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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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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焱:「這會兒我當你是紅。」

那邊略一猶豫,把手伸了過來:「敢抓著不放,老子宰了你。」

蘆焱侷促地輕觸了一下,立刻不可抑制地握緊了,後來他很想把自己的額頭貼上那隻手。

蘆焱:「……你是八年來我遇見的第一位同志……我常想你們是不是已經被殺絕了……」

那隻手奮力抽開,並且隨手給了蘆焱一個響亮的腦崩兒:「麻出我一身雞皮來……神經病啊?走了走了!」

蘆焱確信兩位都走了,他頂著布袋子呆坐。風吹了進來,蘆焱扯開了布袋。

蘆焱:「你倒是關門哪!缺德玩意兒!」

他話裡帶著哭音,從握住那缺德玩意兒的手開始,他就一直在哭。

兩年後,西安,國民黨情報機構。

屠先生的親信門閂向邊車和盤河車宣讀屠先生的字諭。

門閂:「……先生諭,西北赤患愈烈,而汝輩一無建樹,竟置雙十二劇變於後知後覺,又多年要犯未能成擒。兩位調任哈密。」

邊車和盤河車戳得木樁子一般,他們不光怕屠先生,更怕那位靠了桌子看書的年輕人。

屠先生從來是就事論事,戛然而止,連句以觀後效也沒有。邊車兩位,對著這形同發配充軍的結果還要做出一臉平靜,連收拾帶打理,唯恐被看出半分怨意。

那位年輕人代號時光,屠先生一力培養的接班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只是此時還未顯露頭角。

時光:「充個軍還惦記傢俬,哪還有心為先生辦事?」

門閂立刻反應:「爛攤子一個不用收拾了,趕緊上路!」

邊車和盤河車終於露出一絲沮喪,除這身上的,再多一顆紐扣也別想帶走了。

門閂:「雙十二的賬,兩位想擔也還差修行。」他看了眼看書的傢伙,「時光只想知道,你們報稱進了赤區的紅先生是怎麼回事。」

邊車:「保安、延安、延川、清澗……凡赤匪佔地都篩過三五遍,尤其雙十二後,赤區對我們更是通途。」

門閂:「……那位紅先生恐怕從未來過西北。」

盤河車:「不可能。我們親眼……」

邊車給他一肘子算是交情,也是為了哈密生涯還有個同伴。

門閂:「紅先生是江浙日佔區最活躍的一位,也是最蹤跡難尋的一位。」

那便是蓋棺論定。門閂揮揮手,打發了這兩位。

時光忽然扔了書,起身出門。門閂一幫人跟在他後邊追著。

門閂:「時光,先生是要你接手這裡!」

時光:「這一股爛紙味的地方?黴得火都點不著,它完了。我們換地方開練。」

門閂:「你要去哪裡?」

時光:「離赤區最近的前沿在哪兒?」

門閂條件反射般地:「兩棵樹。以前是隔離帶的駐軍重地,雙十二之後是非武裝帶……」他突然猛醒,「你違抗先生的命令!」

時光:「赤匪窮得就剩個肉身,還每每整得你我一班混吃等死的混蛋舔屎盆子。」他瞪了門閂一眼,「是不是我們也淪落到只會簽字和發電報了?」

門閂神情複雜地瞧著時光:他像個成績優良的好學生,擅長用課堂之外的方式解決算題。實際上他確是屠先生最好的學生,不過佈置給他的算題是如何讓陰謀、清洗、暗殺和滅絕更具效率。跟冷冰冰無慾無求的屠先生相比,他的熱血像是另一個極端,以至門閂這樣的人常疑惑屠先生為何要培養這樣一個大相徑庭者。

門閂在最短時間內做出了抉擇,他吩咐一個下屬:「通知先生!」他自己跟在時光身後,「我們跟他去。」

下屬:「先生的命令……」

門閂:「先生命令我們跟他跟到死。」

四年以後,西北,一棵樹。

蘆焱醒了。他有一間小小的房,用土坯和木板搭的小小的床、小小的桌子、小小的書架。他有幾本書,與其說是古董不如說是破爛,他把能收集到的殘簡斷篇貼在用過的習字本上,從《三字經》到經年才能流落到這裡的舊報紙無所不包。他有幾件簡陋的農具……

遙遠的槍聲,不是戰鬥的槍聲,蘆焱聽著,無奈地苦笑和輕輕地應和。

幾個一瞧就絕非良善的人縱騎于田埂之上,打頭的那位對空鳴放著他的馬槍,幾個正在旱田裡勞作的農民連滾帶爬地逃開。

那槍口一直追著人小腿短的野豆子,拉栓上彈,砰然一槍,一隻探頭探腦的沙兔從田埂間翻起又落下。亂世孩子賊大膽兒,野豆子站住了,滴溜溜瞧著,也害怕。

「撿啊!」開槍的傢伙嚷嚷。

這是時光,他已經不是四年前的模樣了,半幅彩繪的文身從他的手背一直延伸到左臉頰。皮的單的夾的,彷彿撿著什麼就穿什麼,槍具兇器再往身上一通套,他看上去很像一個馬匪——實際上他這四年來就是馬匪,頂級的馬匪。

有便宜不佔灰孫子,野豆子撿了死兔子揚塵而去。

時光不大喜歡跟隨者與他並韁,在他們趕上來時他騎開了。當同樣極似馬匪的門閂過來時,時光已經下了馬,對著樹根撒他的野尿。

門閂:「這裡是一棵樹,所謂紅色中國的外沿,近朱者赤的地方。」

時光尿得直激靈:「從兩棵樹到一棵樹,三棵樹中間居然能夾一個百十華里的大沙鍋,快把老子的馬跑廢了,真是荒得可以啊!」

門閂:「三秦邊關從來拿荒地當天險,巴不得胡人的馬渴死餓死才好。」他下句跟上句沒半點聯絡,不過這老兄習慣有條不紊地跳躍,「這裡是共治區。」

時光開始為他的槍壓子彈:「什麼叫共治區?」

門閂:「就是國共共同管理的區域。不過我方從來是虛設幾個芝麻屁大官,共匪卻是不遺餘力把這些地方染成一片紅色……」

時光的槍托不小心撞上了門閂的襠,「你當我真不知道共治區?」

門閂痛苦地捂著襠:「兩棵樹於我們已是前沿,你已經深入敵區一天的馬程,這樣以身涉險……」

時光用丈量的姿勢又往一棵樹方向走了幾步。

時光:「天下華人世界都是先生的通途,包括洋鬼子地界上那些唐人街中國城,只是這什麼中華蘇維埃卻進不去一步,不管是瑞金、保安,還是延安。」他又前進了一步,在浮土上踩了一個腳印,「我為先生留個腳印。」

門閂:「我會知會先生。」

時光:「連同我那泡尿。」他很有些無聊地回到馬前,摘下肩上的槍瞄準某個方向,「你說這子彈能不能飛到延安?」

門閂:「方向沒錯。彈頭撐死飛個十里地吧,差得遠呢。」

時光:「先生特地讓人送來赤匪與日寇作戰的槍械,粗劣至極,子彈都翻著筋斗出去的。用那樣的槍械驅除日寇就是白日做夢,可他們就要做這個夢。」他嘆口氣,拉栓上彈,「先生說,未來幾十年的中國,就是夢與夢的戰爭。」

幾個人沉默肅立,看時光對著中華蘇維埃方向一發一發地射出他的挑戰——他又何嘗不是在做一個夢?

上海,弄堂裡。

化名陳植的蘆淼在弄堂最裡頭的門前候著,看上去像一個行商或者買辦。他身後立著嶽勝和邱宗陵,三人一副恭迎貴客的陣勢,面色卻慘淡陰鬱得很。

船幫主事笑面暴下了人力車,老遠就一揖到地。

笑面暴:「拉和老陳!三年來承你拉著船幫弟兄避死就活,若水先生的示意,今兒的是非咱們是一頭兒的。」他身後跟著亂鬨鬨一大幫夥眾。

蘆淼不卑不亢一揖為謝:「承情。可老弟這陣勢也忒大了些。」

笑面暴倒也痛快:「船幫窮鬼可比不得天目山老大,沒車子沒房子,只好拉些廢物充數。」說著手一揮,「留兩個,其他的都滾。」

後面是天目山的雙車三人,蘆淼的一揖未畢,雙車將他一擁入懷,猛拍肩膀。

雙車:「茂林慘變,是顧祝同這廝染上了瘋狗病。屠先生諭,抗日統一戰線的利好,他心知肚明,絕無逆天行事的可能。」

蘆淼話裡有話:「屠先生的智慧若用於吾國吾民,自是中國之幸。請裡邊談。」

一群人魚貫進門。

這是個沉悶的茶局,儘管雙車和笑面暴擺出一個和字茶陣,但蘆淼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蘆淼:「……暴哥、雙車兄,兩位身為幫會人,卻吃的官家飯,這江湖名堂就收起來吧。南面戰場分秒都在死人,你我也省些客套——雙十二後,國共攜手抗戰,兩位雖系同黨,卻因上峰政見不同屢生爭端,我一個姓共的斡旋其中,也算為國為民做些事情……」

笑面暴:「那是!沒你拉和老陳,船幫還真要跟小東洋比比誰幹的天目山黑腿子更多……」

雙車陰陰陽陽地:「好張臭嘴!泰山就是堆的,火車原是推的,您的牛皮自然是吹的。」

蘆淼趕緊借敬茶打岔,那兩位將就把茶接了。

蘆淼:「只是拉和老陳今天不是要拉兩位的和,是我們三方的和。本月初,貴方先以顧祝同部八萬人設伏,再以抗戰之名把新編第四軍軍部及皖南分部九千餘人調入伏擊圈。老陳只懂拉和做生意,不懂打仗,可也知道新四軍不是神仙……」

雙車沉默,笑面暴只管扮痴:「哪有此事?」

蘆淼:「九千健兒四去其三,竟殤於同胞之手。」他指了下身後的嶽勝,「這位,本是我苦於無人,從新四軍裡要來的。他做夢都想著回去……如今也不用回去了。」

笑面暴饒有興趣地瞧了瞧立得雕像一般的嶽勝,立知此人惹不得。

笑面暴:「前頭打瘋了吧?他們打他們的,咱兄弟喝咱們的!」

雙車也表態:「顧祝同就是條瘋狗——這是屠先生原話。」

蘆淼:「聰明人發瘋,不外是個利字。陳植痛心疾首,卻人微言輕,攔不住皖南兄弟相殘。現在我只想知道兩位和屠先生、若水先生的意思,這上海的地下是打是和?是教親者痛仇者快,還是大家都忍一忍,恩恩怨怨,驅除了日寇再說?」

雙車:「打什麼?叫日寇得利嗎?我當然是想和的。」

笑面暴:「老陳多好的人哪——我們怎麼捨得打?」

蘆淼:「要說打,我方不堪一擊。」他轉問笑面暴,「不說貴方十數年把這上海地下王國經營得鐵桶一般,連日佔軍都滲透不進,也不說還是對頭的時候,貴方就把我方連根掘起兩次,還都是株連十族的屠戮……」

笑面暴:「過眼雲煙的事情,嘿嘿。」

蘆淼沒理他:「……只說為了統一戰線情報暢通、前方少死幾個人——無論姓國姓共。我方有限的實力是早就暴露在貴方面前了,而且,瞄著我們的絕不止日寇,我只希望扣動扳機的不要是自己人。」

雙車有些演不下去,「啪」地把茶杯拍落桌上:「拉和老陳,你今兒是痰堵了心竅吧?我早說了想和,你偏照打裡說!」

笑面暴:「就是!我今兒都要跟雙車同心同德了!」

蘆淼:「早幾天兩位便攜手監控了我方十幾個站點,與皖南真是配合得緊鑼密鼓,要把上海日佔區做成第二個茂林。這是否也算同心同德呢?」

雙車仍是面沉似水。笑面暴一瞪眼,順手抄起茶盤摔了。

笑面暴:「姓陳的你真不懂事!姓國姓共比得過咱兄弟情誼嗎?你把手上的種子給我,我也給你本在延安能邀功的賬,大家各自交差,大碗喝酒,其樂融融!」

蘆淼微笑——這才是真正的表態,所以他盯著雙車。

雙車:「他那叫放屁。屠先生之意,皖南有過激舉動,就怕貴方有過激反應,監控自然是必要的,只要你交出那些種子以示誠意……」

蘆淼:「自縛雙手,由著貴方剁成肉泥——這樣的誠意嗎?」

雙車只搖頭不說話。這時,兩個人衝進庭院,一個在門口停住,抱住追上他的船幫夥眾,由了人一刀刀刺落,另一個衝向蘆淼,大喊:

「大寒!船幫的人……」

一隻布袋套落,把他拖倒,一根棒子猛砸下去。兇手直起身來,看著這邊。

蘆淼微笑,百感交集:「大寒,這就是說,我方被掘了至少十個以上的站點。兩位和兩位的上峰,你們是利令智昏還是天生遲鈍?非得日本人的子彈打到自個兒身上才知道痛嗎?」

笑面暴一把掀翻了桌子:「打呀!先把他捆了,再來說好兄弟!」

他的兩個隨身夥眾掏槍便上,眼前一花,卻是一直不動聲色的嶽勝把兩張椅子甩了過來。同時,他袖筒裡的手槍對著椅子下方點了兩響,兩個夥眾抱膝倒地。

邱宗陵已經護著蘆淼撤退,掩入側廳。

雙車站起身,三進兵和八角馬把他的椅子往後挪了挪,他退了幾步,繼續坐視。

笑面暴伏在翻倒的桌後,烏泱泱衝進來的夥眾給他長了信心:「給我上!」

嶽勝抬手一槍,正中迎門第一位的額頭。然後他閃進側廳,邊走邊拔出彈匣裝上三顆子彈,同時拔出腿叉刺中了窗外一個正在開槍的夥眾。

他在二樓趕上蘆焱和邱宗陵,這時船幫追兵的子彈啃上了樓梯扶手。面對空蕩蕩樓梯口,船幫們變得無所畏懼,發一聲喊便上。嶽勝那張風雨不動的木頭臉忽然現形,當頭兩槍,兩人應聲滾落。他又伸手拉開樓梯上的某個機簧,破壞了這架樓梯的承重結構,積塵飛揚,樓梯坍塌。

一棵樹,蘆焱蹲在路邊研究著剛撿到的子彈殼——這是時光開過槍的地方。十三年的逃亡與隱匿讓他極為堅強隱忍,卻又極為幼稚和敏感。他現在完全成了一個農民,卻又在肩上搭著一襲破舊的長衫。

諸葛騾子趕著他的騾車過來了,蘆焱拿起他的空錫酒壺上了車。他給諸葛騾子看他的彈殼,騾子卻專心地用腳指頭打著響指,根本不理他。蘆焱不堪冷落,瞪著眼睛看太陽。

諸葛騾子:「你烏珠子不想要啦?」

蘆焱自說自話:「太陽,它跟延安哪個遠?來五年了,保安改叫志丹縣,中央蘇維埃成了延安。大沙鍋雖說馬匪不絕,可隔離帶現在叫非武裝帶。一棵樹長出了好多棵樹,成了共治區,紅白協管,聽說國共還一起打日本人。西北的日頭也瞅了五年了,紅色中國?沒見過。」

諸葛騾子拿鞭子輕輕打騾子屁股:「騎上,東南向,兩天半。延安就是山溝溝一條,雙十二之後接近不設防,能來的可不光是進步學生。」他預言,「一個月後,你醃過的腦袋到重慶。」

蘆焱:「從二七年到四〇年,人該有些啥?除了逃命和藏貓貓?」

諸葛騾子:「問我呀?想想看……猛覺得女人比男人好看,鬧革命、追女人、成家立業,鬧革命、娶女人、跟女人吵架,鬧革命、想要兒子、女人被砍了頭,逃命。我倒是想再找一個,就怪這幫死牲口,還有你們,搞得老子忙死了。你沒有女人嗎?」

蘆焱氣得往後一躺:「……女人?我沒空陪你個老鰥夫聊女人。」

諸葛騾子:「認得屠先生不?」

沒這麼氣人的。蘆焱反擊:「砍了你女人腦袋的那位?」

諸葛騾子卻淡然到讓蘆焱無法接受:「還有她懷了五月的娃呢——人說買一送一嘛。不過我要說的是他那地下王國的太子爺時光。」

蘆焱顯然只對屠先生有興趣:「沒聽說過。」

諸葛騾子:「現在聽說啦。這個時光,三年前把屠先生讓他接管的機構扔了不顧,跑來這塞上不毛之地。」

蘆焱驚訝:「那他一定死得很慘。」

諸葛騾子:「死?沒死,倒有幾次差點被馬匪打死。半年前他打垮天外山,自個兒做了大沙鍋的頭號悍匪。好極了,馬匪可不管雙十二協定,我們顧著他的身份又不好滅他,三秦咽喉,就此又套上絞索。於是屠先生有諭:我心甚慰。」

蘆焱很快失去興致:「這跟一棵樹的野路子教書匠何思齊啥相干?」

諸葛騾子:「我告訴你用不著跟日頭瞪眼,跟前就有個殺星呢。你撿了個彈殼不是嗎?太子爺時光今兒衝一棵樹來了。你精神點兒了嗎?」

蘆焱:「屠先生沒斷過擴張,為他賣命的直系和幫會多過蘇區紅軍,這不用你說。」

諸葛騾子卻擠出一臉猥瑣笑容。一棵樹歷歷在望,俊小夥崔百歲推著獨輪車跟他們錯頭而過,車上坐的是土娼花兒。年過三十的花兒抱著一摞花花綠綠的被褥,笑得暴出五顆牙——她出嫁了。

諸葛騾子要多曖昧有多曖昧:「花兒也出嫁啦?」

花兒風情萬種手絹一揮:「常來玩哦!」

崔百歲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諸葛騾子深刻地:「花兒居然能嫁給東溝的崔百歲,小夥子貨郎生意做得很好呢。往常幹她這行的總得幹到死吧?一棵樹這幾年變得比千年還多呀!」

蘆焱沒好氣兒地瞪著諸葛騾子:「說這樣憂國憂民的話就不要那樣賤笑!」

咵嚓一聲大響,崔百歲忍無可忍地把車放倒在地上,劈頭給了花兒一個巴掌。立刻,小兩口兒你來我往掄起了王八拳。

「讓你笑!讓你笑!」

「我不嫁啦!老孃不嫁啦!」

蘆焱心如火焚:「好日子來之不易!不要打啊!」

諸葛騾子猛加一鞭,蘆焱猝不及防,來了個後仰。諸葛騾子則哼起了酸曲,還輕輕打個響鞭。

蘆焱:「諸葛騾子?」

諸葛騾子:「幹啥?」

蘆焱:「你是唯一跟我有聯絡的共產黨。可四年前讓我留這兒的是兩個人,還有一個是誰?」

諸葛騾子嬉皮笑臉:「是我一毛錢請來打短工的。」

蘆焱:「你說我們都是種子,口口聲聲那是最重要的事。種子是什麼?」

諸葛騾子:「沒長芽的種子都一操性,誰知道你是地瓜是土豆。」

蘆焱轉了話題:「我常疑心你是屠先生的人。」

諸葛騾子:「哦?」

蘆焱:「因為你們都存心讓我這輩子成一笑話。」

諸葛騾子已經去瞄另一個比花兒強不了多少的柴火妞了:「哈!」

蘆焱真是起了暴力的心,可……只好下車走人。

諸葛騾子:「拿好你的武器。」

蘆焱接住扔過來的武器——落在車上的錫酒壺:「這真是件消磨歲月的好武器啊。」他嘆著氣,「你們保護我的辦法,就是在屠先生殺我之前把我耗死吧?」

上海,蘆淼居所。笑面暴聽著來自房宇深處的鬼叫,端坐不動,只是一旁望閒的天目山三位叫他有些氣不順。

笑面暴:「相好的,說是見者有份,可也不能這麼吃白大吧?」

雙車不陰不陽:「我這兒裡外裡就三個人,充大頭怕被打了黑槍。」

笑面暴笑得很欠抽:「壞人。壞人。」

他扔下他那倆互相幫攜包紮的夥眾,自顧自地出去,扔下他鬼喊鬼叫的一幫夥眾去死啃一個沒樓梯的二樓。

雙車坐著,叼上根菸,然後和把著院門的那位船幫夥眾大眼對小眼,直到對方被一根包鉛皮的棍子揍暈在地上。

邱宗陵和蘆淼進入二樓密室,邱宗陵推上厚重的門,蘆淼開啟某個暗格,用鐵錘將裡邊的密碼機砸成零件。

蘆淼:「宗陵,發報。明碼,大寒。」

身後沒有動靜。蘆淼回頭,邱宗陵,這個外表普通、經常被當作家僕的人正拿槍指著他,表情仍然不鹹不淡。蘆淼微笑,挑開了衣領,一個手榴彈領結一般綁在他的頸下,那意思倒也明確:一起死?

門開了,那是因拒敵而來遲的嶽勝。邱宗陵抬手,一槍命中嶽勝胸下,第二槍擦傷飛撲推開嶽勝的蘆淼,第三槍擊中蘆淼關上的門板。

蘆淼和嶽勝滾倒在門外,門裡的邱宗陵迅速落鎖上閂。蘆淼聽著落鎖上閂聲,連推門的嘗試都沒做,他知道強開這門要費多大勁。他扶起嶽勝,離開。

邱宗陵聽著外邊的動靜,趴下,掏櫃底,掏出一個沉重的包裹,開啟:一套分解成了零件的湯姆遜彈盤式衝鋒槍。

蘆淼架著嶽勝在房子裡轉來轉去,嶽勝逐漸清醒過來。

嶽勝:「……怎麼回事?不是發了警報就和他們拼個夠本嗎?」

蘆淼:「邱宗陵叛了。警報沒發出去。」

嶽勝:「你一拉手雷,幾條街都聽得見——那就是警報……怕死?」

蘆淼答非所問:「不對。真的不對。趕盡殺絕不是情報行的搞法。萬事縮的笑面暴怎麼就成了陣前風?邱宗陵到底叛的是誰?太多事情不對。」

他們挪到了窗邊,蘆淼推開窗戶,窗外是寂靜的後院。沒有別的下到一樓的辦法,蘆淼幫著昏昏沉沉的嶽勝坐到窗臺上。

蘆淼:「不對。你要活著出去。告訴青山,我會按最壞的情況處理。」

嶽勝掙扎:「我的任務是保護你。」

蘆淼:「你我都是種子。有種子才有一切。」

他毫不猶豫把嶽勝推了下去,嶽勝硬生生地摔在地上,反倒是痛清醒了。他艱難地起身,走向咫尺之外的圍牆。

一棵樹,蘆焱懷揣已經盛滿對水村釀的錫壺,從全鎮唯一的酒鋪出來,老闆古軲轆在後邊追著:「要個菜嘛!你個兩杯量,光頭酒喝死你!」

蘆焱:「醉鄉路穩宜頻到,量小那叫抄近道。」

他瞧了瞧當街的公告板——一棵樹的新事物之一。板上貼了張紅底黑字,說的是延安的衛生隊要來此地為鄉親們治病,而蘆焱四年來扮演的是一個對絕大多數事物都沒什麼興趣的人,他護了酒壺,快步往他的住處走去,坐在街邊剝兔子皮的豆爹把蘆焱攔住了。

豆爹:「你這個野先生怎麼教學生的呀?教得野豆子造我的反呢!」

蘆焱一聲哀號:「他還造我的反呢!」

一個籃球呼嘯而來,砸在蘆焱的腦袋上,絕對不輕的一下,蘆焱幸好抓緊了自己的酒壺。隨後是來自一個小群體的歡呼:「我——不——是——故——意——的!」

蘆焱:「野豆子,你就是故意的!」

一群蕪雜的小泥猴,以一個楔形陣橫塞了街面與他對峙。多數是連上衣都沒有的農民家孩子,少數是包得嚴嚴實實的地主富農崽子,極少數是紅軍軍裝恨不能遮住膝蓋的紅色中國後裔。打頭是紅軍騎兵隊長寄養在此鎮的孩子花機關和無上衣族的野豆子,還有一個地主崽子洋芋擦擦。擦擦豬頭胖臉,夾襖馬褂,常常戴個圓框眼鏡,三十多歲還混跡於一群幼齒蒙童之中,胖大身子常常縮在人後藏著——原來是一個近親通婚的弱智。

花機關好漢做事好漢當:「我踢的!」

擦擦鸚鵡學舌:「花機關踢的!何老師何老師!」

野豆子挎擦擦一條胖胳臂拉花機關一個寬衣袖:「我們踢的!」

豆爹怒了,揮動剝兔子皮的傢伙事兒:「打死你個驢日的!」

蘆焱驚叫:「出人命啦!」他躲閃著利刃,險些著了一下,「上課!現在我們上聖人說!」

豆爹知道聖人惹不起的,立馬老實了。蘆焱把他的酒壺交給擦擦,然後套上他晚間還要當被蓋的破舊長衫,開始以聖人之名滿嘴胡謅:「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子曰:強身健體,不是打架。子曰:籃球不是這樣踢的。」

豆爹心悅誠服:「子曰,就是聖人說,聖人說。」

野豆子卻不那麼好糊弄:「何老師何老師,怎麼套上那玩意兒就不說人話了?」

花機關心裡明白:「……籃球本來就不是踢的。」

洋芋擦擦研究著酒壺裡的內容,嗍了一口:「是吃的,吃的。」

笑面暴在草叢中一通摸索,拽出一架梯子來,回了頭卻見幾個剛還忙活著在屍體上搜細軟的夥眾呆若木雞。正要開口罵過去,忽然發現自己也面對了天目山那幾個黑漆漆槍口。

雙車得意了,嘴上的菸頭一口唾在地上:「笑面暴啊,這事雙車哥接手啦!賞你點鞋底錢趕緊回家吧!」天目山幫徒拉栓上膛以壯聲威,四下一片金屬碰擊聲。

笑面暴立馬高舉雙手:「不要打!我有要緊的話說!都是黨國棟樑怎麼能打?」

雙車:「你一個船幫破落戶算個屁的棟樑?快說快滾吧!」

笑面暴舉著手退到一個子彈拐彎才打得著的地方,「好啦!你們打吧!」

八角馬氣急了:「打吧!這癟三真要把人氣癱啦!」

雙車抓住八角馬的槍管子,壓低聲音:「你瘋啦?屠先生和若水先生是有宿怨,但你我何必來點這火苗子?」

於是兩下里鴉雀無聲,槍口對對這個,瞄瞄那個。笑面暴由著手下與人對峙,自己在角落裡把梯子豎將起來,爬上二樓。

二樓密室內邱宗陵迎門而坐,緩慢而輕巧地把零件組裝成槍械,然後慢慢地將子彈推上膛。他的表情平靜得如同在組裝一個玩具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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