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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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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了。」當我在電話中轉而問她新年安排時,她又恢復慵懶的語氣。

「你姨媽不是給你介紹了一個高階工程師麼,怎麼樣?見過了?」

「不提了。」第二遍聽來更顯消極,「他脖子上長的不是臉,是個被水泥攪拌車攪拌過的電飯鍋。我真不應該跟他約在飯館,應該約在五金店。」

我忍不住地笑:「人家好歹事業有成。」

「盛如曦!水泥攪拌車誒!」她提醒我不要忘記核心問題。

「瞧你這膚淺的,就不會穿過他的表象去挖掘他的內心哦?」

「我兩隻眼睛是衝擊鑽嗎?我打得穿他那麼堅厚的表象嗎?」她像個小學生似的對我使起性子,惹來我一陣大笑。

「行啦行啦,知道你內心有多悲苦。對了,我換了新的電視,加了機頂盒後高畫質得能治癒人心——每天只要和那些節目主持人臉上的毛孔打個招呼,就能神清氣爽地出門了。」上次網購到假冒的香水後,還是那個一線女演員牙縫中的芝麻撫慰了我的創傷。

不僅如此,託高畫質的福,我流連於電視的時間也顯著增加了,並藉此知道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諸如房產新政、綠豆漲價,或者白領相親、男女比例達到一比八之類的訊息。「出現了五名女性同時爭奪一名男性的場景」,我端著一塊不知存放了多久的芝士蛋糕蹲坐在電視前,將那些經由特寫後分外清楚的神情看進眼底,她們那不管不顧的勇氣,將或許封存了幾十年的收藏狠狠撕下它的包裝膠帶般,端出自己不再重要的心。我唯有祈禱是這塊瀕臨過期的芝士營造了包圍五感的腐朽味。

然而就如同公司即將結束的招聘,篩選結果依然大部分保留了男性那樣。這絕非我的一己私慾,它來自上級管理層暗示的潛規則。從來公司在選拔時便慣例地優先男人們,眼下哪怕是以女性為主的傳統行業,例如教師或護士,但凡有個站著撒尿的玩意兒前來應徵,即便與他同臺競爭的女生通曉十六國外語包括松鼠話,照樣會有驚無險地勝出。社會不是公平的,它哪怕層層掩飾,依然有顆隨時會在窨井蓋被盜後暴露的心。大眾遵循千古教條,骨子裡始終認為女的應當持家,男的應當建業,但眼下諷刺的是女的越來越無家可持,而男的越來越無業可建。

依照我老媽的總結,她大筆一揮:「社會走樣了。」每次逮著我回家吃飯的時機,累積了一個星期後的新聞需要聽眾。王家的女兒離婚了,還沒擺酒就鬧翻,「社會走樣了」。張家的兒子結婚了,女方帶車帶房前來迎「娶」,「社會走樣了」。在許多文人騷客網路遊民將這個總結安排在腐敗內幕、錢權交易之後,我親愛的母親眼光卻始終盯著婚介板塊。有段時間她乾脆鑽起牛角尖,直接怪罪到我的姓氏上:「偏偏姓個‘盛’,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最後卻給‘剩’了下來。」

這逼得父親也不得不出面維護:「說什麼呢?你怎麼不提豐‘盛’也是這個字?」

「她要能豐盛起來倒好了,現在就是個清湯白水鍋。每天公司到家兩點跑。乾脆你下次坐地鐵吧,別開什麼車了,沒準兒地鐵上還能多認識幾個人呢。」

「我以前坐了多少年,最後認識幾個賣地圖的和要飯的,有用麼?買地圖可以打八八折。」

「你又和我抬槓。」她沉著臉,「……公司裡呢,沒有單身的男人麼?」

「基本上都結婚了吧。印度人都生了七個孩子了。一串葫蘆娃。」

「誒,社會走樣了……」老媽憤憤地往我碗裡添飯。

公司如同小社會,許多特徵微縮之後如實照搬。女性職員裡未婚的有六成,除卻其中正打算和男友攜手朝民政局邁進的,還剩著一半面臨和我同樣的處境。或許正因為這個大環境的「寬容」和「蕭條」,我得以浸泡在其中繼續保持心態的輕鬆。即便在邁入新年後,不出一個禮拜我就收到兩份請柬。新娘竟是跨了幾個部門,平時甚至沒有機會在廁所憑水流聲溝通的陌生人。我還在苦惱該怎麼辦,那天走進汪嵐的辦公室,看見她的碎紙機裡一把紅色的「蘭州拉麵」,對比我只敢把請柬用來墊瓜子殼的小心翼翼,汪嵐確實擁有月收入翻我兩番的權利。

「如曦,下個禮拜在西安的會議你去出席吧。停留一個夜晚就行,不會太忙的。」汪嵐遞來一份邀請函。

「論壇?我要準備發言稿嗎?」

「發言倒不用,但有幾個接洽需要你去聯絡一下。」汪嵐大我四歲,進公司則早了六年,算是我的頂頭上司,儘管遠離了少女時代,汪嵐卻駐顏有術,摩擦係數等於零的光滑皮膚可以活活將我倆的年齡顛倒過來,她是董潔張韶涵,我是蔡明宋丹丹。我進公司後第二年,汪嵐那個原本應當和她探討「新房該用什麼地板」的未婚夫棄婚了,我算得上全程目睹她是如何被拔下生命維持儀的插頭。汪嵐請了兩個禮拜假,最後累積太多工作使我不得不硬著頭皮尋上門去。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便應了門,衣著神態一切正常,並沒有同事們揣測的嘴唇染著雞血,嘴角粘著雞毛。聽我簡單說明來意後,她將我請進了客廳。房間裡拉了小半幅窗簾,相對暗淡的日照帶來別緻的寧靜,屋角居然還有一盆順利生長的綠蘿,我始終緊繃的神經至此總算稍稍放鬆,直到汪嵐隨後握著一隻軟趴趴的一次性塑膠杯走到我面前。「小心,很燙。」她朝茶水面吹了吹氣,「不好意思,家裡的玻璃杯都壞了。一個也沒有。」我將嘴唇湊上去的剎那,才突然聽懂,隨後意識到正面對著我的櫥櫃,只有下半扇還嵌著玻璃的門。原來自己終究踏入的是一個經歷過毀滅性創傷的戰場,這裡的一切都是傷員,此刻的靜謐也無非那些在自暴自棄中隨波逐流的心傷。

幾天後汪嵐回到公司,她剪了新發型,下襬稍微吹卷的短髮,上了定型水後非常好看。灰色系的服裝配幾個漂亮的耳環,並很快把我的注意從她失敗的戀愛轉移到那款最新的卡地亞手錶上。「退了酒席後到手不少錢,乾脆換個手錶戴戴。」她發現我的語塞,「老總明天到?我去接吧,黃師傅昨天剛從桂林回來,我讓他這兩天休息了。」

她從花雕五年陳迅速進化到皇家禮炮二十一年。品質上的,年份上的。

我對西安並不陌生,大學時代曾經衝著兵馬俑專程來此吃過羊肉泡饃,揹著包當驢友的四天三晚,同行的還有兩個鄰校的男生,在喝到微醺後三個人嚷嚷著要比賽誰尿得更遠,回程時又花得身無分文,只能坐最便宜的綠色鐵皮車廂,看窗外的小徑上一輛拖拉機風馳電掣地把我們甩在身後。等到入夜,坐在右手旁,總愛垮著肩膀站的男生之一像往昏暗的屋子裡隨手點亮燈光那樣自然又飛快地親了我。

只不過時至今日,我習慣了被塞在飛機機艙裡,我的耳膜已經能做到蚌殼狀開閉自如,偶爾一次涉足火車站也習慣性提前四十分鐘抵達檢票口以防「櫃檯關閉」。而鄰座上輪番交換著情侶、夫妻,或者用鞋底節拍器一般踢著我手肘的小孩子。想起老媽在最近幾年愛心爆發,渴望兒孫的心情使她總在飯桌上繪聲繪色地和我描述表哥家的囝囝:「走起路來半個小屁股露在尿布外,可愛喲。」我不明白是什麼使得這個描述可以推出這個結論,又覺得小孩子總是可以莫名其妙地蠻不講理:「如果他長到十六歲還是這樣‘可愛’,那表哥的麻煩就大了。」這樣的言論卻總令老媽傷心:「誒,你這個丫頭,我什麼時候能指望得上你呢……」

所以往事有什麼好提的呢,從來只有失敗的人會對過往的美好念念不忘,像抱緊懸崖上那根脆弱的樹枝,恰恰讓自己的墜落在這番徒勞中顯得更加悲情。我怎麼肯承認自己的失敗。

走出賓館的剎那就覺得冷,我憑毫無根據的第六感在街上尋找尚未打烊的雜貨小店。賓館所處的地理位置絕佳,一百米外就是長城牆,但提供的洗髮水卻糟糕得讓我懷疑是前任住客留下的鼻涕。我咬著嘴唇滿大街尋找飄柔和力士,已近深夜的街頭,連一片被晚風捲起的落葉也幾乎是罕見的,可就在那個瞬間,城牆那邊的天空升起兩簇煙火,有些零星,更有些勉強,好像它們是從往日歡慶時光中被排除的小瑕疵,流放到這個空曠的廣場。我站住腳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用了異常大的力氣阻止自己像個失敗者那樣,無法剋制與回憶苦苦糾纏的企圖。

「什麼‘要獲得幸福啊’‘要找到真愛啊’這類念頭,你們不覺得很傻嗎,很莫名嗎?有這個必要嗎?怎麼尋找?怎麼獲得?我還真的很想聽聽看呀。倒是說給我聽聽呀。」將第三瓶啤酒安置進肚子後,藉著微醺的呼吸,我的手指像上了發條的指標,在同行的男生面前欲罷不能地搖個不停,「哪,你說,我講得對不對?」我透支著可以在二十歲時盡興的瘋言瘋語,將腳下的涼鞋甩得老遠,再攀住同伴的一條胳膊,讓自己像條歪歪扭扭的毛巾那樣掛上去。

所以了,那時的我會如此傲慢地一口咬定,正如我從沒有動用「窮極一生去追尋」這類破釜沉舟、要把生命賠盡的決心,只為了去「尋獲愛情」。我總以為需要付出自己百倍千倍努力的,應該是事業,是對疾病的抗爭,是對家族存亡的維護,而「愛情」這種東西,原本也不應當通過努力的途徑來獲得,它應該早就在那兒了,它也勢必會在那兒。在我出生到這個世界上時的第一秒,或者更早,在月亮仍然沒有被丟擲地球身體,宇宙還在安排各種內部的執行軌跡時,便已經等在那裡了,只看我什麼時候遇見、什麼時候領它走。它是唯一被「命中註定」的東西,所以,我急什麼,我怕什麼呢?我有什麼可害怕的,有什麼可擔憂的?

「昨天把你的照片發給介紹人了,聽說男方看後覺得你還不錯,認為可以和你先見個面談一談。怎麼樣,你幾時回來?」在我鼻尖發紅地躲進賓館電梯後,老媽的簡訊抓住最後一線微弱的訊號頑強地擠了進來。我感受著離地瞬間那須臾的失重感,從我身體中扯走的那個陰冷的部分到底是什麼呢?

在這個世界上,我可以靠自身的努力橫渡長江——你別笑,我說真的,八歲就開始參加游泳隊的資歷,曾為我贏得綽號「人肉魚雷」。我還可以靠自身的努力把名字寫滿大街小巷,直到被警察帶走。我可以努力晉升,賺錢,出國深造,買房買車。這些我都可以努力做到。但我要怎麼努力才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呢?這個不是我獨自靠努力就能實現的呀。父母的這份希望,我要怎麼靠努力來實現呢?他們想要送我出門,給我穿上婚鞋,端兩碗湯圓出來表示和和美美,在小區門前放鞭炮,想改變我戶口簿上的內容,想為了春節我無法回來過年而傷心——他們居然嚮往這種傷心。這些是我努力就可以實現的麼?我能怎麼努力呢?去普陀山燒香時往貢箱裡多扔些銅板?看星座運程決定自己今天穿黑色還是白色?

就像一個自由落體的皮球,是無法靠什麼「自身的努力」來改變下墜趨勢的,唯有等待外力的出現,那冥冥中的、欣欣然的一雙掌心。

只不過我等了三十年,命中註定的人也許是在哪裡迷路了吧,或者他被路邊小吃的美味耽擱了行程嗎,還是被一次風暴一片蘆葦的海拖延了腳步?他來得著實有些晚,他來得姍姍又姍姍,讓我不得不懷疑——我像被無數泡沫哄抬著的船頭,高高地在波濤中揚起最後重重摔下那樣不得不懷疑,也許他根本就不會出現,他根本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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