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把步槍拔出了鞍套,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然後向著蘆焱嚷嚷:「教書匠,你拎著瓶香檳,是要在沙鍋裡頭開了吃自己嗎?」
蘆焱看著他,從那份莫名其妙來看,他根本不知道香檳為何物,也不知道自己手上拎了個香檳瓶子。然後他解下行李,開啟了,規規矩矩放到了一邊,再規規矩矩站到了一邊。
時光:「啥意思?」
蘆焱:「草命隨風飄,任爺有情刀。」
時光啞然:「真當會兩句江湖口就能走西北了?你不是想殺了我嗎?」
蘆焱苦澀地:「是想。可拿什麼殺?」
時光打了個響指,幾個手下按部就班。蘆焱又一回重溫了四年前的遭遇,被反絞著,由著搜查者一把刀在指間上下翻飛。
他身上但凡能藏下顆蠶蟲的衣角都被割開了,扔在地上的行李也是一樣。
時光拿槍頂著蘆焱的額頭,仔細觀察著蘆焱眼中的悲傷與憤怒。對蘆焱,他的辦法是儘可能營造極端的情緒波動,由此來判定真偽。
時光無辜得很:「只要沒死,你就要殺了我——可惜你死了。幹嗎要殺我?」
蘆焱死瞪著他:「你們殺了我的學生。」
時光:「哦,我殺了你學生。」
他忽然倒轉了槍,拿槍托捅著蘆焱,在他的示意下反絞著蘆焱的手下放開了獵物。於是蘆焱手上莫名其妙多了一支槍,以及半打對著他的槍口。
時光:「我讓你試一次。」
他敲敲自己的額頭,但實際上他們每一個人都在觀察著蘆焱用槍的姿勢。
蘆焱拿槍是典型的外行,實際上他從未用過任何槍械。他把槍托擔在肩上,像木匠在看自己刨的木條直不直,也不懂拉栓上膛,他把槍還給時光。
時光:「怎麼啦?」
蘆焱:「我沒種。」
時光:「我叫時光,天外山的老魁,三秦道上的十一路馬匪倒有七路是栽在我手上的。你大喊大叫要殺了我,還沒種?」他掃了眼門閂,「你說他懦弱?」
門閂:「我只管記住我看過的東西。」
時光:「教書匠,你學生是黃沙會殺的。不來殺我你就是個孫子,可我們天外山不喜歡像二百五一樣胡砍亂殺。」
蘆焱意興闌珊:「對一棵樹來說有啥區別?」
時光:「你當一棵樹怎麼啦?」
蘆焱:「我看著你們喊打喊殺好不威風,只有一門土炮的村子,還能怎麼樣?」
時光:「喊打喊殺,是去找黃沙會的晦氣。你那一棵樹還好好的在那兒,沒少掉什麼枝丫——好像還多虧了我。」
蘆焱懷疑地看著他。而時光並不喜歡「不信」這種反應。
時光:「得啦得啦,騙你的。殺了個雞犬不留呢,老子馬匪嘛。」
蘆焱倒深深給他鞠了個躬:「你沒騙我。謝謝。」
時光倒愕然:「怎麼瞧出來的?」
蘆焱:「屠一個要什麼沒什麼的一棵樹,沒瘋就是傻了。你清醒得很。」
時光:「憑一雙腿子走過大沙鍋,沒瘋就是傻了。你清醒嗎?」
蘆焱:「被趕出來了。老家臨潼,沒路可走時最想家,只想個落葉歸根。」
時光:「歸根?搞不好是荒地上一具旱屍,風掩土埋。」
蘆焱:「啥都沒有的人,自然也就沒有搞得好和搞不好。」
時光:「走吧。」
蘆焱納悶兒,他的平靜源於極端的無奈,就是把他活卸了,他除了叫好之外似乎也沒別的讓人意外的方式。他沒想到能離開,而且是完整地離開。他決定開路,收拾起自己的破爛,拎起香檳瓶子。時光抬槍,他上彈的速度跟門閂有一拼。砰的一槍,蘆焱的瓶子成了一個炸成無數碎片的水炸彈。蘆焱看看還吊在手裡的瓶頸,扔了。
時光大笑:「現在你可以喝到最地道的西北風啦!」他一臉頑劣,「走吧,一百里熱鍋底一樣的沙地,只能喝你自個兒的汗水,我瞧你到底有多想家。」
他出奇地沒有在蘆焱臉上看見恨意。從蘆焱知道他沒做傷害一棵樹的事之後,他再沒看到屬於蘆焱的恨意。
蘆焱:「感激不盡。」
然後他開路,仍是兩棵樹方向,步子固執均勻得如同一個又一個的箭頭。時光很意外地看著他,又沒面子地看看自己手下。一個手下對著蘆焱舉起了槍,但時光並沒發令。
時光:「走吧!等曬成人乾兒了還能更臭更硬。」
於是天外山的人轟踏著從蘆焱身邊分兩徑而過,很難說不是存心地把黃塵和碎石濺揚到蘆焱身上。時光和門閂是最後兩個,時光從馬鞍上拿起一件物事,日日地悠了兩圈,狠狠把蘆焱砸倒在地上。然後他和門閂加速,成為這支馬隊的隊首。
蘆焱挨的那一下絕對不輕,他定了定神,撿起時光當流星錘砸過來的那件兵刃——時光自個兒的長條形皮水袋。
門閂總是儘可能靠近時光,因為他扮演的是一個無所不在的忠諫者。
門閂:「這樣死人不死理的主兒能沒問題?」
時光:「有。不過他最在乎的好像跟咱們沒大相干。生生死死的恍惚最難裝,但凡是種子都是為種子活著的,可這哥們兒倒像是被一棵樹的鼻涕蟲攝了魂了。查他,我要知道他圖啥。」
門閂:「是。」
時光:「放他上路。在這三棵樹之間,他怎也跑不出咱們眼底。高泊飛只要人頭邀功,高泊飛不做夢,而這幫傢伙砍頭只當風吹帽,會永遠拿他們的夢來跟子彈頭比硬。我們要斬草除根,根就是他們腦袋裡的真貨。門閂,你做夢嗎?」
門閂近乎答非所問:「我為先生盡力。」
於是時光笑著騎走:「你不做夢。你根本無力承當先生的夢景。」
荒漠呈現在他們面前,然後他們成為荒漠的一部分。
蘆焱爬上高處,看著眼前的荒原,遠遠已只見時光們的揚塵。
有幾個人盡皆知的資料扔在這裡:人步行的時速六公里,馬的時速是四十公里,急馳六十公里,負人奔跑一百公里左右需要歇息。所以這一百華里的荒原對時光們是輕鬆兩頭,而蘆焱呢,十幾個小時不能休息,沒曬死前多走一步是一步。
蘆焱打的也是這個主意,他的底氣源自他曾走過一次,雖說走砸了,但那次他沒水。所以他信心滿滿地晃了晃時光拿來砸他的水袋:「謝謝啦,你這太子爺倒還壞得有藥可救呢。」
聽是絕不可能聽見,但那位太子爺遠遠地把馬圈了一下,回望了一眼,蘆焱連忙望著那邊作揖。再抬頭時漫漫荒原就剩他一個人了。蘆焱環視了四周這一圈地老天荒,吸了口涼氣,然後把他千瘡百孔的長衫徹底撕了。綁香檳瓶子的繩他沒捨得丟,在自己的頭上綁出來一個阿拉伯人——與風土民情無關,科學蘆焱還是懂一點的,這可以相對減少水分流失。
蘆焱:「蘆師傅,您現在就是一個半米尺。不就是一百個華里嗎?兩步一米您也就量個十萬步。苦不苦?想想追您的人都追了四萬華里,人家可是足足量了兩千萬步。」他裝束停當,「走吧。少年的中國沒有學校,他的學校是大地和山川。」
他走向他的學校。山巒之後靜悄悄飄起一發黃色的訊號彈,他沒有看見。
但時光一行不可能沒看見,實際上這就是他們等待的東西。一個尖厲的呼哨,他們策馬奔向訊號彈所在。
諸葛騾子張皇四顧,驅趕著他那輛過目難忘的騾車——他看的人如狼如隼,就那麼幾人,他快人也快,他慢人也慢,附骨之疽一樣跟隨於旁邊的高地。諸葛騾子看上去就是一個走投無路的騾夫,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在騾車上跪著,磕頭。
諸葛騾子:「諸位一字並肩的王爺,一棵樹被拿了買賣,小人不得安生,出來逃難的!王爺們堵的官路截的財路,不攔生路啊!」
他嚎得都帶了哭音。那幾位只在十幾米開外靜靜地看著。諸葛騾子輕罵一聲,繼續他時快時慢的路程。而真正要命的主兒終於來了:時光一行從山彎裡拐出來,一字形地截住了前路,不緊不慢地並韁過來。
門閂:「天外山盤道!是對頭只管逆著來!窮家兄弟就地順了!」
諸葛騾子下騾車仆地團了,一杆鞭子舉在頭頂上,只管篩糠——順了。
門閂:「諸葛騾子,一棵樹窮到輪子都配不齊的騾夫,老光棍,日常接些沒人接的破碎雜活。」
時光不滿:「這麼短?」
門閂:「他恨不得睡騾糞堆裡,臭得沒人要跟他打交道。」
時光依規矩去接諸葛騾子頂在頭上的騾鞭,被燻得直皺眉:「真臭。」他順手抽死一隻搞不好跟諸葛騾子從一棵樹過來的馬蠅,「以鮑魚臭蓋蘭桂香嗎?賤招啊……扒光了查。」
幾個手下有點傻眼,掩鼻子都不合適,只好屏了呼吸把諸葛騾子拖到一邊折騰。
諸葛騾子喊得殺豬也似:「王爺!衝家的家當都在這兒!瞧得上你拿走個八九,留下個十一啊!不能這麼幹不能這麼幹!咱不能這麼幹!喂喂喂?哎喲喂!」
一個手下被他連燻帶叫得心煩,拿包頭棍子狠狠給了一下,於是他就剩一迭聲的哎喲了。時光徑去看那騾車,拿騾鞭挑了挑那堆超出人類想象的破爛,終於被臭得掩了鼻子。然後他想起了這根鞭子是來自哪裡的,忙扔了,在衣服上擦著手,置門閂遞過來的汗巾於不理。
時光:「這裡也要搜。」
幾個手下忙擁過來,唯恐被差去搜嚎得驚天動地的諸葛騾子。天外山的搜查不是那種司空見慣的胡摔亂砸,倒是如考古一般的輕拿輕放,放在車邊,還順便分類歸檔,只是但凡敢有個夾層的地方全用刀剖過了。
門閂搖頭:「窮得我疑心他是吃土長大的。」
時光避開又一陣襲來的臭浪:「怕是靠吃糞肥長大的。去哪兒?」
剛被放開的諸葛騾子哭喪著臉:「東溝,找個安身處。」
時光:「走劈岔了。」
諸葛騾子:「啊?光顧跑了,也不敢走大道。」
時光:「也對,大道上有我們嘛。走吧。」他提身上馬,「我們也走。」
還真是說走就走,瞬間便跑得就剩一溜揚塵。
諸葛騾子把自己將就著遮掩了一下,趕著他騾車去往另一個方向。
走著走著,時光停下,用望遠鏡看了看,諸葛騾子已經成了一個遠影,地上堆疊著那些他們搜過的破爛。
時光:「門閂,我們劫過道吧?」
門閂:「劫過。」他的表情明顯覺得那是孩子氣勾當。
時光:「我琢磨過被劫的人。你十抽一,他感激你,倒像你救了他不是劫了他,十抽九,他看不見你,只看見剩下的十分之一,好像那突然變成了黃金。」
門閂:「弱肉強食而已。」
時光:「你見過這樣我們什麼也沒拿,他也什麼都不看的主兒嗎?」
門閂:「只是些破爛。」
時光:「是他苟延殘喘的全套家當,我明白什麼叫窮。去逮那傢伙,他是共黨。他身上沒鬼,鬼在車上!」
他們追趕騾車。
諸葛騾子試圖跑,可他根本跑不快。而且這回的追逐不再是動口不動手了,天外山開始鳴槍,槍聲尖厲地劃過騾車上空。諸葛騾子停下,再一次跪伏,再一次把騾鞭高舉過頭。兩支槍上來逼住,幾個人搜查。
這回時光卻對這樣細緻的搜查不滿意了:「拆了!」
那車本就是一個跑著要散架的德行,幾個傢伙刀砍斧劈,砸開幾個榫頭,兩副抓鉤一搭,放馬一扯,一輛車頓時分崩離析。明晃晃的銀圓滾了一地,諸葛騾子頓時抱頭大哭,也不分辯了。
時光卻蹙著眉,銀圓是馬匪想要的,卻不是他這種馬匪想要的。
門閂拿了一個銀圓,吹了一下,遞給他:「不錯的貨色,響洋,不是啞洋。」
時光玩著那塊銀圓,很和藹地看著諸葛騾子:「說說看?」
諸葛騾子:「不是我的!一棵樹的古老闆被諸位王爺請了財神,當時放話三百現洋的贖金!古家的人找的我,說是跑這趟夠我連騾帶馬的再買一副呀!」
時光:「我沒在一棵樹請過財神。」
門閂:「黃沙會襲擊一棵樹時趁亂綁了一票,好像是當地小富古軲轆。」
時光:「高泊飛還真幹上打家劫舍的勾當了?報上去倒能給若水老妖臉上抹黑,可這跟我們眼前的事有什麼相干?」
門閂:「沒什麼相干。」
時光:「殺了埋了。我會記著高泊飛以公枉法的這筆賬。」
他的手下瞄住了諸葛騾子的頭,但時光在最後一次皺眉中轉念。
時光:「不要。撥幾個人看著他,帶上贖金,別斷了刑訊。我要帶他見高泊飛。」
他離開。門閂揮手留了三個人,將諸葛騾子五花大綁。
蘆焱還在荒原上跋涉。炎熱和酷寒一樣,在第一時間就讓人用全副心神與之對抗,在對抗之時拿走神志,神志模糊之後拿走意志,最後拿走生命。蘆焱現在在神志模糊階段,偶爾抿下的一小口水是他保持清醒的唯一良藥。
他念叨著,鼓勵自己,挖苦自己:「……你不想那樣,就可以這樣……還有得選,就不叫完蛋……把自己點著,就不怕人把你塞那裡頭點著?可是大叔,我很熱哎!……他們把我塞進去燒,你們給我木條……諸葛騾子,你過得比我慘,可我還得說,你不是個好東西……青山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你就是個王八蛋!」
身後有個聲音傳來:「魑魅魍魎!」
蘆焱聽見這久違的聲音,瞧著眼前的世界,只一片熱氣蒸騰。
蘆焱:「海市蜃樓?」
那聲音:「天生一個殺才!」
蘆焱嘆氣:「幻聽幻聽。」
聲音更近:「科舉大廢,讀書人不思入闈進取,只想謀逆造反,都是欠殺頭的佞臣賊子!」
蘆焱回頭一瞧,累成這樣都忍不住樂了:馬車奔著,巴東來把著車篷子框,看來是想學古車兵在賓士中給蘆焱來一下子,只是手杖比長戈可差著不少,而車伕又不大配合,急得巴東來直罵,語無倫次加手足無措,指揮車伕連罵人帶動手,忙壞了。
巴東來:「怎麼這樣了無戰意?你倒是奮勇一點!快點!哎呀,我叫你慢點!何思齊,在大庭廣眾之下侮辱老夫時可曾想過,你也有今天?」
蘆焱好氣又好笑:「老爺子,天地為爐,造化為工,咱不都是一口熱鍋裡燉著的螞蟻嗎?您和我共著一個天。」
巴東來:「呸!誰和你一個天?老夫出有車,何其舒服哉?倒要看天蒸日曬,罰你這隻野鬼!」又呵斥車伕,「慢點不是停下來!他熬不過烈日爬上車來怎麼辦?」
車伕擦著汗發牢騷:「您老人家就鬧吧。明年到得了兩棵樹我就燒高香了。」
巴東來:「荒唐荒唐。你靠近些,我不揮他一手杖還是恨不過。」
蘆焱警惕,退一步,先撿塊石頭在手上:「放尊重些,您總也六十好幾的人了,別逼著我拿打狗的辦法對您。」
巴東來怒喝:「啊呀!侮辱了斯文還敢說出這樣話來!不可理喻!」
蘆焱:「我也覺著不可理喻。自打認識了您老,我才知道中國字原來還能這樣用的。所有刁難字全給別人,所有光彩字全給自己,再大的光彩也得漚出黴味。」
巴東來還蠢蠢欲動,蘆焱退後作勢:「您最好把柺棍放下,幫您走道的東西不該用來打人。我先敬人做的事,往下才敬他的年齡。」
巴東來氣極,可自從蘆焱真不忍讓了,他色厲內荏就越發暴露,他猛拍車篷吆喝欺得著的車伕:「走啊!這樣巴巴地湊上來幹什麼?叫他汙了我的清聽!」
車伕恨得想跟蘆焱同陣營了:「是您非要衝上來給人一下啊……我說老爺子,我說句地道良心話行不行?」
蘆焱也知道那位要說啥:「別啦。我謝謝您。」
巴東來不管好歹,先大叫:「不行不行!」
車伕:「您兩位共同進了這大沙鍋,可真沒見死不救的理。誰也別掏錢,我也不要錢,讓那位小哥上車……」
巴東來咆哮:「絕對不行!我掏錢看他死還行!」他倒循循善誘起來,「我們先走,我給你講忘恩負義的中山狼故事。」
蘆焱:「走吧,大叔。也不想想,一車拉我們兩個,死的怕會是您。」
車伕想想也可怕,搖頭嘆氣,加鞭。車到了蘆焱前方,巴東來拿杖頭對蘆焱點點,總算沒再咆哮。
蘆焱:「希望您終於能找到心裡的平靜。我也一樣。」
巴東來抱著杖冷森森地坐著:「死了就平靜啦,走啊!」
他拍了拍車篷子,車終於遠去了,留下蘆焱半米半米地丈量這百里荒原。
而這回他看見了——巴東來去的方向升起一發黃色訊號彈。
蘆焱:「……太子爺,你好像也不得平靜啊?」
訊號彈還在落下,車伕瞪著那玩意兒加鞭疾馳,跑不跑得過再說,但遇著危險跑路總是第一反應。
忽然的加速讓巴東來叫苦不迭:「跑什麼跑什麼!你這鬼車可是硬板子啊!哎喲餵你要敬老尊賢啊!慢下來啊!先不講中山狼,我跟你說說欲速則不達的至理!」
車伕:「遇著狼啦!」
巴東來頓時驚了,趴車上只管四望:「狼?君子不與狼狽合汙,這可大大的不好!哪裡哪裡?」他終於看見了遠處迅速靠近的煙塵,「那裡那裡!狼啊狼啊!……你怎麼慢下來啦?怎麼停下來啦?」
車停下來了,車伕像諸葛騾子一樣在車邊跪伏。巴東來揪著他不讓下車。
車伕:「跑就是個死啊!跪了還指著他心裡一高興不是……」
巴東來:「狼心裡一高興還不胃口大開!這哪裡是狼啊,馬匪啊馬匪啊!」
他終於看清楚了那煙塵裡裹著的人馬。也真是跑得不善,時光一行冷冷地拍打著身上的黃塵,恢復自己本來的面目。
車伕掙開他,跪了伏了,馬鞭舉過頭頂,低聲啜泣:「正經的狼祖宗啊……我這是財迷心竅還是鬼迷心竅呢?想掙您老人家的錢都沒好下場啊……」
巴東來已經不理他了,猛醒之後開始翻他那口巨大的箱子。
時光的手下報號:「天外山盤道!長逆鱗的只管上來!窮家門兄弟趕緊順了!」
時光和門閂冷冷瞧著跪在地上篩糠的車伕和不知在翻什麼鬼的巴東來。
門閂:「巴東來,此縣政府官駐一棵樹的督教。其實一棵樹從無學堂,只是自打成了共治區,我方總得把無論大小的芝麻行政官職全給占上。東溝佟閻王盼咱們光復,那是背地裡燒香。這巴東來可是明著刷標語大罵共黨的,往好裡說是我方戰士,往壞裡說就是偏執成狂的神經病。我方線報懷疑是縣政府也消受不住才把他發往一棵樹的。他性情惡劣,色厲內荏,吝嗇多疑,僵硬固執……」
時光打斷了他:「這麼長?還沒一句好話!」
門閂:「大概我方線報也受不了他啦。」他苦笑,「幹我們這行總是不習慣把人往好裡看的。」
時光:「我只是奇怪這幫教育佬今兒是要跑大沙鍋來搞詩會了?」
門閂:「一棵樹近紅區,我方聯絡不便,還得彙總到兩棵樹再轉我們這兒……」
時光:「說不知道就好,我不會花時間聽你為什麼不知道。」
門閂頓時出了一腦門子冷汗:「儘快查到。」
兩人說話的辰光,巴東來早從箱子裡翻出了幾張片子,放在車沿上,也不下車,如車伕一樣跪伏在車上篩糠,而時光和門閂交談中已經把這馬車看了兩圈。
時光依規矩接了車伕的鞭子——他總是儘可能在做足一個馬匪:「拖開了搜,像對上一個一樣。」
那又是扒光了剔開了的搜,這個倒不叫喚,恭順地被拖到一邊去了。
巴東來偷瞧一眼,篩得更狠:「有傷風化,有傷風化……」
時光沒理他,拿鞭杆子扒拉著巴東來的片子瞧,倒也簡單,但嚇死人。
時光樂了:「國民政府中央教育部督教,你教育部?」
巴東來:「教育部教育部。」
時光:「一個窮山惡水的破縣有教育部?閣下封王了?」
巴東來:「隸屬教育部,隸屬。」
時光:「那幹嗎不寫上隸屬?某省、某市、某縣、某村……要嚇死我這大字不識的馬匪嗎?」
巴東來:「無心之失,無心之失。」
時光笑:「他總是有理……拉開了搜!」
巴東來頓時一聲尖叫,如遭非禮一樣護住自己:「老臉!我那老臉啊——」
時光的鞭杆子卻是敲在馬車上了,兩個手下把巴東來雙足懸空地架下來,往旁邊一放,徑去搜馬車和他的箱子。其中一個與時光交換了一個眼色,時光便去拍打巴東來的肩膀。他摸到了某種形狀熟悉的東西,順著一徑往下摸。
時光微笑:「閣下是官?」
巴東來:「官,官啊。」
時光:「清官?」
巴東來:「清官啊。」
時光:「這樣清廉的官員,怎麼捨得離開那樣清貧的一棵樹?」
巴東來頓時來勁了:「赤患猖獗!乃是暗無天日的從逆之地啊!現在連赤匪的騎兵都來了!閣下英姿颯爽,槍快馬快,何不棄暗投明,了此禍患于振臂之間?我親眼所見,那些騎兵現在都是人馬困頓,倒地就暈的都有……」
時光掉頭問門閂:「你咋沒把這大賢弄成咱們的線報?」
門閂苦笑:「真的想過。但再深想,我已經很討厭了,不能再給你把我做成乾糧的由頭。」
時光:「幹嗎不給呢?」他回頭大力拍打著巴東來的肩,拍一下巴東來便一震,發金屬之聲,「清官嘛,總得給點面子,就不曝清官的老骨頭了。」
巴東來大喜之餘還得隴望蜀:「去打一棵樹?」
時光:「做人難啊。一個搞教育的說打一棵樹他就殺了我,另一個卻要我棄暗投明。」
巴東來:「殺了你?這樣不明是非之人活該不得好死……」
時光:「上一個查的是顆鬼哭狼嚎的臭彈,這回是個嘮叨鬼。你們真要考驗我的耐心?」巴東來頓時噤聲,「走吧。再有人找你麻煩,報號是天外山打了戳的人,比你那假冒的片子好使。」
巴東來在身上翻尋:「戳?戳在哪兒呢?」
時光不輕不重一腳飛了過去:「滾!」
頓時所有囉嗦全沒了,巴東來幾乎是飛身上車,衣不遮體的車伕揮動了鞭子。跑出老遠,巴東來才敢去收拾被翻騰過的箱子。
門閂:「這老鬼……」
時光:「有問題。我摸著他身上都是銀圓,可我不是來查芝麻貪官的問題。這些天過大沙鍋的都有問題。我甚至疑心高泊飛都可能是種子。」
門閂嚇了一跳:「我立刻去查!」
時光:「我是告訴你共黨什麼都幹得出來!所以連你都有問題!」
門閂:「編號b五一七,代號鐵門閂,民國十七年獨立公幹,曾完成黃色四號、橙色七號、青色三號、紫色五號任務,參與……」
時光用槍托撞了他一下,走向自己的坐騎。
時光:「門閂,我放走每一個高度可疑的物件,是要你們盯死他們……」
門閂:「我們會。但我也想你可能是共黨的種子。」
這樣的交談讓他們的手下驚疑不定,但時光置若罔聞。
時光:「這樣想就對了。」他看看他那幫神情古怪的手下,「我不願濫殺,因為看多了你們的胡砍濫殺。他們是傳說中浴火重生的不死鳥,你們就是一群只會撿柴火的匹夫,燒到他們在這樣蠻荒的地方都建出一個天國來了!這幫送死的傢伙,他們的理想是什麼?希望是什麼?根在哪裡?為什麼不怕死也不怕活著?找到真正的種子——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我找到的,只是要找到,讓他們蔫掉,枯掉,沒得想,自然沒得做。這就是先生想要的,讓他們沒夢可做。」
他把那隻一直在尋覓的手,伸進了鞍囊,掏出一個香瓜,捏碎了,大啖。而他的手下,一個個莊嚴而木然,真是讓他不大滿意。
時光:「殺一萬個共黨只會引起民憤,找到種子各位必將飛黃騰達。你們還真是不做夢的人哪,那我給的這個真金白銀的夢境如何?」
他很不高興地看著某位手下在臆想中隱藏著欣喜。
諸葛騾子的騾子還在荒原上緩慢跋涉,它仍拉著那輛支離破碎的騾車。騾車上的板子已經被拆空了,像個沒門的門框。諸葛騾子被面朝地吊在這像是兩個鍋蓋夾一個門框的物事中間,傷痕累累,神志模糊。
時光留下的那三名看守在玩他們的遊戲:把他們的包頭棍子拿繩子繫了,飛旋著,猛擊在諸葛騾子身上。這需要套馬的技術,而幾人確實是箇中老手,總能準確地擊中諸葛騾子的襠下或者關節,於是每一下都能引起驚天動地的慘叫,而砸在騾子身上的誤招讓騾子一陣陣痛嘶。
時光手下:「他在說話!想說啥?」
側耳過去,諸葛騾子難辯分明地在嘀咕。於是這傢伙在諸葛騾子耳側開了一槍,這樣的巨響倒真是能讓他清醒過來。
諸葛騾子:「……別打……別打騾子。」
手下便戲謔:「你不是叫騾子嗎?別打你還是別打騾子?」
諸葛騾子:「……我是我……騾子是騾子。」
這樣的回答讓問的人生氣,對著諸葛騾子被吊著的手背狠砸了一下。
諸葛騾子開始啜泣:「……我的兒呀……我的兒呀……」
手下氣極反笑:「還罵人?」他對著那隻手又給了一下。
諸葛騾子嚎哭:「不是罵你!多好的……三個字……孫子才拿來罵人……我的兒呀……」
於是上馬,繼續他們的飛旋、競技,不在乎時間的旅程和刑罰。
另一條路上,蘆焱又邁出一個半米的步子:「……五四三二二」然後他摔倒了。他艱難地去掏水袋,打算讓自己得到一點潤澤,「也就是……」他敲打著自己的笨腦袋,「這還要算嗎?五十四點三二二華里。」
但是沒水了。
蘆焱慍怒:「太子爺哎,你好事做到底,就不能多灌點水嗎?」又迅速明白過來,「太子爺六條腿的,這點水夠你老人家大沙鍋折幾個來回啦!錯怪錯怪。」他就此躺下,「諸葛騾子,我現在最想念臭烘烘的你和你臭烘烘的騾車。」舒服得直呻吟,「原來躺著這麼舒服?……不好了,起來,起來啊,所有的舒服都是閻羅王在給你吃糖豆呢。」
他掙扎,起來,這個起來是向前摔倒:「第五四三二二和五四三二三步都是摔的,這可怎麼算哪?」
他搖搖晃晃邁出步子。一個瀕臨脫水,被曝曬了整整一天的人,就像個醉鬼:「太陽,你不曬我啦?讓我盯著看啦?服了我啦是不是?老子我屬蟑螂的……」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趕緊開啟他的破行李,把能往身上套的布都套上,連同他的阿拉伯式纏頭和那整塊包袱皮,他成了一個用繩子綁著的難以名狀的生物。
蘆焱:「對不起,又搞錯啦,原來你不是太陽,你是月亮。」他打著寒噤,「誰堆的荒漠戈壁啊,溫差這麼大。」
而他在忙活這一切時,聽見了狼叫。他愣住,苦笑:「狼來啦。」他向著真正的太陽展開雙臂,「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啦!」
上海,天目山據點內。
雙車:「把邊炮帶來陪席,三個船幫癟三等會兒看我眼色行事。」
他冷著臉坐在桌邊,菜還沒上,他瞪著坐在桌中間的四瓶白酒發愣。
八角馬來報:「船幫的人已經出門,瞧方向是往咱這兒來的。」
雙車:「有若水先生嗎?」
八角馬:「怎麼可能?咱們誰又見過他的活人了。是船幫二當家馮河虎。」
雙車只點點頭:「……今兒得喝死,總比打死好。」
八角馬:「我可以找幾個海量的人來。」
雙車:「這是人命關天酒,替得了嗎?再上個雙份。」他瞧著十二瓶酒在桌中坐著,也覺不寒而慄,「上冷拼吧。知會老陳,船幫人來了也許還得仗他說個是非。」
八角馬:「你早讓我知會過了。他說,拉和老陳,酒量二兩,為拉和捨命。」
雙車稍寬慰地嘆口氣,瞧著邱宗陵則立刻又冷了臉。邱宗陵是被押著來的,並且押他的人之後就站在他的身後。
雙車:「今天這是什麼酒,知道嗎?」
邱宗陵總是那樣一張死白臉,沒希望的德行:「船幫,和頭酒。」
雙車也直爽:「也是你的斷頭酒,多是就手把你交給船幫。」
邱宗陵:「能不能把我……」
雙車:「交上個死的?我也這麼想。你知道的也不少,還是少些後患的好。」
邱宗陵:「……那能不能……不交?」
雙車忍不住一個耳光甩了過去:「人跟人怎麼就差這麼遠呢?」
此時第二位冷拼剛上,而那名端盤子的從托盤下翻出一把手槍衝著雙車就打,而邱宗陵對著那傢伙狠撞了一下,讓能就此銷掉雙車的一槍打歪了。雙車也是打出來的貨,撈凳子一下把來人砸在桌子上,一桌子酒瓶頓時狼藉。那位也是頗有經歷的主兒,暈頭轉向之餘,砰砰幾個速射,不求傷人,一徑往外衝。但是雙車撈到了早粘在桌子下的手槍,在那位都衝出正廳時給了一槍,也許不致死,但頓時讓那位燃得像個火炬。
於是外邊的院裡慘叫,驚呼,報警,槍聲,亂作一團。雙車從桌後站了起來,從桌下又摸出一把手槍,看了一眼被踹在地上爬不起來的邱宗陵,總算是點了點頭。
三進兵拿著獵槍從外邊衝了進來,掩著鼻子不想聞那燒人的臭味:「怎麼回事?」
雙車嘆口氣:「若水先生終究是不想善了。」
三進兵:「我是說馮河虎半路就轉道了,咱們的地頭來了許多惡形惡狀的點子!」
雙車:「就是說,我不用死在酒上了。至於……要比狠惡麼?我們是先生的人。」
實際上,就屠先生一系一向的蠻橫來說,喊打喊殺計程車氣是無須鼓舞的。
三進兵:「只要你說句話!」
雙車:「把邊炮關回去,他們已經不聽我說話了。」
他拎著槍出去,無論江湖還是派系之爭都是意氣用事的地方,被人如此欺上門來,雙車的表情漸漸變得獰惡。
西北,大沙鍋。
時光一行在荒漠上燃起了篝火,作為一群隨時準備在荒原上狂馳的主兒,他們比誰都在乎休息,也擁有更好的休息條件。熱飯、熱水、在火上烘軟的肉乾、麵餅,加熱的罐頭,他們擁有的每一件東西都能讓此時還在荒原上跋涉的人瘋掉。
時光窩在一個軍制睡袋裡睡覺,門閂過來,想了想決定還是走開。
時光:「我在想事。」
門閂:「一棵樹那頭的線報來了。確有叫古軲轆的老闆被劫,那叫諸葛騾子的也確是被遣了去送贖金。綁了票的高泊飛在一棵樹放過幾個響屁便再沒動靜了,咱們把他的馬驚得不輕,搞不好現在還在找馬。督教巴東來與那教野書的何思齊有數年的宿怨,今天上午兩人終於大打出手,姓巴的把姓何的家都給拆了,姓何的只好走路,姓巴的也羞憤還鄉。」
時光發笑。
門閂:「還有,如你所料,紅軍騎兵下午才陸續到齊,連人帶馬跑傷不少,三五天內只好在一棵樹養著了。明天有個叫卞融的女人要離開一棵樹,她的父親卞子粹是個民族商人,身家和愛國之名不小,所以搞得動靜挺大,今天就有人知道了。」
時光:「先生評過此人,若真愛國便舍了家產廝殺去,縮在上海做國際人士,還不是沽名釣譽發兩面財。」他皺皺眉,「他那千金不至於做了共黨的種子吧?」
門閂:「一個理智落後於情感八千里的女人,共黨應該放不下這心。不過大小姐回家動靜不小,我已經把到兩棵樹伺候她的司機、護衛,連同侍候她洗澡的老媽子,都換成了咱們的人。第四組到了。」
第四組就是押著諸葛騾子的那個組,不過時光現在不是很感興趣。
時光:「別弄死了。」他繼續睡覺。
門閂過去看了一眼,那幾位正把繩子解開,由著諸葛騾子掉在車輪間。
諸葛騾子微弱地呻吟和啜泣:「……兒呀……我的兒呀……」
門閂:「別弄死了,醫藥、吃的、水。」
他看了一會兒,徑去忙他的。
蘆焱還在跌跌撞撞地走著,身後的狼叫此起彼伏,他常常懷疑它們是不是就在自己身後。他不時往後揮一下,可啥也沒揮著。荒漠上的夜真是黑到了極點,蘆焱的張望啥也看不見。身邊的高崗上有碎石簌簌滑落,無疑,那是狼們踩落的。
蘆焱:「想想,想想,一棵樹的老鄉跟你說過什麼?第一,聽見狼叫不要回頭,因為它正好叼你的嗓子……」
越說不回頭,越忍不住拿手護了咽喉,回頭看了一下——屁也沒有。
蘆焱:「下不為例下不為例。第二,有棍子撿棍子,有石頭撿石頭……我有更好的東西。」
他有時光的皮水袋,他往裡邊裝了幾塊石頭,揮起來更像那麼回事了。
蘆焱:「第三……第三是什麼?」
他猛跑,視野之外的狼們被他揮的東西嚇得靜了一會兒。他跑起來,周圍的細碎之聲更多了。
蘆焱:「第三……第三是……趕緊點個火?那位我欠你一個死法的大叔啊,我得跑到兩棵樹才有劈柴呢!冷靜,冷靜,我有……我有衣服!」他趕緊把半件破衣服抓在手上,然後想起最要命的部分來,「那位被燒著的大叔啊,我沒東西點火!……蘆焱,他居然死於缺火!」
嘴上胡叨,腿上可不歇著。從某個角度來說,四周不散的狼群成了他逃向目的地的發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