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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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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足夠吞噬我們的實力。所以我來見你。你我是同類,血管裡流的東西是冰塊,我們是情報、暗殺和出賣的天才,我們在這個沒疆土沒界限的地下王國是無冕之王。我們的另一個同類小屠,他要殺了我們加冕為王。」

青山苦笑:「我血管裡流的那玩意兒是b型血。你說的出賣,我叫作捨身。」

若水:「我想見你,從知道你終於捨得離開一棵樹我就想見你。至於你們共黨的種子,扯淡。我的手下有的想靠它發達,有的想靠它幫我翻身。天真。種子跟你比什麼也不是,你復出就能讓這個死局翻天覆地。小屠也這麼看,所以他絕不會讓你活著回去。跟我聯手,老朋友,想讓我們死的人,我們給他個死不虧心。」

青山沉默下來,簾子裡的若水是毫無保留的,在激動地踱步。以他對若水的瞭解來說,那位不打算給他任何選擇。

若水:「我許諾你地下王國的半壁江山。我知道你對權力沒興趣,我會和你的黨和平共處,全面合作。我對信仰沒興趣,你的紅色事業儘可以在我的王國發展。」

青山:「我知道你一向對我們心存善意,不光因為你我的交情,不光是處世之道,也有你的良心……」

若水:「哈,良心。一九二七年我用了一下那玩意兒,至今還在冷宮裡待著。往下說不定就該進閻王殿了。」

青山:「我們的民族……」

若水冷笑:「哈,民族。民族民權民生,四十年一夢的三民主義。」

青山:「我從沒想過若水會用這種口氣說起他的主義,連我這個死共黨都不會這樣說他的主義。」他用鄭重的語氣說出那三個詞,「民族,民權,民生。」

若水焦躁地:「我當然記得!當然記得這些!等小屠死了,我們聯合起來對抗誰?當然是日本人!我根本不用跟你做這種許諾,因為這理所當然!」

青山:「我能不能給你提另外一個建議?」

若水:「這就是你來見我的目的吧?說吧說吧,就算要翻臉,也先說出來。」

青山:「咱們倆無論怎樣也組不出小屠用了半生心血組出的實力。」

若水:「那當然,他他媽的權力慾簡直是氣吞河山。可你是什麼意思?」

青山:「我的建議,退一步吧,老哥們兒,讓出你經營了一輩子的暗流世界,我們不再是小屠的強敵,他就會明白真正威脅到他的是日本人。他會把他的狠一股腦兒全發到日本人頭上——那是幸事。你我聯合,小屠也許會死,可他那支能抵抗日本人的力量也會支離破碎。我們的一己私慾已經幫過日本人多少忙?」

若水:「你真是瘋了。」

青山:「你們瘋了,你們不像人一樣交談了,像瘋狗一樣撕咬。」

若水:「因為小屠強大了,所以我就該死?你這是要我去死。」

青山:「哥們兒,老哥們兒,你聽我說。」

他很溫和,他的溫和讓簾子裡的若水受到感染。雖然看不見,青山還是向著簾子裡的若水。

青山:「你許諾我半壁江山,那還不如一棵樹。共產黨很窮,我能許諾你的東西也很少。我許諾你西北土地上的一個小院子、幾間小破房子,還有幾隻雞、幾隻羊。這是行賄,雞羊都由我自個兒給你掏腰包。我許諾每天都來陪你聊天扯淡,氣你個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還有……」

若水:「還有什麼?」

青山:「你拜託我的人,我一直照顧著。我許諾你顛沛半生沒有得到的天倫之樂,許諾你家庭和朋友,我許諾你孤單安靜的老年,不用再天天操心保命和殺人。我許諾,弄一堆小孩子來擾你沒完沒了的算計,他們是小魔鬼,你身上會多很多口水和鼻涕,肚裡卻沒了心計。」

青山:「怎麼樣?」

燕飛熊也在想,他怦然心動。簾子裡沉默之後,是一聲長長的抽泣和嘆氣。

若水:「你真會氣人,也真會勾搭人。你把我都說哭了,你也把我說動了。」

燕飛熊臉上現出快樂的神情,他認為自己是那院中的一個。可青山立刻明白若水話外的意思。

青山:「……若水說話永遠是帶鉤子的,他要直著說就沒好事。」

若水:「是嗎?」

青山:「別說那句話。」

若水:「哪句話?」

青山:「飛熊,殺了他。」

若水:「飛熊,殺了他。」

燕飛熊對若水的忠誠跟時光對屠先生的忠誠有一拼,他略猶豫,向青山走過來。他從背後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彎刀,刀刃閃著寒光,架在青山的頸上。

青山:「讓我看看你!等一下,讓我看看你!」

他猛然扯開了眼布,那是個冒險的動作,燕飛熊僅僅是因為真心不想殺他才沒有下刀。

若水:「等一下,飛熊,他想看看我。」

青山失望地瞪著那層門簾,沒有眼布他仍然看不見若水。

青山:「現在我明白了,你這樣把自個兒包裹起來,不是怕我看見你現在的樣子,是怕我看出你做了虧心事。」

若水:「每個人活在世上,都得做虧心事。有的人天天做,有的人偶爾做。」

青山:「得啦,我說的是你這老壞蛋都會覺得虧心的虧心事。我許諾的是不是你最想要的東西?……一個院子,幾間屋子,一片菜地,幾頭畜生,家,天倫之樂,看著太陽昇起,太陽落山,你什麼都不用想。」

若水:「是我最想要的東西。」

青山:「我的老哥們兒若水並不愛權力。讓他放棄最想要的東西,只有用現在的錯事掩蓋先前的錯事,用不斷的錯事來堆出一個自欺欺人的正確。」

若水:「世事皆虛妄,對錯痴人逐。」

青山:「急著殺我的是因為我對他有威脅,而你比小屠還急著殺我。路上殺我的兩起人是你派過去的?」

若水:「不是。若是我派人去你早死了。我不是留情,只是留著你到這兒,說這些話讓我死心。」

青山轉頭看看燕飛熊,因此頸上被割出一條血痕。燕飛熊毫無表情。

青山:「飛熊不知道?」

若水:「當然不知道。所以你再說下去,我會讓他馬上開槍。」

青山:「我想哭,為你哭,老哥們兒。勒住吧,老哥們兒。我知道你的苦衷,可你走得太遠了。我以為到上海只隔著西北,現在才知道隔的這條溝根本沒底……你還要往下掉嗎?」

那邊摔碎了什麼東西,若水再度狂躁起來。

若水:「你讓我怎麼辦?我向你求助,我可以給你跪下!你說以民族的名義,你去死吧!好讓小屠安安心心地對付日本人!就因為小屠有更多的人?」

青山:「我沒要你去死!我許諾你的是安寧!像平常人一樣的晚年!」

若水又摔了什麼:「晚了!你讓他們怎麼辦?飛熊怎麼辦?被小屠碎剮?」

青山:「藉口!沒了你他們有更多的路可以走!現在他們都被綁在你和小屠的私怨上了!飛熊可以去西北也可以去前線,他要累了還可以和你一起過日子!他厭了殺人,誰都看得出來!」

若水嘆口氣:「你到了黃泉不要太生氣,我也沒幾年啦。下手吧飛熊。」

燕飛熊抓住青山的頭髮,偏轉了刀刃。

青山:「再給我一天!讓我做完該做的事!」

若水:「放你去毀掉我幾年的心血?」

青山:「我毀得了嗎?你們都打瘋了,我說不要打,日本人在打我們!你們倒掉過頭來先把我撕碎!」他衝著那塊門簾嚷嚷,「再給我一天!如果真有陰曹地府,我保證我們兩個老頭子在那裡再見的時候,你不會後悔!」

若水沉默了一會兒:「飛熊動手。」看身影他打算離開。

青山推開刀刃,跳了起來:「不要走!」

他那隻被割破的手即將觸及門簾的時候,燕飛熊的手掌準確地切上他的頸動脈,把他打暈了。

時光的手下在窄巷陌路里遭遇了船幫搭就的障礙,雖然那只是些破爛什物,但足以讓車停下了。手下散入巷道各自隱蔽,與船幫接火。天外山的骨幹對付船幫,有點像虎入羊群,每響一槍都有船幫的人倒下。相比之下,船幫的槍火散亂無力,招架而已。

時光下車,一發子彈從他頭上飛過,他用消音槍噗噗地打光了一個彈匣。一個倖存者向他撲來,手上揮舞的是一把斧頭。他用手杖裡的劍刺死了對方,看了看那做工粗糙的斧頭和地上倒著的衣著襤褸的屍體。

時光:「這是叫花子搞暴動麼?」

九宮:「船幫本就是烏篷舢板上的破落戶出身,生出來時連立錐之地都沒有,跟咱們比確實是叫花子。」他聽著遠處的衝鋒槍掃射的槍聲,「雙車在那頭動手了。」

時光卻對那爆豆般的槍聲不以為然:「就這麼明著來?上海不是日佔的嗎?」

九宮:「沒多少佔領軍,控制要地還顧不過來,哪還盯得過來咱們都沒興趣的貧民區,而且咱們跟日本人心照不宣,這叫幫會之爭,跟他們井水不犯河水。」

時光擰掉了槍管上的消音器,那玩意兒著實有點礙事。

時光:「記住我們是來幹什麼的。這些只是皮屑,盯住所有老傢伙。」

他提著手槍,拄著手杖走在前面,九宮和手下從車裡端起長武器跟著。時光隨手刺中了一個藏在雜物後想給他一刀的船幫,他看著那張髒汙的臉,年輕得像一個小弟弟。瀕死者咽喉咯咯作響,時光回身補了一槍,他不知道這算是殘忍還是仁慈。

青山醒來,隔著幾層板壁的評彈聲讓他的暈厥像是個夢幻,而遙遠的槍聲和慘叫又讓他回到現實。他掙扎著起來,不抱希望地撩開那道簾子,除了砸碎的瓷器,空無一人。他又去推燕飛熊帶他進來的那道門,發現門已經鎖死。他推開窗找尋出路,看見了屋簷遮掩之下的時光。

青山:「時光!孩子!小哥們兒!小混蛋!瘸著腿跑得比孫子還快的死聾子!」

槍聲中時光哪聽得見?不願跟正面的船幫浪費子彈,他帶著手下拐進歧路。

青山苦笑著去搬凳子,就他的傷勢那真是件要老命的事情:「是啊……若水你個老妖精……你根本不怕時光發現你的蹤跡……因為今天你想砍掉小屠的臂膀……我沒利用你,是你把我當餌給用啦。」

他用凳子砸門。

時光並不跟那些在街面上抵抗的船幫耗時間,把他們留給了殺得眼紅的天目山,他和他的幾個親信曲裡拐彎向著蓬萊仙靠近。身側幾桿長槍保護著他,他不時用手槍補射倖存的敵人,另一隻手自如地使用著手杖,若不是瘸得厲害,著實是閒庭信步。

時光:「找像我們一樣會使槍的人。」話音剛落,砰的一槍,身邊的手下跌倒。一個人影從民居的窗後躍到門後。時光搶過九宮的槍掃射,直到那扇門後露出一隻躺著的腳。

轉過拐角,時光們遭遇了最猛烈的抵抗。漆黑的拐角裡槍火連連,衝在頭裡的一名天外山在攢射中抽搐。時光幾個一聲不吭地退後,一個槍手將他的霰彈槍轉過拐角。根本沒有瞄準的幾發盲射之後,端著槍跳出去掃射,幾個被打成蜂窩的船幫倒下,剩下的幾個掩護著一個用圍巾裹頭的人退向二樓。

手下在換彈盤,時光開始掃射。這時候他看見了青山。

青山:「別殺了,日本人在殺我們呢。」

時光搖搖頭排除了這個干擾,像剝洋蔥一樣剝去那個人的層層護衛,通往二樓的階梯被人體和鮮血覆蓋。他停頓了一下,奔上二樓樓梯口的只剩下那個疑似若水的人了。時光抵肩瞄準,打出最後幾發子彈,那個人摔倒在樓梯口。槍口下的寂靜。

九宮:「時光!你親手殺了若水!」

那是祝賀,時光在祝賀聲中把空槍扔給九宮。

時光:「咱們都快讓假貨包圍啦,這樣一指頭就斷氣的主兒,早在跟先生作對的第一個月就死絕了,輪得到我們?」他指指一樓的通道,「去搜那個方向,別跟我玩割袍棄須這套。」

九宮帶人追過去。時光和他僅留的一名護衛走向那具屍體,即使是假貨也有必要看一眼吧。屍體被翻轉,扯掉臉上蒙著的圍巾,一個連年齡都不對的陌生人。時光厭倦地放開他,他注意到另一個聲音,一下接著一下,用硬物砸門的聲音。

一地屍骸的一樓過道上,一塊暗板輕輕開啟。燕飛熊和兩名像他一樣的死士現身,與剛才那場廝殺相比,他們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燕飛熊穿得很少的裸露的肌膚上抹著油脂,格鬥中對手無法抓住他。他反手拿著兩柄彎刀,穿著一種古老的分出大腳趾的鞋,那鞋軟得像厚襪子。這一切都是為了隱蔽無聲而設計的,他和他手下摸向二樓的姿勢像蛇在滑動。

時光仍在看著傳來異響的地方,他的護衛僅僅是因為動物似的直覺而回身。燕飛熊的手揮了一下,刀光在陰暗的樓道中畫了個弧線。鮮血噴濺,護衛倒下,燕飛熊的兩個手下撲向時光。時光轉身,用手杖架開了刺過來的一刀,那手杖只是個鞘,他把拔出的劍刺進襲擊者的腹腔。而那傢伙跟沒痛覺一般,用腹腔和雙手把時光的杖劍折斷。第二個襲擊者刺向時光的胸腔,仍是用刀。時光把只剩個柄的杖劍砸在對方臉上,他躲閃著對方狂揮的刀刃,撈起一切就手的東西砸過去,燕飛熊只是持刀在旁邊看著。

時光在襲擊者頭上砸碎了整個木箱,而他頂著一個血葫蘆腦袋仍舊直劈了過來。時光用手臂迎接刀刃,另一隻手從腰帶裡掏出他的格鬥刃,刺進對方的咽喉。對方的喉嚨咯咯作響,但不妨礙他死死抓住時光的手。燕飛熊等的就是這一下,立刻出刀。

時光怪叫,拖著手上瀕死的傢伙,向燕飛熊的刀鋒撞了過去。燕飛熊揮出的那條要命的弧線被他截斷了,怪叫變成了慘叫。時光一腳將燕飛熊的手下踢下了樓,也帶走了他那柄對燕飛熊實在不堪大用的短刃。他甩手,掌心雷從袖子裡滑了出來。燕飛熊也甩手,失去了一柄彎刀。但時光沒了他的槍,多了一隻血淋淋的右手。

兩個人終於有機會正視,燕飛熊微笑,那柄彎刀在他手裡畫著一個一個的圓弧。又一次的短兵相接狂揮亂砸,燕飛熊沒有什麼好看的架勢,就是要刀刀見肉。時光終於抓住他的一條胳臂,卻油浸泥鰍一樣抓不住。燕飛熊順便刀換了手,差點沒一刀把時光開膛。時光身上一多半染著血,一身的武器幾乎沒有一件留存。燕飛熊拿手指抹抹刀刃上的血跡,甩在地上。

燕飛熊:「叫人吧,我陪你一起死。」

時光知道這是燕飛熊分人心的招,他貼地猛蹴,翻滾中假腿徹底斷掉。時光在喪失所有機會前讓自己倒在燕飛熊身上,他死死把燕飛熊擰住,兩人劈頭蓋臉地向對方揮舞著拳頭,用頭撞擊,用肘撞擊。在扭打中兩條腿的人實在比較一條腿的人強勢很多,燕飛熊生生地把自己扭轉到了時光的上方。一箇中年人和一個年輕人面對面地瞪著,都要置對方於死地,莫名其妙的仇恨熾烈地燃燒。

當刀尖插進胸前的肌肉,時光已經看見自己零落的一生。

時光:「不!!!」

聲嘶力竭,完全絕望。另一個同樣喊著「不」的聲音與他應和,門倒了,青山拿著半個凳子從屋裡衝出來,砸在燕飛熊的後頸上。時光暴怒地吼叫,搶過忽然失力的燕飛熊手上的刀,在他恢復過來之前刺進了他的胸口。青山第二次喊不,這回他做不了任何事了,他已經虛脫在地上。時光根本沒理會青山,一直把刀捅到了就剩個柄。他一拳把燕飛熊砸倒,轉過頭衝著青山時完全像個瘋子。

時光:「為什麼不?!」

青山也沒搭理他,哆哆嗦嗦爬向燕飛熊:「飛熊!飛熊!」

燕飛熊使勁吸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先生真做過你說的那種虧心事嗎?」

青山:「沒有,我想多了。我們是一群愚人,把每一個朋友都往壞處想。」

燕飛熊安慰地微笑。時光猛然推開青山,把旁邊堆積的重物拖倒,砸在燕飛熊的頭上。這讓他自己也失衡倒地,他滾爬著站起來,撿起地上的槍又給了燕飛熊的屍體兩槍,然後他把槍口對著青山。

時光:「你和他是一夥的!!!」

青山:「我和他十幾年前就是一夥的!他為你效力的政權立下汗馬功勞,他在北伐戰場上打擊派系軍閥時,你還穿開襠褲呢。他和你一樣,看見了卻裝作沒看見,就像你為了所謂的忠誠,一直告訴自己要恨我和他這樣的人。」

時光:「我對先生,不是忠誠,是本該如此。」

青山試圖搬開壓在燕飛熊頭上的重物:「所以你對你的同胞和他這樣的你的同類,就不本該如此。」

他發現他已經沒力氣挪動那玩意兒,於是嘆氣,無奈,沮喪,憤怒——並不僅僅是因為搬不動壓著他昔日之友的物體,他搖著頭。

青山:「時光,你是一條瘋狗。我心裡一直叫你孩子,因為我覺得你就是個孩子。可現在你長大了,你長成了一條瘋狗,你是一條瘋狗。」

時光跳起來,剛才的廝殺太近距離,他連掏槍的空也沒有,現在他掏出槍來戳青山的頭。

時光:「連你現在的命都是我借給你的!知道嗎?你一天比一天更沒有價值,等你真的一文不值的時候,你就去死!」

青山在狂怒中推搡時光,一條半腿的時光被他推得仰天摔倒。

青山:「是啊!送死的人來了!我不是死在第一個!可我是走在第一個!我不把自己當人,因為我希望你們像人,人不會互相咬,人不該互相殘殺!我告訴你們這個,所以我成了最該死的一個人!」

體力隨憤怒而來也隨憤怒消退,青山蹣跚著走下屍體和血泊點綴的樓梯。他老了,無可挽回的衰老,若水和時光給他的打擊超過那發穿透他腸肚的槍彈。

子彈上膛,時光瞄著他,撲空回來的九宮等人驚訝中一起瞄著他。他們驚訝不只因為青山襲擊了時光,還有他們從沒見過青山暴烈的一面。

青山站在樓梯上,眾多的槍口之間:「我們本來可以讓日寇的血染紅大地,可我們卻在用中國人的血塗抹天空!」

一塊血漬在青山的腹部迅速擴大,廝殺、疲勞、哀慟,無論哪一項都讓他本來就沒救的傷無可救藥。

九宮扶起時光,他們看著青山出去,他們不再擔心青山跑丟了,一條血跡標示著他所去的方向。

時光:「跟著他。」

幾個手下應聲而去,更多的人等著他下一步的指令。

時光:「再幫我找條腿來。」

一隻褲管空著,鮮血和死亡就在身邊,時光覺得噁心。疲勞和自卑又一次襲擊了他,他再次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是。

面色慘白的青山從屍體間邁過時幾乎摔倒,跟隨他的天外山手下架住了他,他被塞進了車裡,架他的人坐在左右。青山很清醒,也很絕望。車發動,遠去。

時光坐在死人中間等他的腿,盯著青山的三進兵回來向他稟報。

三進兵:「時光,目標被我們押回酒店了。」

時光點了點頭,他試圖不再想青山,但許多事不是說不想就不想的。

時光:「不用管他。若水根本就不在這兒,這老傢伙看來不光會躲和逃。」他看了一眼仍被壓著半截的燕飛熊,「也會咬人,咬得還挺狠。」

九宮:「這個局看來就是為你設的。」

他的腿終於到了,幾個手下幫他裝腿。

時光:「是的。回去吧,以後再對上若水,提醒我記得今天的慘敗。」

九宮:「是,那我去讓雙車把扣的人放了。」

時光訝異:「扣的什麼人?」

九宮:「你讓我們盯住所有的老傢伙。」

時光:「有這工夫若水都能跑到松江了……有多少老傢伙?」

九宮的表情怪異:「很多,一大屋子。」

時光咧了咧嘴沒出聲。

九宮:「滬寧會的老頭子們包了蓬萊仙在唱堂會。」

時光皺眉:「又是幫會?」

九宮搖頭:「比幫會麻煩。」

蓬萊仙的每一個出入口都被天目山封鎖著,坐了半屋子老頭,幹啥的都有,但都氣鼓鼓的,一個半老徐娘的評彈藝人被他們眾星捧月似的拱衛著。一臉剛直不阿的卞子粹正戟指打頭的八角馬,說出來的話像一顆顆鉛彈。

卞子粹:「……列位那裡是島子太小還是人口太多?老夫都跑這舊城區裡來求個耳根清淨了。別開口,千萬別開口,替日本人辦事的人若開口便是中國話,老夫只怕要當場氣絕。」

雙車躲在一根柱子後,拉低了帽子,前頭八角馬攔著,又難堪又難受。

時光:「雙車遭罪了。」

九宮:「卞子粹,滬寧商會會長,該會結構鬆散,卻攏著不少商界耆宿。幫會可以打,商會卻真得罪不起。天目山在上海也不光是打打殺殺的,光咱們現在住的酒店就需要大量商界通融。」

時光想起來了:「卞子粹?他的女兒卞融從兩棵樹借過道。」

卞子粹:「老夫只是想聽聽《桃花扇》的南明遺恨,舒一口心中鬱氣,你們就非得追上來接茬演你們的城隍小鬼?」他指揮著已經暫停了的藝人,「唱!接著唱!接著唱咱們的《桃花扇》!這些含冤的孝子忠臣,少不得還他個揚眉吐氣,那些得意的奸雄邪黨,免不得加他些人禍天誅!接著唱!」

板子一打,又接著咿咿呀呀。一幫老頭合十讚歎,把一幫天目山晾在一邊。

時光倒樂了:「先生說得真沒錯,這卞子粹就一偽君子,還是如真包換渾然天成的那種。我剛才打殺時耳朵裡香豔得很,聽到的是《牡丹亭》,幾句話就被他轉成國仇家恨的《桃花扇》,如此拿著愛國當牌打的人,一定知道雙車來頭吧?」

九宮:「知道。知道了倒非把咱們說成漢奸,賴著不讓走了,唯恐人不知道他在跟日本人較勁。既向商界同行顯擺了自個兒的威勢和愛國之心,咱們真現了身份時又可賣個人情。雙車已經去請解圍的人來,跟這幫老滑頭的生意真是不大好做。你覺得若水會在這裡邊嗎?」

時光瞧著那幫老兒吹拉彈唱,嗑著時令乾果。那卞子粹竟指著茶杯讓三進兵續水。

時光:「若水行事不做常人之想,萬事皆有可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正被包紮的傷,「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九宮:「誰該死?跟誰比?」

時光:「自然是咱們眼皮子底下這幫殺不得的該死。」

他想著青山,卻沒說要和誰比。然後他聽見來自門廳的古怪笑聲,先是哼哼,然後嘿嘿,最後哈哈大笑,彷彿生怕沒人注意,那種怪聲怪氣卻讓人聯想到……

時光:「好極啦,一個天造地設的偽君子在唱獨角戲,現在又來一個唯恐人不知的真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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