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決定再走遠些:「沒啥用。共黨的種子只要知道自個兒是種子就樂於送死了。假貨知道的事恐怕還沒咱們多,除非你找到他們中那個真貨。藤雄不二也只供出他是受命來殺一個形貌特徵與巴東來接近的人,為什麼要殺還是不招。我讓羊角士下狠手了,死也得讓他把緣由招出來。」
門閂:「一個日本間諜跑到西北,想殺我們的監視物件。他知道多少我們該知道卻不知道的事情?就這樣弄死太浪費了吧?」
時光亦覺可惜,嘆了口氣:「沒辦法,現在先生要求我們全力對付的是共黨的種子,無暇他顧。」他看了眼門閂不豫的神情,「先清除共黨和若水,再集中力量對付日本人,攘外安內是國策,也是先生的戰略。」
門閂也不是廢話之人:「我們也是幹髒活的手,做手的不用想太多。」他轉到了回來時要跟時光說的內容,「我去搜過何思齊了,自民國十七年至今,十三年來他是我搜得最徹底的一個人。」
時光瞧著門閂的神情:「沒結果?」
門閂搖頭:「如果東西真在他手上,我還真想他是不是給吞了,可那是整本密碼,拉頭牛來也吞不下去。我又想會不會是微縮膠捲。」
時光:「共黨沒那技術,他們大部分人恐怕都不知道什麼叫微縮膠捲。」
門閂:「我口口聲聲稱他假貨、送死的,可什麼也看不出來。我能肯定他是個共黨,那傢伙有成為共黨的一切素質。可他真不像幹咱們這行的。」
時光也因為門閂的這個說法納了悶兒:「你胡扯吧?以你的眼力?」
門閂:「我跟弟兄們聊過,他們也覺得那傢伙根本是個外行。我們特意挑了他洗澡的時候去,特意地侮辱他。你知道,真幹這行的人在同行面前藏不住。在外人眼裡我們是在人群中,在同行眼裡我們就是人群中的一個。因為我們就是,他也是,所以一切都不對——我們就是這樣把那幾顆種子挑出來的。可這傢伙,一絲不掛的時候我也沒瞧出他的門道。」
時光想著他殺死古軲轆時,蘆焱那張無奈而悲憤的臉:「是啊,他很好鬥,很多憤怒。可我也很好鬥。」
門閂:「你是棋手,不是棋子。我們這些棋子不會好鬥,不會憤怒,我們必須把挑釁和侮辱當家常便飯。意氣用事?心存奢望?這些毛病黃沙會也許有,天外山可沒有,比咱們更狠更絕的共黨更不會有——可他都有,他憤怒,覺得被侮辱,居然還能替欠老闆覺得不公平……你見過這樣的同行?」
時光思忖:「明天我要去見他。」他發現羊角站在身後,「什麼事?」
羊角:「藤雄死了。」他並不慚愧,「辣椒水進了肺,嗆死了。這裡的傢伙事還是太簡陋。」
門閂嘆了口氣。
時光:「如果你沒從他嘴裡掏出東西來,那你也可以去死了。」
羊角:「他說,他們要殺的人,是青山。」
他很得意,因為他知道憑這兩個字,再死三五個藤雄他也不會有事了——並且他看見時光眯起了眼睛,那是個凝重的神情。
門閂:「青山,共黨中我們的老輩同行,早在二次北伐中就是一方豪傑,據說與先生與若水還有些牽連。」
時光很不滿意:「就這麼些?」
門閂:「咱們的資料中對早年間那些事一向諱莫如深,我還加上了一個據說才湊出來三句。只知道是條大魚。」
時光:「大魚就是真正的種子嗎?」
門閂:「如果其他人是能捨的車,他就是不能捨的帥。」
時光:「調更多的人過去,了了這邊的事我也會過去。給我盯死了他,哪怕是把他圍上。」
時光走到視窗邊,臥姿、跪姿、踞射、立射,他又在揣摩著那名被他列為三號的神秘槍手——這種揣摩是伴隨著手槍實彈射擊的。
欠記仍在被禍害,時光失了準頭的子彈大部分在牆壁上開花,沒能命中窗欞。
門閂拿著電文過來:「來電。巴東來從進了家門,再未出現過。恐怕還在睡。」
時光瞄準:「他媽的,他們的站點被拔掉,他們的人被殺,他們現在成了瞎子聾子。怎麼他們倒好像都不著急,急的成了我們?」
他開槍,又脫了靶。把槍遞給門閂:「你來試試,打中窗欞就行。」
門閂:「這是胡鬧。誰也不能在這距離上拿手槍打中窗欞。」
但是時光很認真地看著,門閂小心翼翼地瞄了一會兒,開槍,子彈幾乎命中窗欞,他搖著頭把槍還給時光:「運氣不錯。可你的三號恐怕沒時間瞄這麼久,也沒運氣可碰。」
時光沒接那支手槍,他乾脆拿起了自己的步槍:「今天我不想陪他們耗這僵局了。」他嚷嚷著開槍,「都起床開工啦!」
這一槍命中了窗欞。
欠記外堂,蘆焱在掃地,但掃帚迅速被小欠搶走。
蘆焱:「幫個忙。這都不讓幹,那就是真正的混吃等死。」
小欠只管自個兒掃地,只搖頭。
蘆焱:「那我去補你的牆?」
小欠扔了掃帚,推金山倒玉柱跪將下來。沒等他磕頭,蘆焱走開。
蘆焱眼角瞄著昨天扔在一邊的水桶擔子。
時光坐在教堂門外的臺階上,像是在監視過路的人,又更像在消閒。他一臉好笑地瞧著蘆焱無所事事地出來轉轉,又回去。門閂從教堂裡出來。
時光指著欠記評頭論足:「這個好。讓他像我一樣閒死。」
門閂:「巴東來組來電,目標起床。你要不要即時監控?」
有事幹了的時光隨門閂進門。
黃廓縣,青山家。青山醒來,床太硬,被子太薄,他在睡眠中蜷成了一團。
當兒子的房間裡傳出孩子的聲音,他便睜開眼睛諦聽著。
他趕緊穿鞋穿衣,興高采烈地看著他那兩個糖活。
一個制高點的望遠鏡視野,來自青山的監視者們:青山自屋裡出來,捏著兩個糖活。他笑眯眯地在門前的臺階上坐下,等待,好像他天天都坐在這臺階上等待孫子孫女一樣。孫子先跑了出來,孫女被兒媳婦攔在屋門內穿鞋。青山全心全意地打量著那兩個孩子,臉上如同開了花。孫子已經能跑能跳能流利地說話,孫女還有些蹣跚,無一例外地被兒媳打扮得像小地主崽子。青山在孫子還沒看見他的時候開始舞蹈,難看得像一隻老狗在轉著圈找它的禿尾巴。
青山在唱歌:「我有一雙小小手,小手像個小蝌蚪。我和爺爺握握手,只能握他手指頭……」
孫子驚訝地看著多出來的這個陌生人:「你是誰?」
青山:「我是爺爺。」
孫子:「爺爺是什麼?」
青山多少有些沮喪,看了看正趕過來的兒子。
兒子並不愧疚:「沒辦法。他從來沒見過你,就算我說了小孩子也不會記得。」
青山:「爺爺就是除了爸爸媽媽世界上最疼你的人。叫爺爺,還得握個手。」
他炫耀著手上的糖活,以示握手就能得到這個。於是陰謀得逞。
青山驚喜:「好大的一隻手啊,都能握爺爺的四個手指頭了!」他把糖活塞到了孫子手裡,宣佈,「這是從你從沒去過的地方帶回來的,可你以後要去的地方一定是爺爺都沒去過的!」
青山子:「別啊。他要像你那樣跑得滿天飛,那就不用像人一樣過日子了。」
青山訕笑:「既然買了這張叫作人生的車票,那就還是多去些地方的好。」
青山子:「行行好吧,別再教他這個乖。一家有這麼一個已經夠受了。」
青山只好裝聾作啞,而孫女瞧著哥哥已經得到一個糖活,可勁兒詠歎:「要啊要啊。」
孫子很可教:「要就要叫爺爺。還要握手。」
孫女:「耶耶!」
青山幸福得像要爆炸:「這個更了不起,都能握住爺爺兩個手指頭了!」
他小心地幫孫女握住糖活,掃了一眼兒媳,兒媳的臉色比時光加上門閂還要可怕。
青山阿諛:「孫女好漂亮。孫女就像她媽媽一樣水靈。」他看了眼兒媳絕不水靈反而浮腫的臉龐,「孫女小名叫什麼?」
兒媳僵死的表情動了一下:「啾啾。」
青山樂了:「小雞叫?真好的名字,好死了!」
兒子正扣著上班服裝的扣子從屋裡出來:「小曼取的。」
青山可勁奉承:「難怪難怪!也只有小曼起得出這樣天造地設的好名字!」
兒媳臉上終於出現一種勉強可稱為笑容的肌肉行為:「爹,洗洗該吃早飯了。」但她立刻咆哮起來,「活人你都能往嘴裡塞!」
青山忙從孫女嘴裡搶下那個惹禍的糖龍,一邊提防跟著妹妹學壞的大號。
青山:「救命救命,這個是小小人,小人不能吃它……啾啾啾啾,不要往嘴裡放……這個不能吃,萬一生病……」
兒媳:「肯定會生病的!」
但孫子已經在嘗試後發現了真相:「能吃!是糖!」
青山:「不是糖,是甜的泥巴!」
兒媳質問:「從那麼窮的地方帶回來的,我倒寧可它是泥巴……你知道鄉下人怎麼熬麥芽糖的嗎?」
青山坦白:「就是在城外買的……哎呀,不要吃呀,媽媽不讓。」他急切地想著自己還有什麼可以吸引注意力的東西,「等著!爺爺去拿書,給你們講這一路上看到的奇怪東西。」
他忙跑回屋裡,屋裡立刻響起翻箱倒櫃的聲音。兒媳立刻把兩個糖活搶了下來,遞給丈夫。青山拿著一本陳舊的《山海經》出來,他寄希望上邊的圖畫和故事。可是他剛好看見兒子把糖活扔進了裝垃圾的簸箕,並且用垃圾蓋住,以防小孩子再翻出來。
兒子回頭看見他,一時有些赧然:「……爹,我去上班了,你跟啾啾他們吃飯。」
青山:「我也要去縣裡……我去要欠薪。」
青山子:「用不著那麼急。」
青山:「用得著那麼急,我沒多少時間了。」他茫然地往外走,又茫然地想起衣裳不整,得回屋穿衣服,老年人的嘀咕,「去要欠薪。」
青山最後瞧了眼孫子孫女,進屋,他在幾秒鐘之間就顯得蒼老了。
兒子:「我先走了,會遲到的。」
兩棵樹的教堂裡,電臺、譯碼機之類的裝置擺了半屋子,一群馬匪裝扮的傢伙要大幹一場的架勢。時光在卸長槍擦長槍,這至少可以稍解等待中的無聊。
門閂拿著不斷產出的電文記錄在通報:「二號已經出門……二號六時四十九分出屋,和家人搭話不到五分鐘,回屋。二組特注:二號長年漂泊在外,距上次探家四年之久,長孫都未曾見過,卻只有幾分鐘的家常,此一大疑點。」
時光揮手,示意就此過。
門閂:「七時零五分二組電:二號七時整出門,一分鐘前其子巴瀚清出門。父子路徑如一,都是去的黃廓縣縣政府,但蹊蹺至極,兩人僅差一分鐘時距卻不同行。二組特注:此又一大疑點。」
時光終於有點受不了啦:「我們是拿眼珠子想事情的嗎?」
門閂也沒搞懂他啥意思:「我們拿腦子想事情……你什麼意思?」
時光:「二組監視就是監視,要他想什麼疑點?在我們眼裡,耗子撒泡尿都能找出十個八個疑點,只要它是被監視物件!」
門閂:「他們多是知道你親自監控,特意積極了一些。要不我讓他們閉嘴?」
時光想想,搖頭:「算了,賣力點總是好事。巴瀚清,他兒子,有共黨嫌疑嗎?」
門閂:「該縣衛生部門小科員而已,而且一力向我們靠攏。」
時光嚇了一跳:「這難道不是疑點嗎?共黨老妖怪的兒子想拱進先生一系做暗流行當?」
門閂:「我們,是說我黨,中華民國國民黨,chinesenationalistparty,kmt。」
時光:「哦,一說我們就光想著先生了。」他自我解嘲,「若水老怪說我們有派性無黨性,倒也不是無中生有。那就是說我們說他通共通日,也不是無中生有。」
關於派性黨性的玩笑不是門閂能開的,只好避重就輕:「高泊飛是若水手下,跟藤雄有勾結,那自然說若水是通日的——只是這隔著幾層還扳不倒他。」
時光點點頭,擦著槍,他很不喜歡這樣不知前途的等待。
黃廓縣,青山的兒子和青山先後走過一條街道,前者完全沒意識到後者的存在,後者看著遠遠的那個背影,茫然而依戀。
而他們身前身後跟蹤的人像一條隨斷隨續的鏈子,為了執行時光的命令,幾乎牽動了大沙鍋之外的所有人力。
門閂和時光的對話。
門閂:「七時二十一分二組電……」
時光:「把這個題頭去掉,要麼你把標點也念出來。」
門閂:「父子倆一路上沒和任何人說話,路程十三分鐘,二號七時十三分到達縣政府辦公處,其子已入其就職科室。二組特注:目標一直看著他兒子,露出很擔心的樣子。擔心什麼?他兒子要去做什麼大不韙之事?待查。」
青山站在縣政府辦公樓外的空地上,看著兒子上樓梯。來上班的人零星從他身前走過。他的小科員兒子拿著幾個水瓶出來打水,青山熱切地看著。瘦弱的兒子足足拿了六個熱水瓶,看上去像一輛超載的拖拉機。青山很想上去幫忙,但兒子從兩米之外走過卻根本沒看見他,他終於還是站住。
門閂:「……縣政府上班時間八點整,但普遍晚到二十至三十分鐘。二號自七時十三分至八時三十二分一直在樓外等待。其子巴瀚清則活動頻繁,其間開啟水一次,拿報紙一次,掃科室一次,給科長泡茶一次,上廁所一次。」
時光:「二組是用密碼發來的這玩意兒嗎?」
門閂:「是的,se級加密。」
時光把他的長槍放在一邊:「……咱們譯碼員還沒累死嗎?」
門閂:「踩河卒,你還好嗎?」
譯碼的哥們兒頭也不抬地揮揮手,繼續跟譯碼機和紙張過不去。
門閂:「他還好。」
時光:「真希望二組像他一樣少些廢話。」
門閂:「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而且目標現在比不得在家裡,是公開場合,可能性多了去。」
時光揮手:「知道。」他開始擦自己的手槍。
青山穿行於政府辦公處,進這個門,出那個門,上這個樓梯,下那個樓梯,點頭哈腰地推開一扇門,哈腰點頭地關上一扇門。他坐在樓梯口上,擦著浸到頸根的汗水。
門閂:「八點三十一分,教育科有了人,目標開始與人頻繁接觸。其間與六十七人次有過交談,十七人次有過肢體接觸,其中十二人與其有過多次交談,我們已經決定把教育科陳科長、鮑專員,財務科黃文書,民政科曹科長,司法科管科長,農業科林視察,建設科李科長,民教科劉專員,辦公室郭科員,交通科張技士……」
時光:「等等。怎麼牽扯進這麼多部門?」
門閂:「還有稅務科馬科長和水利科徐科員……列為懷疑物件並予以監視。」
青山在就著水龍頭猛灌冷水——他已經多久沒吃過一頓飯了?
時光開始卸他的另一支手槍。
時光:「要監視這麼多人,不如干脆在縣政府裝個炸彈。這都是種子嗎?如果都是,他們可以暴動了。」
門閂:「其間,目標活動於一樓至三樓的空間,上下一樓至二樓十五次,二樓至三樓十一次,一樓至三樓七次。往公用水龍頭喝水三次,坐地休息九次。二組特注:如此頻繁活動,似有亂人耳目之嫌。」
時光咆哮:「明知他在亂人耳目,還攪得我這裡快要調軍隊了!他們會不會想的?!」
門閂:「你不是希望眼珠子只做眼珠子的事,不要想。」
時光猶豫一下,不好反駁:「我現在只是要知道,二號到底要幹什麼?」
青山在上樓,劫後餘生的監視者換了班跟在身後,說實在,他們也是累得鞠躬盡瘁。青山已經是扶著牆在支撐筋疲力盡的身體,這次他到了科室門外,站在那愣了一會兒,然後直接推門進去,對著那張辦公桌撲通跪下。在監視者的視野裡,門關上。
時光拿著擦了一半的槍零件發愣:「下跪?」
門閂:「對,下跪。」他嘆了口氣,「二號在索要欠薪,縣政府已經有兩年沒給他派過薪水了。」
時光:「一個死硬死硬的老共黨向國民政府索要欠薪?你別看這老傢伙死樣活氣的,他比對面那個死字寫在臉上的何思齊還要硬!」
門閂:「共黨是我們揣測的身份,他在縣政府的檔案裡還是官派督教。而且除了脾氣討厭,並無劣跡,在各地督教中堪為楷模。而且第八路軍和新編第四軍的薪水也是該從我們這出的,只是一直拖著。」
時光:「別跟我說這個——巴東來是怎麼個楷模法?」
門閂:「……派往共治區的督教最大的任務就是反紅反共,他一個人在一棵樹刷的反紅標語比十個督教加起來還多。」
時光啞然:「荒唐,一棵樹那屁大的地方,他刷那麼多可不就是玩個物極必反?……我們起個大早,陪著他繞了一百多個圈子,就是為了看他如何要到欠薪?」
門閂:「還沒要到,下跪也沒用。該縣教育界有討欠薪討了三年的,自己都備得有專用的跪墊了……」
時光搶過門閂手上的電文紙,摔回門閂臉上,門閂逆來順受地看著。
門閂:「先生從不這樣。」
時光:「抱歉。」他焦躁地想著,「他們的情報網交通線全被掘了,他還在這要欠薪?我們至今連真貨假貨都沒法確定,然後陪他在這耗上三年?」
門閂:「只要確定了真假,一切都簡單了。」
時光毅然決定:「讓二組的人知會該縣政府,別說兩年,哪怕欠他的薪是從民國元年開算的,也給立刻補上!」
門閂小驚一下:「干涉監視目標可是咱們行裡的大忌。」
時光:「我犯的忌諱還少嗎?立刻!」
門閂:「我會寫進記錄。」
他示意通訊員發報。
青山又一回坐在樓梯口,靠著牆,收拾著快要散架的老骨頭。他的監視者之一板著臉從他身邊走過,上樓。
青山苦笑:「真是太能拖啦,可憐我這把老骨頭。」
監視者表情怪異,走進青山下跪的那間屋子,反手把門推上。
門閂:「目標終於要到了錢。」
時光舒了口氣:「謝天謝地。」
槍都擦完了,他又把彈匣拿出來擦。
門閂:「你也有了一個不良記錄。」
時光:「我應該派你去監視那老傢伙,調二組過來磨板凳,他們不合適盯梢。」
門閂:「先生的命令是我得跟你跟到死。」
時光:「也不知道是你死還是我死。」他嘆口氣,「目標現在在幹什麼?」
門閂:「出來了。在露天地裡數錢。」
時光呸了一口:「這個老財迷。」
青山對著奔波了半日的辦公樓,他確實在數錢,數完了,拿出兩張單放了。然後他坐下,看著那棟樓。
門閂:「……坐在樹下邊發呆。二組注,好像老白痴的樣子。」
時光嘆氣:「更白痴的是盯著白痴看的白痴,還有聽著白痴說白痴的白痴。」
青山毅然起身,再度進樓。
門閂:「……起來了。又進樓了。」
時光發怒:「還有誰欠他的錢?」
門閂:「這回是衛生科。」
一間辦公室裡坐著幾個無所事事的人,桌上的茶冒著熱氣,倒有一多半的人被報紙完全遮住。青山的兒子坐在最近門,也最近掃帚和水瓶的桌邊,他也許是全科室唯一在工作的一個,正自玩命地抄寫著不知內容的表格,不時還要看那幾位的神情。青山進來,出生入死者在兒子面前鼓了鼓勇氣,但往下要說的話噎在嘴裡。
青山的兒子抬頭,麻木的眼神變得驚訝,儘量壓低了聲音:「你怎麼來了?」
輕聲仍讓幾張報紙放下了半個角,從報紙後探出幾個好奇但並不關心的腦袋。
青山的兒子忙向著那幾張臉微笑:「我爹……他是督教,教育學者。」
教育學者青山像個入城農民那樣向著整個科室點了點頭。報紙的長城又重新屹立了。
青山的兒子又恢復到責怪的語氣:「爹,你來幹什麼?」
青山:「我早上說過要來的,要欠薪……」
青山子:「對了對了!」他大聲給自個兒找著面子,「教育科陳科長請你來談教育問題對吧?」
青山苦笑:「對,談得你爹我都快進不來氣了,教育問題真是個大問題。」他也看看那幾張報紙,聲音也加大了,「這些錢啊,你拿著。」
青山的兒子訝然地看著父親遞過來的整卷錢,在大庭廣眾之下這讓他覺得丟人,要是要的,但是接過來又覺得不對。
青山子:「這是什麼?這種東西……你扔在小曼那兒就行了嘛。」
青山:「就得在這裡給啊。你看,沒別的,就是錢。縣裡欠我兩年的薪水,全在這兒,你看。」現在是眾目睽睽,青山甚至把錢展開了讓人們看見,「就是欠我兩年的薪水。一共是一千零八十元,我拿了二十元零花,這是一千零六十元。」
青山的兒子有點急了:「你說這個幹什麼?誰要你的?」他開始拉青山,「出去說出去說!」
青山:「就在這兒說,不能出去說,出去就麻煩了,就這裡說。這是縣裡打的收支條子,該簽字的都簽了字,你千萬拿好了。」
青山子怒了:「你到底要幹什麼?昨晚上事你不樂意也不用這樣……」
科長:「巴瀚清啊,你爹真了不起呢。我有個熟人,十個月欠薪要了兩年,後來乾脆咬牙瞪眼上吊了,你爹連兩年的欠薪都能要得來——老爺子要了多久?」
青山子倒也有些驕傲:「我爹昨天剛從外地回來。」
科長嚇了一大跳:「那是絕沒可能的事情!巴瀚清我一向覺得你老實巴交,卻說出這種萬里之遙一蹴而就的胡話來!」
青山便淡淡地幫兒子解圍:「我上邊有人。」
青山子連忙就坡下驢:「對,我爹人緣廣,他跟縣裡的人……」他很沒自信地看看青山,「跟誰很熟來著?」
青山:「我打十五歲入中原,之後在老家待的時間碼一塊兒不到兩年,在縣裡又哪能認得人。」
科長登時佔理:「就是!巴瀚清你倒說說認識誰來著?」
青山:「縣裡是縣太爺參事什麼的一個不認得,本來在南京倒有不少一起扛槍一起坐牢的交情,可現在也物是人非了,那幫子當年一起打生打死的貨也有了顧忌,沒了出息,全跑重慶玩陪都去了,我這老東西就只好重慶有人了。」
科長頓時噎住:「你、你……」
青山卻深鞠了一躬:「瀚清在這裡,還望科長多加照顧。」
科長:「互相照顧。互相照顧。」
這水深得能把他嚇著,科長決定看報,只是半張臉露在報紙外想要除疑。
重慶有人的青山全心全意地看著兒子,他看不見別的,一隻手摸了摸兒子的衣袖:「以後上班要多穿點,你們這裡冷。」
青山子終於正視了一下自己的父親,也許是因為父親剛才暴露的那一下桀驁不馴讓他吃驚,然後他發現了真正讓人吃驚的是父親眼裡一直隱藏著的酸楚。
青山子:「爹……你還好吧?」
青山:「好啊,好極啦。哦,拿了錢,該給小曼他們買點什麼買什麼,怪不著她,誰能瞧得上這樣一個公公?我是普天下最糟糕的爹,我口口聲聲‘你爹我’的時候,你都該揍我,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說,從小都是你媽把你拉扯大,我什麼都沒管。每隔幾年看見你都好像看見另外一個人,但怎麼另外都是我的好兒子……我兒子沒靠爹沒靠誰,現在家也有了,孫子孫女都有了,出息。」
青山子訝然地看著父親,老頭子想哭,忽然間他也很想哭。
青山子:「爹……我們出去說話。」
青山:「不出去,不能出去。我就是想看看你,看完了,我走啦。」
青山子:「爹,咱們回頭一塊兒吃飯。不用小曼做,在外邊吃,就咱爺兒倆。」
青山無比熨帖地點點頭:「那我在家等你。」
青山子:「別給孩子買那些奇怪的東西了。要跟家好好過,你就得家常一些。」
青山點頭不迭:「知道知道,老東西尤其要自覺。」他跟自個兒嘀咕著出去以掩飾心情,「你個老沒正形兒的,可算撈著個家了。」
青山子茫然坐下,第一次,所有人在偷看他,而不是他在對所有人察言觀色。
青山悠悠地從空地上走過,他的神態已恢復了平靜。後邊綴著三條尾巴,並且又驚動了在路口等候的另一輪三個。他拐過街口,兩條尾巴跟上。另外三條在路口商量著,還有一條徑直跑向停在一邊的車。車後座上放著電臺。
兩棵樹的教堂裡。
門閂:「目標離開了縣政府,好像是打算到處逛逛。」
時光舒了口氣,恨恨地:「可不是。他身上有錢了嘛。」
門閂:「絕大部分給了他兒子,他身上只有二十塊錢。」他想起個事來,「我們怎麼對付他兒子?」
時光毫不猶豫:「監視,但不可驚動。」他舒展著筋骨出去,「這老傢伙總算是要歇會兒了吧。你跟我出去透透氣。」
門閂隨著時光出了教堂,看見蘆焱終於給自己找著了一件事幹:他在打水,一桶桶灌滿欠記的水缸。時光跟他揮了揮手,沒得到回應,於是回頭瞧了眼門閂,忽然有了一個很有趣的想法。
時光:「在跟二號折騰的時候,我終於想明白一號是什麼了。」
門閂:「是什麼?」
時光:「是個假中做假,假到讓我們信以為真的假貨。」
門閂:「為什麼?」
時光:「你過去殺了他,我再告訴你為什麼。他還頂不上你給欠老闆的一塊錢有價值。」
門閂錯愕了一下,然後走過街道,他一邊走一邊拔出他的槍,單手開啟了保險,一腳踢在蘆焱的膝彎。蘆焱摔倒,水潑了一地,因為正對著門,他扶住了門框,跪倒在那裡。門閂揪住蘆焱的頭髮,想用槍口頂住他的後腦。蘆焱掙扎著想要回頭,門閂卻不想跟他正臉對著,一槍柄砸在他的後腦上。蘆焱腦袋裡轟的一下,就像是被人頂著腦門開了一槍,視野裡一片血紅:
青山坐在牆頭上,那是他最後看見青山的一眼。
青山:「我唯一覺得對不住你的,是不會有人給你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