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組的人匆匆過來,他們並不是太惶急,下命令的二組甲更是有條不紊。
二組甲:「你去調車室,截停那火車。你開車盯住,防他跳車。」他交叉著兩條胳臂,又畫了一個圓,「你們以這裡為中心,交叉搜尋。所有的人,把這裡包圍。」
二組乙:「這老貨腿腳還真不像六十多的,我看見他一晃就跳上火車頭了。」
二組丙:「怎麼能想出這樣笨的跑法?」
二組甲:「調來跟他的人又何止幾十,他偏在咱們弟兄幾個眼皮下逃跑,這就是老天爺送給咱們的一樁大功勞。去吧,別樂暈頭了。」
一輛車追著機車飛馳,機車開得並不快。荷槍實彈的二組們進入車站開始搜尋,開啟每一節車皮,探看車下方,甚至開啟每一個水井蓋子。二組甲站在青山消失的地方,從他這裡看去,每一個視野良好的地方都有他的人。停車的資訊已經傳至機車,那輛機車在視野之內就停下,追趕的汽車馳入機車噴吐的黑煙。
鐵路上,火光、電筒、車燈在鐵道邊交映,屠先生一系的人還在搜尋。又來了更多的車,從車上跳下整隊的人,他們用槍口,用刀,用棍子,用電筒,每一處樹叢都被戳過,甚至連石頭都被翻起。二組的那幾個監視者站在鐵路邊,如臨大禍的表情,有一個已經快哭出來了。
二組甲:「你不是看見他跳上火車頭的嗎?怎麼沒人?」
二組乙就是快哭的那個:「我是以為我看見……」
二組甲:「你以為我不能斃了你?」
二組乙:「是不是他跳上車頭虛晃一槍又跳下來了?」
這意味著錯出在追車頭的丙身上,那位立刻反駁:「我追的是個人不是螞蚱!六十多里的時速你倒跳上跳下試試?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
二組甲:「先別慌!」他心慌意亂地推敲著,「我們一發現人沒了,就把車站全給封了。火車頭跑出不到三里地,還一直被我們盯著。周圍路也全給封了,我們現在的搜查半徑已經是十里地,就是放他走,這點時間也走不出十里去,而車站這一圈恨不得拉人網……」
二組丙:「你做得無懈可擊……」
二組甲一巴掌扇了過去:「上邊要的是人,不是你那狗屁的懈!」
時光還等不及進入教堂就向門閂發作:「怎麼會跟丟?!」
門閂把電文紙遞過去:「二組的回報自然是唯恐不詳,你自己看。」他瞧著時光翻看電文,「一個能長年甘作巴東來那種厭物的人有多決絕呢?二組那幫家常貨在他面前根本就是盤菜,我想過去援手。」
時光看他一眼,沒回話卻繼續翻看電文:「通篇推諉之詞!二號這麼擅長玩失蹤,幹嗎非在幾十號人的眼皮子底下玩?大沙鍋這兒無邊無際,他玩起來不是更加海闊天空?」
門閂:「你還是認死了他是虛晃一槍。」
時光:「我分不清他們的虛實。只是二號應該知道,現在沒有比失蹤更能引起我們的注意了。身上有那東西的人不該玩失蹤,人消失了總得再出現,再現時就是眾矢之的——他總得去上海不是?」
門閂:「那你幹嗎放一號出關?」
時光:「因為我分不清他們的虛實,這兩個人都似是而非,一個老奸巨猾,一個幼稚無知,可你真說得清哪個愚哪個智?」他轉身走上教堂的階梯,「預備好盯他的人,種子嘛,總得種到地裡才知道它能不能發出芽。順便告訴二組的人,如果五天內還沒有巴東來的蹤跡,那他們以後的日子裡,想起大沙鍋就覺得是個天堂。」
他進去。門閂站在臺階上,回望了一眼,欠記已經亮起了熒熒的燈光。
蘆焱正從通鋪的門裡出來,小欠正在收拾碗筷。
蘆焱:「欠老闆,燈能給我用用嗎?」
小欠從燈邊退開,蘆焱拿了燈,但發現小欠站在黑暗裡,不捨得去點上備用的。
蘆焱:「不好意思,我馬上就還回來……」他欲止還言,「還有更不好意思的,你有沒有繩子?我綁行李用。」
小欠:「沒有。」
蘆焱:「我要走了,欠老闆,你再也不會見到我了。如果你覺得還不解氣的話,我實在點說,我就要死了。」
小欠:「有。」
這樣的直白真讓蘆焱啞然,他接過小欠遞過來的那條繩子,嘆口氣,拍拍小欠的肩,離開。小欠在黑暗裡看著他的背影。
蘆焱又一次開始捆綁他那堆破爛的行李,行李越來越破,這項工作越來越艱難。
他忽然猛敲額頭,大悟:「誰見閻王的時候還帶著人間的行李?」
於是他扔了那堆破爛,向著屋外嚷嚷:「欠老闆,我能不能用我所有的身外之物換一個能盛水的東西?」
小欠沒有回答,而蘆焱躺在通鋪上發呆。他想著時光臨去那一瞬間兇狠的表情,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安慰。
蘆焱:「青山,氣人是你的拿手好戲吧?如果你氣他不能像氣我一樣,等你死到了陰間我就會搶掉你的柺杖。」
黃廓縣,鐵路。那個破破爛爛的排程站戒備森嚴,搜尋青山的人把這裡當作了臨時指揮所。二組甲從鐵路上走過,心煩意亂地翻看著地圖。朔風把地圖吹得蓋在他的臉上,他狂躁地撕扯著,他的手下幫他揭下來。
二組甲:「我們現在佈置到哪裡了?」
二組丙:「一直到黃河西岸,所有的鐵路和公路,還盯死了我方控制區裡所有的共黨機構,暫時沒發現他們有任何異動。這條線上的火車已經全部停駛,我們正在搜尋包括軍車在內的所有……」
二組甲嘆氣:「有事諉過,無事表功……可現在是無事嗎?」
二組乙跑過來:「時光有話,五天內找不到目標,他會讓我們以後想起大沙鍋來都覺得是個天堂。」
二組甲冷靜地點點頭:「五天。」然後他慢慢坐在地上,「那位小爺,先生從沒給過誰像他那麼大的權力,他拿把菜刀砍死你,那菜刀就是尚方寶劍……」
三個人痛苦地蹲在車皮旁邊,在風中打著哆嗦。一名手下拎著食盒過來:「組長,吃飯啦。車站外買的泡饃,祛寒……」話音未落,食盒已經被二組乙搶過來,掄一圈扔了出去。
二組乙:「我把你掰了泡了!泡饃!」
兩棵樹,天外山的手下收拾著馬匹,馬上乾糧槍支彈藥齊備,像要去打家劫舍。門閂帶著幾騎駛向軍營,時光亦是荷槍實彈,卸下沒兩天的馬匪行頭又穿齊了,坐在教堂的臺階上。被他看著的欠記一片漆黑,僅有的一點燈光從通鋪移動到外堂。那預示著蘆焱將要出來了。
欠記,蘆焱把油燈放在原來的地方,黑暗裡的小欠再度出現——他像是一直站在那沒有動過。
蘆焱:「我走了。」
小欠如同蠟像。
蘆焱苦笑:「是個人就有惦記。可真想不到最後一個值得我道別的人是你。」
他也沒指望回應,就打算走,但小欠把一個裝滿水的瓶子放在桌上。
蘆焱猶豫一下,拿了起來,他因這幾天的事滿懷歉意:「對不起。」
小欠:「是命吧。」
蘆焱出門。
當時光等得有些不耐煩的時候,蘆焱從欠記出來了。時光一看見他便露出好笑的神氣,蘆焱第一次與他相遇時便像個叫花子,現在則像個加倍的叫花子,他僅有的行李是一瓶水。
兩棵樹的這個晚上與往日的一片悽清截然不同,火把從軍營豁口擺到教堂,到那些天外山騎手的手上,讓這個晚上燃燒了起來。
門閂騎行到蘆焱跟前——他正在打量四下的熊熊火光。
門閂:「走吧。」
蘆焱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軍營的門大開著,軍營裡的駐軍排成了兩行,全副武裝,槍口朝向一個路過他們的人必經的方向。
門閂:「兩棵樹的最後一個共黨也要沒了,他們想送一送。」
蘆焱:「客氣大了。」
門閂:「走之前跟老魁打個招呼,是他放給你的路。」
他也不等回答,騎回時光身邊。蘆焱走向時光,他坐在臺階上,逆著火光。
蘆焱:「再見。」
時光:「肯定會再見。」
蘆焱看了看那些天外山騎手特意留出的一騎空馬:「嗯,我看你已經做好再見的準備了。再見。」
時光:「好走。」
蘆焱:「留步吧,或者我該說,上馬吧。」
然後他回頭,當他錯過那嚴陣以待的軍營豁口走向直通大沙鍋的豁口,一步步接近回去的路而非出關的路時,人們愕然。時光也掩飾不住驚訝下意識地看著門閂。門閂沒有表情。時光轉頭看著蘆焱,蘆焱不疾不徐,已經走到三角地邊沿,接近了豁口。
時光:「門閂。」
門閂舉槍上肩,拉栓上膛。時光瞪著眼睛,火氣在心裡慢慢滋長。
門閂瞄著豁口上的背影,蘆焱如同走在他的準星上。
門閂:「他在幹什麼?」
時光瞪著眼睛,他隱約地明白蘆焱在幹什麼,因為他們談過這方面內容。
時光:「看來他真想好去哪兒了……想好了之後再死。」
門閂開槍。槍聲在空曠的荒野中被無限放大,蘆焱右腳邊的土地炸開。
時光看起來很冷靜——冷靜地生著氣。蘆焱停在準星上,倒掉被子彈濺進鞋裡的土,繼續開步。
退殼,彈殼落在地上,門閂再次開槍。這回門閂擊中了蘆焱的鞋幫,蘆焱摔倒,把那隻冒著煙的鞋脫了,扔了,光著一隻腳繼續走。
門閂不由輕輕罵了一聲——他沒法再近了。時光沒有任何表示,門閂再次開槍。
一發子彈掠著頭皮飛過,氣浪和煳味讓蘆焱摸了下頭皮,摸下一把炙斷的頭髮——那位爺乾脆在他的髮間犁出一道溝來。
門閂咒罵:「我從來沒這樣浪費過子彈!」
他再開槍,蘆焱痛苦地捂住耳朵,然後邊掏著耳朵邊走,仍舊沒回過頭。
門閂大叫:「最後一槍了!你把耳朵豎起來,聽聽彈頭鑽進頭骨裡的聲音!」
沒反應,那傢伙只管不疾不徐地走。
門閂開火。又一次的玻璃飛濺,蘆焱苦惱地看了看被割傷的手,他又一次要在面對大沙鍋時沒水喝了。
蘆焱:「媽的,天外山的人就是要和瓶子過不去嗎?」
時光的忍耐終於到達極限,他飛身上馬。這個人呼嘯而去的時候根本不跟手下打招呼,幸好還有個善解人意的門閂。門閂一聲呼哨,準備好的三騎和他一起上馬,追隨在時光身後。
蘆焱走著,聽著身後的馬蹄如雷。時光一直衝到他身邊,勒得馬幾乎人立。
蘆焱看了他一眼,一副天高任鳥飛的散淡表情,換個方向開步。
時光吆喝了一聲,他和他的五名手下開始圍著蘆焱跑圈馳騁。圈子裡的蘆焱絕不好受,黃塵飛揚中連時光都看不見他了。當時光們終於停下時,蘆焱已經像一塊風化的黃岩了。這讓時光好過了一些,他湊近了看著。
蘆焱拍打自己,造成了一場小型沙塵暴,逐漸露出人形的土偶。
時光哈哈大笑:「我說什麼來著?又見面啦!」
蘆焱:「我都說留步了,何必呢?損人不利己的,你的屠先生沒告訴你,要在別人頭上拉屎時,先別讓自己惹臊嗎?」
他說的也確是實情,時光幾個在那通折騰中雖不像蘆焱這麼狼狽,也都是灰頭土臉。時光有些發窘,因為是被蘆焱說出來的,他也不好意思拍打,就這麼頂著一頭灰土瞪著。一個天外山騎手想要拍乾淨自己,拍第一下便被門閂瞪了回去。
時光:「走錯方向啦,共黨。」
蘆焱:「沒錯啊。我愛去哪兒去哪兒,是不是?你說的,能想多遠,我就可以滾多遠。」
時光深吸了一口氣,他再沒有怒容,倒更像一塊會瞪人的寒冰,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個危險的訊號。
時光:「那你想的是哪兒呢?」
蘆焱帶著一種燦爛的笑容,這種笑容他這年齡的人通常早已失去了:「承你提醒,民國二十五年三月十一日我用爬沒爬到的地方。」
時光:「一棵樹嗎?那你又何苦出來這趟呢?」
蘆焱:「誰說是一棵樹?那時候我想去的是保安,現在換成了延安。我真的沒去過延安,而且那次我真的弄錯了方向。不過這次絕不會啦。」
蘆焱知道自己在玩火,因為時光危險地沉默下來。而蘆焱好像還覺得不夠危險,他看了看自己手上,像初遇時光一樣,他手上又只剩下個瓶頸。
蘆焱把那個瓶頸拿給時光看:「哦,我的水又被你們搞掉啦,你趕上來,又是給我送水的嗎?」
如果是要激怒時光的話,他已經徹底地成功了,他聽到了時光的吸氣聲。
時光:「對。」他解下他的皮水袋,「都像我這樣。」他把水倒掉了一半,並在他的手下照做時解釋,「裝得太滿就容易破,而且揮不起來。」
至於為什麼要揮和為什麼會破,往下就明白了:時光策馬跑開,再跑回來,手上像揮舞棍棒一樣飛旋著半空的水袋,第一下便把蘆焱抽得陀螺一樣轉了幾個圈,摔在地上。蘆焱從塵埃裡爬起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那絕對是能玩出內傷和人命來的遊戲。
蘆焱:「這是什麼壞小孩的把戲啊?」
時光:「這叫肉陀螺。」
門閂自後面衝了上來,同樣地一揮,將蘆焱抽得離地飛起:「跟肉票討贖金使的小孩子把戲。」
時光:「你怎麼能把陀螺打飛?」
門閂:「你們抽陀螺,我在打馬球。」
蘆焱再一次站了起來:「屠先生一定讓你們過得很不愉快——你們就像漚瘋了的太監。」
時光打了個呼哨,他們五個人,五個方向的縱橫馳騁,伴隨著各個角度的打擊。蘆焱每一次都爬起來迎接下一次打擊,但終於,爬起來對他也成了一件力所難及的事情。時光最後一次的擊打狠狠命中了蘆焱的顱側,蘆焱騰空飛起時伴隨著口鼻裡濺出的鮮血。這回時光沒有勒轉馬頭,而是在呼哨聲中策馬跑出了一個很遠的直線距離。門閂們跟上,在他勒住馬頭時便排成了一個五人的橫列。
時光回頭看著,黃塵中的蘆焱更像一堆破布,但那塊破布在蠕動,當他爬起來時便又是一個羸弱卻不屈的人形。
時光夾緊馬腹,卻勒住了韁繩,他讓他的馬暴躁地刨著地面,蓄力,這一下他打算把蘆焱撞死。時光放馬,全速向著正前方的那個人形撞去。蘆焱盡力地讓自己站直,好迎接這一下必死無疑的撞擊。時光在堪堪撞上時與他擦身而過,蘆焱完全淹沒在馬蹄帶出的煙塵裡。整條煙塵向著黑夜馳去,煙塵裡發出時光韃靼一樣的怪叫。那是個訊號,門閂和另外三名手下從蘆焱身邊包抄而過,四條煙塵和那一條煙塵會合,遠去。
蘆焱歪歪扭扭地掙扎了兩步,摔倒,再也爬不起來了。
當晨光照上了兩棵樹,欠記升起了炊煙。小欠挑著水桶出來,他遠遠看了一眼鎮外的曠野,那堆破布還一動不動地萎在晨光下。他能做的全部事情是悄悄嘆了口氣,而那堆破布終於微微地動彈了一下。
望遠鏡裡的蘆焱爬了起來,如同一具沒有魂魄的軀殼——除了眼神。
時光勒馬于山岡之上,陰鬱地放下望遠鏡,腳下的斷壑如同大地的裂口。
那個小若蚍蜉的人影搖搖晃晃走向大沙鍋——確實是回去,而非虛晃一槍。
時光:「所有種子都一直提著腦袋想要出關。可這一個為什麼要回延安?」
門閂:「他沒有去過延安,所以是去延安,不是回延安。」
時光:「你信?」
門閂:「我信所有的可能,但可能永遠也只是可能。」
時光:「告訴我他為什麼去延安?每一個他們的人都註定要死在去上海的路上——你們每一個人都要回答。」
眾人沉默,時光從不是這樣的人——也就是說,他真的沒主意了。
「他希望死得和別人不一樣。」「他是個假貨,真貨已經失蹤了,他的活幹完了。」「老魁你誤判了。」
時光不吭聲,看看門閂。
門閂:「你在感情用事。」
時光:「我問的是他為什麼要去延安。」
門閂:「他們都說了。四個人說一樣的廢話,除了讓你更加擰著來,沒啥別的用處。你喜歡走險棋,一向如此,很多時候讓對頭應接不暇。比如來這裡做馬匪,比如滅掉高泊飛——可這回你錯了。」
時光:「你拿什麼說服我,他是個假貨?」
門閂:「所有事情都在說他是個假貨,只是你不願意信。二號是個委瑣老頭子,你沒興趣跟他放對。一號表現強硬,合你的脾胃。可是我們怎麼能為自己選擇對手?」
時光怒極反笑:「你當我那麼蠢?」
門閂:「先生說你天資聰慧,可人都會固守原本就有的東西。尤其我們做的這種亡命勾當,命都看輕了,除了那點自以為是,沒什麼可失去的,這就叫蠢。」
時光掉轉了馬頭,與門閂交錯了,在兩馬相距最近的距離上看著他。一瞬間那幾個人感覺時光會把門閂殺了。
時光:「趕快犯點錯吧,好讓我耳根子清淨點。」
門閂:「你大可製造點錯讓我去犯,然後讓我死得屁都放不出半個。可你當然不會這樣做,我是說你的個性也太過磊落了些,這是我們這行的大忌。」
時光:「現在別扯你的老人經。他不是假貨,你有沒有跟他對視過,他的眼睛。」
時光的眼裡閃現著蘆焱那雙陰鬱而熾熱的眼睛,當五匹馬像火車頭一樣撞過來時,瞪著,那是蘆焱能做的唯一抵抗。
門閂:「那又怎麼樣?對,他也是個很能做夢的人,可那又怎麼樣?」
時光:「他有死都不要吐露的秘密。」
門閂:「除了副臭骨架子他屁都沒有,只是想激怒你。好極了,以下駟對上駟,好極了,我們家常菜一樣的二組正被那個老奸巨猾的青山拿來下飯,而你我耗在大沙鍋陪著那假貨量他沒頭沒尾的旅程!」
時光:「你會怎麼做?」
門閂:「很簡單,別管他。不要意氣用事,我們徑直去青山失蹤的地方。」
時光:「不是意氣用事,是直覺。」
門閂:「那就不要相信直覺。」
時光:「你叫我不要相信自己?」
他瞪了門閂一會兒,勒得馬團團轉,然後狂奔。門閂和三個人跟上。
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在大沙鍋黃土之上,兩棵樹已經成為遠遠地平線上的一個模糊小點。一頭狼,也許是一條野狗,正在掘著黃土裡一具畜生的白骨,但那上邊絕對沒有它可以用來充飢的東西了。狼或者狗,回了頭,用一種看見食物,或者說看見生機的眼光看著蘆焱。蘆焱嘴上綻開了笑容,此情此景,那個笑容像是用印戳打上去的。
蘆焱:「是你嗎?追過我的兄弟?對不起,那天晚上沒餵你,因為我還有沒忙完的事。兩條腿的總比四條腿的要忙。」
蘆焱被烈日暴曬著,半張臉被血跡縱橫了,血早已結痂,蒼蠅就在上邊飛舞。蘆焱像個爬出汽車殘骸後離開車禍現場的當事者,早已被撞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個回家的慾望。他眼睛裡進了血,一半是紅色,一半是全無人煙的荒涼。
青山的聲音:「魑魅魍魎!天生一個殺才!」
蘆焱四下張望,發現這回真是幻聽了,嘆氣:「老傢伙,你到上海了嗎?……你很討厭,所以我得死得儘量離你遠點……還有,假貨就該離真貨遠點。」
黃土在搖晃,世界在搖晃。蘆焱眼中的世界似乎要在烈日和熱氣中蒸發。那條鬼知道是狼是狗的傢伙已經跟上來,開始輕嗅蘆焱的褲管,露出一嘴森森的牙齒。蘆焱無知無覺地走著,黃土在搖晃,世界在搖晃。
烈日的熱焰中蘆焱聽見:「飛得高,飛得低。學習再學習,多少好東西。」
蘆焱:「對不起……還有未了事,還是不能餵你……人多出兩隻手來,就是為了忙不完的忙啊。」
他加快了步子,接近於跌衝,已經完全是一個追隨幻境的人。
時光喜怒交集的聲音:「他逃了!他媽的終於知道逃了!」
那條畜生在驚嚇中逃開。蘆焱跌撞而快速地走著,用盡了最後一丁點體力。
黃土在搖晃,世界在搖晃。黃土和烈日之間滾動著那個癟塌塌的皮球,畫外是孩子們的喧囂笑罵:「來了來了!何老師來了!球踢它!」「老師,你是球門,球門怎麼能踢球?」「酒鬼!有你這樣的老師嗎?」
蘆焱微笑,他的步子像在追著一個皮球:「老師回來啦,老師教你們怎麼寫魑魅魍魎。」
門閂吞下火焰也能吐出冰塊的聲音:「他不是在逃,怕是看見了只有鬼和他才能看見的東西吧。」
馬蹄聲,一騎瞬間遮住了蘆焱跌衝的身影,時光把馬槍柄當棒子揮在蘆焱背上。蘆焱摔倒,這回是再也爬不起來了。五匹馬在他身邊簇集,二十隻馬蹄不安地踐踏。時光陰鬱地看著,他並沒把槍收回。那頭狼狗樣的畜生也在遠處看著這裡,和他同樣陰鬱。時光開槍,畜生一頭翻倒。
門閂:「你又救了他,本來把他交給畜生就完事了。」
時光收槍套。
門閂:「我們還要跟他耗嗎?」
時光:「有一回,我們要找共黨的電臺,把一個共黨放了一半血之後扔在現場,憑著他醒來後的舉動,我們找到了——人就剩本能時瞞不住人。」
一個手下跳下馬,拔出小刀。
時光:「現在放一半血,他直接抱著鬼親嘴了。給他點水,一口就好。」
手下收起刀,拿起了水袋。
門閂皺著眉看那名手下給蘆焱灌水,又看了看時光:「你真的不是三號?」
時光毫無笑意地:「真好笑。」
門閂:「我笑不出來。二號,託你的福,恐怕都到了黃河啦。」
時光也有些動搖了:「再給他四個小時。」
門閂:「二號已經失蹤二十個小時啦。」
時光沒理門閂,夾馬離開,手下怏怏地跟在後邊。這樣懸殊的對峙讓他們沒精打采。
……暮色漸臨,望遠鏡裡的蘆焱仍紋絲不動。時光放下望遠鏡,難耐的焦躁。
馬匹拴在半山腰上,幾個人隱藏在峰頂的土丘之後,他們在觀望蘆焱的動靜。
門閂:「四小時過去了三個半。我們已經被那堆該死不死的肉耗了整整一天。」
時光在隱忍。
門閂:「再差半小時,二號就失蹤整整一個晝夜了。如果快的話甚至都到了黃河西岸,等他進了日本人的地盤,就算咱們是火焰熊熊吧,可日佔區對咱們就是永遠的下雨天。」
時光忍無可忍:「你要死不死地叨嘮什麼勁兒?」
門閂:「先生讓我跟你跟到死,提醒你就是我的職責。」
時光:「你死還是我死?」他把刀遞給一名手下,「如果他再多說一句,殺了他。」
手下:「……是。」
門閂:「這違背了先生派我跟隨你的初衷。」
那柄刀湊近了門閂的喉嚨,拿刀的人有些猶豫地看著時光。時光毫不猶豫地看著門閂,門閂不再說話。
手下:「目標動了。」
時光拿起了望遠鏡,望遠鏡裡的蘆焱在蠕動。爬起來對蘆焱來說是一件艱難的事情,當他終於站起來時,荒野的天空已經黑了。他開始向來的方向走。
時光有些沮喪地放下望遠鏡,但他的手下仍在看著。
手下:「目標開始行動……還是往前走。如果在他腳下畫一條直線,那頭大概是延安……沒有轉向的意思,連看周圍也沒有……他停下了……哦,看了看天上……應該是在辨認方向。」
時光:「誰要你報告的,我看得見。」
手下:「是。」
門閂:「他要說什麼你也明白。」
時光:「刀來。」
門閂:「我會閉嘴,在向先生彙報你的劣行時再張開。」
手下看著荒野上的另一個方向,一騎飛馳,來自兩棵樹的天外山騎手。
手下:「蟹眼來了。」
他舉手示意,那名騎手向這裡疾馳,馳近正在馬匹邊等待的時光等人。
蟹眼:「總部急電。」
蟹眼開啟腰上的彈盒,從彈盒裡拿出一夾子彈,卸出一發子彈擰開遞過來。
時光醒悟:「是先生的親電?」
蟹眼:「先生重慶議事,剛回總部,立刻發來急電。」
時光開啟那個金屬管,拿出裡邊的小紙條,看了一眼後,表情有點扭曲,不是憤怒,而是內疚。
他強作平靜地把紙條交給門閂:「我錯了——目標變更。念出來。」
門閂:「萬事擱置,全力追蹤青山。此人危險至極。」
他放下了紙條。一片死寂,即使門閂也知道這時候不該去觸怒時光。
門閂:「先生從來沒給人加過危險至極的評語。」
時光:「就是說我們必須全力以赴。」
門閂:「二號已經失蹤了整整二十四小時。」
時光沒發作。門閂燒掉紙條,等著時光決定。時光的決定立刻就做出來了。
時光:「別管他了,我們去找青山。」
門閂舉槍,山峰上的守望者迅速撤過來。人們緊鞍上馬,但在將馳未馳之際,一直蹙著眉頭的時光把路線稍微變更了一下。
時光:「繞個彎子,我們去把一號幹了。」
沉寂。
門閂:「全力的意思就是立刻,像子彈一樣心無旁騖。」
時光:「我不想帶著一個老大的疑團去追捕青山,那就是心有旁騖。幹掉他,不管什麼疑團也都沒了,然後立刻。」
他還是一馬當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