,就是為了埋汰你來的,哼。」

「去,淨學些壞詞,普通話是越來越溜了。」

「去就去,我上茅坑兒,茅坑兒。」梁思申嘴裡掛著餘音嫋嫋的「兒」字,笑嘻嘻地去衛生間了。宋運輝在後面哭笑不得,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又跟誰學來這「茅坑兒」三個字,如此字正腔圓。他跟父母去打個招呼,就又坐下打電話做商場那攤子事的中間人,只是臉上一直掛著笑。

梁思申出來先過去公婆房間打招呼,才又過來看宋運輝打電話,一邊取出紙筆,把自己的想法列在紙上,要她不動腦筋,還真不可能。宋運輝伸著脖子過來看,一隻耳朵手機,一隻耳朵電話,果然就改口用了梁思申的資料,讓雙方好生考慮是不是接受。梁思申原以為會扯皮一會兒,沒想到在宋運輝略帶不容置疑口氣的影響下,雙方竟然很快一致同意接受梁思申提出的方案,於是宋運輝讓他們明天就按照這個電話的精神草擬協議。

放下電話,宋運輝道:「你的條件,我看著比較傾向梁大。」

「我看到楊巡雖然一張臉笑嘻嘻的,可兩隻眼睛深不可測地黑,就感覺這人不知又會做出什麼事來。我就那麼偏心梁大一點點。你今天做這個中間人,以後他們有什麼事情,會不會怨你?」

「我不怕他們三個人中的任何一個怨我,他們都是成年人,誰也沒捆著他們的手讓籤協議。」

「你平時處理工作也是這樣子的?」

「工作又是工作,工作時候既然已經上升到需要我出面,協調的工作就沒必要了。該拍板就拍板。怎麼啦?」

「我今天才算見識你的當仁不讓和雷厲風行。跟你比起來,我做的鋪墊工作太多,不過那也是我地位限制。」

宋運輝須得轉一下腦筋才想起,梁思申說的是他曾經傳真給她的指點,他不免心中得意:「以後跟你說話真得小心了,你什麼都記著。」

梁思申笑,又道:「你在楊巡面前好權威。」

「對楊巡不能不拉開一定距離,否則那小子就得順杆子爬上來。這個人我現在也防著他一手,不想離他太近。」

「做人不能失信,信用。不好,有些想外公老頭了,你打他電話聊幾句,我不給他打,免得他得意。」

沒想到外公那邊挺熱鬧的,據說好幾個小朋友在錦雲裡玩。外公還神秘兮兮地對宋運輝說,有位戴小姐長得非常有味道,哪天宋運輝來給他介紹。

這邊宋家兩夫妻笑笑鬧鬧的,那邊楊家兄弟兩個坐一起商量明天準備籤的協議。剛才三方電話會談說好,明天梁凡他們會帶律師出面,楊家兄弟便著手考慮明天協議草擬時無論如何不能落下的條款。

明天本是準備送楊邐去上海的日子,看來他不能成行了,楊速也不能成行,他們明天簽訂協議之後面對的是海量的工作,兩兄弟缺一不可。送楊邐的事,只能轉交給歐洲街管理辦的辦公室主任。

11

雷東寶一直心急地等著馮欣欣的肚子大起來,可馮欣欣的小蠻腰卻依然跟水蛇似的靈動。遵醫囑,他不能碰馮欣欣,好在韋春紅那兒來者不拒。

通過陳平原帶著正明和小三兩個在銀行的跑動,他終於獲得一筆流動資金貸款。陳平原也很直接,拿到貸款,就手一伸,要求拿佣金。雷東寶心裡罵陳平原蚊子腿上還要刮下三錢肉,可終究還是把錢給了陳平原。若不是陳平原仗著老臉出馬,他自己出去還不得拿錢開道?可想到陳平原跟他算得如此清楚,他心裡還是不舒服。

傍晚的時候他要韋春紅給他準備些小菜,他下班就過去吃飯。馮欣欣那個家現在是馮母管著飯菜,他吃不慣,還是韋春紅那兒吃著舒服。反正他愛去哪兒去哪兒,誰都歡迎他。

到了飯店,見飯店照舊幾乎滿座。他一眼看到一位宋運輝介紹他認識的政府官員也在那兒吃飯,就過去招呼了一下,敬上一杯酒。那官員也不知有他,就笑著說等後天宋總過來,大家再好好聚聚。雷東寶詫異,宋運輝怎麼沒跟他提起?再一想,宋運輝已經好久沒跟他打電話。他最近又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都忙,雷霆的銅五金車間正轟轟烈烈地籌備上馬,雖說這回由項東管著,他需要操心的事比較少了些,可因為涉及大筆資金投入,需要他做大量協調工作,給項東撐腰,因此他都沒閒工夫想到宋運輝。這一想到,他心說宋運輝難道還真跟他說不理就不理了?

雷東寶不是個把大小事情都放在心裡憋著的人,有些事情他會閃著實誠的眼光不顯山不露水地憋著,但大多數事情他都要弄個水落石出。他當即掏出手機給宋運輝打電話。好在宋運輝的電話還是9字頭,他記得住。

「小輝,你後天過來?你說你怎麼不通知我一聲,你什麼意思?」

宋運輝也很直接,道:「已經告訴過你,我以後不認識你。」

「你到底什麼意思?你好歹是個大人,別什麼都聽你那老婆的,你那老婆跟我又沒十年交情。」這時候韋春紅走過來,聽了幾句,也不知道雷東寶說什麼。雷東寶就拿胖手指指對面椅子,讓她坐下。

「我在家裡吃飯,沒法跟你說。什麼時候有空我再打電話給你。」

宋運輝說完就把電話掛了,雷東寶卻是氣得跟韋春紅道:「你看,你看,小輝現在動不動摔我電話。」

韋春紅心裡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但她不提自己的冤屈,反而殷勤倒一杯酒,道:「宋總那是替我生氣呢,趕明兒我跟他說說,我都以你的大局為重了,讓他別為我多生氣啦。」

「沒,他是讓他那個妖精老婆挑撥的,他那個妖精老婆事多,小輝大男人哪來那麼多花花腸子。」

韋春紅想到當初她打電話去宋家時,宋家兩夫妻對他的安撫,心中又明白三分:「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跟小輝再親,又哪裡比得上他們兩夫妻的關係。不說別的,他們兩夫妻認識的時間都比你早,你這十年算什麼。你這兒一個勁地反感小輝妻子,他還能不反感你?」

雷東寶恍然,韋春紅卻不給他機會說話,緊追不捨地道:「你別跟我提兄弟情分,小輝跟我說過,你那些情分都是虛的,不是掏心窩子的,要不然你不會看到一個長相像他姐姐的就跟我離婚。你那些情分要是掏心窩子的,那女人的心窩子能跟運萍姐一樣嗎?你把那女人的心窩子跟運萍姐的當一回事,那你不是太對不起運萍姐的情分了嗎?」

「你意思是我情分是真的,就是對不起他姐,我情分要是虛的,正好他不理我,你直接說我左右不是人吧。」

韋春紅本身就是借題發揮,卻見雷東寶竟也一句不提她的情分,心裡不免傷心,但還是冷笑道:「你說呢?否則你說你跟我結婚宋總都沒說什麼,這麼多年還幫我們做了那麼多事,怎麼你一娶那個跟他姐長得像的他反而生氣呢?」

雷東寶急道:「他媽的,你說的吧,都你說的吧,小輝能說那瞎眼話?誰說我對他姐沒掏心窩子?誰說我這幾年對他沒掏心窩子?」

「你呢,只會衝我撒氣。我幫你解這個結,讓你知道宋總為什麼氣你,你倒是好,好像還是我造謠。得,我該幹嗎幹嗎去,不招你惹你。」

雷東寶一聲斷喝:「坐著,沒讓你走。」他卻也沒再跟韋春紅說話,只一個勁喝了好幾口悶酒,回想當初梁思申越過宋運輝指責他的話,幾乎半瓶啤酒下肚,他才問:「真是小輝跟你說的?」

韋春紅道:「結婚那麼幾年,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都只有你在騙我。」

雷東寶又沉默,難道這就是宋運輝所想,說他其實對運萍沒情分?

韋春紅看著冷冷地道:「也難怪宋總這麼想。我雖然跟你不是結髮夫妻,可好歹也是患難過來的,你對我說扔就扔,他還能不聯想到他姐?你再把個小姑娘錯認作他姐,他心裡怎麼能沒想法?你惹誰不好,你去惹他姐?我是個孃家沒人的,你愛怎麼就怎麼了,你啊……」

雷東寶因為韋春紅為了成全他而爽快離婚,對韋春紅總是懷著歉疚的,行動上從此禮讓三分。這時候被韋春紅指責,他也沒有回嘴,只白了韋春紅一眼,沒有說話,好一會兒,才道:「我有數。」

韋春紅看看雷東寶臉色,大約知道他想什麼,心裡嘆了一聲,起身道:「我忙去,你慢慢吃。對了,你吃的不用記賬上,那麼見外幹什麼。」

雷東寶卻把酒杯一推,悶聲悶氣地道:「不吃了,我上去睡覺。」

韋春紅驚訝地看著雷東寶走上樓去,沒說什麼。心裡只覺得僥倖,她還需靠著宋家人才能讓雷東寶想到她。她看看一桌几乎沒動過的酒菜,收拾了兩個盤子一瓶啤酒,親自端上去放雷東寶床頭,才又關門下來。她知道雷東寶是個耐不住餓的,等會兒肯定要記掛住吃喝。

雷東寶躺在最熟悉的床上,心裡很不是味道。可是想到馮欣欣肚子裡的孩子,他又滿心的牽掛。他想,他媽的管他呢,黑貓白貓先要了孩子再說。可是想到宋運輝疏遠他的理由,他心裡冤屈。他對宋運萍,壓根就不是宋運輝想的那樣。他關上手機又喝酒吃肉,完了把盤子往衛生間一塞就睡覺。等韋春紅收工上來,他就醒來好好跟她溫存一番,溫存得韋春紅稀軟得跟只貓似的,他覺得還債了,放心睡覺。

韋春紅真是拿他沒辦法,又愛又恨。

12

宋運輝回老家的時間安排得很緊,第一天白天他根本騰不出時間陪梁思申東遊西逛。但梁思申不要他操心,自己一早去賓館樓下買一張地圖,摸到韋春紅飯店門上去,請韋春紅做導遊,隨便韋春紅帶著她往哪兒走。韋春紅一點沒客氣,帶著她叫上一輛計程車就去小雷家看。

梁思申第一次見識到小雷家。很髒,很灰,與印象中的鄉鎮企業形象相符,但熱氣騰騰,充滿一種叫作「工業」的味道。很原始,卻很有感染力。梁思申心說難怪外公會喜歡,她看著也挺喜歡的。韋春紅還怕太陽曬化了這個雪白的女孩子,梁思申卻是全身抹了防曬霜,好奇地一處處地印證宋運輝曾經跟他提起過的有關小雷家的傳奇式的種種。

來往的眾人都認識韋春紅,很快就有人將韋春紅陪著一個年輕美麗女性來參觀的訊息報告給在銅廠忙碌的雷東寶,雷東寶一算時間,心說來的不正是宋運輝那妖精老婆嗎,她來幹什麼?他當即循著耳報找了過去,很快就看到韋春紅與一個女子站在路上指指點點,那女子即使拿碩大墨鏡遮住半邊臉,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就是梁思申。

想到韋春紅跟他提起的宋運輝的情緒,雷東寶這下只能對梁思申忍耐,怕惹了這妞就等於惹了宋運輝。他走過去就聞到一股好聞的春天橘子花似的香味,他不由得吸了吸鼻子,才道:「春紅,你去我家待著,我帶小梁走走。」

韋春紅立刻答應,但關心地對梁思申道:「妹子,你要累了就趕緊歇息,這個時候逞強不得,他不懂關心人的。」

梁思申笑著與韋春紅道別,然後才面對著雷東寶,道:「我來看看你家小輝以前出沒過的地方。」

「我知道你不會特意來找我,你要沒懷著孩子我倒會相信你專門來跟我吵架。跟我走,小輝的事情,這裡沒人比我更清楚。哎,你行嗎,會不會中暑?」

「有可能。」梁思申也沒客氣。

「你跟我去辦公室等著,我給你叫輛三輪車來。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小輝還不跟我拼命。媽的,也是喜新厭舊,還說我。」

梁思申不搭腔,跟雷東寶說不通那些形而上的感情問題。她跟著雷東寶進去村辦,雷東寶只介紹她是老王先生的外孫女,卻硬是不說這是宋運輝的第二任妻子。大家也不知道,只覺得這個姑娘洋氣、漂亮,符合老王先生外孫女的身份。梁思申心裡生氣,但也不提。

一會兒三輪車叫來,雷東寶卻自己騎上三輪車,帶著梁思申出去村辦。雷東寶的舉動,把大家都驚住了,梁思申也驚住,坐在三輪車裡上不得下不得,非常尷尬。三輪車轉彎拐出村辦,梁思申眼見左右沒人,才道:「請你停下,我下車。」但是梁思申說出話來,便感覺自己說得沒有力度,她一貫適合於幽靜場所的音量和音訊顯然並不適合農村廣闊天地和輪軸吱呀吱呀伴奏的三輪車上。

但雷東寶還是聽到了,在前面大聲道:「你坐著,這兒沒人拍你馬屁,也沒人拍小輝馬屁。我有話要跟你說,別人不能聽。」

「那你停下,我下來走,這樣說話不對等。」

「你少囉唆,叫你坐著你就坐著。」

相對雷東寶大喇叭似的聲音,梁思申只覺得自己的聲音有氣無力,她也不要求了,只好坐著。可又讓她如何坐得安穩,她都不好意思舒舒服服靠著背坐。

三輪車才沒出門多久,訊息就飛快傳開了,一傳十,十傳百,無數只腦袋從玻璃窗後面探出來,觀看這一驚人場景。而沒工作的小雷家人更是衝到太陽底下觀看東寶書記甘為一個女人做三輪車伕,梁思申更是如坐火山口上。

三輪車吱呀吱呀地穿行在積灰厚重卻樹蔭匝地的村路上,不時得避開隆隆開過的貨車,穿行於飛揚如霧的煙塵裡。梁思申拿塊紙巾遮住鼻子,更無法說話。晃晃悠悠地,三輪車來到村後山下,預製品廠的門口。雷東寶這才歇腳,指著後山蜿蜒的一條山路,道:「你看,那路,最早去市裡要從這條山路翻過去,得走老半天。那會兒沒公共汽車,搭輛運輸車去市裡算享福。小輝以前上大學,就得從這裡走過,去市裡火車站乘火車。一九八〇年冬天,他寒假回來過,那年下雪,他和他姐姐不小心掉前面大溝裡,是我拉他們出來的,我們就這麼認識的。媽的,肯定比你早得多。」前晚韋春紅說他認識宋運輝的年日還不如梁思申,他當時沒反對,卻耿耿於懷。

梁思申不知道雷東寶究竟想說明什麼,卻沒想到能瞭解到這麼一段久遠的歷史,她看著眼前那條坑坑窪窪的山路,絕想不到宋運輝竟然是從這樣的山路走出去上的大學。她驚呆了,看著那條几乎被廢棄的山路,很想走進去看看,那兒是否還有宋家姐弟的足跡。雷東寶沒聽見梁思申說話,回頭見她張著小嘴好像很驚訝的樣子,道:「不吱聲了吧?」

「不。我比你早認識,我一九七九年就認識宋,我第二年就知道你。」

「知道我什麼?他怎麼什麼都跟你說?你那時候才多大,你聽得懂?」

「你不用心虛,宋不是個背後隨便說人壞話的人。我從他嘴裡聽多有關你的話題,可見面……他美化了你。」

雷東寶忽略梁思申的觀感,對宋運輝的美化表示滿意:「對,我們兄弟感情一向好。再告訴你,這預製品廠最早是小磚窯,我們小雷家村社隊辦企業第一炮就是在這兒打響的。看後面那些鱉塘沒有,都是磚廠挖泥挖出來的大坑,乾脆從山後水庫引水過來養魚。」

梁思申噢了一聲,這些磚窯啊魚塘啊都是宋運輝曾經告訴過她的神話般的故事,原來典出此地,而那小磚窯現在都英雄無覓。她見預製品廠門口一排花兒開得熱鬧,就問:「廠門口那花兒就是據說農村女孩染指甲的鳳仙花吧?」

「對,女孩子就關心這些。萍萍去那年,扔下家裡幾隻花盆幾棵花秧,我也不知道什麼花,等天暖了都種外面院子裡。馬屁精都知道我喜歡這花,挖了籽去種,每年夏天到處都開鳳仙花。走吧,看老屋去。」

梁思申沒想到隨手一指,便是過去種種,不由得看看路邊不時冒出的開得璀璨的鳳仙花,又看看前面已經汗溼的肥厚寬背,好生感慨。從雷東寶看似輕描淡寫的描述中,她意識到自己對雷東寶可能有偏見。

這一路,看到過去雷宋聯姻的曬場,看到曾經甜蜜、現在已經蓋起廠房的老屋所在,看到宋運萍帶領養兔收購兔毛的所在,聽到好多相關的故事……走啊走啊,一直又走到一處小山包,雷東寶告訴梁思申,宋運萍就葬在上面。梁思申跳下來,要求上去。雷東寶沒攔著,前面撥開荊棘帶路。很快,兩人便到宋運萍墳前。雷東寶看梁思申摘下墨鏡和帽子,在墳前雙手合十拜了幾拜,他看著滿意,這才道:「萍萍,這是你弟媳婦,大熱天特意來看你。」

梁思申看看雷東寶,沒說什麼,又閉目合十在墳前把早想好的該說的在心裡說一遍,才跟雷東寶說「回吧」,兩人一起下山,雷東寶心說這個半洋人原來也迷信。

兩人輾轉又到而今小雷家的住宅區和工業區,這下雷東寶告訴梁思申的,都是他和宋運輝的交情,包括這住宅區的規劃設計,包括那邊工業區的改造更新,還有宋運輝當年來他家住過一段時間謊稱甲肝與金州領導作對。梁思申聽著,與過去的記憶印證,兩人這會兒都心平氣和,難得雷東寶不嚷嚷了,梁思申不諷刺了,可前面路上卻熱鬧開了。梁思申看去,卻見一個年輕女孩從前面路上跑過來,哭得披頭散髮。

雷東寶一看見就罵了聲「操」,但立即靈活地跳下去,跑去迎住那年輕女孩,一把抱住不讓蹦躂。原來是馮欣欣在小雷家工作的親戚誤會梁思申是個狐狸精,及時向馮欣欣示警,馮欣欣立馬從市裡殺來搶老公。

梁思申跳下車,驚異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從馮欣欣的哭鬧中她猜到是怎麼回事,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插嘴為好。她不免想到現在雷家的韋春紅,心說這下有點麻煩了。但見馮欣欣很快便擦乾眼淚,掛上笑容朝她走來。梁思申心說,這不是宋家人的風格。她沒動,她記著宋運輝的反感,也沒摘下眼鏡,只淡淡地注視著馮欣欣過來,聽馮欣欣一路說著「原來是美國姐姐啊,我早想去看你了,可……」就是一動不動。

馮欣欣很快感覺到梁思申的冷淡,一張臉很是掛不住,不由得回頭看雷東寶一眼,年輕女孩終究是生嫩,又不敢對梁思申輕舉妄動。梁思申仔細打量馮欣欣這張據說與宋運萍很像的臉,從這張小眉小眼的臉上實在看不出宋家的氣質。她見馮欣欣止步,才道:「大哥,謝謝你陪我半天,我得回了。」說完,她就擦著馮欣欣離開,憑記憶摸去雷東寶家,見到馮欣欣真人,她把剛剛生出的心軟又壓了回去。

雷東寶料定梁思申與宋運輝穿一條褲子,肯定不會待見馮欣欣,卻沒想到她竟當沒看見馮欣欣這個人。雷東寶暗自罵聲「操」,扯起嗓門大聲道:「小三,小三,送小馮回去。」見有人探出腦袋應一聲說去叫三主任,雷東寶才對馮欣欣道:「看,丟人了吧,鬧半天人家還看不起你,誰打電話告訴你的?」

「誰讓你這兩天都不來,人家還以為你幹什麼了呢。我現在不回,我今天要跟你一起回家,我去你家等著你。」

「到底誰打電話給你的?」

「不說,反正你有什麼事都有人報告我,哼,你可別想瞞我。」

雷東寶最煩這種小伎倆,憋得滿臉通紅,可就是拿這個帶球的沒辦法:「你趕緊回家,我工作,沒空跟你玩。」

「你不是陪你弟媳婦轉悠嗎,你有時間陪她怎麼就沒時間陪我呢,你再不陪我,我肚子裡的寶寶都不認識你了。」

「好好,我晚上一下班就去你那兒,現在我沒空。我弟媳婦是來工作,跟你不一樣。不跟你說了嗎,人家在美國大銀行做事。媽的,小三這麼磨蹭,還不來。」

小三終於開著車子出現,載上馮欣欣走了。雷東寶趕緊衝進最近的辦公室,給自己家打電話,穩住剛走進他家的梁思申。但他沒急著趕去,而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給馮欣欣打電話的馮家親戚。很容易,廠裡可以打外線的電話機並不多,一問就知道是誰打過電話。他找到那個親戚,二話沒說,就是兩個大耳光。他媽的反了,敢監視起他來。他不敢動馮欣欣一根汗毛,他難道還怕了馮欣欣不成?

隨即,雷東寶便趕回家。他媽與韋春紅依然和平共處,韋春紅有的是辦法把雷母的話當耳邊風。雷母更不敢對梁思申出什麼話,知道她這個小雷家太后的幹部家屬身份與梁思申比實在算不上什麼。等兒子出現,她就走了,三不管。

梁思申並沒快嘴將馮欣欣殺來的事告訴韋春紅,反而是雷東寶進來就把已經送走馮欣欣的訊息透露了,韋春紅的臉色變得難看了一會兒,就收起臉色沒事人一般。梁思申準備回市裡吃飯,雷東寶道:「你別走,我還有話問你。你和小輝都說我以前對他姐沒掏心窩子,你說,怎樣才算掏心窩子了?」

梁思申沒想到雷東寶那麼直接,她想了想,才答:「我不清楚你說的掏心窩子的意思,請原諒我中文不好。但從你對待韋嫂的態度,你不是個尊重太太的人。我們有理由懷疑,我們也正要問你,你懂韋嫂的心嗎?你以前又懂姐姐的心嗎?今天很巧,讓我見識到馮小姐,我看來看去,馮小姐與宋家人完全不一樣,你說她像,難道你以前看到的只有姐姐的皮相,而沒看到姐姐的性格、言行甚至內心?」

雷東寶被梁思申繞得煩了,索性摸出皮夾,展開來給梁思申看:「怎麼不像?你看,你看。」韋春紅心裡感激梁思申幫她說話,但她旁觀。

梁思申接了皮夾仔細看,心說果然是相像,但是她冷笑道:「我不明白,姐姐會有馮小姐那麼勢利的眼睛嗎,姐姐的性子是會當眾撒潑的嗎,我雖然沒見過姐姐,可我相信宋家人不是那樣的。因此我可以說你,別看你跟姐姐結婚那麼幾年,衝你連一個人都會認錯,我就可以認定你根本不懂姐姐的心,正因為如此,宋心痛姐姐。」

不用說同是女人的韋春紅,即便是雷東寶這回也聽得出梁思申說的是什麼,宋運輝心痛姐姐什麼?就是心痛姐姐嫁錯人,心痛姐姐因此早逝。雷東寶氣得一拳砸桌子上,怒道:「我跟他姐怎麼樣,你們懂個屁。你給我去問小輝,我到底對他怎麼樣,我以前對他到底怎麼樣,讓他憑良心說,我有沒有當他親兄弟?」

韋春紅見此連忙扯住雷東寶,按到位置上坐下,低聲提醒他別嚇到孕婦。雷東寶呼哧呼哧地別轉臉去,免得再看見梁思申就管不住怒氣,這女人簡直指鹿為馬。梁思申倒是不怕,但是愣了會兒,才又冷靜地道:「宋一直拿你當兄弟,而且是好兄弟,他說起你的時候,通常非常驕傲,所以我雖沒來過小雷家,可對小雷家的一草一木早已非常熟悉。可你呢,你指鹿為馬把個輕浮女孩指為姐姐,你簡直是往宋的眼睛裡揉沙子。你卻還可以為一句話暴跳如雷,難道宋就不可以生你的氣?」

韋春紅心說這個小姑娘別看一張臉那麼嫩,可真能罵人,但也眼見雷東寶與梁思申水火不容了。雷東寶太獨,不肯被人指責;梁思申太驕,容不得自己丈夫受委屈。還是她嘆聲氣,站起身道:「妹子,你別說他了,他也不容易,他這是多少個地方燒香拜佛才求來個孩子。他對我好著呢,我不怨他。」

梁思申心裡挺替韋春紅感到無奈,可也沒辦法,難道要她煽動韋春紅爭取女權?可她還是忍不住替韋春紅瞪雷東寶一眼,與韋春紅挽手離開雷家,上去門口的計程車。雷東寶好歹看宋運輝面上揹著手送到門口,看兩人離去,心裡極度鬱悶,這一早上親自踩三輪車都沒挽回事態。而對韋春紅,雷東寶更是負疚。這麼幾天下來,對馮欣欣的新鮮勁也過去了,當然已經知道馮欣欣不是宋運萍,他這會兒又惦記起韋春紅的好來。可馮欣欣肚子裡不是有個他的孩子嗎,韋春紅能理解的。

雷東寶又回銅廠,而項東也正等著他。項東一看到他進來,就掩上門,嚴肅地道:「書記,正要跟你說件事……」

「扇倆耳光的事嗎?」

「是,但也不全是。首先,企業發展到現在,人員進出都應該規範控制,不能說進就進,而應該擇優錄取,尤其是不能安插親戚朋友。你上面一開口子,別人也可以有樣學樣,對於銅廠未來職工素質的提高有影響,我對你前幾天擅自安排三個親戚進來銅廠持保留意見;其次,這是工廠,工廠有制度,不需要動手打人。」

雷東寶對於繁文縟節的反應,一向是簡單的「操」,但當著項東,他捂住嘴忍了,還訕笑了:「我今天怎麼淨挨教訓呢。行,第一條我答應你;第二條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到。你不知道,我們農村裡,拳頭比什麼都管用。」

「可是制度,有制度在的,不能不把制度當回事。書記,企業是要做大的,企業做大了,靠你這兒一拳那兒一腳,你忙得過來嗎?我們得趁企業還沒做大,先把制度建立起來,讓大家都遵守制度,以後舊人帶新人,企業就容易管了。」

雷東寶嘴上從善如流:「好吧,我以後管著點手腳。」

項東知道今天的勸誡只能到此為止,但他還是要問:「書記,你介紹來的那三個親戚全是沒文化的,讓做基礎工,他們還不願意,仗著自己是皇親國戚。不行的話,我開除他們行嗎?再這麼放著帶壞別人。或者你教訓他們?」

「我教訓他們還不是動拳頭?」雷東寶想了想,「你再替我忍七個月,到七個月還那樣的話,開了。」

項東不明白為什麼不多不少要七個月,但既然雷東寶給他準信,他就不提了,心裡大約知道那三個皇親國戚的分量,不重。他決定發動群眾鬥群眾,將那三個人放到老車間去,讓小雷家的人合夥對付那三個外戚。

雷東寶對於項東進來後逐步引進的規範化技術化管理很迷信,雖然他不懂,可他喜歡揹著手看新招聘進來的技術員在項東的督促下搞測繪。測繪的東西是項東從上海花大錢買來的國外產品,項東說要做就要做好的,通過模仿國外的好產品,研製出自己的拳頭產品,才能打進國際市場。雷東寶覺得很對。他從來就是那麼一句話,項東只要考慮發展,其他錢的事由他全力解決。

他看了會兒,就午休鈴聲響了。他走出技術室,抓住準備去食堂吃飯的項東問:「電纜能不能也想辦法搞出口?」

「當然能,只要與出口國的標準合得上就行。不過據我所知,我們的電線雖然在本地是最好的,可技術含量不高,質量也……離出口還有一段距離。可能因為賣得好,大家都不用太留意提高質量,開發新品。」

「哦,要怎麼做?」

「具體我說不上來了,我是外行。」

「那有沒有跟你一樣技術好又能管的人?你以前在銅廠應該知道幾個。」

項東忙笑道:「電纜廠不用找外人,那幾個年輕人都不錯。我看書記只要給他們壓死任務,他們自己會找門路去。他們只是現在日子太好過了,不思進取。哎喲,書記可別說都是我說的,得讓他們罵死。」

雷東寶笑道:「我怎麼會說呢。那你說,為什麼你會想到要改進,他們想不到呢?他們有好幾個人吶。」

項東沒想到雷東寶會問出這個問題來,不由得愣了一下,心說這倒是好問題。他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可能是接觸面的問題,我以前的廠雖然體制老化,可規模擺那兒,出去開會總能接觸一些高階思路。但另一方面也要靠挖掘。有一部分人是自己愛好,自覺挖掘,但大多數人需要有人鞭策著去挖掘。」

「都有,他們兩方面問題都有。」雷東寶又忍不住,道,「你是自己愛好,對吧?我挖到你真是老運氣了。」

項東微笑。對於雷東寶很多處事辦法,他常需要這個保留意見那個保留意見,經常會為雷東寶的種種不規範行為頭痛。但是他感謝雷東寶識寶,因為雷東寶的識寶不僅表現在語言上,還表現在行動上,更落實在分配上。為此,他能對雷東寶的種種令他頭痛的行為一笑置之,也對自己的工作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他總覺得人做事為什麼,一要做出成績,二要成績受人賞識。前者要求自己,後者要求別人。現在的環境他很滿意,雷東寶對他是赤裸裸的賞識。

雷東寶卻不知道知識分子有那麼多的彎彎腸子。他就是很明確,項東是個寶,是寶就得捧住。但他也不免想到,宋運輝能因為一件看似很小的事情忽然翻臉不認人,他想到項東也是跟宋運輝差不多的人,很有書生脾氣。

雷東寶晚上回到馮欣欣的家,卻笑不出來。馮家親戚已經把當眾挨耳光的事哭訴到馮家,馮母的意思是息事寧人,馮欣欣卻是正恃寵生驕的,說什麼也要在親戚面前為自己掙回臉面,讓雷東寶低頭認錯。因為現在雷東寶對她事事都是好好好,慣她得很,她那些同學都說老男人最寵小嬌妻,讓她趁懷孕當兒先把規矩做下了。

雷東寶回去見飯菜已經擺上,卻不見馮欣欣,問馮母,說是在屋裡哭。雷東寶想到當年宋運萍懷孕時候脾氣也怪得很,動不動就哭了鬧了,跟平時為人全不相同。他進去看,這麼熱的天,馮欣欣卻裹著毛巾毯揹著他躺床上。雷東寶走近了,更是見馮欣欣一整張臉都捂在毛巾毯裡。他不由得笑了,道:「你不熱啊,空調也不開,當心生痱子。」

「我沒臉見人了,表哥跟我打個電話還被你扇耳光,我難道是小老婆嗎?」

「什麼屁大的事,你表哥正事不幹只知道煽風點火,只給他兩個耳光還是輕的。起來,吃飯。」雷東寶不耐煩了,便不高興勸,顧自走出來。但他才轉身,馮欣欣就哭開了。雷東寶聽著難受,只能又轉回去,好言好語地道,「小雷家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你讓你表哥以後不許生妖蛾子,沒他好處。」

「你還一個人說了算呢,你騙鬼呢,今天還讓我看見騎三輪車拍你弟媳婦馬屁……」

「我跟她說些要緊事,她跟你一樣懷孕,大熱天不方便滿村子走,會中暑。」

「人家孕婦你護著,我懷孕你還氣我。寶寶,媽媽對不起你,你爸爸只認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弟媳婦,不認你和你媽。寶寶,媽媽都沒臉見人了,讓你爸爸這麼欺負呢。」

雷東寶心說又來了,每次都是拿孩子要挾他。他不耐煩地一把抱起馮欣欣,扯掉她身上裹著的毛巾毯,懶得說什麼,就往客廳抱去。卻不料半路被馮欣欣掙下來,又逃回床上。雷東寶想回手去捉,馮欣欣卻從床的這頭跳到那頭,小兔子一樣地亂跳。雷東寶急了:「你別亂跳,你小心……」雷東寶看著馮欣欣搖搖晃晃地跳,急得話都說不出來,馮欣欣跳一下,他的心揪一下,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

但雷東寶越急,馮欣欣越跳,席夢思上面亂跳,她根本就覺得不會顛下來什麼,一邊跳一邊尖叫:「你爸欺負你媽,你還留著幹什麼,你媽沒臉見人,你還出來幹什麼,統統死了算了,讓你爸自個兒高興去……」

「別跳,別跳……」可雷東寶在床下追到哪兒,馮欣欣就在床上跳到別處,雷東寶又是急又是怕,追得滿頭大汗,心火開始騰騰地竄上來了。梁思申中午說馮欣欣與宋運萍全不是一回事的話自動隨著馮欣欣的一跳一躍一個字一個字地在雷東寶腦袋裡亂蹦。

那邊馮欣欣偷看到雷東寶一張胖臉憋得通紅,卻不再粗聲粗氣說話,以為她又拿孩子要挾成功,得意地更加油蹦跳。馮母外面都躲不住了,進來看看雷東寶,忙對女兒道:「別跳了,你要跳出人命來嗎?」馮母也加入床下撲馮欣欣的隊伍。馮欣欣這下躲不掉,終於被雷東寶抓到。

雷東寶鬆一口氣,壓抑心頭的怒火,悶聲道:「吃飯,別玩得過火。」

「那你打電話跟表哥道歉。他沒面子就是我沒面子,我沒面子就是寶寶沒面子,我們都沒面子,我們還活著幹嗎。你今天不打電話可以,明天你一走我就去醫院做掉……」

「媽的,做掉就做掉。」雷東寶終於火了,一把將本已抱住的馮欣欣扔回床上,怒道,「你愛鬧就鬧,你今天不鬧掉,老子明天一早叫人拖你去醫院打掉,你媽的我稀罕,給臉不要臉的,跳啊,跳,儘管跳。媽的,明天等著,你不去我讓人架著你去,老子不要了。」

雷東寶說著,真的甩手出去不管了,自個兒坐下吃菜喝酒。這邊馮家母女倆都嚇傻了。馮欣欣傻好久,這下是真的嚇得大哭起來。但這哭聲聽在雷東寶耳朵裡,就是又狼來了。雷東寶在外面將酒杯一頓,罵道:「哭你媽的,急著投胎去啊,投胎也等老子吃飽來了結你。媽的還哭,老子成全你,今晚就去做掉。」

雷東寶越罵火氣越大,操起杯子狠命摔地上,起身撞開桌子,衝進臥室。馮母一看不好,趕緊阻攔,被雷東寶一把推開。雷東寶操起沒幾兩重的馮欣欣就往外去。馮母急了,急衝到前面,擋在房門口。這時候馮欣欣也怕了,她說什麼都沒想到雷東寶敢不要她肚子裡的孩子,而且還不是光說不練,而是玩真的了。她泣不成聲地討饒,連聲說:「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雷東寶根本不聽,一手挾著馮欣欣,一手想拖開那個年紀沒比他大幾歲的丈母孃,但丈母孃死死撐住不放鬆。雷東寶看著心煩,不肯跟女人扭打,就把馮欣欣往她娘懷裡一扔,自己繼續喝酒吃飯,兩隻眼睛則是狠狠盯著娘倆不放。馮欣欣早嚇壞了,躲她媽懷裡不敢看。她媽也不敢喊「東寶」了,道:「雷書記,你慢慢吃,我跟欣欣洗把臉就出來。」

雷東寶橫了一眼,沒說,心裡厭煩透頂。是啊,如梁思申所說,即使宋運萍當初懷孕後性情大變,可宋運萍怎麼可能當眾撒潑。這麼一想,他把心中寶貝馮欣欣的心淡了下去。等會兒馮欣欣洗了臉攏了頭髮出來,被她媽教育了,乖乖坐到雷東寶身邊靠著,兩眼淚汪汪看著雷東寶,想哭又不敢哭。雷東寶一看這樣子,心又軟了。畢竟馮欣欣還是長得像宋運萍,再說又是這麼嫩生生一個少女。但他心裡有氣,沒理馮欣欣,反而是馮欣欣對他又是夾菜又是斟酒。

晚飯後看電視,馮欣欣也是不顧媽媽在場,緊緊靠在雷東寶懷裡抱著無法合抱的雷東寶大肚子,非常溫柔。馮母只好提前退場進自己房間睡覺。於是馮欣欣更是肆無忌憚,一隻小手伸進雷東寶的衣服裡。

一夜過來,雷東寶便把發火的事拋到腦後,但馮欣欣再不敢仗著孕婦身份鬧事了,她總算是實打實見識到了什麼叫雷老虎。

馮欣欣不鬧,卻變得黏人,雷東寶便又疏了去韋春紅那裡的次數。

卻說梁思申與韋春紅一起回市區,吃了一頓韋春紅特意為她準備的清淡可口的私房菜。吃完,韋春紅又非要護送梁思申回賓館。梁思申坐在計程車裡,想到雷東寶的負心,再看看韋春紅這張長得比雷東寶老相好幾年的臉,心裡很是感慨,又因為不熟不便直言,就藉口休息,拉韋春紅進賓館美容廳做臉。

韋春紅雖然財大氣粗,卻還是第一次進美容廳享受。裡面美容小姐比她臉還嫩的手指摸上她的臉,她忽然感覺自己原來已經老得如此不堪,禁不住兩行淚水從眼角滑落,順著耳根流進頭髮裡。她見梁思申閉著眼睛讓另一個小姑娘按摩,嘴裡卻非常複雜地羅列她這邊的小姑娘替她做的專案:清洗、美白、補水面膜……她什麼都不問,收起淚水靜靜挨著,讓小姑娘為她忙碌。溫柔舒適的觸感之下,她苦累那麼多年的心終於一鬆,坦然睡了過去。

梁思申的專案完成,她起身看著熟睡的韋春紅,看她露在衣服外面的粗糙雙手,不知怎麼就想起剛才雷東寶指給她看的山路了。這個城市以前不知道如何,現在看上去是不如東海那邊富裕啦,可能與沿海地區近年發展迅速有關。但毋庸置疑的是,宋運輝出去讀大學時,家境是很不好的。但竟然是須走著去火車站——以前宋運輝都沒提起過,梁思申也做夢都想不到。而那個初中畢業就高考,從那條蜿蜒山路走著出去讀大學的少年,現在卻是大家嘴裡的宋總。

梁思申不由得想到她有次回國內過聖誕假期,長大後第一次見到宋運輝。那是在建設中的東海工地吧,那次見到的宋運輝又黑又瘦,只有兩隻眼睛炯炯有神,而那年他也還不到三十。那年他都忙得只有與她吃一頓中飯的時間。

難怪他現在兩鬢見霜,一個從山路走出來的根基一窮二白的男孩子,要用多少努力才能到今天的成就,其中辛苦,不足為外人道。他只在信中雜亂無章地痛訴過他對工作的熱情和矛盾,他只說過「我很驕傲」,他從沒對她說過辛苦。

相比之下,她獨自在海外生存的曲折又算得了什麼?對,當年他還伸手幫過她呢。在他面前,她以後不要再喊累。

她又想到初與宋運輝戀愛時候,他的扭捏生澀,一個結過婚的男人竟然還不如她老練。她以前還以為是因為他個性太嚴肅,現在才知,他哪有時間好好享受生活?想著想著,梁思申的眼睛澀澀的,柔腸百轉地心疼。

一會兒韋春紅的臉終於被整理出來,韋春紅醒來,揉揉眼睛看鏡子中的自己,看來看去,雖然還是這麼張老臉,卻沒想到還真嫩了一些,血色好了許多。她很是喜歡。再看到一雙手也被休整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照梁思申的說法,還做過蠟膜,她看著果然是細緻了許多,細緻得她以後再不願幹廚房裡的粗活。一覺睡醒,烏雞變鳳凰,這才是女人啊。可她有些訕訕地說,雖然像豆腐了,可還是老豆腐,與嫩豆腐沒法比。

梁思申好人做到底,又帶著韋春紅做頭髮去,還是韋春紅過意不去,坐在美髮廳的椅子上硬是要梁思申回賓館休息。看梁思申走後,韋春紅心說,這個出身這麼好的女孩子可真會做人,知道她今天心情不會好,就拖著身子陪她這麼久。她不知道宋運輝以前的妻子是怎麼樣的,但心說肯定是沒法跟梁思申比。雖說她才遭遇被外面狐狸精撬了婚姻的事,可她怎麼都無法對宋運輝離婚再娶的梁思申反感。換她是男人,她也想要這樣的老婆啊。她不免坐在椅子上嘆氣,可她也是很好的老婆呢。對,她以後要保養得好一點,要多疼疼自己。

梁思申回賓館後沒再出去,也沒參加宋運輝評審會後的晚宴,她怕包廂裡的香菸味。她休息足了,晚上獨自去西餐廳吃了,回來看cnn。好在宋運輝很快回來,梁思申知道宋運輝是不願冷落她的。她跟宋運輝說了去小雷家的事,見宋運輝一天高強度的忙碌下來,神情有些倦,她就拿來另外兩個枕頭都墊到宋運輝背後。

宋運輝把似乎還想忙碌什麼的她拉住,兩人一起靠枕頭上,笑道:「別忙,一起說說話,你也累一天了。」

「沒有,我睡了一下午。你說,剛才我跟你說的東寶大哥的話,是不是真的?」

宋運輝猶豫一下,才點頭:「都是真事。」

「我上午後來都不忍心了,他是真愛你姐姐的,可是他的愛可能不同。你……」

「不。」宋運輝拒絕得很乾脆,也沒給任何解釋。但見梁思申要起來,忙道,「別走,我……」

「你別動,我給你做面膜,嘻嘻,你放心,我現在用的都是最安全的,肯定沒激素。今天帶韋嫂做美容,我心裡早想著怎麼算計你了。」梁思申也知道宋運輝肯定拒絕與雷東寶和解,原因都不需要宋運輝勉強說出來,因此她自覺轉了話題。

宋運輝也樂得不說,但笑道:「不要,像什麼話,那是你們女孩子做的。」

「聽我的還是聽你的?」梁思申說話間早拿來毛巾、水杯和各色瓶罐,硬是使出水磨工夫,將宋運輝按到她腿上躺下,任她肆意作法。宋運輝有些半推半就,但躺下就不肯再起來,閉目讓梁思申的手輕輕揉過他的臉,往他臉上不知塗什麼東西,涼涼的,香香的,很舒服。「我給你先磨砂,你鬍子根比砂粒還硬呢。」

宋運輝的腦袋剛從戰場一樣的工作中脫離出來,又遇到雷東寶的事,本來轉得飛快。但被梁思申三兩下柔柔地撥弄,精神漸漸鬆弛下來,懶得去想公事,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問:「磨砂是什麼意思?」

梁思申給他解釋。按摩得差不多的時候,她擦掉手指上的磨砂膏,又幫宋運輝揉揉肩胛那兒的肌肉。宋運輝閉目享受,只覺得神仙不如。他怕自己睡著,辜負美意,就找話說:「我問朋友借了車子,我不知道還認不認得路,明天帶你去我家裡看看,不過已經不是老房子,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做夢做到回家時候,看到的總是家裡的老屋。」

「我也是,美國那麼多年,做夢做到回家也是小時候的家。我今天看到你上大學去走的山路了,東寶大哥說就是在那條路上遇到你姐姐。」

「哦,說起來那還是古道呢。可惜這次時間不夠,要不然真想去看看,明天想去我插隊的地方嗎?」

「要去,當然都要看看。等我生孩子後,我們另外安排專門時間走走這條路吧,算起來我小時候的日子過得真好。」

「是,你家不一樣,你當時長得也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樣,站在那兒,氣質就與其他小朋友區別開來了,我記得跟你說過插隊的原因。」

「說過,為了讀高中。」

「我插隊時候就住豬圈旁邊小屋裡。上次去的時候還沒拆,現在估計沒指望了。我插隊的地方再翻過山頭,就是楊巡的家,更窮。」

「楊巡也不容易。」

「嗯。他最早的饅頭生意,都是靠肩膀挑著挑出大山,走街串巷,他起點更低,企圖心不免強了點。」宋運輝想到自己過去被虞山卿譏諷姿態難看,不由得一笑,他現在可以雲淡風輕地對待。

「楊巡雖然辛苦有了今天,可人還是脫不了饅頭氣。我真驚訝你,我小學時候就沒感覺你有農村氣……」

「什麼叫農村氣?」

「我中文不好,哼。」

「呵呵。」宋運輝心裡高興,看起來是姿態問題,在梁思申眼裡是努力,從另一個角度看叫姿態不美,全憑看的人怎麼待他。

「你那時候一定想,怎麼把那頭母豬養肥,讓它早早產崽。別整天吃晚飯跟吃藥一樣,往後沒奶怎麼辦。」

宋運輝聽了大笑,白天再累也不覺得了,所有辛苦都非常值得。

梁思申也是很喜歡兩人這樣的獨處的。她不清楚以後自己有了孩子,自己的孩子插在她和宋運輝中間,她會不會覺得不便。在東海時候宋引很黏著她,很喜歡她輔導作業,很喜歡她給講天南海北的故事,更喜歡和她一起遊戲,因此宋引常喜歡橫插在她和宋運輝中間,令得她和宋運輝獨處的時間只有在宋引睡覺之後,她總是挺心有不甘的。

可現在她和宋運輝幸福地單獨相處了,她又在心裡內疚她搶了人家孩子的爸爸。因宋運輝把宋引送去金州十天,明著就是掐算好了她留在東海的時間而定。她忍不住有些煞風景地提醒宋運輝:「好幾天沒去關心一下貓貓了,要不要打個電話去問問?」

宋運輝的眉頭明顯緊了緊:「在她媽媽那兒,又和她外公外婆在一起,不會有事,我還是別節外生枝。」

「貓貓的媽媽還跟她爸媽住一起?上回好像你說的,她不是有未婚夫了嗎?」

「聽老蔣說又吹了。」宋運輝儘量地言簡意賅,不想多說。

「為什麼,你別擠牙膏啊。」

宋運輝不甘不願地道:「那男的據說心裡有顧慮,怕因此得罪我,影響他在金州的前途。你知道,老蔣現在有意利用我以前新車間的人手培植新勢力。老蔣到位後風向轉了一轉,就壞事了。」

梁思申大為驚異:「還有這種事?」

「金州很封閉,封閉到你無法想象,所以我才把東海的宿舍區放到市區,算是半開放,否則也是差不多。其實我哪兒那麼小心眼,離婚只是婚姻出錯,不是雙方誰對誰錯。當時心急上火的也賴過別人的錯,現在想想當時我也不對……思申,實話愛聽嗎?」

「哎,我還在犯金州人的錯,不好意思。可這話你跟我說說還行,跟蔣總去說,人家可能還以為你惺惺作態。」

「所以你說我冤吧,我臉上的東西可以洗了嗎?」

「可以了,最好全身沖洗,頭髮上可能有些粘到。」梁思申看宋運輝一躍而起,卻見他拿著一張髒臉想來貼她的臉,連忙大笑避走。等宋運輝終於進去沖洗,她回頭思考剛才宋運輝說的話,心裡真是汗顏無比,宋運輝都看開了,她卻還小心眼地計較著。她不得不承認,宋運輝比她有心胸,關鍵的,她估計還是因為宋運輝夠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竟能超然對待自己的過去。

梁思申看看浴室緊閉的門,不由得想到外公有次跟她聊天,提起宋運輝的性格。外公說宋運輝這個人是以工程人員分解機器裝置的思考方式看待他周圍的人的,幾乎很少摻雜自己的情感進去。梁思申心想,會不會與宋運輝從小不屬於主流,只能旁觀同學們的革命行動有關呢?她不得其解,可她也不願同外公一起分析宋運輝的性格,她寧可自己觀察。她相信自己有辦法讓宋運輝在屬於她和他的婚姻生活裡,別想理智。她不願意看到他繼續太理智下去,她心疼。

她已經看到,宋運輝從剛結婚時候喜歡微笑甚至傻笑地看著她一個人嘰嘰呱呱,變為也參與著嘰嘰呱呱,變得越來越有互動,她覺得這就是進步,她喜歡看到這種進步。

一會兒宋運輝洗澡出來,走出來卻意外地提了個建議:「還早,要不要到外面走走。」他想的是梁思申一個人在這麼小空間裡關了一下午,肯定難受。

梁思申奇道:「開車去你的老家錦衣夜行?」

「不是,就外面走走,散步。我對老家城市也並不熟悉,大概只熟悉一個火車站,可早已拆毀重建了。」

梁思申知道宋運輝一向好靜,對他的提議只好觀其行。兩人都是難得出來逛夜市,好奇地一路研究大熱天還風風火火烤羊肉串的,看燒得墨黑的高壓鍋土法爆玉米花,看路邊小攤擺著無數盜版磁帶、錄影帶,以及各色各樣的小百貨。兩個一向車進車出的人都覺得很有意思,梁思申還在地攤上買了一枚舊舊的陶瓷毛主席像。

宋運輝怕梁思申走丟,一直拉著妻子的手,在這種煙火氣十足的地方一起好奇,別說是梁思申這個半老外好奇,他這個每天醉心工作的人也如發現一個新世界。他喜歡身邊的這個「伴」,他相信他這回的婚姻是對的。

只是梁思申而今有忌諱,面對好香的羊肉串和新疆葡萄乾不敢張嘴,只好都塞給宋運輝吃,弄得宋運輝還是第一次當街吃零食,手裡還捧一大包爆米花。

13

楊巡幾乎是一接手商場的管理,就第一時間開始後悔。他因為賭氣籤回商場的經營權,等高興勁過去,就想到他不是推翻在東北立下的誓言了嗎?在東北的時候因為受老王售假冒偽劣品的牽連,倉庫物資被人鬨搶一空,他當時就看到開店面臨的巨大風險,因此後來絕不沾手經營,他現在怎麼腦子一混,將一家賬面虧損的商場經營接手下來了呢,但合同已籤,已經容不得他後悔。

他面對的是千頭萬緒,枝杈多到混亂的賬目。上海派來的人即將引退,但這些留下來辦移交的人,卻經不起他幾句話的提問。楊巡面對無數所謂商場管理套路,他頭痛之餘,直奔他認為的重點:錢。他就從錢進錢出的脈絡入手,理順那亂成一團的枝杈。

眼下的商場裡,有些鋪位是出租的,有些鋪位則是商場自營的,自營的管得還行,進銷存的賬目都做得有條有理。但是出租鋪位的收支,楊巡只問一個問題,原商場總經理就吃癟。楊巡問出租鋪位賣出去的商品如果不通過商場的口子統一結算,而是私下與顧客完成交易,不讓商場經手而被商場收取一定額度的經手費,商場方面如何查證,又如何採取措施杜絕。那個商場總經理說了很多理由很多難處,可就是拿不出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

楊巡卻是看著那總經理,對旁邊的弟弟楊速道:「做生意的哪個不是泥鰍,換我在商場租一個商鋪,我也會做小手,你看我不是一看到這個制度就想到了嗎,有錢不賺豬頭三。」他取笑完了,才問那原總經理,「這條規矩,是上海那邊傳來的嗎?」

商場原總經理道:「這些在上海實施得很好,我們搬來這兒實施,其實做小手的鋪位並不多,顧客大多還是喜歡通過我們商場的收銀臺付款的,免得買去的商品有問題沒法退賠。」

楊巡不依,笑道:「上海的人也是人。我說實話,管不住小手的制度,肯定是漏洞百出的制度,肯定不是好制度,所以這條制度沒有解決的辦法,只有把制度推倒重來。」楊巡說出這話的時候,心裡忽然冒出熟悉的感覺,卻想來想去不知出處。他遲疑了一下,對楊速道:「我剛開市場的時候,從稅務老爺那裡拿來政策死背,你道是背什麼,我就是找有什麼地方可以鑽空子。尋常不繳稅是犯罪,鑽空子不繳稅是避稅。後來看稅務老爺一個一個新檔案出來,都是堵那些漏洞的。老二,回頭我們要好好站到租戶的立場上看這些制度,看看到底有哪些漏洞。唉,頭痛,自找麻煩。」

商場原總經理旁觀楊巡的接手,對楊巡的這一番話卻是深有共鳴,但他只微笑道:「我們不是老闆,我們是執行者,所以……」

楊巡好奇地道:「你們上海也執行一樣的制度?」

「有些因地制宜的小變動。」

楊巡沒再繼續這個好奇,但換成另一個好奇。他真是很想知道,梁凡和李力在上海的經營究竟掙不掙錢,管理是不是也這麼千頭萬緒,如一團亂麻,光憑他看幾眼制度,就可以想到好幾招繞過收銀臺的措施。楊巡肯定地道:「我得先順著錢進出的路線,把錢漏洞眼都堵死,再考慮商場人氣。」

但漏洞並不是想堵就堵,楊巡雖然是個最會鑽空子的人,可架不住人家三個臭皮匠的群策群力,他於是接連與租用商鋪的貿易公司或者辦事處開會,研究更新制度。也讓與會者提出建議,究竟別家商場怎麼做,才能吸引顧客消費。

管商場這差使,楊巡有生第一次接觸。他這人多疑,即使有下面幾位早被他收買的經理的協助,他還是非自己搞清楚商場全部的運營脈動才肯放心,而在放心之前,他先管住錢匣子,跟錢匣子有關的制度,他優先照顧,優先理順。

這一次接手經營,楊巡第一次體會到失眠。

以前都是身體累。最初做生意時候,他只要比別人跑動得勤,比別人的言行多一份熱絡,他就能賺到辛苦錢。然後的專案,他勞心與勞力並用,經常是一邊跑政策,一邊跑進度,累癱在工地沙土堆上的時候常有,腦筋動得也不少,可最主要還是動在人際關係協調方面。這回,卻是全部的勞心,所謂管理,他上手便遇到如何理順制度脈絡的大問題。這個脈絡,遠比他前面的兩家市場一條街繁瑣細緻得多。而他本人向來是無拘無束的,對於如何建立制度,心中完全沒譜。

楊巡當然借用外腦。但令楊巡覺得奇怪的是,大家都認同上海拿下來的那套規矩,還說這已經是改進得挺好的規矩。楊巡於是心裡覺得奇怪了,這種漏洞百出的制度也算是先進?那究竟是他這個外行體會不到制度的先進,還是他這個外行突破約定俗成的舊眼光,不受侷限而發現新問題?楊巡認為應該是後者,但他接手的畢竟是全新的體系,而且又是龐大的關係到巨大利益的體系,他不敢大意,回過頭繼續研究現有制度的先進究竟表現在哪裡。

他接手的幾天裡,每天大腦運轉得飛快,每到下午三四點的時候都感覺腦袋發燙。他索性從電器樓層搬來一隻小冰箱,往裡面扔進去一打溼毛巾,輪流取出來頂頭上降溫。

時間不等人啊。他雖然守住了錢匣子,可是每天的水電人工費用嘩嘩地往外流,錢匣子靠守是守不住的,他得儘快產生效益出來,因此他必須分秒必爭。

14

梁思申在休假結束前終於有辦法把宋運輝和申寶田這兩個大忙人的時間取一個最大公約數,安排兩個人坐一起吃飯說話。正好那天楊巡也焦頭爛額地找上申寶田,因申寶田公司的主流產品除了外銷,大半進的就是全國各地有點檔次的商場。楊巡目前經營的商場裡面也有申寶田公司的一個專櫃。楊巡心想申寶田接觸的商場只有比本城的那些經銷商多,申寶田一定比一輩子鑽在本市幾家商場打轉的商業系統人士經驗更豐富,申寶田又是個宏觀眼光極好的,楊巡估計申寶田對各種商場的經營都有一本細賬,他得找申寶田討教經驗。

楊巡特別抽出一下午的時間泡在申寶田的辦公室裡,厚著臉皮雷打不動,候著申寶田忙碌之餘就丟擲這幾天積累下來的疑問。如此斷斷續續,倒也獲得不少資訊,證明他的好多疑問確實並非什麼約定俗成,而只是積弊。申寶田果然告訴楊巡不少其他城市商場他認為比較有創意的制度。可申寶田實在是忙,楊巡的請教被打斷得支離破碎,因此下班的時候,楊巡自然是踴躍要求請飯,以便飯桌上請教。申寶田只知道楊巡與梁思申的矛盾,自然是拒絕。但楊巡不肯放棄些許機會,硬是擠上申寶田的車子,嬉皮笑臉地說即使只有十分鐘的時間也是好的,申寶田只好隨他。

到絲路大飯店的停車場,他們停車的時候,竟意外遇見宋運輝和梁思申。楊巡看到申寶田不等車子停穩先降下車窗與外面的宋梁兩位招呼,他忽然想到,難道申寶田今天約吃飯的是宋梁兩位?哎呀,他要是擠得進去的話,那不僅是申寶田的經驗,還有梁思申這個在美國逛街的高手啊。他當即跟著申寶田下車,厚著臉皮衝上前去先與宋梁兩位打招呼,硬是想要造成他和申寶田一起出席的既成事實。

申寶田本來想與楊巡撇清,拉下臉讓楊巡出局,卻不料見楊巡衝到宋運輝面前彙報說已經根據宋運輝的指示與上海方面簽下經營合同,具體條款如何如何。申寶田聽著心說,難道他們恢復邦交了?那他倒是不便多說什麼了,畢竟除了有限幾個人,都至今還以為楊巡是宋運輝的鐵桿老鄉。梁思申卻以為申寶田帶著楊巡來,見楊巡說個沒完沒了,就建議上去一起吃飯,邊說邊談。這話既然是當年的當事人之一梁思申說出來的,申寶田更是相信楊梁之間矛盾已經內部消化,他便也不多管閒事。唯有楊巡與大家一起走進賓館大堂,暗自鬆了一口氣,他自己知道有多僥倖。

但楊巡不得不面對一對雖然舉止落落大方,可依然透著纏綿親密的人。今天的位置是一張小圓桌,梁思申就自然而然地與宋運輝坐得很近。楊巡一時覺得怎麼坐都錯,坐到梁思申身邊,顯然會被宋運輝難看掉,坐到宋運輝身邊,又正好對著梁思申,照樣也不好過。好在申寶田今天目標明確就是為了跟宋運輝認識,因此當仁不讓地就坐到宋運輝旁邊,楊巡就只有被動的唯一選擇了。他想,宋運輝看得到他的被動,因此無法責怪他,但他自覺離梁思申坐得遠遠的,與申寶田坐得很親密。

在場沒一個是笨的,全都看得出楊巡的難做。宋、申兩個都想,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宋運輝和申寶田兩個人寒暄過後,不知不覺就說到企業發展中遇到的瓶頸問題。還是申寶田先提起的,他說他的主業肯定還有發展空間,可是總感覺到一定程度之後,再想保持原有發展速度卻難,可是他不肯按部就班,他希望繼續照過去的速度快速擴張。然而,光靠繼續做實業,速度的維持將難以為繼。

宋運輝聽著也不由得感嘆,做實業的人需要耐得住寂寞。說到這兒,宋運輝忍不住問楊巡:「小楊,小雷家實業現在的資金規模跟你比怎麼樣?」

楊巡終於有了說話機會,忙道:「怎麼能跟書記的比,現在這個行業只要說起雷霆,沒有不知道的。」

「我前陣子聽說雷霆問銀行貸一千萬的流動資金並不容易,我看你很簡單啊。你問銀行累計貸款有多少?」

「我的資產都在市區,屬於優質資產,貸款稍微方便。」楊巡不便說出自己貸款的確切數字,便這麼含混了一下。他心裡忽然有那麼一種感覺,如果在座只有梁思申一個人的話,他會說,即使知道梁思申回頭肯定會與宋運輝互通有無。但是有宋運輝在場,甚至還有申寶田在,這個秘密他就不說了。

宋運輝沒有追問。反而是梁思申說了句:「我在國內看到的是,有些企業貸款很容易,有些企業貸款真難。繼去年北京長城公司沈太福之後,無錫新興公司鄧斌正等待宣判,都是集資。」說到這兒,她微微側臉對楊巡道,「沈太福的長城機電公司,也是掛名集體的個私企業。」

楊巡立刻心領神會:「前陣子有跟朋友說起這事,我聽了好半天后怕,我造兩家市場時,一半的錢也是從個人手裡集資的。」

宋運輝道:「不一樣,長城公司的集資擾亂國家金融秩序,並沒有用借來的錢發展他們吹噓中的科技實業,而是用後面人的集資付前面人的貸款。是完全的金融違法行為。」

梁思申想到她翻閱的資料裡有記載,長城公司把集資來的資金在全國各地投資房地產專案。她記得當時與同事做過計算,照這幾年地產增值的速度,長城公司可能負擔得起集資的高額利息,但這條資金鍊非常脆弱,是建立在對高通脹和高增值的預期之上的,她和同事當時就預計遲早出事,但她不認同宋運輝的說法,當著眾人的面就不否定了,回家自己說去。

楊巡聽了再次後怕,原來這也是罪名。他記得當時在債務操作中也做過這種用後人的錢還前人的連本帶息的事,不過同時把市場也造起來了。當年如果沒造起來,錢又還不上了,他是不是也得跟沈太福一樣地被判刑?但他沒梁思申瞭解得深入,有些不明白沈太福玩那個金錢遊戲做什麼。申寶田已經先說了:「我有些不明白長城公司為什麼要用這種辦法集資,幾乎就是詐騙,明眼人只要想想,又不是短期頭寸,那麼高利息,長期經營誰負擔得起。國家對這種事當然不會袖手不管。當初無錫那家也有人勸我出資,我看不出除了販毒哪個專案能有那麼高回報的,不信。我奇怪他們的集資招數怎麼會有人那麼多人上鉤。」

宋運輝道:「利慾薰心,利令智昏。」

梁思申再次無法認同宋運輝的武斷,但她還是沒出聲。

楊巡私心裡對那種集資行為同病相憐,就笑著搶斷道:「我前陣子利令智昏簽下商場的經營權,這下頭大了,今天一下午就纏著申總給提建議。現在三位高人在座,都幫我一把啊。」

梁思申一笑,沒說。當時她看到楊巡願意接手經營權的時候就驚訝過,這似乎不符合楊巡一貫標榜的原則。現在他既然接手了,即使她曾經做過中間人,她也問心無愧,她現在沒有幫楊巡的喜好。她這一笑,就似乎是把楊巡的話當作笑話來聽。雖然知道楊巡這一路走來不易,但楊巡不是有的是歪門子嗎,她不想再次做傻子。

宋運輝也只是禮節性地問一句:「很困難?萬事起頭難嘛。」

楊巡沒縮回去,忙道:「是啊,很困難,這已經不是萬事起頭難。我現在就跟是個小孩子闖進老法師堆裡,人家都是多年搞商場的,我是隔行如隔山,什麼都不懂。這幾天都不知道怎麼管才好,今天就追著申總問呢。」

宋運輝微笑道:「你行的,我從你當時那麼迫切想拿下經營權的時候就看出你胸有成竹。」

楊巡沒辦法,只得說句實話:「我拿下經營權……起碼想死活都有個明白,別讓背上一屁股債還不知道怎麼背的。」

宋運輝還是微笑道:「你放心,沒有人是萬能的。但往大里說,只要團結群眾,依靠群眾,沒什麼事辦不成。你以前多是單打獨鬥,即使與人合作,也幾乎是你說了算,而商場的管理正因為千頭萬緒,需要的是團隊的協作,你只能作為一個牽頭人。你不如試著在坦誠待人、有所讓利、職效掛鉤的基礎上組建一個團隊試試,群策群力的效果要比單打獨鬥好得多。」

宋運輝這話說出,楊巡除了「好,我聽宋總的」,再無其他話語。他做賊心虛,聽出宋運輝話外有話,梁思申和申寶田也聽出,宋運輝除了給楊巡支了一個幾乎是大而無當的招,幾乎字字句句指責當年楊巡對待合作人梁思申的態度。申寶田也是自從楊梁合作破產後,否定了楊的為人。見宋運輝這麼說,他想,看來這兩個老鄉還沒恢復邦交。他當然不會多說惹事。梁思申只低頭吃菜,心裡哭笑不得,心說宋運輝真損,令楊巡這會兒連再次道歉都不能,道歉反而顯得不真誠。楊巡若是雷東寶那樣的性子,也就當耳邊風了,偏偏楊巡聽得懂。

一桌人心照不宣了一下,宋運輝又與申寶田說上話。還是那個問題,主業之外做什麼。梁思申知道申寶田的規模不小,建議申寶田申請上市,但是申寶田不答應,說是好不容易擺脫掉公婆管束,不想上市惹來監管。楊巡沒法插嘴,聽了申寶田的話心說上市不是圈錢嗎,銀行貸款那麼難,他如果有上市機會,他說什麼都要削尖腦袋了上。但他聽到梁思申跟申寶田說起國外有本來上市的股份公司出於這樣那樣的考慮,也有選擇退市的例子,上市不上市全在個人選擇。越是想到梁思申在超前發展的老資本主義國家裡見多識廣,楊巡越是為他而今沒法從梁思申嘴裡挖到商場經營幫助而鬧心。他今天算是看出來了,即使梁思申已經不生氣,可梁思申的老公還氣他當年欺負人呢。

一頓飯吃下來,申寶田和宋運輝認識得很好,都是真心相約以後經常有空見面,兩人也彼此約下時間去對方公司參觀。只有楊巡一無所獲。

商場成了楊巡手中的熱煎堆,燙手,又扔不得。他很想找個誰把商場轉包出去,可是上海的李力和梁凡不答應。他只得勉強經營下去,心裡後悔不迭,他最頭痛的是商場佔用了他大量時間,這些時間如果拿來做別的發展……

但楊巡做事,「狠」字當頭。只要被他瞄上的,他非追根究底弄個清楚不可。既然商場的經營扔不得,他只好照著宋運輝說的辦法,將原先的骨幹組成一個管理團隊,許以利潤分成,利用團隊的經驗,和他自己的創新改良,加強商場管理,堵住收銀口子的漏洞。那幫骨幹都以為終於有了他們非上海管理人員的用武之地,因此幹起來極有主觀能動性。他們畢竟是多年商場的老手,給楊巡出的點子五花八門,反而令楊巡不知如何選擇。

想來想去,楊巡還是又去香港取經。他本想帶新委任的一個內行副總一起過去,他相信應該副總比他更看得出門道。可是副總的證件卻拿不出來,楊巡只好再次單刀赴會,一個人去香港逛街。這回他逛街的目標又有不同,單純只逛商場。他不僅看商場的佈局,看不同商場陳列商品的不同,還看商場此起彼伏的活動。他還請能講幾句普通話的店員吃大餐,瞭解香港人的經營思路。整整兩個星期,他一個人在香港省吃儉用,記錄下一大本經驗。

回來之後他對照著香港之行看自家商場,發覺李力和梁凡原先確定的鋪面安排與他在香港看到的普遍情況差不多,都不需要他回來再做多少搬動。正好有朋友推薦河南鄭州來的商場老手,那老手一上來就問楊巡在沒在電視裡看到過「中原之行哪裡去,鄭州亞細亞」的廣告,楊巡當然知道,前兩年的事了,他還知道「雙休日哪裡去,仟村百貨趕集去」,電視上還放過改編的連續劇。但他奇怪,為什麼後來電視上那些廣告沒了,是不用喊了,全國人民都去鄭州逛街了,效果已經到了,還是亞細亞和仟村都隱退了。

楊巡暫時沒同意應聘,但是與那個鄭州商業老手談了兩天話。當他聽到鄭州各大商場的商戰打到後來大家都無路可退,即使打折商品價格已經低於進貨價卻還得為了賺人流硬著頭皮堅持,他聽得頭皮發麻,不得不想到商場四樓那些由商場進貨——庫存——銷售的電器產品。如果這邊也打起價格戰,他那四樓還不是死路一條?他最後沒聘用那位來自鄭州的老手,他決定不能沿襲商場進貨——商場庫存——商場銷售的路子,一定不能把錢放出去把貨捂在自己手裡,那一段銷售週期裡,誰知道會出現什麼虧損因子。但是看到別家商場都衣服食品電器首飾等一應俱全,是真正的百貨格局,他又有些不敢裁去食品和電器兩大塊,非常矛盾。

他思來想去,最終決定,四樓的一半開成香港那樣的超市,專門賣日用百雜和小電器。另一半租給一傢俬營家用電器公司,讓那家公司的電器填滿他的商場鋪面。同時,他開始做vip卡,做得就跟銀行信用卡似的,但他的卡金光閃閃,非常喜氣。他的vip卡閃亮登場的時候,他仿照著香港的辦法,做國慶打折返券銷售。廣告和海報早早在一星期前鬧出去,宣傳效果是不錯的,國慶當時人流也是不錯的,但節後楊巡讓會計一算,當然是賺了不少,可是比起他投入的精力和資金,這份錢,賺得價效比太低。

既然已經上手,已經無法脫手,楊巡只能做著,愁眉苦臉地做著。但楊巡不是個肯按部就班老老實實的人,等門道摸清,他就讓楊速接手具體事務,他自己脫身而去,考慮新的專案。只是商場倉儲佔用他鉅額流動資金,令他沒錢往別處施展拳腳。

15

梁思申回去,就得到兩臺配置新出的win95作業系統的電腦,一臺臺式,一臺手提。win95作業系統幾乎可稱作劃時代的革命性的友好介面令梁思申愛不釋手,即使需要費時把許多資料從原來的電腦倒騰到新電腦上也無所謂。但可惡的是絕大多數軟體依然只能在dos環境下執行,那麼好的新作業系統,她只能用上一半。

不料外公竟然迷上電腦附送的接龍游戲。以往外公閒時喜歡拿一副撲克牌玩接龍,可是洗牌翻牌哪裡有電腦上那麼方便,即使以前有竺小姐幫忙洗牌都沒電腦方便。但現在梁思申是大肚婆,所有人都對她忍讓三分,外公搶不到電腦,只好想辦法要國外的兒子給他帶一臺電腦過來用。

梁思申終於見到外公口中的美女戴小姐,果然活色生香。她純粹是因為戴小姐來自宋運輝的家鄉而對戴小姐多重視一些,但這樣三十來歲、五官姣好、活色生香的女子,在男人堆裡非常受歡迎。外公也喜歡戴小姐,雖然戴小姐不如竺小姐一般會詩詞歌賦,可是戴小姐開朗熱情,性格猶如拉丁女子,她一進門錦雲裡就彷彿熱氣騰騰。外公背後說戴小姐胸大無腦,可又挺喜歡戴小姐來,還幾次借小錢給戴小姐調轉頭寸。

經過一次見面,梁思申就問出該戴小姐叫戴嬌鳳,來自宋運輝老家鄰縣的一個村莊,她查了地圖才找到大致方位。她倒是發現,那村莊與宋運輝插隊的地方在同一個縣,嚴格說起來,與楊巡的老鄉關係更近。

梁思申本想哪天宋運輝過來上海時候與戴小姐來個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她有點期待嚴肅的宋運輝遇到個活色生香的女老鄉會如何對待。沒想到她才在電話裡一介紹,宋運輝立刻反映過來,這個戴嬌鳳會不會是楊巡在東北時期的同居女友。但梁思申問宋運輝想不想下次禮拜天來的時候見識一下楊巡的那個過去,宋運輝卻沒那興趣,梁思申反而高興。

但梁思申本來準備回美國生孩子的打算出了變數。她被國內的工作牽住,無法爭取到去美國回爐培訓的機會,等熬到產假時候又可能被航空公司拒收,她只得做好在上海生孩子的準備,反而宋運輝與梁父梁母都願意這樣。

橘子黃時,錦雲裡的銀杏黃得嬌豔,秋風吹過,落下一地斑駁。外公風雅,不讓掃去銀杏葉,任其寫意秋色,一地嬌黃。秋高氣爽時節,陽光掠過飄搖的樹葉灑在青苔描畫的磚地上,如同給銀杏葉打的追光。梁思申難得週末休息,而宋運輝又沒來,她陪著外公一起在院子裡曬太陽,據說是補鈣。閒暇時節,她有大量的書要看,都是與育兒有關的。

十來點鐘時候,大門被敲響,先放進來李力,李力喜歡錦雲裡二樓書房一屋子的古籍,他又很得外公讚賞,每次來的時候,外公都讓他自己玩。今天也不例外,李力與兩個主人寒暄幾句,徑直去書房。但外公說,李力看上去有心事。自從梁思申懷孕後,外公的性子稍微柔和了一些,祖孫倆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竟能開始和平共處,互通有無。

過一會兒,敲門進來的是戴嬌鳳。梁思申這下對戴嬌鳳有了興趣,手中的書都不看了,專等戴嬌鳳坐下說話。

外公聽過樑思申轉述,對於這個敢於在十年前鬧私奔的女子更有興趣,也是丟下電腦遊戲等候挖掘。可憐戴嬌鳳哪裡知道有大小兩隻狐狸瞄上了她,她還以為是隨便聊天,大家說起過去的時候,她大大咧咧地也說起最初一段感情因為誤會對方於激憤之下分手,卻又在發現錯誤時候自己已經錯上加錯,只有不再回頭。她不知道在座祖孫兩個都知道對方是誰,她還提起初戀是最美的,最沒心機的,如今還常常記起那時候的沒心沒肺。

祖孫看著美豔的戴嬌鳳,想到矮小的楊巡,都不敢再說他們認識楊巡,免得刺激這個心思簡單的美女。但兩個人都覺得,如今戴嬌鳳的丈夫雖然不是腰纏萬貫,卻是本市司法系統的干將,而戴嬌鳳自己又是在一家公司做得不錯,倚仗丈夫的關係獲得不少人脈,應該說日子過得不錯,人大約在舒心的環境下才能寬心地對待過去複雜的種種吧。

梁思申中午時候親自上樓,去書房叫李力下來吃飯。卻見到李力拿著本書斜斜坐在太師椅上,眼睛不知對著哪個虛無的空間。直等梁思申敲門才回過神來,原本木然的臉上掛上笑容。

梁思申微笑問:「有心事?」

李力微笑:「沒什麼。剛才想到蕭然,他大概看合資專案大勢已去,只好扔下那頭,出來重新做貿易。可惜資金給困在合資公司,他爸又步入退休,他的情勢比較尷尬。」說到這兒,李力一笑,「有點兔死狐悲啦,呵呵。」

梁思申知道李力沒說真話,也只是笑道:「前年開始的調整,到今年底基本上已見成效,今年我們估計消費價格指數和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都不會再超過二十,經濟增速也應該比去年前年有所回落。蕭然在這個慣性下降通道時期出擊,會比較艱難一些。我們下去用餐吧,都十二點多了。」

李力忙笑道:「你看我這個客人真不自覺。都說明年調控將繼續,你們國外的輿論是怎麼看的?」

「呵呵,我們國外的蠻人剛剛從崩潰論裡拔出來,說出來的話做不得準。」梁思申先走前面下去,不過還是說了句正經的,「我們都感覺這回的調整能做到軟著陸已是非常不易,下月北京的經濟工作會議上,我們估計政策走向還是從緊。因為一批國有企業經過試點改制,明年開始應該陸續可見成效,這對國內生產總值的提升又是一大助力,估計國家就會在其他方面採取措施鞏固調控效果了。怎麼,跟你的有關?」

李力忙笑道:「關係不是最大,不過通脹縮小,銀行貸款利率依然居高不下,對於我們的利潤有一定影響。」

「哦?不過事在人為。來,給你介紹,這位戴小姐,我們的客人。」

梁思申見李力對戴嬌鳳只是淡淡的,不知道是因為李力鑑賞美女的眼光獨特,還是因為李力今天心神不寧。反而是戴嬌鳳早就知道只要來錦雲裡就能遇到貴人,知道李力身份後,對李力非常殷勤。令梁思申大惑不解的是,李力飯後又去書房悶了一個下午,晚飯時候才離開。

但等李力離開,梁思申立刻一個電話給梁凡,詢問他們公司近況。等梁凡詳細說明沒出問題,梁思申才稍微放心,不過還是又一個電話打給她爸爸,讓爸爸最近收緊對梁大的貸款。

天日已經漸短,不到下午五點鐘就已昏暗。夜風一陣一陣地緊,捲起滿園落葉紛飛,在夜燈下猶如雪花飛舞一般。

冬日不可避免地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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