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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三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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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上總把「同學聚會」這件事形容得很醜陋,導致我第一次參加時神經高度緊張,準備好隨時接受來自「香奈兒皮包」「卡地亞手錶」或「我老公擁有三個煤窯」的刺激。但也許是大家同為名校出身,眼下普遍過著買肯德基不用優惠券的奢華生活,也就沒了心理失衡的陰暗土壤。話題仍以回憶為主,唱歌吃飯、拌嘴逗趣、喊著當時的綽號,陳年爛穀子煮成珍珠白玉湯,氣氛始終愉快。

「我可以說‘都沒變’,但不消多久就能察覺,其實‘都變了’,男生們的肚子變大了,女生們的眼皮變雙了,名片一交換後,能當場談出幾樁意向合同來。」有天午休時間,我指著開心網上的幾張照片對汪嵐說,「你一定想不到,這個胖子原來有多帥。高中時他只是對我說一句‘又不吃午飯啊’,我都能在晚上,拉被子蓋住頭,神經質地哭。當年好像為他死也是可以的啊,他要是被歹徒搶了我願意挺身而出啊,他要是被河流衝了我也當仁不讓跳下岸啊,他要是被熊吃了,我也能在苦苦搏殺後剖開熊肚子,把他整個兒救出來,他滿臉膽汁胃液照樣捧著一通猛親——是不是很感人?」

「太感人,快趕上唐僧和孫悟空了。」汪嵐一下笑了。

「唐僧和孫悟空的關係本來就很曖昧!」

汪嵐彈我的額頭:「後來見到他,什麼感覺?」

「雖然很對不住,但真的一絲半點兒的衝動也沒有了。那次聚會在海灘旁,擺了幾個架子玩燒烤。天氣又熱,每個人都穿得少。而我看見他扛一袋食材走下臺階,幾個玉米掉了出來,他又去撿,沾了沙子後再用嘴吹,誒誒誒誒,他是胖了不少,鼓起腮幫的時候整個臉像個皮球,我看著他的一系列動作,不是討厭哦,也沒有嫌惡感,只是很強烈地明白,年輕時把自己糾纏得快要窒息的念頭,連影子也不剩了。」十幾年後我對自己的價值給予了足夠的肯定,它不再是可以隨便放上天平的東西,尤其不可能去輕易地交換一個異性的垂青,「生命可寶貴呢,起碼也該去交換兩噸金子之類的——對了,最近國際金價漲得不錯,我爸還慫恿我跟著他投資兩把。」

「我曾經在同學聚會之後,有過去暗戀很久的男生,他反過來追求了我一陣。」汪嵐的口氣不像炫耀,可我仍舊豔羨了起來。

「誒?那不是很好嗎?趕得上覆仇成功的級別了。」

「我開始也高興壞了,確實有一了夙願的感受。但後來就發覺不行。我讀書時,多麼希望和他一起去上自習課,等他打完籃球給他遞可樂,他身上有汗味但一點兒也不難聞,趁老師不注意在他的課本上亂塗自己的名字——那時的幻想都是這種級別的吧,單純得要命,又美好得要命。」汪嵐將頭髮撥向耳後,「但當我們在多年後嘗試走到一起,完全不是一回事。你能明白吧?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個歐洲文藝片中的女主角,迫於生計去演小成本的本土肥皂劇。有些話我根本不願意去賠笑,有些道具我根本不願意去接,有些場地我根本不願意涉足——他帶我去過一次珠寶展。東西都很漂亮,換作其他任何異性,很好啊,像這樣的約會安排,在結束後參加品牌商舉辦的派對,聽著也挺夢幻吧?但他卻不行。他帶我來這裡做什麼?我十六歲時為什麼暗戀他那麼久?因為他有天突然轉過來說‘我一直認為你像某個人,昨天總算想起來了,你像那個拍飄柔廣告的模特’,我起初以為他是惡作劇,自己找臺階下地反問他‘你說那個男人嗎’,但他一本正經地否決了,說‘當然不是,是廣告女主角,那個很漂亮的女生。你們長髮飄飄的樣子很像’——他把‘長髮飄飄’四個字說得傻氣得要命,可這才是我認識的、認可的他,」汪嵐突然有些神傷似的,她的食指掠過不知已經保持了多久的短髮,「所以我沒有辦法繼續下去。我拒絕了。也不對……談不上我拒絕,是現實把我們給拒絕了。」

「要不,下週六晚方便麼?」老同學問我。

「週六?我看看。」我開啟手機,「行。」

「那好,我帶我老婆過來。」

「嗯。確實有些事我問她更清楚。」

「對的,對的。哦——這次我來買單,我來。」

前體育委員喝完杯子裡的咖啡,象徵這場故友重逢的戲碼即將結束。於是我突然回想起記憶裡那段汪嵐的故事,她在最後文縐縐地總結——當時我認為她「文縐縐」,她說「被現實拒絕」,而直到此刻,和早年的朋友坐在咖啡館,我穿著黑色羊毛外套,他的手機擺在桌面上,有一兩條簡訊點亮了桌面,我看見上面夫妻倆的合影照。我與他談著市場份額,談政府批文——是到了此刻,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心情正在緩慢地下滑,像塊黃油抓不住瓷碗的內壁。

從某處伸來不可抗拒的手,它清楚地、無聲地把我們推開。

大家都離過去太遠了,很難想象曾經的情愫在今時今日還能捕獲我們。它的力量原本就單薄,僅能黏附年輕時天真而盪漾的物質,比如心,比如肩膀、斷髮或剪影,但在面對凹凸不平、複雜情況下的局面時,就如同超市出售的3m牌牆上掛鉤,印在背面的說明書上坦白地寫著它起不了作用。

我記得那個夜晚,坐在弟弟的房間,我清楚自己是一輛駛入沼澤的車,怎樣也迴旋不出有效的餘地。我為什麼不能徒步地用腳趾前進,用荷葉前進,用一隻蜻蜓的翅膀前進呢?我想著也明白自己是打比方,可在很早以前,它們會被當真,然後得以實現。

我端詳弟弟的臉,他採摘了舅舅舅媽的優點,上帝把那份寵愛展示得很明顯。我嘗試揣摩他考取大學,踏上社會,結婚生子的模樣,但只是那個模樣、那個外殼罷了,他在日後逐漸離開青春的靈魂,我根本想象不出。

「痛嗎?」我指著他的手腕。

「什麼?」弟弟看我一眼,露在長袖衛衣外的手腕上文身般包裹著一圈瘀青,「現在沒什麼了。」他似乎不由自主地延續了話題,於是我察覺他的愧疚之心,他果然沒有那麼徹底的逆骨,和童年時被我騙吃肥皂的弟弟保持大部分的重疊:「當時很痛。媽媽很可怕,她力氣大得要命,我覺得大禍臨頭了。」

我似乎看見舅媽追趕在火車站裡的模樣,她彷彿要為他上刑,如果可以,舅媽不惜使用能折斷它的力氣吧。而今時今日,我假想舅媽的心情比假想表弟的熟練太多了。我能完全設身處地地,知曉她發自內心的恐懼,那些上了社會新聞版面的內容,沒準兒幾天後就出現自己孩子的姓名,她甚至幻想過自己深夜接到電話,說警方剛剛解救了一批黑窯廠裡的孩子。而十五歲的弟弟在想些什麼呢?他沼澤一般的世界,不捨得飛過一絲來自機械的聲響。

「他後悔嗎?大概是有些後悔吧?可他只是覺得自己傷害了家人,卻不認為行為本身有錯。我問他:‘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想怎麼辦呢?你能怎麼維生呢?’他說‘那就找個工作吧’。我問他‘你能找什麼工作?你連初中都還沒有畢業’。你猜他說什麼?不會找不到的,他看過我們樓下飯店裡做跑堂的小工,‘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你說我還能講什麼?他認為自己會順利,他就一門心思咬定了沒有問題,他覺得自己去給人蹬三輪都可以,站在馬路上送小廣告來維生也可以——他該不會還以為這樣很浪漫吧?天真成這樣,你說多可怕。」

舅媽一邊送我下樓,最後站在底層拉著我又絮絮地說了很久。

「他和那個女孩子,成績都不錯,但兩個人卻一拍即合,居然想做神仙眷侶了,想比翼雙飛了。你說,這事我能怎麼勸?問他什麼打算,還是‘沒有打算’,我的頭都要炸了。」

「您也別擔心了,眼下總歸回來了就好。他現在肯定意識不到,現在無論我們怎麼說,也是不會聽的。」等到以後吧,等到假以時日——我忽然覺得自己的想法是陰險的。因為我不敢對舅媽說,其實我「羨慕」並「欽佩」著,對十五歲的弟弟,對他的世界充滿了褒義的嚮往。所以也格外期待,未來當它變得面目全非的那一天。它被一隻來自現實的手緊緊鉗著,卡著,拖著,拽著,像上了刑那樣,留在真正的世界。

老媽手裡握著一條光溜溜的青魚走到廚房門口:「你要出門?晚飯你不吃啦?你們老闆的視察還沒結束?」

「不是這個。我約了別人吃飯。」

「約了誰啊?」

「以前的初中同學。」

「哦?男的女的?」

「男的。」剛說完我便懊惱自己的輕敵。

果然老媽聽見「老同學」和「男」兩個標籤疊加,語氣熱烈起來,像一叢發現了目標的蜜蜂:「找你有什麼事哦?約會嗎?」

她說得憧憬,我心裡卻暗暗冷笑。難不成還是翻然醒悟,一猛子吃起十五歲時的回頭草?這得是被怎樣強烈的雷劈了之後才能有的病入膏肓:「他託我給他老婆幫個忙。」

我完全是享受著老媽眼裡那截拗斷的樹枝在空氣裡彈出洩氣的「咔」一聲,它折得宛如相聲中抖出的一個包袱,我笑了,老媽不知道自己女兒的運氣早在小學班會上抽中一盒香橡皮的那刻便被徹底耗盡,至少最近幾年,我邂逅的都是「此人已死」,邂逅我的都是「此人已婚」。

「是他老婆?那你幫這個忙做什麼?」老媽和章聿屬於同一國,並且她倆確實一見如故,每次碰面都聊得十分投機,導致老媽也時不時操心章聿的終身大事,有時她甚至自作主張,將我相親失敗的物件伺機推銷給章聿。「對了,上次那個註冊會計師——」她拉下臉,「也別浪費在你身上了,你這個不識貨的——介紹給小章怎麼樣?」

「得了吧。你不放過章聿,也當是放過那會計師行麼?」就章聿的毒性,我一直懷疑她今世作的孽足夠下輩子投胎做個沙袋,人民群眾將連夜排隊等著揍它。

「人家小章不見得和你一樣短視。」老媽孜孜不倦,「就你那一根筋的腦子,有小章靈活?你不知道變通,也許人家小章知道。到時候你看著小章出嫁,別來埋怨我為什麼沒先照顧你!」

「……行了,她剛談了個新男友!」我火氣上升。

老媽立刻受到打擊:「……你看看別人,你看看別人,誒……有時候我真搞不懂了,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呢,你到底有什麼要求呢,怎麼會一個也相不中?」

我皺著眉:「早說了,我沒什麼特別要求,看緣分吧。」

老媽長嘆一口氣,她手裡的青魚開始死而復生地活動起來,朝我張著控訴狀的o形嘴:「最糟糕的就是你這種。問其他人,你想找個什麼樣的,‘有錢的’‘有貌的’,哪怕說‘資產兩千萬’‘帥得像金城武’,人家至少還有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標尺,而你呢,連標尺也沒有,‘緣分’‘緣分’,怎樣才算和你有緣分?你倒是買兩斤來給我看看讓我也好有個數啊。好比走進餐廳,店員問客人想吃什麼,你張口‘隨便’,一點兒誠意也沒有!」要不是那條魚從她手裡輕快滑出,在地板上做了兩個飄移後躲進了沙發底,我真不知道何時才有機會脫身。

換作十五年前,我坐在體育委員的腳踏車後座上,仰視他那個剃成短茸茸的髮型下露出的白色頭皮,絕不會想到未來有一天,他會帶著妻子站在我面前,我們形成了一個狀似三角,可實際一條橫線分作兩邊的圖樣。

「回去被她說了好一通。」做丈夫的乾笑兩聲。

「還是做銷售的呢,回來經我問一遍,這個也不清楚那個也不記得,你說說,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呆頭呆腦?」做妻子的勾著丈夫的手肘,歪著腦袋嗔罵著。

於是我旋即明白了,老同學是個厚道人,八成把我和他過去那點兒芝麻綠豆的事在洗衣板和電腦鍵盤登場前都交代清楚了,故而做妻子的親自上門,既為公事,也為監視。我有些不齒,但轉念想想那也是人之常情,停了幾秒後換上笑容:「店在b1層,先下去吧?」我們踏上電梯,一旁的落地玻璃投出影子,他們是兩隻黃鸝鳴翠柳,我是一隻孜然烤雞翅。

老同學的妻子長得不錯,面容甜美皮膚白皙,耳朵稍稍招風也不顯得扣分。只不過她既然身兼二職,鐵定要在各種時機向我普及和丈夫間的感情有多麼堅固,言辭就像防盜門的電視廣告,恨不得拿手榴彈出來證明什麼叫一婦當關,萬婦莫開。我心裡雖然無奈,但沒有其他辦法,只能託著一點點乾涸的笑容,同時猛灌礦泉水,宰相膀胱能撐船。

「我有個姨媽原先推薦我幹別的。她說自己經營影樓快十年了,現在每個月生意接不完,尤其今年開始,手下六個攝影師天天連軸轉。」好不容易回到主線上,她的目光在我無名指上繞了兩圈後說,「盛小姐知道麼,每年全市有五萬對新人結婚,市場居然那麼大誒。」

我動動嘴角,不知怎樣才能把「應酬」兩個字傳達得更明確一些:「唔是嗎?不怎麼了解。」

「是啊,起初我還挺心動的,可後來是他不同意。」

「太累了,也顧不上家,況且我們年內還計劃要個孩子。」老同學後知後覺不少,和我掏心。「啊——那是不能太操勞了。」我隨口應。

「所以咯。」做妻子的終於等到時機,「不過日後盛小姐這方面有什麼要幫忙的,其他不說,婚紗攝影我肯定能替你打六折。」

「呵,謝謝。」我動動嘴角,「可惜我還早著呢。八字沒一撇的事。」

「哦是麼……」

奇妙極了,那個瞬間,我在她臉上看見的竟然是遠遠壓倒了警惕性的優越感。她眼裡懸著明亮的勝利的喜悅,照明彈般冉冉升起,將一條憐憫的資訊居高臨下投在我身上,這激起我瞬間的不快:「怎麼?」

「啊沒。」也許是想到日後還難免有求於我,她把話放軟,「盛小姐肯定是為了事業,平日實在太忙碌了。」我心裡掛上包拯親筆的「關你屁事」四字牌匾,隨便點個頭打算將話題帶過,卻被對方視為一種退讓,她依向老同學的肩膀:「其實兩人世界遠不及你那樣瀟灑啊,前天我們為了該看哪部電影而吵架。雞毛蒜皮也能搞得不開心。」

「對哦。」我眯起眼睛,來人,拖下去鍘成餃子餡,「我也不覺得結婚有什麼值得喜慶的。不就是找了個合法的上床物件麼。」

「這氣平時我媽給我受就罷了,憑什麼讓個外人蹬鼻子上臉?你說,她都把槍口塞進自己的食道了,我不扣動扳機的話還算人嗎?」

章聿在電話那邊哈哈大笑:「你快被我附身了!」

「可別,我相信你出手會更狠,你一齣門都會引來蚊子百鳥朝鳳,我還差得遠。」

章聿不計較我那杆正在胡亂走火的槍:「別說你了,連我那小表妹,每次見了面都要跟我嘚瑟她的醜老公。區區電信局裡的小處長而已。臉上那痘坑大得喲,不說清楚還以為是顴骨凹陷,她還真是抗衝擊。偏偏前兩天對我放話,‘再這麼下去就沒人要了’,好大的架子,到底是哪兒來的邏輯,她覺得自己‘有人要’就比我高一等?因為她駕馭了一匹神獸?」

這次換我哈哈大笑:「我真是服了你。」

「本來嘛。有些親戚一聽我還沒有結婚,那眼神瞬間好像在看菜場賣剩下的死魚。都什麼年代了,還一副有物件才算成功,沒物件就是失敗的標準。我挺正常一介大好青年,都快被他們折騰成獨身主義者了。」章聿在最後也不忘警告我,「和你老同學那一對儘早劃清界限吧,向雷鋒同志學習的後果沒準兒就是同他一樣被電線杆砸死。」

「又鬼扯,勸你雷雨天不要上街。」我抿著嘴,「況且我知道怎麼做,不用你教。」

「才不信,你這個人,心腸比我開封后忘在抽屜裡三十天的餅乾還軟,再軟下去就快發黴了,懂嗎!」章聿說得斬釘截鐵,宛如當初我是由她接生到這個世界上的,她熟知我的生辰八字和臍帶長度。而將來總有一天我要猛吃瀉藥,把這條該死的蛔蟲從我肚子里拉走。誰讓她判斷得太準確,我的確只敢在事後打一通長長的抱怨電話,當面卻把自己維持得像個有求必應的勞模。

「放心,我會盡力的。」

「真的太麻煩你了,我老婆麼,你別看她表面上樂天派的樣子,其實心裡也挺著急的,所以……唔,我不是強求什麼,總之這次能找到你已經很開心了。」老同學聲音溫和,徹底的好好先生。留給我的選擇儼然是唯一的:

「沒什麼,沒關係的。能幫我儘量幫。前面談的,我去問下我上司,然後電話聯絡你吧。」

「好的。謝謝,謝謝。」

我目送兩人走到街面上,他們挽著手,以及被大眾潮流早早不屑的,老同學拿著妻子的小背包,赭色的挎包甩到肩後,他不出意料地看著滑稽和庸俗。可那個畫面讓我突然神傷,並非因為老同學本人,而是另一種,更廣泛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事物。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他的妻子驕傲在哪兒,將她推向高處可以俯視我的臺階是什麼。

因為她似乎是戰勝我的,她在一場並不顯眼的戰爭中打敗了我,這番勝利即便談不上振聾發聵,可依然不影響它的溫柔效力。畢竟他們沒有在十五歲時過早地相遇,也沒有等到三十歲還遲遲地陌生。他們的恰到好處就是被世人稱之為「緣分」的東西吧。

必須承認,在這個字眼兒面前,我內心蔓延著一份類似絕望的渴望。

外籍總boss揮舞著體毛終於向我們告別後,新員工的培訓又緊鑼密鼓地展開。汪嵐是主要負責人之一,下屬之二就是我。我們組成一加一等於二百五的強勢組合,儘管自己疲倦至極連進門密碼也不記得,卻依然能維持著精神奕奕的軀殼在會議室裡正坐,臺下是普遍出生於八五或八六年的新生代,即便身穿正裝但有人明顯是管自己父親借的西服。

「你簡直想不到我剛才還聽見一個問另一個‘你qq幾級了’……要了命啊……拜託千萬不要把這群小學生分到咱的部門。」我捧著一次性塑膠飯盒,往嘴裡扒了一口。

「別那麼苛刻,小學生也有小學生的好處。」

「可他們太常捅婁子了,讓人一次次替他擦屁股——當然,我剛進公司時你也替我擦過不少次屁股,但我成長得很快啊,很快我就能自己擦自己屁股了。」

「嗯——」汪嵐朝我使了個眼色。我扭過頭,有個人帶著愉快的微笑停在那裡。他用姿勢傳達著不經意,兩手中平端的手機看得出是條沒有發完的簡訊,他歪一些脖子,因而愉快的微笑好像從自動販賣機裡掉下的飲料瓶一般,使人彷彿能清楚地聽見墜落的聲音。

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這個人我不認識。他看起來很年輕,可有種介於狡黠和沉穩間的氣息又令我無法當即判斷他的真實身份。

「……你是?」

「哦,沒。」他禮貌地笑,「不好意思。我打斷了你們嗎?繼續,請繼續。」

我剎那之間紅了臉,它們很傳統地「火辣辣」著。不遺餘力地在某個位置上拼命地拖起我的後腿。像要把我留在一個不見了末班車的荒郊野外,卻遲遲不揭露之後是日出還是黑夜。

他在第二批員工培訓會上出現了。

我朝後排右側那張始終處變不驚的臉看幾秒,比對手裡的表格找出他的身份。照片上的人看著反而老成,現實中的那位更稚嫩一些。

1986年出生。二十四歲。馬賽。——不是出生地而是姓名。這令我又忍不住看去一眼。

會議室的藍色背景襯得他頭髮染了似的發亮,像個剛剛出爐、被冷水定形後的瓷器瓶。他興致勃勃地聽著,即便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可仍能感覺到他微笑裡某種了熟於心的自信,從始至終,他用這副自信直率地看著汪嵐。

好像踏空了一級臺階。我在心理上狼狽地踉蹌。

我能感覺自己的雙手在桌面上不自覺地撫摩,彷彿在復算一道數學題。正確答案倘若是正數100,我給出的結果就是負數1000,差得太遠,我不能相信。

再確認一次。

汪嵐站在話筒前,她用英語解說著投影的背板。她有時走動,三步四步,勻速地,著實像一幅在電子遊戲中移動的標靶。於是馬賽的眼睛聚精會神。

他看著汪嵐。而在字典上能夠找到更多貼切的語彙吧,注視,凝視……將他的目光斂成一個點,投在汪嵐身上。

正數100。是汪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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