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好傢伙》小說信息

第五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蘆焱屏息靜氣,坐在通鋪上的青山面無表情。

蘆焱:「諸葛騾子……」他的嗓音有些艱滯,「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青山:「你只能當他死了。」

讓蘆焱過不去的不光是這句話,也有青山的近乎無動於衷的態度。

蘆焱:「您是我們得拿命護著的那個人……對嗎?」

青山看看他,奚落:「拿什麼護你自個兒看著辦。」

蘆焱:「我們只有這條命,但您不該那麼理直氣壯。」

青山絕無愧色:「命就是個沒說法的說法,就是一啥都能裝的籮筐。你得多懶才能讓它空著啊?還說只有這條命。」

蘆焱:「這幾天本來是裝滿了,但您這麼一說……空了。」

憤怒比悲傷更吸引注意力,他現在看青山比看騾子更多。

在三角地,高泊飛像一個決鬥之中力爭先於對方拔槍射擊的西部槍手。相比之下,時光簡直像在逛街,先四下看了一圈,然後下了馬。他的人跟他一起下了馬,門閂不在,馬交給專人牽著而不是系在拴馬樁上。

時光:「老高,扮草頭神呢?你倒動一下啊!」

高泊飛很聽話地動了動指頭:「時光,你、你有屁快放!」

時光皺眉:「我不就是來看看你嗎?要拉屎放屁難道不是去茅坑?」

嘴也鬥不過的高泊飛便只好訴屈:「你昨天干的好事!老子在前頭浴血奮戰,你後頭都快把老子的馬趕到黃草甸了!老子大半夜才摸回來的!」

時光:「是好事啊。跟一棵樹的農民浴血奮戰?紅軍騎兵打馬匪可不問天外山還是黃沙會。得啦,你就是早回來也不過是多摸會兒牌九。瞧瞧,牌怎麼掉這兒了?你這傢伙是不是又偷牌了?」

他把地上那張牌撿起來交給高泊飛,高泊飛瞧瞧身後幾個表情古怪的手下,「這不是我的。」他嘀咕著,卻接了那張牌。

時光:「我特地來跟你賠不是的。怎麼?兩棵樹最好的地方讓你佔了,就不能請我進去坐坐?」

高泊飛又一次看他身後,手下總算把那挺活見鬼的槍裝好了,雄赳赳地衝他拍拍胸膛,而高泊飛也得到一個幾十公斤重的保證。

高泊飛:「請!」

他想引路,時光卻一個大步當先了。而跟隨進去的幾個拖著諸葛騾子的手下也步履如一,連高泊飛都搶不上道。他氣得不知是就此爆發還是繼續忍氣吞聲。

欠記,蘆焱倚牆坐著,青山對著天花板閉著眼,似在養神,又似在盤算。

蘆焱:「您到底是大智若愚呢,還是大愚若智?您不顧騾子,又幹嗎管我?您早該趁著還有我們吸眼球子趕緊上路,卻非扮個過目難忘的巴東來到處張揚?您就算覺著我們該著為您死,也不該掛在嘴上叫人心寒。」

青山:「騾子他們的計劃就是把天外山牽在大沙鍋,你就是要走前頭蹚道。」

蘆焱:「他們?還有誰?」

青山猛醒:「糟啦!這樣根本牽不住時光!他們玩什麼鬼的巧連環?!」

教堂裡,那些曾經的傢什被胡亂堆摞成了幾堆,部分用來搭成了黃沙會睡覺的通鋪。當然,少不了高泊飛們每日不可或缺的牌桌——那張巨大的牌桌是原來的聖桌——以及一堆單身漢扎堆生活時的垃圾。那些細長的窗戶都被木板釘死,以便增強防禦。

高泊飛的手下緊張兮兮搶佔住每一個有利的射擊位置,而時光也緊張了些,主要源於他實在不喜歡這屋裡的氣味。

時光:「我說了,我來跟你賠不是的,對吧老高?」

高泊飛仍然很緊張:「說啦,時光。」

時光興致勃勃地:「賠不是總得帶份禮吧,你咋不問我帶的啥禮?」

高泊飛覺得不自在,這份不自在源於他對對方下意識的順從:「你帶的啥禮?」

時光:「上禮!」

諸葛騾子被扔在地上,這樣重重的一摔也沒讓他動彈分毫。

時光有些不悅:「我說過沒見著老高他不能斷氣!」

手下划著了火柴去燒炙諸葛騾子的皮膚,直到他微微抽搐。

手下:「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時光滿意:「第二份禮呢?」

天外山的人把一個鏗然作響的包袱扔在地上,那包袱皮乾脆就是諸葛騾子的衣服,蹦出來的幾塊銀圓散在地上。

高泊飛:「這啥意思?」

時光:「你老高心眼兒都活成泥鰍了,一邊宰著共黨的種子,還沒忘了在一棵樹請個順風財神。這不是給你送贖金的那主嗎?讓我撞上了。不敢有佔,三百現洋一個不少,親手奉上。」

高泊飛愣了一會兒,浮出個難看的笑容:「那當然是見者有份。」

時光:「我心領就好了。我這就三五個豆,你老高多少兄弟啊,都得養活。」

高泊飛也就順水推舟:「也是。屠先生的愛將哪裡會看得上這點小錢?謝啦。昨兒的事兄弟真當沒有過啦!」

時光笑:「昨兒有啥事嗎?」

高泊飛:「昨兒?昨兒老高就在這兒打了一天牌啊。說到這兒,時光老弟就手玩兩把唄?老哥哥還是真想把這注順風財全輸給你呢!」

時光:「不啦。我在大沙鍋玩玩沙子就好,哪敢惹咱兩棵樹的頭號牌神?」漫不經心地,「那把人給我吧?」

高泊飛沒反應過來:「人?啥人?」他瞧諸葛騾子,「這人?」

時光:「厚道啊,厚的可不是臉皮!老高,你我骨子裡是什麼,咱們心照不宣。可既然真真假假吃了這碗馬匪飯,就得守江湖規矩吧?」

高泊飛還在雲裡霧裡:「啥規矩?」

時光:「贖金叮噹響著,白花花眼前亮著!你不給我人?」

高泊飛恍然大悟:「喔喔喔對對對對!把我時光老弟要的人帶來!」忽又狐疑起來,「難不成猛張飛拆了關帝廟,我高泊飛劫了老弟的人?」

時光:「你缺覺缺大發了吧?我這就十號人,要活捉他們你老哥得先攏上千號人——玩笑啦,大沙鍋上哪去攏千號人?」

高泊飛臉上陰一陣晴一陣地不大好看,但最後他決定陪著時光一起大笑。

古軲轆被一根繩子牽了上來,一晝夜的驚嚇奔波,他已皺成了一團抹布,抖如篩糠,二話不說,先蜷了跪了。

時光不再理高泊飛了,過去:「古老闆,你認得這人嗎?」

古軲轆:「不、不、不認得。」

時光拿槍杵他:「我瞧人閉著眼說話就手指頭癢癢。」

古軲轆睜眼,看一眼諸葛騾子:「不、不認得!」

時光把諸葛騾子的腦袋揪了起來:「你寒心不?搭上一條命就落個不認得?你叫什麼?」

諸葛騾子:「諸葛……」

古軲轆大驚:「諸葛騾子?你咋變成這樣了?」

時光:「跟我兩個專事刑訊的手下趕了一天路,可不就成這樣了?羊角,他咋變成這樣了?」

羊角士從身上拔出一柄尖細的錐子:「這東西好用。」

古軲轆大叫,啜泣:「饒命!饒命啊!」

時光:「饒誰的命?」

古軲轆:「小人的命!小人的命!」

時光:「你們倆,我必得殺一個。殺誰?」

古軲轆:「殺他!殺他!」

時光笑著把他一腳踢翻:「你們這幫活見鬼的種子啊,升斗小民演上癮了。是不是真忘了自個兒原來是什麼了?」

一直摸不著頭腦的高泊飛頓悟,眼色裡示意手下立刻封門。

時光恍若未覺,拿著羊角的錐子玩耍,衝古軲轆比畫著:「你扮得比這臭騾子好,只是你們自作聰明來跟天外山玩什麼聯殺呢?沒見我這裡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是下棋的著數嗎?你們以為交了贖金,就能三人一車,天地逍遙,那不是方便了我一路摸過來?」

他放開手,錐子紮在古軲轆腿上,古軲轆捶地號哭。

時光似乎失去了耐心:「兩個都帶走。」他轉身,「老高你啥意思?」

高泊飛:「時光你當然是來去自由,可這人是我抓到的。」

時光:「你抓到的只是個肉票,到我手上才是顆種子。」

高泊飛:「可我不抓他你又上哪裡找去?老弟你好好想想,做人要飲水思源,沒蛋又哪來的雞呢?」

時光似乎感動了,真的在想,卻忽然衝他噓了一聲。高泊飛訝然,而時光側耳諦聽。教堂外蹄聲遠去,古軲轆也在安靜地傾聽。

時光:「第三個。」他向古軲轆微笑,「你們的蛋,有縫啊。」

古軲轆立刻意識到這個陷阱,大叫:「跑!快跑!」

三角地忽起的馬蹄聲讓蘆焱抬頭張望。他看見高泊飛的手下錢串子縱騎離開兩棵樹。

青山使勁掐著自己的額頭:「跑得了嗎?聰明人最愛乾的就是蠢事!小屠算他媽後繼有人啦!這時光就生是個閻王!」

錢串子疾駛向一片空闊的大沙鍋。

黃沙會的人沒有任何反應,天外山的人也沒有,錢串子眼看就能逃入荒漠,但是門閂和兩名早伏在荒漠裡的槍手瞄著他。槍響,門閂一槍把錢串子從馬上打了下來。兩名槍手撲向落馬的錢串子,就像追隨在獵人身邊的獵狐犬。

青山沮喪得像個年輕人,拿手杖輕輕敲自己的頭,似乎想敲出一個主意來。蘆焱茫然看了眼外邊,錢串子被天外山的人從三角地上拖過,門閂在後邊跟著。三角地上的黃沙會們比蘆焱更茫然,錢串子自家人,按說該開槍還擊。可是沒有來自高泊飛的命令,他們只能舉槍對著門閂們,而門閂們視若無睹。

蘆焱:「怎麼回事?」

青山:「黃沙會打一棵樹,這幾個貨抖機靈一合計,錢串子綁古老闆,騾子送贖金,自以為是天衣無縫。出了兩棵樹這三位能繞暈對方几百個,可他們偏偏碰上了比他們更機靈的——時光一個幹掉了他們三個。」

錢串子被扔在教堂的地上。

高泊飛大驚兼悲憤:「錢串子!」他掏槍,卻沒有指向時光的勇氣,「你怎麼敢動我的人?」

時光:「你的人?眼裡只有牌的人還認得人嗎?你老哥牌上稱神就好,人一天就這麼幾個鐘頭,你還有啥能不放在牌桌上的?沒聽見我剛才說一車三人嗎?送贖金的是種子,被綁的肉票也是種子,難道綁人的馬匪倒成了你的人?」

高泊飛啞然。

時光:「把槍放下吧。抓到牌就得打出手,可你舉著槍時,光在想若水惹不惹得起屠先生,我也累。」他低頭去看錢串子,「你呢,就是牌出得太快,是不是想著進了大沙鍋還能接茬周旋?真貨好就此過關?你怎麼不想想,你這一跑,可就把他兩個徹底賣了。」他又看古軲轆,「你也是,夠義氣,義氣到把他倆又徹底賣了。」

錢串子一聲不發,古軲轆照舊啜泣,諸葛騾子了無生氣。

時光:「學學騾子,你們要抵死不認,我還真有點兒拿不準。三個都帶走。」他回頭,似乎這才看見豎了一排的槍,「老高,啥意思?」

高泊飛:「這兩個是我請的財神,錢串子乾脆是我心腹。就這麼帶走,西北道上以後沒黃沙會這字號了。」

時光:「你跟這兒支個牌桌子,輸急了就出門找幾個倒霉的揚刀立威——黃沙會的字號不就這麼回事?」

高泊飛:「青菜蘿蔔,各有所好。你樂意為你的屠先生效忠,也不用礙著我這邊的興頭。」

時光:「是青菜蘿蔔各有所好,不是青菜蘿蔔老子都要啊。老高,看在你傻憨傻憨的分上,甭管青菜蘿蔔,我給你留條路。你儘管跟這屋裡做你的牌神,屋外的事情不勞你費心,老子全包了,或者你帶了你的夥人滾出西北道。」

高泊飛氣得嘴唇發顫:「這是……這是……」

時光:「這是明挑。我要的不光這三個人,還有西北道。我數三個數,你趕緊決定。」他開口就數了個「三」。高泊飛啞然,而時光微笑,「數到三萬你也不會答應,乾脆省點力。走吧,這三個先留給你借雞生蛋吧,反正眨眼工夫我們就連著兩棵樹一起拿回來。」

他抬了抬手,門閂和所有的手下一起跟了出去,四個方向的槍口對著他們,他們無動於衷。高泊飛也舉槍對著他們幾個消失於門口的背影,終於沒敢開槍。

時光從教堂裡出來,手下將九匹馬牽了過來。九個人上了馬,時光帶著九騎向大沙鍋馳去。

門閂卻是騎向兩棵樹。顯然是事先計劃好的,他們互相之間連眼色都沒遞一個。

兩棵樹,欠記。蘆焱透過窗戶訝然瞧著那些瞄著時光們的槍口、時光,以及背道而馳的門閂。

蘆焱:「他們內訌了!」

青山:「說不上內訌。小屠和若水搞派系傾軋那會兒,你還沒開始逃命呢,只是挑在這個國難當頭的時候搞明挑?」他嘆得一聲迭一聲,「小屠從來是順我者未必昌逆我者一定亡,可老妖精你怎麼也活回去了?」

蘆焱:「有一個往鎮裡去了。」

青山到窗邊,看了看馳遠的門閂:「時光時光,你還真是對得起小屠贈你的這個鬼名字。」

蘆焱:「什麼意思?」

青山:「沒東西逃得過時光的算計,金剛鑽都能被它一點點磨成沙子。」

蘆焱:「你這種老年嗟嘆只會讓糊塗成了攪和!」

青山:「用你聽得懂的話?今明兩天就是那傢伙的出頭之日。天下三分完啦,因為司馬懿來啦!咱們就要沒縫鑽啦!時光來兩棵樹不光為騾子他們,滅掉黃沙會怕還排在頭前!時光那小子是計劃的天才!」

蘆焱:「計劃什麼?」

青山已經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嘀嘀咕咕:「我怎麼知道?我就是零敲碎打湊合到今天的一個窮鬼,計劃是小屠那種闊佬玩的東西。」

蘆焱真是快氣死了:「那您倒是會什麼呀?」

青山:「一無所有,一無所長。」他想了想,「我會逃命,再不逃真永世不用逃了。」

蘆焱:「怎麼逃?」

青山警惕地看看他:「只是我自個兒逃,你留在這裡拖住他們。」

蘆焱氣得要命:「拖得越久你就會離我越遠?總算聽到個好訊息。」

高泊飛戳在教堂裡,冥思狀,想什麼怕是他自己都不知道。

手下:「老大,時光回大沙鍋了。」

高泊飛:「哦,他從來只會撂兩句狠話。」

手下:「老大,他撂了話之後從來沒有拖過三天的。」

高泊飛:「那咱們還有三天?」

手下啞然:「門閂沒跟時光走,門閂往鎮裡去啦。」

高泊飛:「他是要去找屠先生告狀嗎?誰怕誰呀,一直是他理虧。」

手下:「他沒過關,往鎮裡去啦。」

高泊飛:「去鎮裡幹什麼?」

手下:「不知道。」

高泊飛在犯暈,說真的這哥們兒已經兩天沒睡了,還真個是鐵打的。

高泊飛:「幹什麼呢?」

手下:「老大,咱們咋辦?」

高泊飛猛省:「哦,把這三個共黨的種子關起來,加緊拷問,要是能問出啥來再把他們還給時光也行啊。哦,錢收起來,牌桌子也收起來。」他打著哈欠,「這幾天……真不能打牌了。」

手下也頭暈,普遍缺覺,暈著照了高泊飛說的做。

鬍子三個從他們藏身的地方出來,鬍子現在的表情是蔑視再加上不悅。

鬍子:「為什麼不殺他,高?」

高泊飛立刻強打精神:「老子已經嚇得他不敢再來了。得饒人處且饒人的精妙你們哪裡能懂,這是江湖的學問。」

鬍子:「可我只看見了懦夫的學問。我跟你們的軍隊打過仗,當你們不敢打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似乎是在想,但想的不是打仗,是逃跑的藉口。」

高泊飛:「我日你個本的東洋矬子!」

對鬍子他倒比對時光乾脆多了,手一翻便上槍,一幫子手下頓時精神一振,連忙舉槍。鬍子三個也不是吃素的,立馬舉手。

鬍子:「我為和平而來……」

高泊飛大發雄威:「和你個平腦殼!這麼容易捱揍就要好好學中國話,這裡是兩棵樹!」

鬍子小心翼翼地:「我們不是朋友嗎?」

高泊飛:「賤得老子頭疼,非得做拿槍頂著的朋友!回去等著,現在哪有空幫你收拾啥奇怪的老頭子?兩棵樹還有比你們三個更奇怪的貨嗎?」

槍拿開,鬍子三人如蒙大赦,整齊地鞠躬,出去,臉卻繃得快掉下冰塊來了。

高泊飛突發奇想:「要是時光也跟他們一個操性該多好啊?」

顯然那不可能,手下已經衝進來,氣喘加報信:「門閂在鎮裡……打訊號槍!」

門閂勒著他的馬,停在鎮口看著那發他打出去,此時正在悠悠落下的訊號彈。幾乎是立竿見影,曾經在三角地被高泊飛的馬克沁「嚇走的」那些天外山幫徒出現在鎮裡荒涼的街道上,毫不掩飾地拿著自己的武器。門閂在與他們齊頭時勒轉馬頭,與他們等速走向三角地。那些人跟著,並不多,也就是十數人。

欠記,蘆焱看著鬍子三個狼狽而板正地走過空地,走向欠記,儘可能在比比畫畫的槍口下維持著已經掉了一地的尊嚴。

蘆焱:「那三個傢伙有鬼。」

青山:「兩棵樹怕只有你一個是沒鬼的。看過羅剎國嗎?所以也就你一個是心裡有鬼的。」

蘆焱已經學會了無視這老小子永遠不缺的奇談怪論:「你怎麼走?」

青山:「走就來不及。」他在蘆焱瞪他之前補充,「要跑自然是趁亂。」

蘆焱瞧著那空空蕩蕩被一挺馬克沁和由樓頂到教堂側不知多少個槍口瞄住的三角地發愁。

蘆焱:「連耗子都不敢亂跑……一點沒看出要亂。」他轉過頭臉色就變了,「怕是立馬要亂。」

轉過頭的不光是蘆焱,也有教堂頂上的槍手,他及時地拉響了那口破鍾。高泊飛和他的手下們擁了出來,如臨大敵,各就各位,調整機槍。

門閂和跟在他馬後閒閒散散的十來號天外山幫徒,沒一個把武器拿在手上,倒揹著,斜挎著,橫擔著,走著一個很方便挨子彈的排布。門閂甚至掏出根紙菸,馬頭的夥計打了個火,門閂俯身點上。

高泊飛手下七嘴八舌:「開、開槍不?」「難不成他們敢就這麼衝過來?」「哪有個衝的樣?那小子還撒野尿?他尿尿?」「一梭子,老子只要一梭子……」「開槍不,老大?」「門閂可厲害。聽說他幾里地外能打兔子眼睛。」

高泊飛先給那長他人威風的一巴掌:「幾里地?當他扛的是你這門山炮?」他倒是拿定了主意,「先別開槍,宰他們分分秒秒的事。說不定是時光那傢伙詐唬咱們不成,只好帶了天外山佔山為王呢。」

而門閂在眾目睽睽中下馬,在馬臀上一記重拍,讓它跑入了荒漠,然後推開欠記的店門。

門閂:「欠老闆,我們要吃飯!」

他進去,那十來個幫徒也跟著進去。

高泊飛:「……吃飯?」

手下:「我們也沒吃飯。」

高泊飛:「還吃飯?」他忽然想明白了,也就輕鬆了,「原來時光真是在詐唬咱們!沒詐唬住!現在只好厚著臉皮當啥也沒發生過了!天外山的貨!你們臉皮太厚還是兩棵樹的地皮太薄?人的臉皮非地皮啊!」

頓時活躍了。呼哨喝彩,黃沙會的兄弟從來不缺歡樂。

「咱們十一個人,你給炒十一個菜!」「別告我你店裡沒酒!」「把桌子拼上啊!欠老闆,你家桌子姓板凳嗎?」「拖過來!把那張桌子拖過來!」

天外山的人在欠記喊得熱鬧,那純是給外頭聽的。實際上他們一進來就亮槍逼住了所有人:小欠、欠爹和正圍了張桌子低聲計議的鬍子三個,那冷冰冰的表情配著熱情至極的招呼,真個是怪異至極。鬍子的一個手下拔腿就跑,天外山的人撈張凳子就飛了過去,一聲鬼叫,兩個幫徒去將那位拖了回來。幾個人去了隔壁,幾個人去了樓上,乾的全是屠先生一系最拿手的清場活兒,蘆焱和青山也被兩支槍逼著。幾張桌椅已經拖到了門邊,絕非亂堆,而是很有技巧地頂住別住,並且已經放翻傢俱搭起正對著門的第二道掩體。

迷惑人的咋呼仍沒停歇:「欠老闆,你咋不生火呀?到飯點啦!」「餓死啦!再見不著火苗老子把你吃啦!」「給我見點菜葉!天天羊肉肚裡快鬧鬼啦!」

呆若木雞的小欠和欠爹在灶邊站著,有人輕輕給小欠一下,近似警告,小聲:「生火!」

蘆焱站在青山身邊,被槍逼著,看著火苗迅速冒起,而鬍子三人被搜著身,三支駁殼槍,三把腿插子扔在桌上。

一個幫徒拿通火釺子重重地捅牆,向門閂報告結果:「結實。實心。」

門閂點點頭。外堂瞬間已被改得面目全非了,只留了一張桌子,他在桌邊坐下,蘆焱和青山被押過去。

門閂:「熟人。那會兒沒宰你們,現在也就沒心送你們上路。」他隨手打掉一張青山遞上來的片子,「這話你們也都聽過,天外山辦事,嫌黃泉道遠的就逆著,識相的趕緊順了。去吧,幫忙燒火。」

二起被招過來的是鬍子三人,一起的刀槍放在桌上。

門閂:「怎麼講?」

鬍子:「求無頭財的。」

門閂:「槍火擱桌上,人上後院柴窩裡蹲著。騎河車你盯住了,順便盯後院,我們會從上頭幫你。」

天外山手下:「墊個枕頭,三顆槍子兒得啦。」

門閂:「時光不喜歡我們濫殺。不是怕錯殺,是怕誤殺了真有貨的人。」

那三個被領開,門閂招呼小欠過來。

門閂:「腦袋放桌上。」

小欠哆嗦著把腦袋放到桌上,彷彿砍了他頭他也會先把腦袋放桌上似的。

門閂研究他後腦一個傷痕:「聽說高泊飛打了你一星期?」

小欠:「高、高老爺好、好個玩鬧。」

門閂:「我把高泊飛的腦袋拿過來給你當夜壺好不好?」

砰的一聲,小欠就地跪了,其動作之迅速讓門閂立刻把手摁在了槍上,隨後發現這只是一次過於利落的下跪。

門閂:「你也不用高興成這樣吧?」

小欠:「不是高興啊,老爺,可不敢!高老爺要聽見,能把我們爺兒倆的腦袋都揪了去當夜壺。」

門閂:「你是把我當黃沙會的了?」

小欠:「我知道您是天外山的老爺!可老爺們打架是神仙的事情,跟我這臭屎一樣的凡人沒相干啊!」

門閂還真拿他沒脾氣,也懶得廢話:「第一,到飯點兒了,老子們要吃飯。」

小欠:「做做做做!」

門閂:「那就起來吧。第二,你這地方好,好得像碉堡,老子們要借你這地方打個仗……」

撲通一聲,小欠又迅雷不及掩耳地跪了:「我求您換個地方。」

門閂:「你店裡現在連客人幾個?」

小欠居然還扳了扳手指頭:「……七個。」

門閂隨手從那幾支繳來的駁殼槍裡卸出七發子彈,又數出七塊銀圓,各放一邊:「就這麼著了。天外山總還能留個什麼給人選——你自個選。」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