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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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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五日,四一二政變後第三天。

鍋爐門轟然開啟,白熾的火焰獵獵,它其實離蘆焱很遠,但在蘆焱的眼裡,像是他自己就在爐膛之內,火焰之中。

蘆焱在發抖,這時候他可以儘管發抖,並不會顯得丟人,因為他那些過於嚴謹的同志,還沒有把他稱為「同志」——蘆焱今年二十二歲,寬裕家境使他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現在,他正為少不更事、善良和熱血付出代價——被綁在這裡等死。

其實在這廠房一角被綁縛的人們中,他算是境遇最好的了,他是被綁得最松的一個,甚至還能用被綁在一起的雙手抹抹髒汙的眼眶。其他的大部分都是一些人形粽子,即使再沒有一指的加害,他們中的很多也會窒息而死。

人們或奄奄一息,或默不發聲,或唸唸有詞,間或有幾個人過來,工人的裝束裹著幫會的舉止,儘管都戴著白底黑字的工會袖標,但工人不會玩鼻菸壺和琺琅懷錶。

「哪一個?」

通常連回答都省了,就挑最靠近他們腳邊的一個。鍋爐門被開啟,白熾的火焰映著濃重如有實體的黑影,一個人形的粽子被填進去,鍋爐門關上。沒有慘叫,高溫會在第一時間衝進張開的嘴裡,連聲道帶呼吸器官一併燒燬。

蘆焱早已不去看了,這個灰飛煙滅的程式他已經看了太多遍。他只是個跟著紅色找激情、不小心被白刷子狠狠刷到的倒霉小子,他只管發抖,直到被人粗暴地踢了一腳。

「小子,」踢他的中年人有讓人信任的臉,「掏我口袋。」

他是被反剪的,同一根繩索卡在喉結上,讓他說話也難,但這是個多話的人。

中年人:「我的左邊……就是你的右邊。小子你是不是左右都分不清才跑這兒來了?天,那是破洞不是口袋,你要掏什麼?」

蘆焱生氣地看了他一瞬,因為他在家裡一向是被玩笑的物件。

東西掏出來了,一個小紙包,裡面是紐扣大小的一塊東西,青不青,黃不黃。

中年人:「送你啦。一個洋人送的,他說革命始自流血,而我不信。」見蘆焱不知其所以然,他只好很無趣地揭曉,「毒藥啦,小子。如果你不想被那樣……」他停頓了一下,這一瞬鍋爐門又一次開啟,「……就可以這樣。」他好像對自己說,「還有得選就不叫完蛋。」

蘆焱沉默。沒人搞得清這個毛頭小子此時會想什麼。他又去掏對方的口袋。

中年人:「沒啦。如果周全到預備足夠自殺的毒藥,還會被算計?」他把自己從一個絕不可能舒服的姿勢換到稍微舒服點的姿勢,這讓他看上去有些憂傷,「我害怕。」

說出害怕是一個底線,他越過了底線,所以他哭了。

中年人:「我怕,所以把它給你,這能讓我壯膽。把自個兒先點著,就不怕他們把你塞那裡邊燒掉。」他踢了蘆焱一腳,「小子,人本來就是萬事的燃料,最好的和最壞的。」

蘆焱正想說點什麼,一支納甘左輪的槍管把他的腦袋杵到一邊去了。

戴著白底黑字的工會袖標的雙車玩著自己剛到手的槍,他神情不定地打量所有人,還不大適應自己的身份。

有人跟他打招呼:「十五爺,在外頭待煩啦?」

雙車:「煩啦,來找個試槍的。」

他拿槍杵蘆焱腦袋時已經挑中他了,他抓著綁在蘆焱手上的繩子把他拖了起來,向雙車問話的幾個人也架起了那個中年人。

蘆焱爆發了:「我拿了他東西!」

雙車用槍柄打蒙了蘆焱,把他的脖子夾在腋下。

蘆焱在那隻膀臂下窒息,他能看見那個中年人在通往鍋爐的過程中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他全無掙扎,但在宣言。

「如果革命,成於西元一九二七年,那就,連中國的孫子,也要豎起大拇指。現在,他們要預備另一個手指頭了。但是我不怕了!」

雙車又給了蘆焱一槍柄,於是那個笑容成了蘆焱在這地獄裡看到的最後景象。

雙車把蘆焱推得撞在牆上,拉到一個抵頭射擊的距離後卻沒有射擊。他放下槍,再翻手時有了一把刀,他割斷繩子。

雙車:「滾吧,小子。打雜小廝多的是,你直接走出去,沒人管。」

蘆焱:「我拿了他的東西……」

雙車:「我只不過瞧你最嫩,活出去也是個屁。」

蘆焱:「我拿了他的命!」

雙車便把槍掏了出來:「我媽死時說,她生了個壞種。可這壞種在她忌日這天總得做件好事。」他晃了晃槍示意蘆焱走人,「感她的恩吧。」

蘆焱猶豫一下:「我又不認得你媽!我欠他一條命!」

雙車的表情變得又難看又複雜。他扣動了扳機。

兩天後。上海街面已經清靜,幫會和軍警還在用小鏟子和刷子清除前幾天遊行留下的標語痕跡,那些痕跡顯示著中國曾進入過一個短暫的樂觀時代。

一輛垃圾車過來了,穿著號衣的清道夫放下了車把,一副木呆的神情,第一個湊過去的傢伙立刻掩住了鼻子:「媽的,糧車三天一趟,拉屍車一天三十趟!」

車裡只有小半車的垃圾,蘆焱以一個死人才有的僵硬姿勢蜷曲在垃圾上,一雙眼睛茫然瞪著天空。

在一個弄堂裡,清道夫把車停下,拿起銅鈴搖了幾下,已經沒人出來倒垃圾了,他做的事情彷彿只是出於慣性。

但在弄堂裡的某個小門出現的人們就絕非慣性了:一小群四月的倖存者,現在是不打算活到五月的復仇者,無論是工是學,現在都是兵的神情。

清道夫開始傳遞他運送的真正內容:一支手槍、一支古老的單發後膛裝填別旦式步槍,幾束點火引爆的炸藥是稀罕物,冷兵器中竟有十二磅鐵錘和套筒式刺刀這樣來路不明的東西。

年輕精壯的工人阿卯拿起那柄十二磅鐵錘,看著蘆焱的眼睛說:「這人不壞,死了還幫我們打掩護。」

清道夫不置可否:「誰知道?撿來的。」

阿卯向蘆焱道歉:「沒空埋你啦,反正我們隨後就到。」

死人赧然,便坐起來複活了:「我……不麻煩了。」

人們訝然。阿卯舉起錘子對著清道夫作勢虛擊。

清道夫:「撿來的啦。他自己跑來說他最會裝死。遊行時我見過,跑前跑後的可生猛。」又由衷讚歎,「他真是會裝死。」

蘆焱:「給我槍。」

阿卯取笑地:「哈!」

蘆焱:「我要做點事——就不怕啦。」

這個大家倒同意,可槍是不能給他的,阿卯給了他一根尺半長的木條。

蘆焱抗議:「他們把我們塞進鍋爐燒,你們倒好,也給我木頭。」

沒人理他,因為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地經歷了這樣的事,也因為清道夫開始做他的戰前動員。

清道夫:「大家聽著,我們今天都死定了。因為我們要去殺屠先生——那個幾天前還是國民黨陣營裡最得力的同志屠先生,現在,我們叫他陰謀家和叛徒屠先生。因為他,三天前這場屠殺的效率高了至少十倍。因為他的座右銘是,效率即使命。我們死定了。想殺他的人很多,軍閥、黑道、政敵、外國人,哪路的都有,可真這麼做的人都死定了。我們沒有在昨天、前天、大前天被槍打死、斧頭砍死、火燒死、水淹死……」他敲打著倖存者們微笑,「好傢伙,能站在這裡的傢伙,都是這個白色四月裡最幸運的傢伙,也是不打算活到五月的傢伙——我們只剩這個了……計劃不怎麼樣,就是大家一起上。沒組織,組織早被他殺光了,其實也沒計劃,吶喊和憤怒又何須計劃……連稍像樣點的人都被屠先生殺光了,所以,你們就跟我這個不像樣的上吧。」

他說話時,蘆焱悄沒聲地從垃圾車上下來,阿卯為示安慰,將他手上的木條抽出來一半。那並非木條,而是一柄木柄木鞘的日本短刀,削水果切手指都很好使,要割肚子就不好說了。

但是蘆焱覺得不那麼受輕忽了。

屠先生來了。國民黨建黨伊始便與江湖幫會千絲萬縷,而屠先生則是將半個中國的地下幫會統合為白色陣營先鋒的人。他現在春風得意,人們對新權貴的逢迎多到了他懶得拒絕的地步,於是他的出行由雙缸摩托車的小小車隊開道和殿後。摩托車聲震四野,又名「震骨機」,在某種程度上成了肅靜迴避的開道牌。

沒人看得見他,大家追隨的不如說是那些穿著日式學生裝和歐式摩托服的追隨者,年輕,冰冷,敏捷,狂熱,看人時倒像在研究從哪部分下手能讓人斷氣最快。

一個雷管被塞進玻璃瓶裡,再點燃,便是倖存者的手榴彈了。

於是在車隊後方的屋宇上出現一個奇觀:一個人在坡形的屋脊上奔跑,在半弧形的最好發力點上扔出手上的傢什,讓它落入下邊的街道。

爆炸。飛濺的玻璃中最倒霉的是那些站在街邊行注目禮的傢伙,殿後的保鏢們也捱了幾下,但他們處變不驚,就地放倒摩托車便開始射擊。

屋脊上的襲擊者再次出現,居然是個女人,她把一塊紅紗巾系在手臂上,這讓她看上去像一面活的旗幟。她又扔出一支燃燒瓶,街道開始燃燒。

車隊因此停頓了一下,從摩托車上跳下來的人端著俗稱「水連珠」的莫辛式卡賓槍和上了槍托的毛瑟短槍。載著屠先生的轎車開始加速。

一個襲擊者從里弄裡衝出來,扔下一塊釘滿鐵刺的長木板。他被撞倒,紮在輪胎上的木板被擰成幾截。車偏離了車道,蹭著牆壁,降到了小跑也追得上的速度。

清道夫從里弄裡衝出來,後面跟著他的同志。他拾起那支長得像矛的別旦步槍,在很近的距離上對司機開了一槍。一個黑衣服傢伙從還未停穩的車上跳出來,他像使用自己的手指一樣扳動著柯爾特左輪,他第一槍就放倒了正在裝彈的清道夫,然後每一槍都有一個人倒下。

突然,別旦步槍上的套筒式刺刀沒進了他的小腹,槍仍握在清道夫手上。清道夫有氣無力地微笑了一下。黑衣人將最後一發子彈射進清道夫的頭顱。

屠先生的八名保鏢有七個奔向被截住的轎車,剩下的那名槍手調整了一下標尺,開了準得出奇的一槍,屋脊上的紅紗巾不再飄揚,那裡騰起一團火焰。

蘆焱還在弄堂裡等著自己成為下一個,他抖得像是手上握著兩把刀。

阿卯倒是不緊不慢,把一束炸藥塞在腰間,拿起了錘子,還在蘆焱臉上拍了拍。

阿卯:「好好看我怎麼死。我死了,你就不怕了。」

他把垂在褲腰上的藥捻點著,然後操著錘子衝了出去。

蘆焱驚駭地看著那漸漸燒短的引藥:「殺屠先生!殺了屠先生!」他聲嘶力竭地叫喊,不讓自己因驚駭而麻木。然後他衝了出去。

街道上,八個槍手只剩下五個,襲擊者倒下的更多,他們知道,對自己這種生手而言,投擲爆炸物更為有效,於是滿街飛散燃燒的液體,間雜著雷管與炸藥的爆炸。一個槍手半邊胳臂燃著熊熊的烈火,仍在有條不紊地射擊。阿卯衝出弄堂便幾乎和一個槍手撞上,他一錘下去,對方弓在地上抽搐,彷彿蝦米。他衝向汽車,鐵錘狠砸在引擎蓋上,那是個無意義的舉動,但近在咫尺的復仇讓他成了個狂人。他一定看到車裡屠先生了,但那位手臂燃燒的槍手舍死衝上來將他抱住了。在雙方的角力中,藥捻燃到了盡頭。爆炸,他功虧一簣。

蘆焱茫然地在煙與火中走著,槍聲、爆炸聲、「殺屠先生!殺了姓屠的!」的吼聲還在響,而濃煙與烈火中看不到活人。他本能地走向那輛轎車,直到一個穿摩托服的傢伙出現在他正前方。蘆焱幾乎是平靜地看著他向自己開槍,但對方的槍裡已經沒有了子彈,只是把一柄空槍砸上了蘆焱的額頭。蘆焱在挨著那一下的同時胡亂地揮刀,在對方的臉上身上劃出許多紅色的血流。最後他一刀扎進了對方肋下,一具強壯的身體癱軟在轎車的引擎蓋上。

蘆焱拔出刀。後車門開著,清道夫和左輪槍手都躺在旁邊。現在車裡的那個人和蘆焱之間沒有任何障礙了,他看見一雙冷淡得稍帶厭倦的眼睛和一個黑漆漆的槍口——確切地說是六個,因為屠先生拿的是一支古老的六管手槍。

屠先生的語氣平靜得很,他已經把所有的熱情用到正在整個中國進行的殺戮大業上去了:「想殺我的人算你靠得最近,可你拿了把什麼破刀?」

蘆焱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那柄只剩下兩寸刀刃的破刀,他舔舔嘴唇:「下一個人一定更近。」

先生嘆了口氣:「謝謝你們總來看我。」

蘆焱:「……什麼?」

什麼也與他無關了,先生把槍口往上抬了一下。他這一路的人總愛打人腦袋,似乎他們討厭那玩意兒總產生和他們不一樣的思維。但是,這時候,一個燃燒瓶摔在車上,車裡車外濺開了燃燒的液體。屠先生躲了一下。

蘆焱撲了上去:「殺了姓屠的!殺了姓屠的!」

先生一次次地扣動扳機,但手被蘆焱抓著,子彈在車頂上開著小天窗。蘆焱手裡只有一把斷刀,他猛力扎著先生厚厚的中山裝與風衣。

蘆焱:「死啊!你死啊!死了那麼多人,你怎麼還不死?!」

他的喊聲介乎憤怒與懇求之間,後來又變成了哀求。而從四月十二日至今,蘆焱發現自己第一次在哭泣。

八年以後。

一輛敞篷車在跑馬也見不著幾匹的荒漠上馳騁,車上是一個西北軍的軍官和便裝年輕人,邊車和盤河車。邊車是主事,而盤河車是一個相當得力的助手。

邊車:「你確認是他?」

盤河車:「我只懷疑。你來確認。」

邊車:「四年前見過,在瑞金赤區邊沿。這回是西北赤區邊沿。」他翻著一張地圖,上頭紅線標畫的軌跡混亂如麻,「瞧瞧九年來我們追著他跑了多少地方。此人如拔了翅膀的蒼蠅,飛不起來,逃都逃得亂七八糟。唯一可循的,只要有了赤訊,他必設法與赤黨會合,卻又不得其門而入。我懷疑他是否根本沒與赤黨搭上線。」

盤河車:「荒唐。」

邊車也及時糾正自己的錯誤:「確實荒唐。一個能傷到屠先生的人怎會是孤魂野鬼。」

盤河車只管自身公務:「疑犯半月前以馬霍坡霍四古之名在臨潼入徵十七軍,居然是套上身軍皮進赤區封鎖剿匪的。我得信時部隊都已開拔,真是精怪。」

邊車也只好壓下話頭:「沒死的都變得精怪。」

他們遠方的黃土溝壑,一名後防哨在向他們打著旗語。兩人暗暗舒了一口氣,至少他們沒丟失目標。

車停在了溝壑的入口,在陪同軍官一聲「留在原地」的喝令聲中,正在穿過溝壑的西北軍停了下來。軍官自去與帶隊的交涉,邊車盤河車則第一時間投入他們此行的要務。

這支部隊士氣實在是不高,筋疲力盡,又被烈日曬得頭昏眼花,「留在原地」的聲尾還未落下,士兵們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盤河車並不去指出他們的目標,因為那會讓人心生警戒。他把目光看著別處,和同伴低語時幾乎不動嘴:「就是……」

邊車搖手:「別說。我自個兒認出來更加牢靠。」

他的目光自那幫全無行伍之相計程車兵身上掃過,童工一般的少年兵、魯鈍木然的青壯兵……他的目光陡然移向一個騾馬兵,那是個滿面溝壑的半老頭子,正蹲在騾子的胯間專注地清理糞蛋。盤河車的冷臉上現出欽佩之色,他往後退了一步,沒掏槍,但槍隨時可能出現在他的手上。

邊車則很戒備地對這馬糞蛋一樣的半老頭子鞠躬施禮:「震驚上海的紅先生居然在馬屁股下討生活,真是恍然隔世,恍若他人。」

蘆焱茫然地蹲踞著。他混雜地穿著西北軍的舊軍裝和自己的破衣服,那副蒼老之相和土到掉渣的西北味足以讓他成為另一個人。這來自做作和偽裝,也來自逃亡歲月的折磨。總之他絕不像一個三十一歲的壯年,而像五十歲的老人。

蘆焱:「甚?娃娃你說甚?」

邊車:「先生請起。」

蘆焱木然起身,邊車掣出一根擁有鉛頭、勒繩和內藏的鋒刃的棒子,用鉛頭狠搗了蘆焱一下,趁著他差點癱倒的時候用勒繩把他連肩膀帶雙手向上反綁了。盤河馬開始搜身,他手指間夾了片小刀,遇到需要動粗的地方就利落地一刀割開。蘆焱身上的零碎落了一地,除了大頭兵必備的那些玩意兒,貼身捆紮的兩串死麵餅子和一個長條的皮水囊也暴露無遺。

盤河車聞一下:「捂臭了,餿了。」

邊車微笑:「西北軍有餓肚子攢口糧的習慣嗎?還是攢來熬隔離區的荒漠?」

蘆焱死撐:「有錢也買不到東西,就圖個口糧金貴嘞。」可藏在衣領裡的地圖也被一刀剖了出來。

盤河車看著,嘲笑:「自己畫的保安路線圖,居然還沒走樣。」

蘆焱:「那甚嘞?」

然後,藏在衣角的毒藥——那片九年前的紀念——也握在盤河車的指間。

邊車:「隨時預備著死?西北軍要有這號死士,赤匪進得了西北?」

蘆焱已經不再做作。邊車放開了手,一支槍滑到手上,瞄著,而盤河車隨手開啟水囊,一捧水潑到蘆焱臉上,清洗出蘆焱的本來面目,除了那股子土渣味,蘆焱並沒比原來年輕多少。

邊車敘著舊:「您真老了許多,歲月催人啊。聽我的同人說在川貴也發現過您的蹤跡,您是不是也來了一趟所謂的長征,走投無路又改道西北了?放心吧,您這就從苦海里掙出來了。赤橙黃綠青藍紫,我們拿顏色給先生的敵人編號,您是紅,名列第一。先生教我們尊重對手,要像敬他一樣敬重你們。所以,請吧紅先生,從現在起您就是我們的座上貴賓,中國最安全的人。」

蘆焱:「就這怎樣?就地一槍,腦袋拿走。否則我會跑,我的腿被你們打斷過,可我還是跑了。」

邊車同情地籲口氣:「死也死在往赤區的路上?我很想成全你,可屠先生沒放這個話。」

蘆焱嘆口氣,坐下,躺了。

邊車啞然:「這算什麼?撒潑放賴?我追了您四萬華里,傳說一樣的人物,放尊重些好麼?」

蘆焱悠然:「活命的心早八年就沒啦。我就是給你們添些堵,耗掉些力氣。」

邊車氣惱:「那我還不是一呼百應?您覺得被捆成生豬一樣扔上車好看麼?」

蘆焱四仰八叉:「那也是添堵。」

邊車一抬手:「來幾個力氣大的……」

然而並沒有一呼百應,西北軍的官兵或呆立或呆坐,幾乎沒動地方,但剛才閒散勁已全然不見。

這時,溝壑之上的一個小土丘崩落了,那只是一塊覆在黑漆漆槍體上的泥土色舊布,槍口森森地指著溝壑中的西北軍。設伏的紅軍東一個西一個分佈在溝壑兩畔,卻照顧著每一個射擊死角:開打的話必是單方面的屠殺。

蘆焱呆呆看著那些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軍裝,卻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樣的人。當確信夢境成真,他一骨碌爬起——這時候我們彷彿又看見那個混沌無知的行刺屠先生的青年。

紅軍指揮官,一個像八年前的蘆焱一樣年輕的傢伙拿著喇叭在喊:「西北軍的兄弟們!我們不想跟你們打!都回去吧!告訴我們的同胞,敵人不在西北,把頭轉過去看,日本鬼子來了!」

邊車低聲詛咒。見鬼的是居然有個西北軍士兵也在喊:「繳槍不殺!繳槍不殺!」然後炫耀地說,「我被他們抓過一次的。」

紅軍指揮官:「謝謝那位兄弟!不過這回不用繳槍,沒了槍你們也不好交代。只要你們原路返回,別對我們開槍!」

這活兒不錯——從西北軍計程車兵臉上瞧得出這意思,他們向後轉走出溝壑時盡力壓抑著沒有歡呼。而一個紅軍戰士從隱匿處蹦了出來,他的手伸向懷裡,像要掏出一個手榴彈,實際上他掏出的是一副竹板。這傢伙腳底下裝了彈簧似的,呱嗒呱嗒地打起竹板歡送他的西北軍兄弟回家。

蘆焱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往前掙了一步。盤河車的刀摁在他的動脈上。

蘆焱:「屠先生好像要我活著回去?」

猶豫,刀鬆開了。蘆焱奔向他尋覓了九年的隊伍。

邊車喊:「紅先生!」

蘆焱回頭,邊車把那顆毒藥扔回了給他,附帶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先生要記得,您去的地方,我們要去,比您還容易得多。拿著這個,睡得別太踏實,因為我們隨時會來。」

蘆焱拿著那顆藥看了看:「你也轉告屠先生一句話。」他把藥揣了,「這九年我睡不踏實,跟你們沒相干,而是我總在後悔,那天真該有把好刀。」

他甚至做了個鬼臉,拔步去追趕那支紅軍小隊。

紅軍正策馬奔向溝壑外那片廣漠而蒼黃的無人帶,匆匆追趕的蘆焱追上了他們的指揮官,氣喘吁吁地大叫:「我跟你們走!我要跟你們走!」

紅軍指揮官:「我明白你的心情……」

蘆焱攔在馬頭前:「你明白個鬼!」

紅軍指揮官:「可上級的命令是不帶走一人一槍。」

蘆焱:「我不是他們的人!我也沒有槍!……同志,我就是你們!」

紅軍指揮官:「等等吧,兄弟。等這樣不開槍的仗打多了,你們會知道槍該指哪頭的,那時你們就是我們!」

蘆焱:「……你被曬昏頭了嗎?!」

紅軍指揮官不想糾纏,想來也是軍令:「後會有期啦,兄弟!」

蘆焱:「別他媽跟我喊口號!我也會喊!槍口一致向外!」

紅軍指揮官嘲笑地看了他一眼:「老子可不光在喊。」他繞開了蘆焱,策騎而去,身後黃塵滾滾。

蘆焱愣了幾秒鐘,詛咒道:「天塌下來也不能把你砸開竅!」

他繼續追趕那一騎黃塵。

邊車和盤河車看著極目處正在散去的奔塵,蘆焱是肉眼難辨的一個小黑點。

盤河車:「沒糧沒水,隔離帶上一個沒邊沒際的大沙鍋。他會不會死在路上?」

邊車明顯不信:「一個我們窮九年之功都沒逮到的孤魂野鬼?」

盤河車立刻明白了:「保安,撐死能數出兩條街。」

邊車:「和尚頭上的蝨子,他明擺在那兒,只要我們想抓。走吧,回去告訴屠先生。」

盤河車:「赤區,於他才是真正的死地。」

蘆焱蹣跚在黃土烈日之間,比沒糧沒水更慘的是他沒了衣服,一個只著內衣的人曝曬於烈日之下,便如熱鍋上的螞蟻。他掙扎向前,多走一步是一步,但放眼皆是的地平線使他失去了方向。最後他昏然跪倒,伸出雙手做出個掬水的動作,一頭紮在沙土裡。

不知過了多久,清水徐徐注入蘆焱口中。昏沉中的蘆焱死死地抓住盛水的土碗,直到喝完最後一滴才睜開眼睛。

喂他水的是個真正的西北老小子,久旱的皮膚彷彿大象皮,混濁的眼睛裡好奇絕對超過同情:「你叫馬賊劫了?我賭你會死,害我輸了兩毛五。」

蘆焱試探著:「……同志?」

野豆子的爹手一鬆,蘆焱的後腦勺不輕不重地磕在黃土地面上。

「你賠我兩毛五!」

幾個幾乎是光腚的小屁孩在周圍玩耍,塵土喧天。

蘆焱:「……這兒不是保安?」

豆爹:「保安?你要去保安?喝高了吧?天不收,地不管,這鬼地方叫一棵樹!」他收了水碗便走,順便把正玩得開心的兒子野豆子踹了一溜跟斗。

蘆焱絕望地瞧著這一切。一棵樹,黃土溝壑中紅白交界處的一個小村,小得一眼望到底,卻沉積下幾千年的絕症:煙、賭、酒的幌子比哪裡都誇張地飄著。

土娼花兒,衝他揚揚手上介乎抹布和手帕的東西:「來玩哦!」

蘆焱沮喪得想就此睡去。

不過小地方還是有點小人情,昏昏沉沉的蘆焱躺在了一個柴草棚裡,棚子一面沒牆,兩面漏風,比驢棚還要糟糕一些。鋪邊的一碗水已經喝光了,一碗摻和著雜麵餑餑和土豆飯的百家飯沒怎麼動。

兩個人從外邊衝進棚子,在蘆焱未及反應前就把他摁住。一隻布袋罩了下來。蘆焱劇烈地掙扎,在布袋罩他的嘴之前把那粒毒藥遞到了嘴邊。

來人:「敢吃?吃就打死你!」

蘆焱:「開槍啊!老子立馬就吃。」

靜止。蘆焱感受著腦門上的槍口,忽然露出譏誚的笑意。

來人:「你很會開玩笑啊,逃了九年的人死於同志的問候,那就玩笑大發了。」

蘆焱:「你們就這樣問候?」

來人:「你不信我是紅,可又怎麼確定我是白?」

蘆焱建議:「說來試試?」

來人語出驚人:「好吧。屠先生連你的真名都沒搞清,只好劃給你一個紅字,可我知道你叫蘆焱。」

「你怎麼知道?!」

來人:「我還知道你生於一九〇五年,本名蘆淼。十四歲時你愣跟你哥蘆焱換了名字,因為你不喜歡人生浩淼,只想如火焰熾燒。」

蘆焱反倒冷靜了:「再多說點?」

來人:「能傷屠先生,定是紅色中國極重要的人物——是人都這麼想。偏你跟共產黨扯不上一毛錢相干,只是白色恐怖時一個過路的,有正義心和激憤,加上陰差陽錯——要不要來碗水你把那藥吃了?看著怪懸的。」

蘆焱讓那片毒藥離嘴更近了。

來人苦笑一聲:「該怎麼安頓你這個硬塞來的燙手大山芋呢?」

蘆焱聽出些蹊蹺:「硬塞?我自己找來的。」

來人置若罔聞:「你別再往前了。你一心要去保安,那裡正廣納進步青年,屠先生的人扮個進步青年跟玩似的。只是把逮捕變成綁架而已,你藏不住。」

蘆焱:「我只是想去紅色蘇維埃,管他什麼安。朝達,夕死,足矣。」

來人:「真是輕狂孟浪。敢情你去那什麼安就為蹭頓午飯?那裡沒啥好吃的。」

蘆焱被噎得直瞪眼:「這什麼話?!」

來人:「實在話。別再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了,先老實待這兒,等我們想好拿你是烹是炸。你今兒跟老鄉通名何思齊,那以後就叫何思齊。」

蘆焱:「……何思齊是誰呀?」

來人:「我怎麼知道?——走了。別揭開,槍指著呢。」

摁住他的人鬆開了,細碎的聲音表示著那兩人都要離開。

蘆焱立刻打算揭布袋:「我怕死嗎?」

來人:「那我們絕不會接納你——喜歡孤魂野鬼嗎?」

蘆焱猶豫。一個九年中跟耗子都不敢暢所欲言的人會喜歡孤獨嗎?他決定頂著那個布袋。

蘆焱:「握個手行嗎?」

那邊愣了:「萬一我是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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