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完十圈就去告白。」
「……什麼?」
可她把我扔在身後,又一次向前跑進了那麼溫暖的黑暗裡。
「後來呢,誒,說起來我都忘記了,後來你表白沒有?」我回想這段陳年舊事。
「阿姨燒的帶魚最好吃了——」章聿插播一段對我媽的造作的讚美,隨後才停了筷子,她彷彿認真地回想,「去了呀。」
「跑完了?十圈?八千米呢!怎麼可能?!」換作是我,一定直接跑進太平間。
「當然沒跑完,就撐到第五圈。」章聿聳聳肩,她此刻的長髮像撞在山腰的雲層那樣流動起來,「所以表白才失敗了吧。」
「誒?失敗了?」
「你不記得了?我還抱著你哭呢,你安慰我說沒事,你說會讓阿姨做很多很多帶魚給我吃——什麼和什麼呀,哦。」章聿靈敏地轉向老媽,「可阿姨的帶魚實在太好吃了。我才不捨得一次吃那麼多呢。」
似乎是有這樣零星的片段。她擠在我頸窩裡的腦袋,像初生的家禽一樣,頭髮被眼淚粘連著,帶來毛茸茸的可愛的悲劇感,我宛如身負呵護她的義務,要陪同她走過破碎的蛋殼,完全不似今時今日,我們老練地在晚飯後圍觀某部大熱的偶像劇,歡天喜地地慶祝女主角即將病故。
「在他們國家大概不得個白血病就沒臉出門和人打招呼,頂不濟也要咳出半塊肺掛在嘴邊才敢上街。」
「男二號絕對是有性功能障礙,不然怎麼可能除了‘按兵不動’外什麼都不會?天涯何處無牛糞?何必單戀一坨屎?」
「這頭女主角就應該賣到深山老林,洗兩年豬圈就沒這麼多毛病了。就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還打算得到幸福?我整個人生觀都快被顛覆了。」
從導演編劇到演員所拼命表現的愛與痛、哭與喊、垂死與掙扎、紅腫與瘙癢,統統無法打動我們。我們鑄就鋼鐵般的意志,有能力把所有飛撲而來的昆蟲撞出肉汁。
「山盟海誓個什麼勁呀?把日後的問題一個個擺開,問問男女主人公酒席打算擺幾桌,紅包怎麼分配,新房裝修的錢誰出,小孩打算送什麼幼兒園,私立公立,贊助費準備多少……男主角一定脫逃得比肇事司機還要快吧?」我衝章聿幾近得意地笑。
「嘿嘿嘿。」她坐在沙發上,一邊伸手撥弄自己的五隻腳趾,上面仍然塗著醒目的紅色,「我們很壞。」
「不是壞。是現實。」
「不對。就是壞。現實就是壞。」她嘻嘻哈哈地又說一遍,不當真地認真,讓我如同撞上玻璃的呼吸,有些被迫現形的忐忑。
「上次那個會計師其實對你挺有好感的。」老媽逮著我去廚房洗手的間隙老調重彈,反過來想想她也是硬著頭皮,已經很久她找不到可以為我介紹的物件,包括她去參加社群腰鼓隊也與強身健體沒有半點兒干係,完完全全是為了擴大人脈,以求可以找到誰家的弟弟的兒子的鄰居,她如同孜孜不倦的警犬,為了在茫茫人海嗅到一個半個仍然單身的大好男士。
我想象她繫著腰鼓,在「金蛇狂舞」的背景樂前與人打聽「誒,你們誰有合適的人選可以介紹給我女兒」,想笑又笑不出來:「所以呢?」
「你啊,聽媽媽好好跟你說,先別那麼急地拒絕,別那麼抵抗,老媽難道會是出於惡意嗎?我是經過考慮的,對方年齡雖然是大了些,但眼下這種少見麼?你沒見那個得了諾貝爾獎的,那個誰?搞水稻還是搞飛機的?他娶的老婆才多小……」她警覺地意識我臉色變冷,「我的意思是,有些情況下年齡真的不是問題,你別那麼反感,抽個空去喝杯咖啡,聊聊再說,像上次,你和對方話也沒說上幾句,一門心思就想著否決,那肯定,對方哪怕優點再多,你也不會發現的。」
「可我真的對他一點兒興趣也沒有。」
「我只想讓你試試,聊個天又不會少你塊肉,等聊了幾次,發現實在不合適,再否決也不遲。」
她的態度異常誠懇,以至於流露出哀求的意味,我一咬牙:「行行行,就約個時間再見個面好了。」
「真的?哦,太好了!」老媽立刻撂下抹布,「我這就去給介紹人電話。」她難掩雀躍,走過我身邊時甚至忍不住揪了一把我的臉,好像對待小孩子那樣,又恢復作寵愛的心情,雖然仔細想想是不無諷刺的。
既然偶像劇裡的肝腸寸斷說服不了我,我的腦海裡佈局著酒席擺幾桌、紅包怎麼分、新房裝修錢誰出……這些問題像拼圖,證明了我原來是個那麼現實的人,那我就應該面對現實。
看看現實究竟會帶來什麼吧。
經過老媽熱絡地聯絡,第二天我便和辛德勒在商場三層的餐廳裡見了面。稱他為辛德勒,因為在第一面的刻意疏遠下,當時我壓根兒沒有把那位註冊會計師的名字放在心上,只隱約記得他之前穿件風衣,有些鬍子拉碴,無論從外形還是年紀都接近那位黑白色的「辛德勒」。
顯然我內心持續著最後的掙扎,如同想從旋風式吸水馬桶裡生存下來的一頁衛生紙。這是我精心挑選的場所、精心挑選的座位,我希望藉助光線、角度等多項輔助,能夠讓辛德勒先生看起來比早前年輕一些。
「抱歉抱歉,我來晚了。」「辛德勒」一入座便直道歉。他脫下外套,在對我客套頷首的時候紋路便淡淡地刻了出來。
我漫不經心地擺手:「沒事。我也才到。」
「昨天剛回國,所以睡得晚,鬧鐘上了也沒用。」他繼續解釋。
「哦,辛苦了……」我避免與他目光的直接接觸,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打圈。然而很快那裡倒映出他半個影子,我又坐直身體:「做這行很累吧?」
「倒是真的,一年下來沒幾天能好好地休息。錢雖然是賺得不少,可每一分都是辛苦錢。」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你好像也瘦了,最近很忙麼?」
「啊……嗯……前不久總經理剛來視察過。」
「一剝就是一層皮呀。」辛德勒做出深有感觸的樣子。
我禮貌地笑笑,拿勺子在咖啡杯裡胡亂攪兩下。
「那週末一般做什麼?睡覺?還是有別的休閒活動?」他拿著最傳統的相親談話路線。
「睡覺吧,上上網,看看電視,也談不上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活動……」我也懶得扮演淑女,用經常反穿衣服的能耐對人吹噓是如何擅長手工女紅。
「看來還是很忙呀。」
「嗯,事業拼幾年,一眨眼就老了。」
「我也是同感啊。兩者根本沒辦法兼顧。」他注意到一旁路過的服務生,喊住對方後又轉向我,「不好意思,剛才出門得太急,沒有吃飯,叫兩份蛋糕。你要添點兒什麼嗎?」
其他人是怎麼回事呢,怎麼做到的呢?其他那些相親成功的人,是一見鍾情還是日久生情呢?而所謂的生情,具體的界限又在什麼地方呢?到了什麼地步,你可以對自己坦然地說,對方是想與之共度餘生的人,是發自內心地希望與他組建家庭,沒有什麼結婚的壓力,沒有逼迫?
我回想自己過去三不五時的相親經歷,即便沒有碰到特別驚悚的例子,但也常常是在短暫接觸後,只希望手邊能有根甘蔗能讓我把對方揍出糖尿病。
話不投機的。——「沒有這個智商就別跟我開玩笑!那些網路段子我早在八百年前就看過了!」
興趣不合的。——「就他那體重還愛好‘騎馬’,我完全可以控告他虐待動物!」
性格差異的。——「前三十分鐘聽他滔滔不絕怎麼在醬菜市場挖到第一桶金,後三十分鐘我就專注於他嘴角邊忽大忽小的白沫了。」
純粹討厭的。——「你確定他不是太監?真不是?」
然而,偏偏老媽從來不理會我的各種判斷,她一口一句咬定是我太挑剔,似乎認為沒有什麼不能克服:「誰是完人?」
「那我就能和所有這些不是完人的物種結婚了?包括太監?」
「話也不是這麼說……」她又開始王顧左右,「總之,你要學會接納別人。」是的,她把我的愛情狀況作出單方面解釋,一切原因都只在我身上。
我抽出壓在一側身體下的手掌,看辛德勒在對面解決替代午飯的蛋糕,他沒有在意我剛才徹底的走神:「怎麼樣?有時間嗎?」
「啊?什麼?」
「去塘鎮玩一圈,下個週末,你有時間嗎?」
「這個……可能不一定,現在還不好說。」
「希望你來,放鬆下,那邊桃花……嗯,雖說好像快結束了,但應該還趕得上……去看看麼?」
「桃花嗎?唔,那到時候我聯絡你吧,可以去的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算是推託還是應允。
「呵,好。」
臨到結束,他搶在我要均分賬單前先付了錢,隨後將我送到直達車庫的電梯。大概是直到此時,當電梯門為我緩緩守護出一面愈加狹窄的視界,我如同躲進了戰壕的傷兵,才有了抬起眼睛的底氣,和他對視了兩秒鐘。
其實我不能解釋,什麼叫現實。少年等候的巷子站久了,那裡被水果小販佔據,又來一輛甩賣瓷器的黃魚車,「兩隻五塊」地喊了十天二十天,居委會阿姨的腳步隨後一尺一尺清算「你家有人待業嗎?街道舉辦招聘會了」,最後失婚的夫婦扭打著出來,刨祖墳似的咒罵對方,少年站過的地方遲早被一場茫茫大雨洗刷成灰。這是現實嗎?這依然是被電影鏡頭美化過的,失了真的畫面吧?我只知道日後大家都有更多必然要低頭的事,藏著一肚子怨言也不能言說,在長長的蛇形隊伍裡等著前進。
根據老爸的描述,我是從小就不喜愛醫院的人。小時候打針,必須出動所有家人左右伺候,老媽在一旁給我擦眼淚,老爸則乖乖送出他的手掌讓我又咬又抓。那時候他們是真心祈願女兒身體健康,免得每上一次醫院都要大傷元氣。而時至今日,我對金屬製儀器的抗拒沒有減少,也繼續反感護士們用喊牲口的語氣念起每個人的名字,我對那排擺在候診室外的長椅提不起落座的意願卻又無可奈何。但我終究在各種無可奈何裡安之若素了起來吧。我靠著涼颼颼的椅子,一陣倦意襲來的時候,聽見耳旁響起的爭執,有人要求「你們幹嗎不排隊」,有人反駁「我們只是去上個廁所」,當然他們的用詞比「要求」和「反駁」這種書面語要貼近生活得多,和空氣中不明就裡的酸味一拍即合,彼此活靈活現起來,可我發覺自己吸食它們每個字眼,已經如同進餐那樣自如。
終於拿到診斷報告的這天,只是走向大門的幾步路里,我遇見了馬賽。
不費吹灰之力就發現了站在隊伍裡的他。聽見自己的名字,馬賽朝我所在的方向扭過臉。他戴著口罩,在認出我以前眼睛保持冷漠的渙散,直到它們聚焦起來:「誒?」
「好巧啊。」
「盛姐?你怎麼也來了?身體不舒服?」
「沒,來檢查你上禮拜說的是不是真話。」
他在口罩下笑,布料拱起一層,卻依舊認真解釋:「我媽在樓上。我來替她交費。」
「每週都來?」
「也就這個月的事,她復發得挺厲害。」
「那你挺辛苦啊。看不出,原來還是孝子嘛。」
「啊……我險些想說‘沒有的事’。」他扯下口罩,於是整個輪廓完整地雕刻起來,「但似乎不行吧?」馬賽看我一眼:「盛姐那你呢?感冒了?」
「不,來取個報告。」我抬手看時間。
「嗯?」他終究是追問一句,關懷的語氣寫明在疑惑裡。
但我卻在這裡停住了。我原來在仔細端詳他的臉。馬賽算是長得好看的,而年輕是灑在他那片樹林上的日光,它們讓風一吹卻翻湧得更耀眼,於是即便站在我最不喜歡的場所,我不喜歡這裡髒兮兮的前臺,不喜歡這裡的尿檢窗,不喜歡這裡的病床總是不知悔改地泛黃,可我居然挺喜歡面前的馬賽。他帶給我已久違的感覺,好像踩著夢境裡的雲,或者從手指間漏走的藍色的河水。
那種感覺名叫不現實。
我站在醫院大門前的站臺上——考慮到膝蓋的關係今天沒有開車,而醫院附近的計程車總是最受歡迎,等了半個小時也沒有結果,最後只能轉戰公交。
最後一排還有空位。我在當中那個位置上坐了下來,等汽車發動便抽出了體檢報告。
問題不大。醫生說膝蓋裡只是生了骨刺。可他用超乎我預料的直接的說法:「但這是上了年紀的人才會有的病啊?你媽媽這種年紀的,五十幾歲的人最常發。怎麼你已經得了?你也太不照顧自己的身體了。快三十的人,身體說老化就老化的,別不當一回事了。」
與醫生的用語相比,老媽簡直溫情多了,老媽只在情緒激動的時候才恨鐵不成鋼地問過我:「你打算怎麼樣呢?接下來的日子,就這麼一直獨身下去?你現在家裡的桶裝水誰來換?沒有送水工搭手你行麼?你生病的時候呢?你一個人穿衣服褲子,找鑰匙關門上鎖?你做得了嗎?你就算在浴室滑倒,還得等趴到自然清醒後再扶著腰爬起來吧?你不覺得自己太可憐嗎?不覺得可憐嗎?」她用大段大段的排比,文采趕得上「華麗」二字,情緒飽滿又哀傷。
公交車送來下一站的乘客。有兩個人停在我的面前。女孩子戴副眼鏡,她拉著男友的手。
「能往裡面坐一個麼?」將我拉鋸似的掃了幾個來回後,她問。
我朝四周瞄一眼,確實三個空位裡自己在最中間。
怎麼了,我怎麼又破壞了戀人們卿卿我我的可能?
我接著女孩的視線——接著,或者是頂著。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我用端坐的姿勢盯著她。莫名的氣氛在一秒兩秒的空間裡迅速生長。
「我不想。」我拒絕了她,「不好意思。」
說不上為什麼。女孩子長得不太討喜?她的語氣不那麼客氣?末排座位的空間狹窄真的很不方便移動?
但我只是想拒絕她。真的,我只是想實施這個拒絕的行為。原因已經不在肉眼可及的地方,就如同飢餓時需要食物,從遠處飛來的網球讓人閉上眼睛那樣,是身體直接的反應——我不想答應她。至於她瞬間掛在臉上的尷尬和不滿,對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我有足夠的心理建設,讓自己看來又古怪又無情,繼續低頭回到手裡的診斷書。
抬頭上的兩行分別寫著名字、性別、出生日期,以及「未婚」。
口袋裡傳來手機簡訊的振動。我換過手後找到它。來信人「辛德勒」。看來我徹底拿綽號當他本名了。
辛德勒在簡訊裡徵求我的意見:「上次說到去塘鎮,你決定了麼?」
我回憶起之前那次碰面中,只在最後撿拾了他一眼,那一眼已經完全模糊,卻仍然像警告的蜂鳴聲,告訴我說「不能通過」「不能通過」。
如果在早些年間——我指那些「年輕」歲月——自己一定是不予放行的吧。
早些年間,我看那些白爛的愛情故事,可以哭到連放屁的力氣也沒有。男女主角的愛情那麼美,那麼毀滅又萬劫不復。我認為愛情必然是美的、毀滅的、萬劫不復的。
早些年間,我可以揣著滿滿一盒紅燒帶魚去治療情傷的朋友。我在馬路上悲情地跑,儼然自己是某個重要的歷史標杆,將被用來論證某些輝煌又瘋狂的物質,所以染了一身魚腥味也沒有關係,怎樣都沒有關係。
早些年間,什麼「理想」,什麼「現實」,它們是什麼?它們有差別嗎?它們與我何關?我渾渾噩噩又洋洋灑灑地過日子,夢想是「一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但眼下,很可能只是因為害怕以後沒有人為自己換上桶裝水,我可以跟一個陌生人,以結婚為前提,做些我過去從不可能做的事。
因為現實指著我說「你是剩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