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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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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焱血紅的視野裡:

阿卯點燃褲腰裡的炸藥:「好好看我怎麼死。我死了,你就不怕了。」

被掛在自己車上了無生氣的諸葛騾子。

嬉皮笑臉舉著手的古軲轆被迎頭一槍。

熊熊火光中的中年人:「小子,人本就是萬事的燃料,最好的和最壞的。」

滿頭是血的蘆焱開始掙扎,於不可能掙扎時開始掙扎,他抓到了門閂揪著他頭髮的手,兩隻手對一隻手的較勁。門閂有些狼狽,居然被他掙脫了,而手上抓著一把頭髮。門閂忽然忙不迭地退後,蘆焱暈頭轉向中在咬人,咬他那隻手。門閂一腳踢上蘆焱的後背,然後用那隻腳踏住了他的腰,蘆焱的掙扎越來越無力。門閂將身子往後讓了一點,以免血濺到自己身上,他用槍對準蘆焱的頭。兩棵樹,欠記門前那場近距離的殺戮已近尾聲,蘆焱活似被鐵人踩住的一隻螞蚱。門閂的手指已經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扳機有一個擊發阻力,現在已經是在擊發阻力的臨界點。

時光:「停!」

已經沒法停,門閂只來得及將槍口稍偏一下,子彈貼著蘆焱的耳朵打進土裡。門閂一腳將蘆焱踢開,退一步,槍仍指著,以防對方反撲。時光笑嘻嘻地過來,早上的無名火無影無蹤。他並不對門閂說話,對的是門閂腳下踏的蘆焱。

時光:「我這二當家說你很會發脾氣,這年頭這地方,還會發脾氣的人不大多見,所以我想看個稀奇。你沒事吧?」

蘆焱爬起來,慘不忍睹,頭破了,淌著血,一臉黃土,太近的槍擊讓他耳鳴。

蘆焱:「有事,你會賠我一條命嗎?」

時光:「如果是真貨,賠上十條八條也可以的。假貨的話,對不起啦,你欠我們二當家一份子彈錢。」

蘆焱看了看他,挑起水桶走了。時光很有興趣地看著他的背影,門閂沒好氣地看著時光。

時光:「我剛發現這傢伙這麼有意思,是能拿腦袋撞破牆的那種怪物嘛。你剛才都快把他腦花子打出來了,可他居然還沒忘了去把他的水桶再裝滿。」

門閂陰著臉察看被蘆焱咬傷的手:「他腦袋也許被打抽筋了,也許進了沙子。」

時光回頭看看:「怎麼啦?」

門閂:「打你認為三號是一個神槍手,就一直在疑心我是三號。」

時光:「懷疑一下又不會少塊肉。再說了,你不是沒殺他嗎,幹嗎還跟他玩拳腳,直接一扣扳機不就得了?」

時光有些無賴,門閂怒了:「是你說過去殺了他!我要殺個人還用得著過去?」

時光:「得了得了,咱們總還是朋友。」

門閂愣了一下:「……輪不到我們說這話的,狼的尾巴就不是拿來搖的。」

時光也就不再提了:「好吧,我疑心所有人是三號。不過跟其他人比起來,暫時你比較可信一點。」

門閂沉默一會兒,將槍插回腰間。

時光:「你很高興?」

門閂:「我不高興。」

時光存心調侃:「你高興和不高興都看不出兩樣來。」

門閂:「高興和不高興本來就沒什麼兩樣——對我們來說。」

九宮從教堂裡出來:「二號去了火車站。」

頓時,悠閒的神情煙消雲散了,二人如臨大敵。

他們回到教堂,幾個在電臺上當值的手下看見他們便有些訕訕。

終於有個膽大的稟報:「二組搞錯了,老魁。」

時光惱火地發笑:「只說他們搞對的事吧,能省出大把時間。」

手下:「二號去的不是火車站,是車站旁邊的食攤。」

時光已經不打算生氣了,倒看了看錶:「到飯點了嗎?這老傢伙是不是想靠瑣碎幹掉我們所有人?」

從教堂頂槍手的位置看去,正對著水井發呆的蘆焱像是站在槍口上。

蘆焱怔怔地看著自己在水井裡的倒影,一個沮喪而茫然的影像。

一個水桶扔下去,把他的影子擊碎了。

蘆焱跪在剛打上來的那桶水邊,在水桶裡打量著自己灰敗的臉色,苦笑,一個等死的人是不會神采飛揚的。

四下無人,但一定會有人在遠處監視他,

蘆焱對著自己喃喃自語:「你真是一臉死相。」

他開始清洗自己的傷處,腦後的傷口看不到,但是涼水沾上去殺得生疼。

蘆焱皺著眉:「你到上海了嗎?該死的青山。」

他把整捧的水掬上自己的傷口。

黃廓縣街道上,青山擠在路邊跟幾個鬥蟋蟀的閒漢一起叫囂,又恢復了老沒正形的模樣。如果他兒子見了,一定覺得又被戲弄了。

青山:「給我頂住啊!廢柴!」

青山侉裡侉氣自那蟋蟀盆邊離開,「它死定啦!」

跟蹤他的人也不由擠過去看看那個盆,青山走了。

青山走在黃廓縣車站外的窮街陋巷之間,確切地說他是在遊蕩。他看著街上雜亂的攤檔,戰爭期間,市井並不繁華,滿目瘡痍。他的尾巴們在人群中掩映著,因為此地的雜亂無章,越發地緊張。青山找了一張油膩膩的桌子坐了下來,這是一家羊肉泡饃的檔位,檔名董回回。

時光皺著眉,看著剛傳來的電文。

時光:「羊肉泡饃?」

門閂:「西北特色食物,羊肉湯,肉醃二十小時,煮八到十二小時,面饃,略發酵,揉四百下為宜……」

時光:「我吃過。味道好過你的背書。」

門閂:「跟一號對,你得壓住開槍的衝動。跟二號對,你務必得有耐心。」

時光沒耐心,並且因為想不出結果來更沒耐心。

時光:「每回去西安,西安的同僚就會上他媽的泡饃、灌湯包子、拉麵、全羊席,工作上是一無建樹,先生評他們幸虧好吃懶做,才沒成為張學良的同謀……幹嗎去吃泡饃?幹嗎非去車站吃泡饃?」

門閂:「人回家鄉第一件事總是吃口家鄉才有的東西。他去的這家食攤也是那裡的老字號,雖在車站人流之處,卻多的是回頭客。饃講究隔夜,湯講究新鮮,一鍋湯賣光就關門,不少老食客讚不絕口。」

時光:「是嗎?我怎麼不知道我該吃什麼。」

門閂:「好好想想,誰都會有的。」

時光看著天花板,在茫然中最接近了自己的答案:「……烘山芋。」

門閂愣了,他一瞬間居然看見時光眼中水光閃爍,這讓他以為自己看錯了:「那可不算什麼特色。」

時光立刻又成了個不再茫然並且極有目的的人:「是沒什麼特色——二號要欠薪還算情有可原,可這種生死關口,還去滿足吃這種最不要緊的事情,肯定有鬼。讓二組盯死了。」

門閂:「吃其實是很要緊的事情啊。」

時光再一次瞪著他,門閂沒表情。

車站前食攤上,幾個監視青山的傢伙圍桌坐了,一人面前一個盆大的碗。每個人都在掰饃,每個人的心思都是一半在饃上,一半在青山身上,並且難以掩飾驚訝的表情——青山在他們斜對街的攤上,面前三個盆大的碗,那幾位一人掰一個饃,青山一個人掰六個饃。青山掰得很細,一碗撕,二碗掰,三碗搓,每一碗掰出來的還都不一樣。連店夥也因這老頭子面前的內容和內行的手法而側目。

二組甲:「那老小子瘋了?苦大力掰兩個饃就頂一整天,他一個人就掰六個?」

二組乙:「你懂個什麼?那是個老饕,他每碗都掰得不一樣,味道也就不一樣。有道是吃一,聞二,看三。」

二組丙:「我這兒都掰完了。他那兒剛開個頭。」

二組乙:「牽條狗來撕,都比你掰出來的強。看看人家掰的,你得趕緊抽自己倆嘴巴子。」

二組丙:「我又不是苦大力,不好這口。」

二組甲:「重掰。別惹人疑心。」

於是重掰。

青山在那裡自得其樂地掰著,他一點也不急,他的神情像一個少小離家老大回的人看見家鄉的土地,聞見第一口家鄉的空氣。

教堂裡,時光已經不看剛發來的電文了,他把電文捲了筒在手上輕輕敲著,蹙著眉頭。

時光:「……目標掰了六個饃。二組特注:我們三人只掰了三個饃,這輩子沒見過能吃六個饃的人……門閂,你能吃幾個饃?」

門閂:「曾經在早上掰過兩個,直到第二天中午還不想吃飯。」

時光:「我掰了一個,一直頂到當天下午。」

門閂:「羊肉泡本來就是苦哈哈的食物登堂入室。便宜,量大,有肉有油,連湯帶饃,頂餓。」

時光:「你覺得他能吃六個?」

門閂:「不可能。六十多歲的人,就是廉頗都得被撐死。」

時光思忖:「這老頭子又在故做驚人之舉,他一直變著法子轉移我們的注意力,看來他要做個大怪了。」

門閂:「二號是沒一步不出人意表。」

時光把電文扔了:「讓他掰去吧,恐怕二組會把他掰了多少塊也報上來。我也餓了,待會兒咱們吃什麼?」

九宮:「洋芋擦擦。」

時光有些沮喪:「怎麼又是洋芋擦擦?打到了兩棵樹,沒一頓不是那個洋芋和麵粉的破玩意兒!」

門閂:「沒辦法。這地方窮,就那玩意兒現成。咱們這點人看著兩棵樹,連廚子都用上了,沒人做飯。」

九宮:「老魁,我去找村民殺頭羊,手把肉?」

時光:「算了算了,繼續擦擦吧。如果二號真能吃下六個饃,明天我親手給你們殺頭牛。」

當三碗氽好湯的泡饃放在青山面前時,青山的眼睛也有些發直,董回回家的碗比別家的都大,可以用來洗臉。他再也沒有那種還鄉者的閒適神情,而更像面對一場考驗。周圍很靜,來這裡的人都是吃泡饃,他這樣吃泡饃對周圍的任何人都是個驚世駭俗之舉。

青山苦笑了一下:「糖蒜。」

立刻就拿來了,還帶著辣醬,店夥帶一種敬畏而懷疑的神情看著。青山慢慢地剝蒜。監視者在他們的桌上毫無顧忌地看著,不用避諱,因為周圍每一個人都在覷著那個剝蒜的老頭。

二組丙:「我瞧那傢伙真是一副要全吃下去的架勢。」

二組甲:「我瞧不像。」

二組乙:「他是老饕,老饕的吃是食味,甚至聞味看味,不是你們這幫粗人全吃到肚子裡。你瞧他吃得地道,蒜剝完了不吃,放一邊。為什麼?蒜味太沖,怕破了原味,那是吃到一半時解膩的。你們猜他先吃哪碗?掰得最粗的還是掰得最細的?」

二組甲:「最細的,味也細膩。」

二組乙:「你們來吃這個就是王八吃大麥,最粗的,最粗的才是原味。」

二組丙:「你看你看,他吃最細的。」

碗太重,青山把搓的那碗拖過來,看了看,嘆了口氣。

二組乙有點下不來臺:「裝相裝到了天上,原來是個銀樣鑞槍頭的外行。」

二組甲:「我瞧人是個內行。你看他吐口氣幹什麼?這裡空氣油大,他清出來好嘗味呀。」他衝乙笑著,「天下內行都是胡說八道的內行。」

他們說什麼儘管說,青山只是埋頭吃著,從他的表情根本看不出香甜。

教堂裡,洋芋擦擦端了上來——所謂洋芋擦擦是延安地區特有的一種食物,洋芋混合了麵粉蒸熟,蘸上點醬油醋便吃。它也許是窮人家的美食,但對天外山幫眾來說,最多是一種可以充飢的將就物。時光對它毫無胃口。

門閂:「二號已經開始吃他的羊肉泡饃……我們是不是也順便吃點擦擦?」

時光心不在焉:「你們吃。」

留了兩個手下在電臺上執勤,這邊鍋碗瓢盆交響。

青山終於直起腰來,打了個飽嗝,周圍的食客難以掩飾失望的表情——三碗居然還剩下兩碗半。青山吃了一瓣糖蒜。

二組丙:「鬧半天是個連自己能吃多少都不知道的傻瓜。」

二組甲:「慢來慢來,你慢慢看來。」

青山吃完蒜,定定神,雙手把碗捧了起來。那又是個驚人之舉,因為碗太大,這裡的人從來是以頭就碗的。然後他開始往嘴裡倒。店夥停了手上的活計,看著這長鯨吸水似的吃法,直到旁邊的客人捅他。足足過了幾分鐘,青山終於把那個空碗放回桌上。他又嘆了口氣。

二組們面面相覷:「我覺得老傢伙是真要吃完。」「怎麼講?」「掰得細的先吃,因為好下肚。我猜他往下吃不粗不細的那碗。」「你這回真說對了。」

青山拖過不粗不細的那碗,把所有辣醬全倒了進去,然後拌著,一碗泡饃成了紅色。

二組乙嘆氣:「暴殄天物。放那麼多辣椒,再一通胡攪,味道全完了。」

青山剛吃了兩口就開始擦汗,那是辣出來的,他邊擦汗邊吃。

二組甲:「我覺得……」

二組丙眼都不眨地盯著青山那廂:「什麼?」

二組甲:「老傢伙真的不是在吃泡饃,他壓根兒是在跟泡饃打仗。」

確實,青山更像在跟泡饃做決死之戰。他在強忍之下又打了個聲震四座的嗝,他歉疚地點頭笑了笑,一隻手伸到腰間鬆開腰帶。

教堂裡,門閂把一碗洋芋擦擦放到時光面前,時光的表情近乎仇視。他忽然站了起來,把扔在一邊的槍插進腰間。

時光:「早吃完快乾活。我出去吃。」

門閂:「出去?這鎮上哪還有店子?」

時光:「你真把欠記當碉堡了?那是飯店,只要有錢,欠記是能點菜的。」

門閂啞然,他立刻明白了時光絕不是去吃頓飯那麼簡單,以時光的做事方式,這多半是他計劃之中的。

門閂:「你不盯二號了?」

時光:「盯二號的人還少嗎?與其在這兒摸不著頭腦,不如去瞧瞧一號,反正一二三號彼此息息相關。」

門閂推開碗,站了起來。又有幾個手下站了起來。

時光:「你不用去,你們誰都不用去。我巴不得一號發難,那就用不著殺牛了,我今天就殺個人來給你們下洋芋擦擦。」

食攤上,青山在流汗,汗水滴進了碗裡。旁邊放著兩個空碗,他現在在吃第三碗,剛起了個頭。汗水流進眼裡,青山眼裡的世界已經有些模糊,似乎有個人在看著自己,青山定了定神,發現是店夥。

店夥:「老爺子您沒事吧?」

青山:「幾年沒回來了,在外邊想的就是這口。」

店夥:「再想這口,也不是這麼個吃法。」

青山嘆氣:「這麼吃好吃。」

店夥:「求您別吃啦。剛開始我覺得您吃糟踐了,這會兒我怕吃出人命。」

青山:「沒糟踐,原湯化原食,全在肚裡,哪能糟踐呢?」

店夥:「你是要多了怕浪費對不?難得您這麼捧場,這第三碗不要錢。」

青山:「我是還想吃。只要控控就好。」

他想站起來,可沒成功,店夥幫他把凳子搬開,青山扶著桌沿才把自己撐了起來。他轉身,二組的人閃電般把目光挪開。他看了看天空,天空很模糊。他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裡看起來,已經是目光都沒有焦點了。

所謂控食只是個心理療法。青山吸了口氣,轉身,看著那碗泡饃,再次坐下,腰已經彎不下來了,他費勁地把碗端起來。身後的竊竊之聲成了驚詫的嘖嘖之聲。

青山苦笑。人們很長時間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一個人低頭在盆大的碗裡,傳來咀嚼聲。他終於把碗裡的饃和著肉都嚥下肚,因此寬慰地吸了口長氣。周圍啞然。

店夥把一大碗醋給端了過來:「老爺子喝點醋,醋化積食……」

青山:「原湯化原食。」

他喝光了碗裡的湯,往後仰了仰,給人的感覺是他立刻就要仰天倒地死掉,但是他及時扶住桌子,然後站了起來。

青山:「好吃。好吃。好吃。」接連三個好吃,搖搖晃晃想要走,然後又想起來,「沒給錢呢。」

青山把錢放在桌上,一向佝僂的身子已經完全撐直了,人們可以看見衣服下他肚子的輪廓,而他一向是個精瘦的人。他搖搖晃晃,喝醉了一樣,店夥只好把找的錢塞在他手上。

這樣一個食客讓人們不得不目送。二組木然地看著,乙忽然想起來,捅了甲一下,他們追上去。

青山蹣跚地在家鄉的街巷走著。

兩棵樹,欠記,桌上擺著剛炒得的菜:蔥炒雞蛋、切片的風乾羊肉、一點青菜。時光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晚餐,小欠在一邊誠惶誠恐地看著他。

時光:「欠老闆?」

小欠一向就彎的腰彎得更低了。

時光:「去對面給我們天外山做飯吧?」

小欠一臉哭相:「不敢不敢。」

時光:「得了得了,我瞧你那一臉死相。」

他撩開衣服掏什麼,小欠撲通跪地。

時光莫名其妙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發現掏東西的時候露出了他的佩槍。

時光:「怎麼就能這麼孫子?……拿去拿去,省得你擔心我不給錢。」

他把兩塊銀圓拋到桌上,一直等著銀圓滾到地上小欠才敢去撿。

小欠:「哪裡會哪裡會。」

時光看了看四周,小欠的父親正把他們的晚飯擺上桌:鹹菜、稀粥和幾個窩頭。

時光:「就你們兩個吃飯嗎?」

小欠也知道他是明知故問,看看往通鋪的門簾:「還有姓何的客人。」

時光樂了:「對了。那個半死不活卻總死不了的,連水都沒得喝的叫花子。」他大喊了一聲,「何思齊,出來吃飯了!」

過了會兒,蘆焱撩開簾子出來,先看時光一眼,然後去幫欠爹拿餐具。時光轉了身開始吃飯,那邊終於也安生地吃飯。時光往那桌看看,小欠立刻停了吃飯卑微地點頭。時光離開了自己的桌子,他對那桌上的鹹菜發生了興趣,夾了一條放進自己嘴裡。小欠和欠爹立刻站了起來。蘆焱坐著,慢慢地去夾另一條鹹菜。

時光:「這個不錯。」

小欠:「老爺你端走。」

時光真把鹹菜端走了,但把他的羊肉拿了過來:「跟你換,我不欺負人。」

蘆焱因此瞧了他一眼——蘆焱腦袋上還裹著破布。

時光:「只欺負我的敵人。」

蘆焱有一個看似微笑的表情。

時光:「笑得一副缺鐵的德行,我拿槍子兒幫你補補?」

蘆焱:「我缺的是鐵,你缺的是德。你是不欺負人,連欺負都省了,直接殺掉。而你們要對付誰,比如說欠老闆吧,只要宣佈他是你的敵人就好了,方便極了。」

小欠立刻申辯:「我不是!」

但是那兩個人都沒理他,時光也在微笑。

時光:「好極了。早煩了你那副何思齊的熊樣,死共黨。」

蘆焱:「你又弄錯了,我還真不是共產黨。亂世風雨一蚍蜉,命不是自個兒的,可心肺總算還是自個兒的,如此而已。」

時光擊掌叫好:「說得好!字字珠璣!瞧你老兄也是一個還能做得出夢的人,真該浮一大白!」

然後轟然一聲槍響,卻是這老兄叫好聲中在桌子下開了一槍。小欠和欠爹跳將起來,時光大笑。

時光:「坐下!」

小欠父子便保持著他們的造型僵住了。

時光:「我不喝酒,只好開槍當乾杯了。」他笑著,「蚍蜉被嚇醒了嗎?你的夢咋樣了?」

蘆焱沒理他:「欠老闆,欠叔,吃飯。」

時光把槍拍在桌上,那兩位頓時坐下開吃。

一時很沉悶。那三人默默地吃,而時光把自己的飯菜戳著玩。

時光:「民國二十五年三月十一日,一棵樹東面躺了堆據說剛被馬匪劫過的死肉,賤得很,被諢名豆爹的村民楊有牛拿濁水和洋芋擦擦就給救活了——第二天就出來個逃避戰禍的何思齊,無黨派無政治傾向,跟人不親近也不疏遠。共黨覺得你沒上進心,老派覺得你太新派,只是你那普世濟人的心態還在作怪。兩月後你開始在農活之餘教小孩子們識字,跟督教巴東來成了死敵。」他一臉不屑的表情,「是一個身在共治區卻從沒去過延安的共黨裝過頭了,還是你根本就是從那裡來的?」

蘆焱:「可憐,人生多少事啊,可你們不給人貼個共黨標籤就連上下左右都找不著。」

時光:「如果你不是共黨,那我坐在這兒幹什麼?」

蘆焱建議:「比如說,乖乖吃你那頓兩塊大洋錢的飯,吃完走人。」

可時光沒那打算:「要點是在爬到一棵樹之前你是什麼。從來不去延安——連那位扮演前清殭屍的巴督教都去過延安。搞清這個,我大概就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是真貨還是假貨。」

蘆焱沉默。

時光:「給句話成嗎?就這麼對付統一戰線上的同志?」

蘆焱摸摸腦袋上的傷口:「統一戰線?同志?」

時光:「抱歉,我向你道歉,先生則讓我向貴黨表示歉意。上海的事情純屬誤會,是若水和幾個貪功心切的傢伙搞的。我們會嚴懲這些破壞聯合抗戰的人。」

蘆焱沉默著繼續吃飯,他用這種方式來表示他不至於如此天真。

時光:「我的歉意早已表達過了,如果我不給你水,你會渴死,而你現在甚至都有水洗澡了。如果我不給欠老闆遞話,你會餓死。還有,現在,你是不是很想出關?」

蘆焱的筷子停了。

時光:「我決定放你出關,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蘆焱看著時光:「想去哪兒去哪兒?」

時光根本沒打算做出友好的表情,他又在鬥機心:「對呀,活人能想到哪兒,你就能滾到哪兒,我甚至可以派人送你。」

蘆焱:「那太好了。人說不到長城非好漢,我也算不得好漢啦,可很想去長城。」

時光沒好氣兒地看著他,這回是他沉默了。

蘆焱:「對了,那是日佔區……你也能派人送嗎?要不你先別跟我這廢物較勁了,轉身東向,把那裡拿回來?」

時光忍耐著。

蘆焱:「算啦。好在中國大,哪兒都可以去。我想去泰山,聽說那裡的石階都已經被挑夫們踩出坑來了,我想看看人怎麼能用腳在石頭上磨出坑。」

時光:「你適可而止吧。」

蘆焱:「難道也在日本人那裡?真見鬼啦……好吧,我想回家,可我的家也在日本人那裡,這事難辦。」

時光總算逮著個錯處:「臨潼可沒被日本人佔著。」

蘆焱:「既然你不認為我叫何思齊,那我的家又為什麼要在臨潼?」

時光:「那你的家在哪兒?」

蘆焱:「我有兩個家,一個被日本人佔著,一個是民國二十五年三月我本來想去的地方。謝謝你提醒,我這幾年都忘了時光。」

時光瞧了瞧蘆焱,看他觸自己的名諱是無心還是有意:「你好像有些很勞心的往事啊。放心吧,時光是個好醫生,不過被它治過的病人都死啦。」

蘆焱:「時光也是個好老師,不過它的學生還沒畢業就都死啦。」

時光哈哈大笑:「好吧,希望你沒死之前能想出來去哪兒。」

蘆焱:「謝謝,我努力在想出來之後再死。」

時光:「那千萬要好好想,別把腦袋上想出一個窟窿。」

你一句我一句,誰都不肯讓。這時門閂進來,在時光身邊耳語,沒人聽見他們說什麼,但時光的臉色變了一下,然後起身。

時光:「現在你就可以走了,我會通知當兵的放行,天高任鳥飛,只要你沒折了翅膀。」

蘆焱:「家裡出什麼事了?」

時光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極其兇狠,剛才唇槍舌劍時都沒有這樣兇狠。於是蘆焱更清楚了:某種他等待的勝利已經來臨。時光和門閂出去。

蒼黃的土地被落日染成了金黃。而青山老家的鐵路上,除了極有限的舊車皮和機車,更多的是空著的鐵軌和漫漫黃土,一片蕭瑟。這裡是個排程站,沒有人流和物流,遠遠的有鳴笛,四下橫陳著車皮,寥寥幾列貨運車停在青山的身邊或前方。

坎坷不平的路面讓青山更加蹣跚,肚裡太多的食物讓他邁兩三步才邁過兩根枕木間的距離。二組遠遠地跟著,開闊地讓監視者為難,也讓被監視者為難。

青山慢慢地邁著步子,像是在丈量家鄉的鐵路。他終於停下,在太陽將落的那一瞬間,鐵軌、機車和他所在的世界都被染成了紅色。一輛機車拖著它的煤斗車廂吞雲吐霧而來,青山回身,站在鐵軌邊看著,神情中像是有些不大滿意。然後他被機車的黑煙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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