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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四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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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即便站在我最不喜歡的場所,

我不喜歡這裡髒兮兮的前臺,

不喜歡這裡的尿檢窗,

不喜歡這裡的病床總是不知悔改地泛黃,

可我居然挺喜歡面前的馬賽。

他帶給我已久違的感覺,

好像踩著夢境裡的雲,

或者從手指間漏走的藍色的河水。

說說我第一次買房時的事情。

手續遠比想象中複雜得多,我不僅要準備戶口簿、收入明細、納稅憑證,銀行的工作人員還提出:「盛小姐是未婚對麼?」見我點頭,「那你得去民政局開張未婚證明來。」

「未婚還有證明?」我真覺得不解。從來只聽說要對別人證明自己是什麼,原來連自己不是什麼,同樣有被蓋章認可的必要。

那個傍晚,我從公司請假提前出發,趕在民政局下班前匆匆抵達。我將車停靠在路邊,走進從來只有耳聞的地方。這裡最普遍的功用是為人辦理結婚和離婚手續,當它們都離自己遙遙無期時——居然為了驗證自己的「遙遙無期」,我也會出現在這裡。

或許不是一個吉日,大廳裡冷清得很,兩三個人影,配上秋日裡蕭颯的暮色,室內儼然是一個灰藍色的空墨水瓶。接待處有工作人員,聽我說明來意便抽出一份表格:「這些地方,填完,別忘了最後簽名。」她在空白的橫線上草草地指,斷句裡有很強烈的指揮語氣,把我引向一旁的空座。我在膠皮折凳上疊著腿,拿提包墊在下面小心地避免筆尖把紙張戳破。直到感受到右側的人影,等我抬頭,一對年輕男女把臉上的神色收拾得很可親,他們徵詢我:

「可以往旁邊讓一個嗎?」

我環視四周,自己正坐在三張空座中間那張:「哦。」我抬起身體。

「謝謝。」他們落座了,在我耳邊響起細碎的說話聲,很家常。女方問「我得補個唇膏,等會兒要照相吧」,她又抱怨「早知道昨天晚上去理個頭啦」,男的說了什麼我沒注意,八成是勸慰吧,他惹來未婚妻的一陣不滿:「怎麼不要緊了?好歹是一輩子的一張照片。」

未婚證明的辦理流程出乎意料地簡單。甚至不用走動到其他樓層,只在接待的前臺便結束了一切。工作人員把一頁單紙遞給我。上面用官方口吻寥寥地概括:「茲證明根據婚姻檔案記錄,未查到盛如曦女士與他人登記結婚的記錄」「但不排除其在本轄區以外的其他地方登記的可能性」。

倘若仔細研究其中每字每句的關聯,是會被它包含的荒誕意味逗笑的吧,很久很久以後的某天,當我挽著丈夫的手臂路過這裡,繼續用嘰嘰喳喳的聲音對他亢奮地說:「這裡,就是這裡,你知道它怎麼說我的嗎?」這事放到多年後必然是個功效卓越的玩笑話,「你說滑稽不滑稽?是不是很滑稽?」我可以掐他一把,逼迫他說出附和的語言來:「是啊是啊,現在你算榮歸故里報仇雪恨啦?」——我可以假想出一整個故事來,但在那個傍晚,我裹緊外套回到駕駛座裡,定定地望著遠處猶如戰敗的太陽,在每一個發動自己的念頭之前,又一個阻止自己的念頭打斷了它們。膠著的狀態在我的身上持續拉鋸,即便當時還不足以啟用「難過」之類的詞語——我不難過,也自然沒有悲哀,只是茫然著,茫然像晨霧般偽裝了有限的意識,讓某些暫時按兵不動的要素開始了醞釀,那麼它遲早要在未來成為毀滅性的武器,它會狠狠地握住我的心臟,在裡面攥出潰敗的恨和痛來。

我已經快被章聿氣暈了。而她居然還在宜家的取貨櫃臺旁一臉陽光地衝我揮動胳膊:「曦曦,曦曦我在這裡——」

我加快腳程,三步並作兩步堵住她的肉麻:「你有人性嗎?你是姓人名渣嗎?」

此時她背後宛如被吊起的城門一般,四個黃色的紙箱從櫃檯後高高地矗立起來。我驚恐的目光猶如在瞻仰四大天王,而章聿自如地替我挽起袖管:「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兩個書架罷了。」

「誰允許你在這裡用‘罷了’?誰允許的?」

「沒關係啦,我特地挑選在下午一點半,就是為了讓你吃飽了有力氣。」

「……我才不會幫你搬!你讓商場送貨吧!」我的車裡如果有一天真要塞進那麼長的櫃子,也只可能是她的棺材。

「最近假期呢,送貨都排到十天後了。這十天我怎麼辦?十天裡我不能總是在床上過日子吧?」章聿家趕上先前的暴雨,進水深及小腿,養幾條魚它們能在裡面繁衍出下一代,而等水一退,不少傢俱乾脆長出了金針菇,「我們只要想辦法把它們塞進你車裡就行啦。」

「你這鬼東西——」我人都到了現場,無功而返的話難免心疼油錢,只能和她兩人合力推著沉重的傢俱,一路下到車庫。我一邊掏著車鑰匙一邊罵罵咧咧,「怎麼不找你的男朋友來幫忙呢?男人這個時候不出力,還等什麼時候?喝完酒打你的時候嗎?」

「男朋友當然沒有女朋友好了。」章聿扔給我又一個謬論,同時把身體墊在一個紙箱下面,她朝我拼命揮手,「女朋友就是腳底的口香糖,永遠和你不分開。」

我真想給綠箭公司寫封言辭激烈的批評信,控訴他們管教不嚴,汙染環境。

「剛才電話裡,你說你在醫院,怎麼跑去醫院了?」章聿坐在副駕駛上,我們中間是貫穿了整個車廂,三八線似的傢俱紙箱,所以我原本有足夠的理由,可以像朝鮮對待韓國那樣忽略她說的每個字。

「這兩天老是腿疼,膝蓋裡。」可我仍舊遏制不住地開口,「去檢查了一下居然告訴我要做深度分析,讓我過幾天再去拿報告。」

「是嗎?好啦,肯定沒事的。」章聿將臉從所剩無幾的空間裡擠出來,眼睛像玩具上的紐扣那樣漆黑,「你才不會有事呢。」這就是我喜歡她的地方。她是颱風天裡也會因為反折的雨傘而哈哈大笑的人,隨手就能摘到閃光的樹枝,從上面,一隻只白色的雀鳥贈予優待的歌聲。

「對了,你可別漏給我媽聽。你這個大嘴巴。」我想起來。

「那當然,所有你媽從我那裡聽說的事情,都不是我無意洩露的,是我故意告訴她的。」

「……你係保險帶了沒?你千萬別系。」

「啊?」

「因為我要急剎車了,我要讓你從擋風玻璃中間穿出去。」

難怪沒等我回過神,老媽已經聽聞公司裡來了一批新人,她在沙發上替我一片片地剝著橘子,姿勢裡充滿了招安的引誘氣息,同時仔細地詢問我「有不錯的人才嗎」「年齡大概幾歲」「身高如何」,一如當年的傳統,「只要把名單交給皇軍,保你往後日子大大地舒服」。我慶幸自己沒有對章聿提及太多,故而她只來得及傳播皮毛。可僅僅是皮毛也讓人夠戧,最後我不得不用「他們都是同性戀」來堵住老媽追問的口舌。

「別胡說了!」她快把手裡的橘皮握出水來,「你又亂扯,我就不信沒一個好的。」

「奇怪,誰說一定要有一個好的?我們公司的招聘,又不是給你女兒的比武招親。你也太自我了吧。」

「你這小孩,就數傷害你爹媽最有一套!」

在我展開回擊前,居然被她的用語轉移了注意力。直到今天老媽依然習慣用「小孩」來稱呼我。哪怕連我本身也早已接受了現實,公司裡的同事們稱我為「盛姐」,馬路上的小孩叫著我「阿姨」,但老媽離奇地在某個關鍵點上脫了節,她像是一片陳舊的地板,卻仍有拇指寬的地方,因為久久浸泡在日光裡而鬆軟地突起了。

「盛姐。盛姐?」

「哦……你好。」我回過頭。那個人跨走最後兩級臺階,讓他的步調看來帶著跳躍感,而這份輕鬆又在上升的過程中被他身上的正裝給吸收了,他用一副端正的神情停在我面前。

「我叫馬賽。這次的新進員工——」

「嗯。」我當然記得他的名字,「怎麼還穿西裝?下午不是有野外拓展訓練麼?」

「啊,我去不了。」他朝我揮揮手,「就是這事,他們讓我來向你報備一聲。下午要帶我媽去看病,所以想請假半天。」

「哦?要緊嗎?」

「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她腰不好,定期要去檢查和換藥罷了。」

「那行。」我打量他,突然難免唐突地問,「不是騙我的?」

「絕對不是。」他在最初一秒內恍了恍神,卻很快打點好自己的神情,「真要騙人的話我會用要去解救掉進井口的小貓這種藉口。」

我笑了。我的笑幾乎不是由自己發動的,它們像來自外界的一捧水那樣潑在臉上:「那就更要批准了誒。」

「我知道。」三個音節,他禮貌地點頭,卻依舊講得駕輕就熟。

早在使用第一瓶冠名「美白麵霜」的護膚品時,我便明白了什麼叫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半個月後,我成功長出兩枚灰指甲。

所以即便激動地敲擊著鍵盤,對螢幕那端的章聿彙報「上門修空調的是個‘王力宏’」,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在虛擬世界中推動著劇本,直到我往身上潑著水同時呻吟「好熱……」但在現實世界中,我啃著充當午飯的鴨梨,一邊用熬夜後壯碩的毛孔和他對話:「120?太貴了!80行不行啊!」

又或者,我也曾經為橫道線上經過的美少年走神片刻,趁著紅燈的幾分鐘在腦海內模擬怎麼把他一腳油門撞飛,免得落到其他女人手裡的計劃。而當綠燈亮起,理性迴歸後,唯一該做的便是用自己的豐田車將美少年的耐克鞋甩在身後,用尾氣和他永別。

理想是理想,不能與現實混為一談。

那些沒事就抱著書本在走廊上被校樹校草撞倒的女人,早年我羨慕她們的超級好運,眼下我純粹認為她們只是缺鈣。

所以我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吧,當馬賽對我提問「盛姐的上司是汪經理嗎」。

「對。」我莫名地站直了些,「怎麼?」

「不,沒什麼。」

「你和汪嵐認識?」

「談不上的。啊,真的沒什麼。」很顯然他拒絕了我的打聽。馬賽走到盡頭的電梯口,站定了,臉上寫出告別的字眼:「盛姐再見。」

我和汪嵐的同事關係沒用多久便進化成朋友。這個過程走得很平淡,有些順理成章的味道。如果硬要說什麼,硬要勾畫出某件事、某個時間點,猶如一隻從樹枝上掉下的成熟的柿子,我只能回想起有年夏天,我和汪嵐南下出差,那是一場非常消耗體力的展會,隨後更是雪上加霜地請到了颱風來幫忙。馬路上打不到計程車,有人追著一去不返的帽子奔跑。汪嵐把袖子捲起老高,公司寄來的要件在郵局躺了兩天,再拖就糟了。最後她借了輛腳踏車決定親自跑一次,可頂風騎了半分鐘,反而離我越來越近。

「要不……我帶你吧。」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行……」她氣喘吁吁地回頭。

也許有十年沒有踩過腳踏車了,好在身體沒有忘記這項技能,儘管狂風大作,可我還是出了一身的汗。汪嵐很輕,有好多瞬間我會突然感覺不到她的重量,這讓我神經質地以為她真的被吹走了嗎,扭過頭的時候,她迎上臉:

「累嗎?」

「哦……不,沒。」我連忙否定。

「真是……」

「什麼?」風吹得我聽不清。

「真夠不順啊——什麼都趕上了。」汪嵐不得已扯開嗓子,雖然仍被削去了大半,可聽著與以往還是不同。她平日很少用語氣助詞,那些「啊」呀「誒」的,汪嵐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活潑了起來。

「就是——而且,這颱風也不起個厲害點兒的名字——」我動用了全部肺活量,「你說,要是叫‘龍王’啊、‘海神’啊還好點兒,卻偏偏叫‘娜娜’——你想想,回去後,同事問‘情況怎麼樣’——回答‘我們讓龍王襲擊了’還像點兒樣吧?——可‘我們讓娜娜襲擊了’——這叫什麼事嘛!——」

「虧你想得出!」汪嵐在笑,她抓著車座的手依然傳遞出一些身體上的顫抖來,這讓我頓時精神了不少。

「我想好啦,以後就要做個像颱風那樣強大的人!——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你說的是颱風還是蝗蟲啊?」

「啊?啊?是嗎?——其實,像蝗蟲也不錯啊——」

「還有白蟻吧?」

「也對!真的呢!」

這是幾年前的事了?或許也沒有多麼遙遠,我們還是兩身職業裝,只不過她的領子吹反了,我的裙子吹歪了,卻照樣一心一意計劃著「做個像颱風般強大的人」,而且要像「龍王」那樣的,「娜娜」不行。我們把話越說越遠,越說越輕鬆,彷彿要闖出一條逆行時間的蟲洞,在那裡找回兩張青春期的面孔。

汪嵐從後座上下來的時候,用手替我打理完全亂成一團的頭髮,她問:「是中分?」

「哦,不是,三七分來的。」我像個小學生那樣對她笑。

大概就是這樣,平淡又順理成章的過程裡,那就是從樹上掉到我手裡的柿子,可以和成為朋友的人均分。我和她在隨後變得熟稔起來,週末碰面逛個商場,午餐相約去公司對面的小弄堂,它狹窄的程度就像是誕生於一次牆體開裂,那兒蘑菇似的佈滿小吃店,附近幾幢公司內的白領和計程車司機構成了它的消費群體。我們常常光顧的粥麵館,它的店堂更加緊湊,身材嬌小的汪嵐坐在其中也像女籃五號。四張桌子,二十把椅子,筷子伸長點兒沒準兒就夾到別人碗裡的薑片。

聊起工作、假期的打算、對某個娛樂新聞的看法,交換一下商場打折的資訊,或者某位新進的職員。

「馬賽?」汪嵐一臉茫然,「誰?」

「新分到企劃部的,你不認識?個兒挺高,娃娃臉的那個。」

「不認識。企劃部離我們那麼遠。」隔江相望,傳說中只有空氣質量達到二級以上才能看見的地方,「他幹什麼了嗎?」

「沒。」我開始撒謊,「看他面試時的分數很高。以為你會有點兒印象。」

「不記得了。面試到最後,只剩些匪夷所思的怪人,會怎麼都忘不掉。記得我和你說過,自我介紹到一半就開始唱歌的麼?」

「嗯。也是啊。」話題到此完全中止了,像個從胖子口中奪過的薯片包裝,怎麼也搖不出半點兒剩渣。我有渾身的力氣卻無處使,成了從前線退下的老軍醫,眼下卻只能負責挖雞眼。一邊將碗裡的海鮮粥匆匆喝完,蜷縮在桌面下的膝蓋卻也與時俱進地抽疼了起來。

老媽眼最尖,只是倒坐在沙發上這麼一個動作,卻引來她機場安檢般的眼睛:「你腿怎麼了?」

「什麼?」我挺起身體,「沒啊……」

「電視上說了,老開車對腰啊腿啊都不好,你週末也抽空去做做運動,別老坐坐坐,你也不年輕了,對自己的身體要多多照顧——」

「行了。」我不耐煩著,「電視上還說被子不疊更有益健康呢,你聽嗎?」

「你說你這小孩,有意思麼?」她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看向掛鐘,「章聿幾點到?」

章聿在我家的蹭飯史可以追溯到我們的大學時期。那會兒她加入了田徑隊,平時便把大半時間耗費在操場上。記得有天我去找她,當時已經入夜了,我只能借著微弱的燈光分辨跑道上的人影,終於她從黑暗中脫胎而來,離我越來越近的同時卻沒有停下的意思。「喂。」我喊她,「明天還去我家吃飯麼?我媽要提前準備呢。」章聿一副不受打擾的樣子,衝我點點頭便又往前去。她的頭髮正在長長,梳成一個小小的馬尾,有節奏地甩,四肢在月光下像只剛剛從動物園裡脫逃的小鹿。當我正愣在原地醞釀一肚子的不滿,章聿突然倒退回來:

「第三圈了!」她的聲音彷彿被玫瑰刺破後從皮膚上滲出的血珠。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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