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川提棍護住周身,腳下踏著天罡步遊走四方。摘耳朵聽了半天,確定屋裡邊再也沒有任何異物了,只有大爺丁天這呼嚕,呼哧呼哧打得還挺勻稱。丁天一點都沒聽見,睡得還真死。丁二爺一看,就沒點燈,免得驚動了大哥,自個兒也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兒上,把大棍立好,翻身上床閉目調息,不多時他也睡著了。
這覺睡得踏實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外邊天剛矇矇亮,就聽見大爺喊他:「二弟,二弟!哎呀,二弟快起來,你看這是個什麼東西啊?」
丁川一骨碌坐起來,就在他倆睡覺這屋的地上,有這麼一大條子紅肉,血糊淋剌的挺噁心。他仔細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這是什麼來,有點像什麼動物的舌頭似的那麼一大攤子。可比一般的動物舌頭口條大多了,斷口處還有點血跡沒幹呢。丁二爺拿眼再一掃,牆角那兒丟著兩顆銅錢,就是昨天出手打的那兩枚金錢鏢。
丁大爺看著這團爛肉,嚇得面色慘白!大清早一覺睡醒,床邊上擱著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誰受得了啊!丁川也沒瞧明白是個什麼玩意兒,但他心裡知道,估計就是昨兒夜裡那東西身上的。他可不想讓大哥擔心,所以對昨天夜裡的事隻字沒提,編個瞎話糊弄大哥。
丁川說:「大哥,您甭害怕。我說他們死乞白賴不讓咱們住呢,有可能是這店裡夥計昨兒在這兒偷偷藏的豬肉,這不是豬口條豬下水嗎?沒準兒是他們從店後廚裡邊順過來的,結果沒藏利索讓咱們給發現了。昨晚上咱也是迷迷糊糊沒注意。沒事,沒事,這跟咱們沒關係。」
正說著的這會兒工夫,就聽房門外有人敲門,動靜很輕。丁川一聽敲門聲,一步就閃到門旁邊了,突然開啟門插銷,猛然把門往後一拉,大門外邊撞進一個人來,差點沒撞二爺身上。
丁川倒沒怎麼著,撞進來這人嚇一跳:「哎……這……」仔細一看撞進來這人正是昨晚上那店夥計。店夥計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上這間天字十號房房門外邊,聽聽這屋裡有沒有動靜。
其實夥計可真是沒說瞎話,昨晚上死乞白賴不讓這二位住這屋,真不是有什麼私心,這間房之前住過幾十個客人,沒有一個人第二天能活著走出這間房的。所以他走到房門口,就聽見屋裡邊有動靜,有人說話,他也奇怪,怎麼屋裡邊有動靜?這誰說話了?夥計有點害怕,趴在門上支著耳朵,想聽聽屋裡有什麼聲。他不知道手指頭下意識地彈這門框,「啪啪」地響了。
突然之間房門開了。店夥計一個沒站住,「噔噔噔」就衝進這屋裡邊來了,嚇得他差點摔地上。他「哎喲」一聲抬頭一看,丁川站他面前呢,面沉似水,倆眼死死盯著他。夥計讓丁二爺盯得出了一身冷汗。再一看丁大爺也起來了。這二位什麼事沒有啊!
店夥計說:「二位客爺,昨兒晚上沒什麼事吧?」
丁天還沒說話呢,二爺丁川一指地上紅了吧唧那攤爛肉,很是嫌棄。
丁川說:「趕緊掃走!不跟你們掌櫃的說就完了,什麼東西,快去!」
店夥計沒明白這位爺幹嗎發這麼大火,一看地上一條子爛肉,也不敢問。趕緊出門拿掃帚簸箕,給掃走了。丁二爺趁他掃這肉的工夫,自個兒不動神色地到牆角兒把那兩枚金錢鏢撿起來,拿身上的手巾擦乾淨了,重新揣在鏢囊裡。
一會兒工夫,夥計過來打水,把地上也擦乾淨了。大爺丁天在旁邊想問問夥計到底怎麼回事,也沒找著節骨眼兒。丁二爺讓夥計打了洗臉水和漱口水。哥兒倆吃罷了早點,二爺又買了十個饅頭、二斤牛肉,把乾糧弄一個包袱皮包起來。跟客棧結算完了銀錢,拉著大哥就出了這間風月客棧,往南奔汴梁城走了。剩下店夥計在店裡邊左思右想,不明白這二人是人是鬼。
丁家兄弟上了官道,沒幾天就回到了汴梁城中。這一路上,丁大爺問兄弟在客棧裡到底怎麼回事,二爺打哈哈給糊弄過去了。反正也沒什麼後果,丁大爺問幾句也就不問了。他這趟跟著二弟出門遊歷,聽慧真禪師講了佛理,還看過了黃河上的海市蜃樓,再回到汴梁一看,家裡邊兒也很太平,買賣生意手下人都給打理得不錯,城裡邊也沒什麼事。丁天丁大爺心情很好,每日里也是有說有笑,唯獨一點就是不答應丁川去投軍的事。這沒商量,死活就是不行。
丁川自打父親老員外丁善春還有母親徐氏夫人亡故之後,這麼些年就跟大哥一塊兒長起來的。真得說是長兄如父,別看他平時有時候頂撞兄長兩句,可打心眼兒裡對大哥最是敬佩。雖說自己幾次三番想去投軍,全被大哥給攔下了,心裡也不痛快,可也不敢真跟大哥使性子。畢竟不是小時候,沒辦法呀!也不能說真不管大哥了,自個兒就走,只能再想轍。所以他每天繼續在市上閒逛,經常有朋友請他習武切磋、喝酒閒談,就這麼閒散著日子又過了半年多。
這一天天高氣爽,哥兒倆閒來無事,一塊兒到東京汴梁城的茶樓裡邊閒坐。趕巧遇到了丁大爺一個老朋友。汴梁城中最大的綢緞莊,字號叫御園龍。御園龍掌櫃的姓王,叫王大元。王掌櫃的跟丁大爺那是老相識了,丁家也有綢緞莊,跟王掌櫃的也算同行,但是因為大爺丁天這個買賣涉及各個行業,種類繁多,而王掌櫃專做綢緞生意,所以這二位在生意上並沒有什麼競爭關係,還經常有些個互幫互助的往來,所以關係處得相當不錯。人就是這樣,一旦涉及真正利益之爭了,就很難當朋友了,還好這二位不是。
熟人有機會見了面就得聊會兒,王掌櫃是個大胖子,還特別好聊天兒,特別好串閒話。今兒遇到這二位,挺高興,三人坐在茶樓裡,泡上上好的龍井,喝了兩杯茶,王掌櫃這兒可就要開書了。
王掌櫃說:「哎,我說二位員外,前兩天咱們汴梁城出了一件事,您二位聽說沒有?」
丁川一瞧心裡樂,我這位胖哥哥又開始了,這不定又聽說什麼新鮮事了,非得跟我們說。
丁川說:「怎麼著王掌櫃?您又聽什麼新鮮事了?這回能有多出奇?」
王掌櫃說:「喲!出奇!出奇!您不知道啊?嘿!這兩天都嚷嚷遍了!就在前個夜裡邊,咱汴梁城王樞密家裡邊攤上事了,攤上大事了!」
這個事丁天丁大爺還真聽到了點動靜,但是也不確切。丁天說:「大元兄,您說清楚怎麼回事啊?說的是不是樞密使家裡發生的那件兇案?我聽家裡下人回來嚼舌,說是王樞密家裡邊出事了。王大人的千金前天夜裡邊被人把腦袋給割走了。可是未知其詳,我說大元兄,您知道具體情況嗎?」
王掌櫃興致上來了,左右瞧了瞧,故作神秘地把這聲音壓低,說:「跟您二位說,王樞密可是當今皇上的老丈人,他大女兒王娘娘在宮裡極為得寵啊!他還有個小女兒,待字閨中沒嫁人,頭幾天聽說還好端端的,還打發家裡老媽子出門上絨線鋪買胭脂水粉呢!哪兒知道前兒個夜裡邊,被人把腦袋瓜子給切了。第二天早上家裡人才發現。好傢伙!您說這賊多大膽子啊!」
丁天聽完這話也覺得吃驚。
丁天說:「想那位樞密使大人,當朝國丈,權勢熏天啊!他們府上那麼多護衛,肯定都是高手啊,殺人斬首,而且盜走小姐的人頭!這居然沒人發現?這是什麼人乾的!」
丁川聽完這話一皺眉,沒說話。
王掌櫃的一聽,一拍大腿,表情更加神秘,說:「說的可是啊!訊息現在還沒傳出來。畢竟樞密使家裡邊出了這樣的事,不能大張旗鼓地往外說。可有人已經知道了。你們說會不會是採花賊乾的?來個先奸後殺!這手段可夠殘忍的。不過不管是誰幹的,這小子真是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膽了!我聽說啊,這件案子已經驚動當今聖上,讓開封府秘密發下海捕公文,派出不少衙役捕快,滿城逮人。說起來都可樂呀!這幫公差到處逮,可誰也不知道兇手是誰,也不知逮誰。結果城裡邊這些要飯的,不知被抓了幾千幾百去頂雷啊!您沒看這幾天路邊要飯的都少了嗎?」
三人聊了幾句,沒敢高談闊論,畢竟這事涉及當今的權貴,茶樓之上人多眼雜,誰知道哪位是眼明手快的官府人。有道是禍從口出,這三位都是什麼人啊,肯定誰也不招這麻煩。又說了會兒話,王掌櫃讓手下夥計給叫走了,臨走之前把茶錢結了,跟丁大爺約著下回一塊兒上酒樓定一間包間,吃頓飯好好聊頓痛快的。
丁氏兄弟辭別王掌櫃,從茶樓往家裡走,正在回家的路上,就瞧見這路邊圍著好些人,不免心中好奇:這幹嗎呢這是?哥兒倆走過去一瞧,在這人圈兒裡邊跪著一個老頭兒,衣衫襤褸,穿得這個破呀!滿臉的紫泥,蓬頭垢面,倆手比比畫畫,嘴裡咿咿呀呀,瞧這意思好像是個啞巴,口不能言。
老頭兒旁邊跪著一個年輕的姑娘,姑娘穿得比老頭兒稍微好點兒,別看也是一身舊衣裳,打著補丁,但至少沒那麼髒。往臉上看,姑娘大概十八九歲的年紀,長得桃面流丹,柳眉橫翠,顧盼生波,模樣還真俊俏!雖然臉上都是淚痕,還有些塵土,可看得出來,確實是個美人,這身粗布荊釵可遮不住一身的風韻。
在姑娘身前腳邊上有一具屍首,上面蓋著一領破草蓆。這是幹什麼的呀?哥兒倆站在這兒聽周圍人說了半天這才聽明白,原來是這老頭兒是賣女葬妻。老頭兒跟這姑娘是父女倆,拿草蓆蓋著的那屍體是老太太,人已經沒了。老頭兒是個啞巴,姑娘坐這兒嗚嗚哭,周圍有知道怎麼回事的,跟大夥兒說這老頭兒打算把姑娘賣給有錢人家為奴,換點錢傳送老太太。
丁天丁大爺一看這父女兩個人這麼可憐,就擠進人群,伸手從懷裡摸出十兩銀子,彎腰遞給那老頭兒。
丁大爺說:「老人家,這銀子您收了,快去把人傳送了吧,別在這兒跪著了。」
那啞巴老頭兒跟姑娘一看有人遞進來一大塊銀子,父女二人就趕緊跪著給丁大爺磕響頭。丁大爺不願意受他們這磕頭,給完錢拉著丁川轉身就要走。哪知道這父女倆衝出人群,趕在前邊把路給攔住了。
啞巴跪在丁大爺面前也說不了話,就是一個勁兒磕頭。那姑娘給丁天使了個萬福,身姿曼妙,一張嘴更是燕語鶯聲。
姑娘說:「這位相公,您留步。小女子代全家感謝相公您的大恩大德。可我們家中雖然貧窮,卻也有幾分骨氣,是個守諾如山的,既然說明了賣身葬母,又收了恩公的銀子。小女子願意給恩公做牛做馬,恩公如果不肯收留我,我今日便撞死在這街上。」
丁大爺一看為難了,幫個人還幫出麻煩來了。丁大爺說:「哎呀!這使不得啊!姑娘,我給你父女銀子,實在是憐惜你們,並無二心啊!我怎麼能讓你為奴呢?」
這姑娘跪在大爺丁天面前淚如雨下,任憑丁天怎麼勸說也是不起來。
姑娘說:「小女子願意以身相許,報答相公您的大恩!恩公您放心,小女子不爭大小,只求能夠侍奉相公,請恩公成全!」
再看這啞巴老頭兒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一樣,丁大爺實在沒轍,只得攙扶起老頭兒和姑娘,看她父女兩個人實在孤苦無依,就帶著這兩個人回了丁府。丁川丁二爺對這事也沒太在意,雖說大哥家裡邊有妻有妾,但對於那會兒的大戶人家,這也不叫事。
這姑娘姓雲,叫雲素秋。別看是在貧賤人家出生,名字起得倒是很雅緻。丁大爺安排人傳送了這個女子的母親,又擇了個黃道吉日,納她為妾了,把那啞巴老頭兒也一塊兒接進府裡供養。丁家有的是房子,就給這父女倆安排了一間院子。可是沒想到,自打這個雲素秋一過門兒,沒有六七天的時間,丁天丁大爺變了樣兒了,整日里神魂顛倒,茶也不吃飯也不吃,生意也不管了,根本就不出屋了,每天跟這位新娶的小奶奶膩在一塊兒,連二爺丁川都見不著大哥的面兒了。丁大爺可不知道,慈心生禍!這次長街上救助這父女二人本是一番好意,哪知道到頭來卻引出一場殺身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