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裡,高泊飛四仰八叉地靠坐在柱子邊喘著氣,也還勇悍,自個兒就把身上鑲的鐵砂給摳了出來。一個宗教之地被黃沙會們自己的血搞得血跡斑斑,早已經在撕著衣服當繃帶了,因為已經沒人不帶傷了。而一部分人即使帶著傷也已經睡著了,只是又被踹了起來,因為輕傷根本不算傷。
高泊飛:「我又有一個主意,能把門閂開了天窗……先去把機槍弄回來。」
手下們頓時大驚失色:「還要去拖機槍啊?」「哪個死剁了頭的又把槍給扔啦?」「誰扔的誰去。」
高泊飛耐著性子:「這回咱們把槍扛到樓頂上去打。姓欠的家裡屋頂總不能厚過他的死牆坯子,早要這麼打咱們早坐在欠記數他們身上的槍眼兒啦!」
可是鬥志再旺的傢伙在這樣見鬼的一個晚上也鼓不起勁來:「那幹嗎早不這麼打?」「可是老大,天亮了再說好不好?咱們已經第三個晚上沒睡了。」「老大你拖油葫蘆的時候他們不是沒敢開槍嗎?你去拖槍就好,他們不敢打你。」
高泊飛坐在地上,累得動作也實在快不起來,拖拖拉拉掏出槍對著最後那位大放厥詞的就是一槍,砰砰地又摳了幾響。滿屋啞然。
高泊飛:「今兒我明白了,你要指著下屬陪你胡混,就別指望他們幫你拼命。熬過今晚,我帶你們離開兩棵樹,不摻和這個大人物玩的無頭局啦。」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看著他的手下,總算相處日久,多少也有些觸動,只是這觸動連十秒鐘都沒維持得了,便聽見自大沙鍋裡傳來那異類的吶喊。
在視窗監視的手下驚惶地跑了過來:「好像、好像是時光!」
高泊飛惱火地:「什麼好像?」
手下:「肯定是時光!時光來了!」
他們看著從荒野裡射上天空的光柱,在夜空中晃得鬧鬼似的。
終於有人開槍,然後就是一通漫無目標的亂射。
荒野,時光正在怪叫,似乎從開叫他就沒停過,他終於住嘴時是在下命令。
時光:「熄了亮子!」
所有的電筒熄滅,只剩下怪叫。黃沙會的人還在對著黑暗開槍,怪叫聲沒有了。
在欠記外堂,門閂一直在注意著外邊的動靜,聽著外邊忽起忽落的呼聲和忽起忽落的槍聲。
門閂:「時光來了,不用省著啦,高泊飛給咱們預備了子彈。」
他說話語氣平淡,一幫手下卻陡然振作。為了有更多的機動陣地,他們一直是把鑿出來的射孔省著用的,現在也不管了,各人在最便利的位置上捅開牆,一時間的亂射頗有黃沙會的風範。
從欠記射向教堂的子彈雖說命中率不佳,卻也是不得不應付的禍患,黃沙會的人們掉轉了槍口大罵還擊。一直在吃虧上當的高泊飛終於學會了把心眼兒多轉上一圈,大叫:「瞄著豁子!瞄著豁子!」
他還是轉錯了筋,時光們襲來的方向是軍營那邊的豁子,他們從那路障大開的營盤豁口捲了進來。
天外山手下:「大半夜的怎麼不關門?跑了一個黃沙會的我們拿你頂數!」
史橛子們忙不迭把被黃沙會闖過的路障合上。
時光們沒有開槍,而是開啟了電筒,驟射的強光晃花了黃沙會幫徒的眼睛,然後才是子彈襲來。他們繞著教堂盤旋,交替使用著電筒和馬槍,強光下踞著教堂的高泊飛手下一個個翻倒。
高泊飛:「殺了時光!誰殺了時光誰做黃沙會的二當家!」
時光砰的一槍把屋頂上一名高泊飛的手下打了下來,大笑:「老高你真夠瘋的!活人怎麼殺得了時光?」
欠記外堂。
門閂:「落士留下,我們出去幫忙。」
一個手下作為看守留下,其他人跟著他衝出去佔據了教堂側的街道。雖然沒有時光們那樣張揚,但步行者的射擊比那幫馭者更為精準,高泊飛們雪上加霜。
門閂和幾個人繞向教堂一側。
高泊飛的手下探在後窗射擊數量遠少於他們卻無所不在的敵人,直到一支由下而上的槍管頂住他的下頦。門閂微笑著,登上窗臺進入教堂。他收回長槍,用手槍擊中了那倒霉蛋的大腿,然後和接踵而上的同僚隱入牆角。
高泊飛的手下大叫著向前堂爬行:「門閂來了!門閂進來了!」
對正在前堂左支右絀的黃沙會來說,門閂已經和時光同樣可怕。一多半的槍口倒掉了過來,子彈在教堂裡並無目標地橫飛。被門閂驅趕出來的傷員在彈道下爬行,「門閂!門閂進來了!」的聲音響成一片。
高泊飛用比以往更快的速度做了決定:「扔了這地方給他們孵龜蛋吧!洋鬼子的神仙不會給咱們帶來好運!」
一片贊同。這是他今晚上得到最多贊同的一個提議。
高泊飛:「咱們走!找個不止有兩棵樹的地方另起山頭!」
一群人鼓起餘勇,簇擁著高泊飛往外衝。跟在後邊的傷員比打衝鋒的更多。
門閂進來,用他的槍驅走了最後一個黃沙會傷員。諸葛騾子三個仍然掛著,兩個死了,一個活著,門閂和那個活著的對望。
古軲轆一臉嘲弄的神情:「敢請老爺割了繩子,小的立刻隨他們爬走。」
經過整夜的折騰,小欠的店已經千瘡百孔,射孔、彈孔、塌掉的門窗,即使在屋裡,蘆焱也瞧得見黃沙會那疲勞不堪、傷痕累累、各自為戰、潰不成軍的隊伍。就算這樣,時光的人還是不願意和他們做正面衝突,而更願意用一連串詭計把他們剝皮去骨,致命一擊只是最後必需的一道手續。
小欠蹲在柴堆裡木然地拼接他的破爛傢什,他那呆爹一如往常。蘆焱一直關注著青山,而青山大馬猴一樣在東張西望。門閂留下的那名看守迫於命令不能參與必勝的戰鬥,注意力全在自個兒瞄來瞄去的準星上。
幾個黑影從漆黑的後院摸了進來。第一個用一把砍柴的斧子劈進了看守的後頸,第二個撲向青山,青山盡一個老人的所能反抗,手杖、能撈到的一切,都沒有用,他被摁在地上。一把刺刀捅向他的心臟,居然沒刺進去。
鬍子出現在後院門口,用日語斥責他這兩個手下:「太慢!殺了他們我們還要離開這個只有中國人的鬼地方!」
蘆焱抄起一截劈柴掄翻了摁著青山的傢伙,另一個傢伙把他一個過頂摔險些扔進了爐膛。第一個傢伙站起來打算先了結蘆焱,但被青山一口咬住了腿筋。他正打算給青山一下時,蘆焱又衝了過來,用一根捅火用的鐵釺把他捅穿了。蘆焱使勁拔出那根鐵釺,另一個傢伙正撿起看守的槍向他瞄準。蘆焱眼前一黑,青山居然擋在了他身前!這捨己為人的行動卻把蘆焱氣壞了,他猛地把青山推開。
蘆焱大叫:「你瘋了?跑啊!」
然後他赤手空拳撲向瞄準他的槍手,槍響了一聲,和在店外橫飛的槍聲不一樣,它是穿過窗戶射進來的。瞄著蘆焱的傢伙一頭栽倒,乾淨利落。
鬍子很乾脆地轉身出屋,從後院逃之夭夭。
蘆焱看了看窗外,外邊仍一團混亂,黃沙會還在潰退,天外山佔據著有利地形削減著對方的實力,看不出誰開的槍。蘆焱回頭看青山,青山也在逃往後院,仍是巴東來那副顧頭不顧腚的德行,而小欠和他的父親就未曾動彈過。
青山的身影一閃而沒。
蘆焱:「你要幹什麼?」
蘆焱無奈地撿起那支槍,追往後院,他看得清楚,三個刺客中還有一個活著的。
他衝進後院,四下亂瞄:鬍子已不知去向,青山正很不利落地在爬那道矮牆,還有一個讓他多看了一眼的是時光那個就地慘死的手下。
蘆焱:「你該幹什麼?追殺一個莫名其妙的程咬金不嫌老了點嗎?」
青山:「追殺?神經病!藤雄不二素享祥瑞御免的盛名,說的就是他逃跑起來說一不二,現在鬼知道跑哪裡去了!——你從來不扶老年人過馬路嗎?」
蘆焱並不幫他,瞧著他磨磨蹭蹭和矮牆作鬥爭。
蘆焱:「那你這是在幹什麼?」
青山:「我老人家老而不死是為妖,赫赫威名啊!我拔腿就跑的時候他還在他們那小島上拿肚皮磨地呢!」
蘆焱訝然:「隆慶?小島?……日本人?!」
青山:「沒告訴你嗎,你在一棵樹樂莫大焉的時候日本人來了,——不幫忙?」
蘆焱只好幫著他爬牆:「可這算是什麼?你這樣冒失一走也太招蒼蠅了吧?你是巴東來,你可以有關文有路條,不急不躁平安上路,留著我們招蒼蠅。」
青山:「天真。這一晚上你還沒開眼?時光那樣的妖怪是蒼蠅?你招得住那樣的蒼蠅?巴東來何思齊騙得過屠先生的幾萬雙眼睛?他要得更多而已。」
蘆焱:「我盡力而為。」
青山坐在圍牆上:「我也盡力而為,我的盡力就是有多遠跑多遠,你的盡力就是能扛多久給我扛多久。」
他正要往下跳,聽見槍栓輕響。蘆焱並沒瞄著他,但把槍上了膛。
青山苦笑:「亂開槍的壞處就是讓你這樣的好傢伙也學會了使槍。」
蘆焱:「我不喜歡您,可還知道感激。人是活的,我這前半輩子卻被釘死在屠先生和他的破事上了,您讓它活了,您和您的種子。可是您這樣胡來,讓我覺得這條小命最後還是得交代給另一件破事。」
青山:「種子不是破事,你殺小屠也不是破事。紅先生,腦袋鏽,性子臭,在牆上一掛十三年,一說敵人就衝著小屠嗅鼻子。好在你至今沒做過一件破事。」
蘆焱:「哈,我真覺得安慰。」
青山:「我唯一覺得對不住你的,是不會有人給你安慰。」
他打了個出溜滑,在那邊落地,蘆焱隔牆聽著那頭的摔倒、呼疼、巴東來式的絮叨和罵罵咧咧,遠去。
這一切真都讓人覺得信著全無是處。蘆焱把槍扔在地上,望著兩棵樹的星空發呆。
時光又在三角地馳騁了一個來回,在軍營的路障前勒住他的馬,而營盤裡的駐軍以為他是要過去,忙不迭把路障挪開。時光衝著他們怪叫,讓他們扔下路障退到一邊。
時光:「關上!我是馬匪呀!官兵怎麼能給馬匪讓路?!」
左右不是人的史橛子們把路障合上。
時光給打空的槍裝上子彈,瞧著那頭潰如散沙的黃沙會們,卻又不願意用了。
黃沙會的擲彈手正在裝彈,對這幫拼力想衝過營盤跑路的傢伙來說,這是他們開路的唯一利器了。可是為了射界,他站得過於顯眼了一點。時光騎馳而過,打馬球一樣倒揮槍托,擲彈筒被他打得飛上半空。眾人慌忙躲避這個無軌跡可尋的爆炸。
門閂從教堂的窗臺上跳下:「以身涉險,先生斥為無智之事。我會寫進報文。」
時光橫了他一眼:「你不在這會兒我覺得不錯。」
門閂公事公辦:「自接獲先生電文,僅是晝夜之間,若水的勢力被盡數驅除,現在看,整個西北他們都保不住。你的智勇,我也會寫進報文。」
時光:「拿黃沙會解解悶兒而已,不值得打擾先生。」
門閂:「重要的是時間,效果,一對三還打出極低的傷亡比。你的謙虛會影響先生的判斷——我們需要這些資料。」
時光換了話題:「你的報文裡,高泊飛怎麼死的?」
門閂:「我不知道他怎麼死的。」
時光微笑。
高泊飛還在開槍,槍已經沒子彈了,他的手下躺在地上的比站著的更多,棄槍下跪的比舉槍射擊的更多。他決定跑路,但這哥們兒實在不習慣面臨威脅時沒有一支槍,他能看到的槍是那挺扔在一邊的馬克沁,還沒打完的小半條彈鏈黃澄澄掛著甚是誘人。
於是高泊飛跑路時看上去很是威風,端著從三腳架上卸下的槍身,身上掛著半條彈鏈——三十多公斤的分量對這兩棵樹的項羽來說幾乎不算什麼,當然只限這四十米。如果他能捧著這玩意兒穿越大沙鍋,那會是個傳奇。
有老大的黃沙會都一盤散沙,沒老大的黃沙會更分崩離析,剩下十多個幫眾,六七個扔了槍,三四個跟著跑,三角地上的爭鬥瞬間落幕。
時光蹄聲嘚嘚地跟在高泊飛三丈之外。追隨高泊飛的一位手下剛有舉槍的意思,就被天外山幫徒一槍撂倒。
高泊飛跌跌撞撞地跑:「別過來!」
時光:「你要我腦袋,我連身子一塊送來。」
高泊飛:「滾遠點!你們這群瘋子,讓我去過人過的日子!」
時光:「是若水那個老怪送你來這兒喝血玩沙子。」
高泊飛總算跑到了營盤口,繞過層層疊疊排得九宮八卦一樣的路障和鹿砦拒馬,可剛繞過第一層,時光已經趕上。
高泊飛隔著鹿砦大罵:「他也是個瘋子!」
時光聳聳肩:「瘋到跟騎馬的人賽跑?逃命的時候抱挺機槍?」
高泊飛倒得了提醒:「你再跟著,我叫你做個連腸子都盛不住的漏壺!」
時光:「我不是跟著,是要殺了你。」
高泊飛又驚又懼又怒:「別當老子沒了手下就不敢殺你!」
時光訝然:「那玩意兒?你怎麼開?」
高泊飛:「老子當然能開!」
他確實能開,真個神力驚人。一手託著水冷管子,一手摁著扳機——問題是馬克沁強大的連發後坐力撞得這老哥連仰帶退,被紮在身後鹿砦的尖角上。
時光下馬,看了看已經有出氣沒進氣的高泊飛。
時光:「……原來你是自殺的。」
高泊飛:「……我不想跟你爭了……給我一個痛快。」
時光:「我啥時候跟你爭過呀?不過我會給你痛快。」
他頂著高泊飛的心臟開了一槍,順便看了看營盤裡的駐軍,那幫傢伙瞪著他,並儘可能貼著邊走,以致偌大個營盤看上去空空蕩蕩。
時光:「麻煩你們把他埋了。」
他掉頭走向三角地,他的人正在清理戰場和俘虜,就這一片混亂而言,那還真是個細磨功夫。而時光所過之處,手頭無事的人向他致意,即使有事的人,也在原有的敬意上再加多幾分尊崇。
時光:「我說過,我下馬的時候兩棵樹就是我們的。」他揮手止住手下的歡呼,純屬交代結果地輕描淡寫了一下:「現在我下馬了。幹活吧,我希望這地方明天開始能有個叫作秩序的東西。」
高泊飛還沒從鹿砦上被拔下來,連座大人已經在營房裡出現了,督促著手下把一個個箱子往車上運。
連長:「這鬼地方沒法待了。一個閻王殺了另一個閻王,還讓你幫著收屍。你給閻王收過屍嗎?」
史橛子:「沒有。」
連長:「我得去團裡問問清楚盤盤道。我今上午就去啦,所以出這堆鳥事時我都不在。我不在,聽到了嗎?」
史橛子:「聽到了。」
連長:「這回的胎不會再扎漏了吧?我可是派了幾個人一直盯著……他媽的,什麼玩意兒!」
在層層營盤的鐵刺網和鹿砦拒馬之外,青山又熱情又賣力地揮著胳臂。
連長:「今晚費的子彈夠讓兩棵樹每人死十次了,這老蟑螂咋還活著?」
青山一層層脫開他厚厚的衣服,現出他貼身穿的一件由銀圓編成的衣服。
連長:「請老先生進來。」
教堂裡,時光踏過斑斑血跡,幾個手下跟在後邊,兩棵樹新的君王在視察他的宮殿。
時光:「把這裡清理乾淨,我說的不是血腥味,是這股子混日子的臭氣。」他踢開一張骨牌,「別再讓我看到害死了高泊飛的這玩意兒。」
門閂進來:「那我們就得把自個兒也扔出去。」
時光:「我求之不得呢。非得住在神仙住的地方嗎?對面的欠記更像個人住的地方。」
門閂:「人住的地方現在四面漏風。」往下就又公事公辦了,「出錯了。我們死的不是一個人,是三個。」
時光:「這叫錯得離譜。」
門閂:「我的錯。留在欠記的兩個人都死了。我會查清。」
時光點點頭,他也知道門閂說要查清的事就一定會查清,而一個手下匆匆進來,附耳。
時光:「有人出關。」
門閂:「誰?」
時光:「縣教育部官派督辦巴東來閣下,他用貼身的現洋買了一條路。」
門閂:「簡直……不可理喻。」
時光:「一個幾年來一文錢水酒都沒買過的吝嗇鬼,這種時候花了幾百大洋買關,這不明擺著往自個兒臉上貼一個‘我是種子’的標籤嗎?」
大沙鍋的荒野上,那輛卡車在荒原上跑得如一條土龍。兩騎在後邊跟上,並不追趕,只是遠遠跟著。連座大人和青山親熱地擠在駕駛室裡,當然不是他忽然對青山生了好感,而是他得把青山那件塞滿了銀圓的貼身靠解下來。
連長:「唉,你們死讀書讀死書,就是不懂什麼叫痛快。幸好是我,要不就得讓人說秀才遇上兵這種閒話。」
青山不情不願地被他寬衣解帶。
青山:「這是三百二十塊。」
連長:「老子這順風車是燒柴火的嗎?柴火也有個劈柴錢吧!」
青山苦笑:「我瞧是燒我這把老骨頭的。」
青山轉頭,以他老而彌奸的眼力,看了看車後遠遠跟隨的那兩騎人馬。
教堂,時光和門閂踱進了關押諸葛騾子們的房間。
時光:「他根本是唯恐我們看不到他……現在我放心了。」
門閂:「你擔心什麼?」
時光:「擔心他們有我們不知道的通道。現在他們還在玩這種送死玩命的把戲,好吧,種子沒出兩棵樹。」
門閂:「有人跟著他嗎?」
時光:「有的,還是連班接力。一直到確信他是假貨時給他例行的一槍……唉,除了找到那顆真正的種子,殺掉這班假貨根本就是吃喝拉撒一樣的常例。」
門閂:「你心志頗高,也許能跳出這些常例。」
時光乾笑兩聲,這哥們兒的好處是無理絕不再爭,但可以顧左右而言他——他找上了被呈十字形掛著的三個人。
時光:「洋人沒啥好給我們學嗎?學大掛活人?」他仔細看了看,「兩個死了,一個活著,還掛著。」
門閂:「我沒空解他們下來。」
時光:「現在有空了。先生教我們尊重我們的紅色對手,所謂尊重就是高效地殺了他們——儘量打頭。打前和打後從他們那兒學點東西,掛著學不到什麼。」
門閂示意手下按時光的要求去做,他和時光瞧著那幾個人從他們眼前拖過。
時光:「死的送到一棵樹去,死者歸鄉,對他們那些酷愛送死的同志也是個嚇阻。活的……算了,等死了一起送吧,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盯著諸葛騾子,「他說他閉上眼睛就能看見最想看見的東西,不知道他最想看見什麼。」
門閂:「不知道……反正他現在看見啦。」
時光閉上了眼睛:「我看見先生。你呢?」
門閂:「你閉上眼睛享福,我就得睜著眼睛受罪。」
他示意手下把諸葛騾子拖走。
時光:「不對,先生不是東西……不對,先生是東西……唉,先生就是先生。」
他興致盎然地開著這種只有他能開的玩笑,而手下即使覺得好笑也只能繃著臉皮,唯恐有半絲笑意。門閂一定是繃得最成功的,他確實是在睜著眼睛受罪。
戰爭總算過去,蘆焱幫著小欠收拾欠記破爛不堪的戰場,一個心不在焉,一個麻木不仁,欠爹抱著幾個破瓦罐,搖搖晃晃地好像是個搖籃。
蘆焱:「欠老闆……」
小欠:「你要說的那些都沒用。這裡的風水不對,我找了個總害病的房子。」
蘆焱啞然:「房子也害病?」
小欠:「嗯,來了奇怪的人,就像吃了不該進肚的東西,就會病,但只要能喘過來氣,它就又能好。賤命都這樣。」
蘆焱:「怎麼好?」
小欠拼湊著他的傢俱:「這不正在好。」
蘆焱嘆口氣:「其實不是每個地方……房子都害病,我是說,至少別人不會借你的家來打仗……」
小欠:「你去過?」
蘆焱:「去過。」
小欠:「那你幹嗎來這兒?」
蘆焱:「……有時候人會什麼都不管不顧,就想從一個地方去另一個地方……比如說回家,比如說……離開家。」
小欠:「所以你也是奇怪的人。正經人都會不管不顧就想留在一個地方。」
他們閉嘴,因為一個天外山的人進來了。
天外山手下:「什麼都別碰。我們在這兒死了弟兄,明天有人來看。」不等小欠應允便出去了。
於是形同貼了封條,小欠放下了手上的東西,再也不敢動了。
蘆焱苦笑著躺在破爛堆裡:「他們不讓你的房子喘氣。」
小欠:「那是奇怪的人還沒有出屋。」
蘆焱再也笑不出來了,因為小欠並沒說錯。於是他躺在一個四面漏風的房子裡的破爛堆中,度過他在兩棵樹的第二個夜晚。
教堂裡,時光起來了,他現在擁有了高泊飛的房間,他起床的第一個發現是頭頂居然沒有天穹。他不喜歡這屋裡的氣味,卻又好奇心過剩地聞了下被單,然後忙活著開啟所有的門窗。
他的手下三三兩兩地睡在教堂裡,在昨天的惡戰之後,仍然保留了各個方向的崗哨。門閂早已起來了,發報聲已經響起,他忙得只有向時光點點頭的空。
時光登上直通樓頂的樓梯。樓頂殘破不堪,屍骸已清,血跡未除,但無論視野、空氣和初升的朝陽,都讓時光在第一時間喜歡上了這裡。他拉響那口喑啞的破鍾,讓整個兩棵樹醒來。
欠記外堂,剛剛醒來的蘆焱走到窗邊,看著教堂頂上的太子爺時光,殘破的窗欞讓他像個囚徒。
那邊,門閂從教堂裡跑了出來,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時光:「我要求,兩棵樹的人以後每天都要在六點鐘起床。」
門閂:「為什麼?」
時光:「因為陽光很好。」
門閂:「真的嗎?」門閂對付時光這種間歇性胡鬧的辦法便是認真到底。
時光放棄:「算了。不過我會每天早上六點敲鐘。」
門閂:「隨你便。」
蘆焱看著那傢伙,如同看著自己的過去。
時光:「咱們今天要乾的事預備好了嗎?」
門閂:「不管做什麼,你都先得下來。」
時光:「我不想下來。」
門閂搖著頭進去。時光開始測試他從高處到底能把一塊石頭扔出多遠。欠記又一次很不幸地成為目標,小欠看著來自頭頂的震動,蘆焱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