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四哈哈一樂,心裡說:你小子也黑一回吧。
塗四說:「哈哈,是!黑了!」
黃珏說:「那我這五十五兩銀子……」
「嘩啦!」小寶官把這銀子往笸籮裡一扒拉。
小寶官說:「大爺,對不住。這把您沒中,您這錢就算賞給我們了。」
「黃珏心說:我連中了七八天了,今兒這回黑了。
「哎,好!」他確實心有不甘,「我,我這,我應該紅啊,這怎麼回事?千兒啊!」
馬小千說:「哎,客爺。」
黃珏說:「走!」
每天都是興高采烈,今兒一看黑了,黃珏心裡「咯噔」一下就堵上了。馬小千一看這位真可以,說了輸贏一把,天天一把贏了走,今兒輸了也走,有點意思。
馬小千說:「黃大爺,咱走啊?」
黃珏說:「走!」
回到東院,黃珏往這兒一坐,拿著一碗水坐那兒邊喝邊喘氣。
馬小千旁邊站著,心想:我看你幹什麼。
黃珏說:「加菜!」
馬小千說:「哎?還加菜?您這輸了還加菜?」
黃珏說:「加菜!今兒不加十五兩的了。」
馬小千說:「是,那咱們少拿點兒?」
黃珏說:「拿三十兩!買兩桌!你一桌我一桌。」
馬小千一聽,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三十兩銀子加菜,買兩桌一人吃一桌。
馬小千說:「幹嗎您?」
黃珏說:「幹嗎?我痛快!該我黑一回了。哪兒的規定我回回都紅啊?加菜,甭廢話!」黃珏明顯就有點慪氣。
馬小千說:「行了,您說加就加!」
黃珏拿出三十兩來給馬小千,今天真好,額外加菜那賺得更多了。馬小千一琢磨,我這旱澇保收啊,贏錢我賺七八兩,輸錢我撈了十多兩!我這可來著了!我得當親爸爸一樣供著這位爺!
轉天早上黃珏又到寶局子去,剛走到門口,馬老二「嗯哼」這麼一咳嗽,裡邊又得了訊號了。也不管誰押誰沒押,「吧唧」就把這寶盒給掀了。黃珏一進來,還是押大拐,黑了!第三天來,又黑了!連著黑五天。他贏的這些錢慢慢就輸回去了。
黃珏家財萬貫,他並不在乎這錢,但是琢磨這事。要紅就紅七八天,要黑也連著黑五六天。我這黑在哪兒了呢?黃珏可不傻,他又加了菜喝了酒,自個兒坐這兒琢磨:這毛病可能就出在這咳嗽上了。我紅那幾天,沒一個跟這門口咳嗽的。可我黑那幾天,馬老二每天在門口一瞅見我就「嗯哼」咳嗽。他別再是個眼線吧?我先治治他這咳嗽。他把這事一想明白,就打定主意了。這地方不規矩,那黃大爺就對不起你了!黃珏一向是輕佻縱酒,放浪形骸,這樣的性格哪能吃這虧,而且他又有武藝。他就下了決心:好!跟我來這個!瞎了你們的狗眼了!
當夜晚間,黃珏一個人喝悶酒喝了一宿,他酒量可真不小,一宿愣沒喝躺下。轉天天剛亮就出門了。他沒拿長條包袱裡的寶劍,只是隨手帶了把短柄的匕首,把這匕首刀往靴子裡一塞,晃晃悠悠滿身的酒氣,也沒帶馬小千,自個兒從院裡就溜達出來了。等馬小千到他屋裡一看,滿屋子酒氣,但是人走屋空蹤跡不見,他心裡正奇怪,黃珏已經走到西花院門這兒了,馬中正靠著門這兒待著。馬老二已經不衝盹兒了,連著早起五六天了,生物鐘已經調節過來了,精神百倍。他現在每天完事來一回籠覺。因為這位黃大爺押一寶就走,每天都這樣,所以馬中咳嗽完了就沒別的事了,回去接著睡覺。
馬老二這會兒正精神,他拿鼻子一聞,好衝的酒氣!心想:誰大早上喝成這樣?拿眼一瞧,正看見黃珏走到跟前。這馬老二一掉臉兒,往下一哈腰就要咳嗽。黃珏的身法可不慢,別看喝多了,卻並沒有什麼影響。他本身最擅長跳快如疾風的舞蹈,所以腳底下一點聲兒都沒有,一晃腰,肩膀一動就到馬老二跟前了。馬老二正轉過來一低頭,黃珏也對得起他這手藝,扣住馬老二脖頸子往起一提,抬腿拿膝蓋一頂他的前胸,就把他給窩在這兒了。
黃珏往靴子裡邊兒一伸手,把匕首抽出來了。拿刀尖兒往馬老二脖子上一擔。黃珏說:「馬老二,別動!」
馬中也不是老實的主兒,開寶局子的也沒有省油的燈,也是抓土能咽,站著能打,躺著能挨。馬中在虎丘一帶也有名有號算是個人物,他沒捱過這個。今兒讓黃珏把他脖子一攥,咳嗽也咳嗽不出來了,膝蓋一頂他的前胸,是上氣上不來,下氣下不去。
馬中說:「哎喲!我說黃大爺,怎麼意思?」馬老二眼角餘光一掃,就看見明晃晃亮堂堂的這把匕首在脖頸子這兒一抹,刀刃都吃進肉皮裡去了。
黃珏說:「馬老二,動!你再咳嗽!咳嗽!咳嗽出來我要你的命!」黃珏一說話一陣陣的酒氣熏人。這把刀架在脖子上,可把馬中嚇壞了。別看在虎丘馬家哥兒倆這麼大的人物,也算是地頭蛇了,按說刀架脖子不能含糊。可沒轍這位拿刀的喝多了,這要是酒勁兒往上一湧,手腕子一哆嗦,命可就沒了!馬中是真嚇壞了,他就覺得褲襠底下一熱,嚇尿了褲子了,順著褲腿滴滴答答往下淌。黃珏一看這個膩歪,心說:早知道你這麼孬,我就不嚇唬你了。他把刀往靴子裡一插,一鬆手放開了馬老二。這馬老二順著門就萎在那兒了,嚇尿了褲子,張著大嘴倒著氣兒,那還咳嗽什麼勁兒?就剩喘了。黃珏一看,這回行了!今兒我又紅了,邁步就進了寶局子。
平常進這寶局子,黃珏這屋瞅那屋瞧,東張西望的。今天也不瞧了,直接就奔這大寶案了。兩步走到跟前,拿胳膊肘一分兩邊的人,旁邊這倆就被扒拉出去了。黃珏一挺胸來到寶案跟前,把塗四嚇了一跳。塗四拿手按著寶案子,一岔眼神兒,心說:馬老二幹嗎去了?看見黃珏來了怎麼沒咳嗽啊?這寶做的幾啊?這寶要三或者四那就完了,他一押大拐又把四十五兩銀子拿走了,心想著,說話的音兒都變了。
塗四說:「喲!黃大爺!您來啦!」
黃珏說:「那手抬起來!注齊了嗎?」
還沒等塗四問,黃珏先問了。押寶的賭客不知怎麼回事,心說:你管得著嗎?你也不是佔寶案的,你問個什麼勁兒啊!但是大夥兒一瞅黃珏今天這勁頭就都看出來了。這些人都是天天在寶局子裡頭混,都是這裡邊兒的蟲子,沒吃過豆麵也見過豆蟲啊!
黃珏眉毛挑著,眼珠子瞪著,滿身的酒氣。這兩天門口馬老二當眼,大夥兒都明白,到這兒就黑!看來這大頭明白過來了,砸場子來了!大夥兒一看別言語了,都往旁邊兒靠。
賭客說:「齊了齊了,黃大爺您來吧!」
黃珏說:「都齊了?四爺!」
塗四說:「哎,黃大爺。」
黃珏說:「押固頂行嗎?」
塗四說:「當然行啦!」
黃珏說:「押一賠三,押什麼賠什麼。」
塗四說:「瞧您說的,押銀子賠銀子啊,不含糊!您多餘這麼一問哪!您別看您黑了幾天了。紅的那幾天,哪天沒讓您把錢拿走啊?」
黃珏說:「那就行了!」
黃珏一抬腿,把腳就踩寶案子上,接著一伸手就把匕首亮出來了。這一亮刀,塗四後脖頸子那根黑毛直哆嗦!塗四一看黃珏醉醺醺的,這是要幹什麼呀,看來藉著酒勁兒要跟我動刀!可他沒動手我不能先動手,塗四伸手往這寶案子底下就劃拉。寶案子是四指寬的柏木板,柏木板下有溝,溝上擔著一把斧子,磨得飛快。塗四稱手的兵刃就是這把檀木把兒的斧子,就在這寶案子底下擔著。有上這兒來搗亂的,行話叫跳寶的,不廢話就是斧子招呼!
黃珏這一亮刀,塗四後脖頸子上這毛動,臉上可沒動,但手就往寶案子底下出溜。
塗四說:「黃大爺,亮刀幹什麼呀?」
黃珏說:「亮刀?押一寶啊!」
黃珏把這匕首往案子上一剁,就開始挽自個兒的褲腿。把褲腿挽上去之後,一伸手又把刀給拿起來了。他反手一掐自己這大腿肚子,就把刀刃貼自己這腿肚子上了,所有人眼瞅著這刀一點一點往肉裡送。扎進去有二分多,接著往外一提,這腕子往回一撮,連皮帶肉鮮血淋漓。黃珏從自個兒腿肚子上硬生生割起一塊肉來。他腕子往上一揚,這把匕首刀帶著肉直挺挺就剁在三上了。
寶局子裡連押寶的帶佔寶的都嚇壞了,「撲通撲通」坐地上好幾個,從來見過這麼玩的!黃珏的腿上滴滴答答往下流血,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確實夠豪橫的。
黃珏說:「押了,三固頂。押一塊肉。塗四爺,我姓黃的手頭也沒準,這塊肉要過秤得有四兩,咱就算三兩。我要押中了呢,順你這腿上也割這麼三塊九兩肉。你要還嫌吃虧我再讓你點,你算八兩,你割半斤就成。」
宋時還是十六兩為一斤,八兩是半斤。
黃珏說:「押中了你賠我半斤肉。可我要是沒押中,又黑了!我再接著割肉,今天我姓黃的血流乾了死在你這兒。不算你不對!可我要中一把,過秤差我一釐肉,今天咱可要出人命!」
塗四說:「明白,明白!好!黃大爺!姓塗的我贊成你,今天割肉跳寶啊!」
他拿眼一瞧,這寶案子上剛才有人擱了點錢,想往回拿是不行了,可又捨不得,只能遠遠地看著寶案子上的錢哆嗦。三固頂上滴滴答答淌著血,匕首插著這塊肉把這白布整個都給洇紅了。塗四一咬牙,拿眼一瞪坐在地上這幾個小寶官,心裡說:窩囊廢!
塗四說:「起來,起來,起來!沒用的東西!」緊接著他用眼角一瞥這寶盒,用眼神詢問這寶做的是幾,這寶官瞅著塗四倆眼都凝了!完全嚇傻了,都忘了做的幾了!塗四心裡恨的不行,也沒有辦法。
塗四說:「簡直廢物!唱!」
小寶官說:「哎!免三……」
塗四一聽還行,還沒傻透,還知道「免三」!三上有塊肉啊!真割半斤肉讓我賠可受不了。
塗四說:「好!明白事!小子!照這樣往下唱!」
小寶官說:「免三去二不要一,別來四!」
黃珏說:「哎!我不玩兒了啊!幹嗎呀這是?」
塗四說:「他媽我這寶盒是空的?躲開了我這兒吧!」說著話塗四「啪」一聲,掄圓了給這小寶官一大嘴巴。小寶官原地轉一圈兒,「撲通」又摔地上了,嚇蒙了。
塗四說:「姓黃的,有你沒我,有我沒你!這寶咱們瞧!」
塗四一伸手,就把寶盒開了。大夥兒往前擠著看。黃珏今天自個兒沒看,平常他自個兒看,今兒他放這縫兒。
黃珏說:「哪位帶著眼哪?替我瞅一眼。幾呀?」
一賭客說:「黃大爺,‘山’!」這人舌頭都大了,嚇成這樣就別管閒事了。黃珏一聽,哈哈大笑。
黃珏說:「好!該著我不死!姓塗的,沒想到闖三闖上了。沒別的,割肉吧!找個識數認字的,拿秤去,替我稱稱塗四爺割下來這塊肉夠不夠半斤。馬小千來沒來?馬小千!」
馬小千從東院追過來,進門一看可壞了,這回砸了!剛加了十來天的菜算到頭了。這黃大爺喝多了,跑這兒來跳寶割肉了!
馬小千心說:您可不知道我們這掌櫃的有多大能耐啊!您以為憑您一個人,就能把我們這寶局子挑了?甭說塗四跟馬老二有多狠!就是他們兩人都不行。我們掌櫃的要來,您十二個捆一捆也不是個兒呀!那才真叫吃人肉喝人血,要人命的主兒。你敢跟他鬥?知道您黃大爺有兩下子,可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啊!你就靠你這刀,你哪鬧得過他們啊?今天您哪,應了那句話,叫九死一生啊!
馬小千站後邊兒哆嗦,黃珏到處找他。
黃珏說:「千兒啊!馬小千呢?」
馬小千說:「哎!在,在呢!」
黃珏說:「今兒個額外加菜,這肉別糟踐啊,來滑溜的吧!這絲兒切細點兒。」
他這麼一賣狂,塗四牙咬得咯咯響,心說:好啊!姓黃的,看來今天這頓打,是輕不了啊!
塗四說:「夥計們!」
小寶官應道:「四爺!」
塗四說:「該賠的賠,該摟的摟,除了案上這塊肉別動,剩下的先給人清咯!」
寶案都整利索了,就這把匕首沒動,誰也不敢動。賬都弄完了,塗四瞧了一眼周圍這些押寶的,說:「各位,該賠的賠,該摟的摟,咱們可就清了。對不住各位!今兒咱們寶局子關張盤點,各位請便吧!」
塗四的意思是把所有閒雜人等全清場,這裡邊要動手收拾黃珏了。眾賭客一看別跟這兒湊熱鬧了,小心濺一身血可就犯不上了。沒多大會兒工夫,這押寶的眾人就全跑了。挺大一間屋子裡邊兒就剩下寶局子的夥計、馬小千、塗四還有黃珏。
塗四暗中吩咐一小夥計,說:「去,趕緊去請大爺來。」
所謂大爺就是這間西環客棧的掌櫃,姓馬叫馬方。
塗四又說:「另外把馬老二也找來。快點兒去,聽見沒有!我一會兒可頂不了多長時間。」
小夥計說:「哎,明白!」這小寶官跟著押寶的混出屋去找人去了。
塗四說:「黃大爺,姓塗的佩服你!先給上點藥!」
後邊這藥笸籮可就難了,裡邊放的可不是藥而是鹼面兒。黃珏一看一笸籮鹼面兒,心說:夠狠的,可我要是不敢往這傷口上抹,我這塊肉就算白割了,扭頭我就得走。但是黃珏這性格根本不怕這個。他臉上帶著冷笑,抓起一把鹼面往傷口上一撒,就覺一陣鑽心的疼,然後咬著牙拿手這麼一揉,傷口直往下流黃湯啊!疼得他腦門兒上汗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流,青筋都蹦起來了。黃珏咬緊牙關,說了聲:「好藥!」
塗四在旁邊一看,今兒真碰上硬茬兒了!
這個時候,黃珏就聽身後有人搭茬兒。
這人說:「剛才二爺讓著你,我可就沒跟你置氣。怎麼著?你還來了勁了,跳了寶案子了?」
原來是馬老二醒過來了。黃珏回頭一看這小子手裡邊舉著一把殺豬刀,身後站著幾個人,每人手裡一把斧子。
馬老二說:「我說姓黃的,你以為你不含糊?你把你那匕首拿起來!跟二爺比畫比畫!今兒哥幾個要了你的命!」
這小子一咬牙往上一縱身,手裡邊這把刀舉起來就往黃珏身上扎過來了。黃珏一伸手從寶案子上把押寶的寶盒抄起來,二拇指一扣這寶子兒,拿這寶子兒當暗器一回頭一揚手貼自己腮幫子,就把寶子兒打出去了。馬老二還沒到跟前兒,這寶子兒正打在刀上,震得馬老二臂膀發麻,這刀可就攥不住了。黃珏趁他一愣神兒,搶步上前伸手一擰他的腕子,使勁兒一挫,馬老二的手腕子就脫了環了。黃珏把他手裡這把殺豬刀奪下來,說時遲那時快,身子轉到馬老二身後,左手一鎖他的脖頸子,右手刀尖就正頂著他嗓子上了。就這一眨眼的工夫,馬老二就讓黃珏給制住了。黃珏拿刀尖稍微往裡一送,馬老二「哎喲喲喲」叫得像殺豬一樣。
馬老二說:「黃大爺,有話好說!」
旁邊塗四跟這幫打手一看也嚇壞了,這姓黃的好快的身手。原以為我們這麼些人打他一個,怎麼也得把他弄死了。沒想到馬老二讓他給制住了!刀尖頂著嗓子,這誰還敢過去?正這工夫,就聽門外有人喊了一聲:「住手!且慢動手!」由打外邊進來一個人,所有人包括黃珏扭頭一看,這個人平頂身高六尺開外不足七尺,腦袋滿都謝了頂了,光頭沒戴著帽子,花白鬍須,身上穿綢裹緞,高挽著袖面,手裡邊拿把扇子。
黃珏不認識這人,其他人認識,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西環客棧掌櫃的馬方。其實馬方早就來了,但是他一直在外邊遠遠地看著。這幫人要是把黃珏給打了,那不用說了,這馬老大出來,往黃珏腿肚子上綁兩塊餑餑,喊倆狗就把他拽出去了,拿斧子一劈,亂葬崗子一扔就算完了。
他們有這麼大膽子嗎?幹寶局子的可沒有善茬兒。這些人都是殺人不眨眼,手裡邊人命都不在少數。可現在一瞧這陣勢,自個兒兄弟都讓人拿刀頂著嗓子了,別瞧自個兒人多,卻伸不上手,只能硬的不行來軟的了。他這才喊喝一聲,邁步進屋。
馬方說:「別打了,都住手!你們幾個把手裡的傢伙都扔了!簡直是丟人現眼,你說你們都幹嗎吃的?這麼些人打不過一個腿上帶傷的!還好意思跟人動手?這不是往我馬老大臉上劃道兒嗎?以往我拿著錢讓你們吃讓你們喝養著你們,有道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怎麼一動上手眨眼工夫連人家毛都沒碰著,就讓人把我兄弟給制住了!平常一個個撇唇咧嘴的勁頭兒哪兒去了?還好意思跟人叫橫?起開我這兒吧!」
馬老大一扒拉這幾位,走到跟前兒抬眼一瞧黃珏。長方臉拿手順下巴往上一推,改圓臉兒了,滿臉堆笑。馬方說:「這位大爺。有什麼話好說。您先把刀撂下,彆著急啊,給搬把椅子,您坐這兒。咱們慢慢聊。」
有夥計給搬了把椅子。黃珏一看這人跟自己來軟的,我再拿刀頂著也沒什麼意思了。黃珏說:「好啊!聊就聊!」他也不客氣,直接就坐在椅子上了,刀還在手裡攥著。
馬方說:「老二,過來!沒用的東西!」
馬老二一看大哥來了,也沒敢說別的,垂頭喪氣走過來往馬方身後一站。
馬方說:「我是這兒的老大。我姓馬叫馬方。這店就是我的店,我領著東。方才跟您動手這位不是外人,是我親兄弟。多有冒犯之處,還望您海涵!我這兒給您賠不是。今兒這事既然出了,我馬某人出面就得讓您滿意,不能讓您白割這塊肉,一定給您個說法。今兒我打算做東,請請大爺您。咱們啊,別在這兒說話,外邊我給您備好了轎子,大爺您跟我到府上,咱們喝頓酒成不成?」
黃珏一聽馬老大說的這幾句話不軟不硬,這人可不好對付,他要讓我跟他走,上哪兒去?他打算怎麼了這檔子事?可又一想,跟你走就跟你走,到哪兒也不怕!反正今兒這事沒這麼好了!倒是瞧瞧你葫蘆裡賣什麼藥!
馬老大從袖筒子裡邊拿出一小瓷瓶來,說:「黃大爺,這是刀傷藥,您放心敷上,清涼消腫,您把這藥敷好了,外邊候著您呢!有一乘小轎,您坐轎子,咱先找地方吃飯。」
有人把瓷瓶遞上來,黃珏拔開塞子一聞,這裡面藥面還挺香,光是聞聞就覺得沖鼻子。他用手蘸了一點兒往腿上一抹,當時就不疼了,還熱乎乎的挺舒服,就把一瓶藥全抹在腿上了。黃珏當時覺得有點飄飄然,心情就好起來了,心想:這藥有點意思。馬老大一看黃珏抹完這藥,站起身來領著黃珏往外面走。
到外邊一看,有一乘四人抬的小轎。小轎子出奇,四個抬轎子的不是轎伕,是四個姑娘。一個個兒粉白黛綠非常好看。姑娘們一看黃珏出來了,衝他行個萬福:「公子,請上轎。」黃珏一看,這馬老大好手段啊!弄四個大美女給我抬轎子,這四位姑娘抬得動我嗎?他一邊想著,身子就不由自主地進了轎子。就聽馬老大在外面說了一聲:「四位辛苦,好好照顧我們這位黃大爺!」說完之後就聽到一陣燕語鶯聲,「咯咯」笑起來像銀鈴一般。
四個姑娘人抬轎起,抬著黃珏就走起來了。黃珏坐在轎子裡就覺得軟乎乎的特別舒服。轎子裡邊幽香四溢。他本來就喝了不少酒,一聞這個香味,酒勁兒又上來了,渾身暖洋洋的、懶懶的。剛上藥這條腿也不覺得疼了,倒是一陣一陣地發熱。不一會兒這熱乎氣往上走衝到腦門子了。他暈暈乎乎坐在轎子裡邊,被這四個美女抬著,也不知往哪兒走。可黃珏心裡邊兒很高興,四個大美人抬轎子,還有這好事!這四個女子抬著黃珏走得可不慢,一路繞山而行走了有好幾里路。來到一片濃廕庇日的密林當中,在這樹林子裡有一大片房屋。
到這兒落地一掀轎簾,有姑娘說了聲:「先生,到了!」
黃珏鑽出來一看,眼前朱門粉壁的一座大院子,好氣派啊!再瞧旁邊只有這四個姑娘,那馬方沒跟來。
黃珏說:「幾位姑娘,這是什麼所在?那馬掌櫃怎麼沒來啊?」黃珏心裡邊奇怪,深山老林裡怎麼會有這麼一片瓦舍啊?還這麼講究?這兒是馬方的宅子?但這時候幾位美人在側,他可不想讓人瞧出有膽怯之情。
姑娘說:「公子您裡邊請!」說完連攙帶架帶著黃珏就進宅子了。到了裡面一看,真闊呀,雕樑畫棟,非常氣派!而且這宅子裡邊兒美女如雲。剛才抬轎這四位一進屋子可就顯不出漂亮來了。屋裡的姑娘個頂個的漂亮,簡直就是環肥燕瘦、各有千秋!這些姑娘一個個對著黃珏萬福施禮,這麼些人就他一個男的。姑娘們陪他一人喝酒,眾位美女獻上美酒佳餚。有的舞袖而歌,有的彈奏琵琶,推杯換盞極盡纏綿。這會兒黃珏的腦袋有點發蒙,心說:這什麼意思?哪兒來這麼些美女啊?這馬老大唱的哪出啊?可又一想,我黃某人男子漢大丈夫,氣吞山河,怕什麼?再說美人在側,世上男歡女愛最是風情,就算之後有什麼機關陷阱要設計我,把身家性命送在「風情」二字之上,也不枉我黃某人來人世間走上一遭了,儘管放馬來吧!
連吃帶喝,連玩帶鬧,足足折騰一宿,黃珏喝了一個酩酊大醉。第二天天亮他醒過來再一看就傻眼了,哪兒有什麼朱門粉壁啊!就覺得自個兒身在荒山野嶺,什麼房舍花園,連個人影兒都沒有!黃珏覺得自己腦袋要裂開一樣,而且這條傷腿痛入骨髓。他掙扎著爬起來一看,自個兒滿身都是土,還有破樹葉子。回憶昨兒晚上那些事,心想:壞了,我讓那姓馬的給算計了。昨兒晚上那些女子肯定非妖即怪,好狠心的馬老大!他有心回客棧找他玩命,又一想:不成,我現在這狀態,腿上還有傷,而且那邊肯定是有準備了。我得先找路回家,到家養好傷再說!行李也不要了,鋪蓋也不要了,先回家吧。他這時候清醒點了,咬著牙忍著劇痛,掙扎著一步一步走出這片荒山,費了好大勁兒才走上官道。他已經身無分文了,這一路上可受了罪了,最後都快要飯了,這才回到家中。
到家裡邊,家人一看也嚇壞了,我們員外怎麼了?黃珏恨得咬牙切齒,說:「馬老大,馬老大,你可別讓我緩過來。一旦我養好了傷,我非去找你玩命不可!」哪知道,黃珏回到家裡邊就病了,每天晚上發高燒,一閉眼就夢見虎丘山那些女子們來找他。夜夜笙歌縱情聲色,簡直是如影隨形驅之不去!第二天早上一睜眼,渾身大汗淋漓,整個床都溼透了,跟沒睡一樣,腿上這傷也不見好。日子一長,黃珏可受不了,這腮也癟了,眼眶也塌了,面黃肌瘦快沒有人形了,食不知味寢不安席,眼瞅著就要完。他自己心裡知道,這肯定是中邪了,再這麼下去我這身子骨可頂不住了!簡直就是心神散亂、骨瘦如柴!家裡人花錢遍請名醫,可這些大夫們來了,一通地望聞問切,誰也查不出黃珏得什麼病,眼瞅著就剩在家裡閉目等死了。
有這麼一天,黃珏正躺在床上倒氣呢,家裡人急急忙忙來通稟:「員外,門外來了一老尼姑,要見您!」
黃珏一聽,什麼節骨眼兒了還見尼姑,哪有那個心情。黃珏說:「化緣的呀?給她倆錢讓她走吧,我都什麼樣兒了,還見她幹嗎呀?」
家人說:「不是,這您得見,這老尼姑說了,您這病,只有她能治!」
黃珏一聽,一下子就坐起來了,雙眼放光,說:「請進來,請進來!」
不大一會兒工夫,老尼姑跟著家人走進來了。她一進黃珏的寢室就是一皺眉,這個屋裡氣味太不好了。老尼姑說:「貴宅邪氣遮天,閣下一生人,為何情願與邪祟為鄰?使得自身陽氣盡消啊!」
黃珏一聽老尼姑說的這話,就知道這位肯定不是一般人。一點兒沒藏著沒掖著,就把自己去虎丘因為押寶引出的種種怪事都跟老尼姑說了。
黃珏說:「哎呀,師太請求您救救我呀!」
老尼姑說:「這就是,貧尼就是為這來!」老尼姑聽完了點了點頭,掏出一個藥瓶來,從裡邊兒拿出一紅一藍兩粒藥丸遞給黃珏。
老尼姑說:「吞下去。」
黃珏問:「這是什麼藥啊?」
老尼姑說:「你身體裡中了情蠱之毒,只有用我這陰陽玉露丸才能逼出來。還不快吃!」
黃珏不敢怠慢,心說:已經這樣了,再壞還能壞到哪兒去,那就吃吧!
吃完這藥沒一盞茶的工夫,他就覺得自己這小肚子裡邊嘰裡咕嚕一陣絞痛,肚子裡好像有小刀子拉這腸子一樣。黃珏提著褲子就奔茅房了。他剛一蹲下就稀里嘩啦,山呼海嘯一樣。不形容,反正是這通拉呀,別提多噁心了。剛擦完屁股出來沒多大會兒工夫,不行!還得去!又接著拉。連拉了五六次,拉得黃珏腿都軟了,渾身大汗,腦筋直蹦,心說:這老尼姑太損了,給我吃的什麼玩意兒啊?這是要拉死我呀!可拉完第五次,黃珏肚子裡都收拾乾淨了,就覺得自己這腦袋比起先清醒多了。而且這腿也沒原來那麼鑽心的疼了,這一跳一跳的疼勁兒減輕了不少。黃珏這才明白老尼姑給這藥是幫著排毒。
這老尼姑是活神仙啊,兩顆丹藥就能救我一條性命!黃珏趕緊換身衣服,上客廳見老尼姑,一見面「撲通」就跪下了。
黃珏說:「弟子多謝師太救命之恩!」
老尼姑一伸手,從自己後背上把揹著的一柄古劍解下來了。
老尼姑說:「你記住了,今天晚上你睡覺的時候,把這柄古劍掛在你的床頭,自可對付夜晚而至的妖物。但有一點,如果你聽見古劍鳴響,你可記住千千萬萬要抓住劍柄,可別讓它飛出去。切記切記!這把劍可不是尋常的兵器,此乃上古神兵‘馮先生劍’。你記住我說的話,今晚上可保無虞,而且能夠永絕後患!」
老尼姑說完話站起身來走了,剩下黃珏一個人在那兒跪著聽得懵懵懂懂,什麼意思啊這是?一看桌上放著的那把劍,心想:就按老尼姑的話做吧!
當天晚上,黃珏簡單喝了點粥,早早兒就躺下了。這柄古劍就掛在自個兒的床頭上,閉上眼一會兒還真睡著了。睡得正香呢,忽然間一陣冷風把他吹醒了。黃珏睜眼一看,夜深人靜,自個兒這房間點的蠟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燃起來了。火苗子忽明忽暗,那群女子咯咯笑著又來了!翠衫粉黛,香氣四溢,奔著黃珏就圍上來了。
這時候,就聽床頭那口古劍忽然發出一陣虎嘯龍吟般的震顫。一聽劍嘯之聲,這些女子臉色大變,一個個花容失色!黃珏心說:他們果然怕這寶劍啊!緊接著就見一道紅光奪窗而出,「咔嚓」一聲響,一道劍氣把窗戶框子撞破了。劍光閃爍吞吐,把黃珏看得心驚神搖,一陣一陣的直眼暈。就聽這屋子裡邊一陣陣鬼哭狼嚎,這些女子本來柔聲細語、款款溫柔的勁兒全沒了,一個個這動靜比殺豬的時候還難聽,嗷嗷的嚎叫,震得黃珏耳膜都快爆了。
黃珏倆手緊捂著耳朵,就忘了伸手去握這劍柄了。就看牆上這柄古劍忽然飛騰衝天,劍芒過處捲住這群女子,一個不剩順著裂開的窗欞子飛出去了。剎那之間,黃珏就覺得眼前跟下雪了一樣,紛紛揚揚落下來好些羽毛。緊接著滿室寂然,燈也滅了,聲息皆無,一片的漆黑,什麼動靜也沒有了。黃珏坐床上傻了,沒鬧明白怎麼回事。剛才這折騰半天,我可什麼都沒幹,這滿地的毛是怎麼回事啊?他仗著膽子下地拿起一根一看,這羽毛是黑的,乾枯堅硬,質地可不像一般鳥兒的羽毛,湊在鼻子前聞了聞,微微有血腥之氣。
黃珏趕緊開門喊手下人拿著笤帚上屋裡掃地來。說也奇怪,剛才他屋子裡這麼折騰,雞飛狗跳、嗷嗷亂叫的,旁邊院裡竟然一點動靜都沒聽見。家裡人都睡得正香呢!冷不丁讓員外喊起來,一個個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說:我們員外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折騰什麼呀,罰我們苦力?到黃珏屋裡一瞧全傻了,窗戶也破了,一地的雞毛。我們員外跟自個兒屋裡幹嗎呢?夢遊撒癔症在這兒宰雞呢?哪兒來這麼些雞毛啊?再一掃發現那可不是雞毛。掃到簸箕裡邊「噹啷噹啷」的,這是什麼呀?等都收拾完了,看見窗戶破了,今兒晚上肯定是來不及修了。
家人說:「員外,要不您換一間房先睡著,明兒早晨咱們再修這窗戶。」
黃珏應了一聲,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忘了一件大事!這老尼姑千叮嚀萬囑咐,讓自己握著點劍柄,別讓這劍飛出去,怎麼就給忘了!再一看這牆上除了一釘子啥也沒有了。古劍連劍鞘全都不知去向。黃珏心想:這可怎麼辦啊?人家老師太好心好意借我絕世神兵馮先生劍,助我除妖,結果我把人家寶劍給弄丟了,這可壞了!黃珏在屋裡就走上溜了,溜溜一宿也沒睡,心裡邊七上八下,發愁怎麼跟老尼姑交代。
第二天天剛亮,老尼姑就來了。黃珏一聽甭問,人家要寶劍來了。老尼姑一進門黃珏就跪下了,「砰砰砰」磕頭。黃珏說:「師太,您罰我得了。寶劍我沒攥住,自個兒飛了。您說這事怎麼辦啊?您讓我拿什麼賠您,只要我有,黃某人連這條命都能賠給您。我對不住您哪!」
老尼姑問明白昨天晚上的經過,長嘆了一聲,說:「唉,看來一切都是天意。此劍為戰國古劍,世間稱為馮先生劍。之前斬妖除魔無數,已有仙化飛昇之兆。今年來始終被貧尼封於劍囊之中,是指望將它留在塵世。閣下之前在虎丘遭妖暗算,你並不知道啊,賭場裡邊那掌櫃的已然不是活人了,他中了螺頭蠱,已經化身為螺頭蟲,還有個名字叫飛頭蠻。這本是三國之時南方化外的一種妖物,不想幾百年後竟然在中原也見到了蹤跡。我途經虎丘順手除了那妖孽,卻無意得知這飛頭蠻屢次用毒蠱害人,被其下蠱之人幾乎是難逃活命啊!只有一人還有一線生機。我就尋著蹤跡來到了閣下的府中。」
黃珏一聽,敢情當初自個兒在虎丘住的那客棧不是人開的,是飛頭蠻開的。
黃珏說:「我說師太,合著我住那間西環客棧這裡邊全是妖怪啊?」
老尼姑說:「非也非也,那隻不過是一間普通的客棧。但掌櫃的已經中了螺頭蠱毒,其他人倒也並非妖怪,不過是些尋常之輩不知情罷了。倒是閣下你中了情蠱,又與蠱惑鳥糾纏這麼些時日,居然能保住一條活命,倒也真是一件奇事啊!」
黃珏說:「師太啊!您說這蠱惑鳥是什麼東西啊?難不成就是每天夜裡來糾纏我這些女子?」
老尼姑說:「正是,蠱惑鳥乃至兇之妖孽,滴血降災,攝人魂氣,夜飛晝藏,衣毛為飛鳥,脫毛為女子。那飛頭蠻在虎丘山下勾結蠱惑鳥為害,害了不少人哪!」
黃珏這才明白自個兒屋裡怎麼會有那麼些奇怪的羽毛,原來這些硬邦邦跟石頭一樣的羽毛是蠱惑鳥羽。想起自己這麼些日子居然與如此可怕的妖魔邪祟糾纏,這腦門兒上就見了汗了。
老尼姑說:「失去寶劍一事也不能全怨你。貧尼見閣下遇了魔障,奉劍相治,本來只以為,只需劍中龍吟即可伏魔,不料就此失去古劍,這也是冥冥之中的命數安排。算了!」
事情都說明白了,黃珏才知道這位老尼姑一定是當世的劍仙!他連忙跪下給老尼姑磕頭。
黃珏說:「師太,承蒙您救命大恩,無以為報,我黃某人沒別的,家中倒也有些個銀兩,願傾家宅金銀相贈,不失香火。另外,請師太您在我家裡邊住上個把月。我這個人也喜好劍術,不知能不能請您教我這麼一兩手武藝啊?」
老尼姑看了看黃珏,也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她讓黃珏上街上買一口上好的寶劍來。黃珏一聽心裡高興,人家沒嫌我資質平庸,沒說抬腿就走。這就好辦了。要說寶劍利器,不用上街買去,黃珏向來是喜好劍術,家裡邊本來就收藏了不少神兵利刃,趕緊全拿出來了,連壓箱子底的擺了一屋子。長短幾十把名劍,每一把都有來歷,都得說是切金斷玉,削鐵如泥,萬中選一的神兵利刃。黃珏請這老尼姑自個兒選。
老尼姑看了看這些名劍也沒太當回事,隨便取了一口離自個兒最近的劍。黃珏一看,這是一把龍泉寶劍。
黃珏說:「師太,這把劍算我孝敬師太您的,您留著湊合用吧!」
老尼姑沒理他,自己提著這把寶劍來到院子裡。抽劍在手看都沒看,「噹啷」就把這口龍泉寶劍扔在地上了。黃珏一看這個心疼啊,心說:怎麼扔地上了?這把劍雖說比不了那把馮先生劍,沒有那麼大的神力,可也是把好劍啊!這神兵利器都是黃珏的心肝寶貝,天天家裡邊都是供起來的,根本不捨得拿出來擺弄。這老尼姑剛才這麼一扔,可把黃珏給心疼壞了。
這老尼姑站在原地,忽然間一張嘴,「撲」的一聲,從嘴裡邊吐出一片烈火。眨眼之間烈焰飛騰,就攀在地上這口龍泉劍的劍刃上了。黃珏就覺得這烈焰灼人,一陣一陣熱浪燒得他臉上汗毛都焦了。再看老尼姑口噴烈焰,居然把這口龍泉劍放在火裡,不斷拿自己這雙肉掌捶打劍刃,噼裡啪啦連捶帶打帶磨,然後再用火煅,就這樣重複了三遍才把火焰吸入口中。她站起身來,氣不湧出,面不更色。地上已經被這大火燒得一片焦黑了。黃珏在旁邊看得眼都直了,心說:徒手煅寶劍,還能噴火,這位師太能耐也太大了。
老尼姑把地上這把龍泉劍撿起來,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頭看著黃珏。
老尼姑說:「這把劍雖然鋒利,還是不甚合心意,畢竟不是傳古的名劍,只經得住三重烈火。看來還要再想辦法,尋覓利刃。閣下骨相皆奇,而且天賦異稟,可習得五雷之法。如今你身邊的魔障雖除,心神卻已耗損不存了。我教你一套練功之法,至於能有多大的成就,只能看你自個兒的造化了。」
黃珏一聽這位劍仙老尼姑要傳自己能耐,當時就欣喜若狂,要安排家人擺香案,準備香蠟紙馬和祖師爺畫像,要辦拜師儀式。但讓老尼姑給攔住了。
老尼姑說:「別弄這麼複雜,我不能收你為徒,只是傳你練功的法子,你記下了。」
老尼姑讓黃珏準備的東西很簡單,就是九張白紙。這老尼姑拿毛筆在每張紙上各畫一個圓圈,九張紙畫了九個圓圈。但是圓圈的大小可不一樣,最大的直徑有一尺,後邊的越來越小,最小那圓圈兒就小如粒米了。這可把這黃珏弄糊塗了。
黃珏說:「師太,用這東西怎麼練功啊?」
老尼姑讓他找一間靜室,教給他練功之法。老尼姑說:「你先把最大圓圈的那張白紙掛在牆上,然後面壁而坐,每天就對著這白紙上圈兒,盡力把心神聚集在這圈兒裡。做到一點,就是不要游離外物。如此七天之後,你的心氣漸足,就可以換下一張紙了,換稍微小一點兒的圓圈兒。你照方抓藥繼續聚集心神,要是能夠用功不懈,做到九圈皆用,到最後大道自成,可以修得神通了。」說完之後,老尼姑也不回頭,揹著這口龍泉寶劍走了。
黃珏從此之後就照著老尼姑教的方法,在靜室之中練功,一連修習了七九六十三天之後,突然間就覺得自己心底明澈通透。等黃珏開門再出關可了不得了,不光五雷之法已成,而且他已經悟透了人世間悲喜榮華生死浮雲的大道。從此黃珏捨棄了偌大的家產飄然離去,足跡踏遍千山萬水,學劍修法,雲遊四方廣有奇遇。到最後終於修成了正果,練得一身的神通。
也就是在他修行遊歷這期間,結識了另外一位奇人,就是後來丁川的老師,寧固寧勇堅,飛雲長老神行僧、天慧禪師。兩個人性情相投,詩酒唱和,切磋武藝,成了至交的好友。但黃珏這個人心熱似火,不是那種貪戀清靜自在的性格。他神通大成之後,心裡邊想著的仍然是救助人世間的疾苦。再後來他自稱道接宣聖,做了黃教的教主。他這黃教是明朝永樂年間才正式建立的教派。黃教當中的弟子都穿黃衣,宗旨是以雷法斬妖誅邪,拯救蒼生。黃教收納門人弟子無數,黃珏的行跡遍佈天下。因為他的性格灑脫重義,行事不拘小節,結果得了一綽號叫「黃瘋子」。
而這劍仙老尼姑,就是因為在黃珏這裡失去了馮先生劍,沒有了趁手的寶刃,所以才到丁府收了丁家的魚腸劍!
丁川說:「事情的經過也就這些了,黃教教主的事蹟只知道這麼多,大海浮萍,此生不知能否再得相會。」
碟空問道:「丁施主還沒說是怎麼和尊夫人結為連理的,這一節想來也是驚心動魄,阿彌陀佛,小僧願聞其詳。」
丁川說:「此事不足為外人道哉,趁著我娘子去拿酒,我也不瞞你們二位兄弟,我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怕我娘子,她一皺眉頭,我腿肚子就抽筋。」
三人又喝了一通,這時,紅衣丫鬟來報,說那釋明長老醒過來了。我們連忙過去探視,果然是甦醒了。釋明長老咳了幾聲,從口鼻之中嗆出一堆極細的黑色粉末。
碟空把釋明長老從床上扶起來。我問道:「長老,您覺得怎麼樣?好些了嗎?」
釋明長老苦笑著說:「早晚有一天,你們也會知道,最後的時刻是很美妙的。」
我心想:這老和尚八成是昏了頭了,怎麼盡說些個胡言亂語。
我們把他昏迷之後的事情如實相告,釋明長老連連稱善,說道:「我被捉進白霧之中,手足俱廢,動彈不得,只覺得有無數的黑霧想鑽進我的口鼻耳目之內,急忙閉住了氣息,一陣昏迷就人事不知了。多虧了咱們善緣廣大,屢逢奇遇,才留下了這條老命。」
釋明長老雖然醒了,但是他畢竟年歲大了,這番折騰得著實不輕,我們急於把他送到醫院去,就辭別了丁川夫妻。依照他們指點,我們縱身躍入了後院的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