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到鎮上,和預料中保持一致的,所有開發過度的旅遊景點中能出現的東西這裡都有,糖葫蘆、捏麵人、旗袍、熊貓玩偶,同時賣咖啡和芝士蛋糕的茶館,服務員在我們入座後,大概是嫌桌子太乾淨,又拿出抹布給它上了一層油。辛德勒徵詢我的意見,點了壺普洱茶,並頗為細心地先為我斟上一杯。等待他開啟話題的同時,我將視線投向遠處,從河道上搖著小船而來的一對情侶像首歌般翩翩地接近,到了跟前就看得更清楚,女孩子被攬在戀人的懷裡,她笑得很開心,即便這是個被過度宣傳、不負盛名的景點,可她喜歡這裡。桃花也不怎麼美,河水也不怎麼清,商店裡賣的批次紀念品粗糙極了,可她覺得開心。
「不舒服嗎?」
「……哦,不是。」我咬住嘴唇。
辛德勒神色關切:「是累了麼?」
「沒,不,我沒事。」轉念想想,「剛才的太陽有些厲害而已。」
「等下我去買把傘吧。」
「呵,不用的。沒必要。」
他停止繼續和我拉鋸。當我們離開茶館後,辛德勒說去上個洗手間,回來時手裡多了件東西,舉到我面前撐開。
「女孩子都怕曬,是我之前沒有考慮到。」
「……謝謝……」有一瞬間我當真被安撫到,內心燃起微妙的暖意。
老媽也曾拿這點來勸解我。當時我指著電視裡播放的歷史紀錄片:「那個不就是他麼?剛才在角落裡一閃而過的!我早說他鐵定參加過辛亥革命,沒準兒黃花崗起義的前三槍還是他放的。」
「年紀大又不是死刑,你至於那麼激動麼?!」老媽努力按捺自己的情緒,「別動不動就逆反心理。冷靜想一想,其實年紀大些也有好處。首先,他一定比你成熟得多。這是毫無疑問的。過去也有人介紹和你年紀相當的啊,結果怎麼樣呢?你每次不是嫌對方‘幼稚’就是嫌對方‘輕浮’,說‘話不投機’。可我保證,這個會計師的歷練絕對豐富,絕不可能有讓你看不上的地方,上回來家裡吃飯的時候就能感受到了,做事得體,說話又有腔調。倒是你,好好擔心自己會不會在他面前顯得幼稚。」
不愧是用子宮將我餵了十個月的女人,還真讓她言中了。我用餘光蹭著身旁的辛德勒。撇開年齡,挑剔不出明顯的缺點了,甚至仔細打量一下他的著裝,比起過往那些曾經出現在我相親歷史中,一件寫滿了「fuck」字樣的t恤,一件蘋果綠的襯衫,一件黑色半透明緊身背心(確實不到一年我就收到對方出櫃的訊息),辛德勒完全算是相親界的時尚先生。
所以呢?然後呢?他對我來說,還是什麼特殊的身份也算不上,什麼特殊的意義也沒有啊。我們沿著馬路走,辛德勒談論他的職場經歷。這個話題是我開啟的,所以談不上是他自吹自擂,更何況也確實聽不出過分自戀的部分,他語調平和地講述奮鬥歷史,有些段落聽來很了不起,值得欽佩,如果有個出色的作家也許能將它寫得蕩氣迴腸賺人熱淚也未可知——然後呢?所以呢?我只知道,自己和他之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什麼也沒有。我聽他的聲音,看他的面容,他在離我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切一切卻像走廊裡的燈光,白色、平板而形式化。從來沒有什麼愛情故事是在這樣的光澤下發生的吧,它們理當只能屬於夕陽、霓虹、星光,或者燭火吧,一點兒呼吸的變動也將帶動氣流影響它的閃動,飄忽的燈焰象徵女主角那個瞬間的動了心。
可我這樣的希望,是「要求太高」了麼?
我提到「愛情」兩個字,就已經是「要求太高」了麼?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有一段往日的對話,發生在我和老媽之間,當時我向她解釋著為何不願和先前的某位相親物件繼續下去。
「老遠我就聽見貓叫了,越走近越確定它就躲在那輛灰色的轎車下面,於是我對他說——其實我也是閒談,根本沒有考察他的意思,我說‘最近突然降溫,小貓好可憐啊,會不會被凍死’,結果你猜他說什麼?‘我小時候被它們抓過,所以我不喜歡貓。’」我對老媽攤著手,像個相聲演員在揭完最後的包袱後等待群眾給予他期待的反應。
可老媽瞪著我,她真的瞪著我:「什麼意思,他不喜歡貓?就因為這個?就因為這麼?他喜不喜歡貓也要你管?你傻了嗎?你是不是太苛刻了?你還不喜歡吃豆製品呢,有人因為這個嫌棄過你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他不喜歡貓,沒所謂,這是他的自由——我是說,他這個人太殺風景,和他聊天,經常會沒有話可講,講不下去啊。我們的思維完全不在同一個世界裡。」
「什麼‘同一個世界’?申奧口號嗎?他不喜歡貓,這就不能講了麼?說明對方很誠實啊。你到底在反感什麼?我弄不懂啊。」老媽露出憂心忡忡的神色,她當真把我視為病患一般看待。我才明白自己找錯了戰友,我的問題在她看來是難以理解的,我的一切問題在她看來都不成為問題。不能解釋,沒有辦法解釋,我渴望的、我追求的那些,需要動用到「靈魂」「精神」「感覺」這類詞語的追求,它們糾纏在內心深處,宛如一株寄宿了神靈的槐樹,將在滿月的時候召喚來熒火——但對別人來說,它只是棵平常無奇的木頭,遇到了嚴苛的冬天就要不容分說地砍伐了取火。
而她最後恨恨地甩下一句話,告誡我:「眼下你已經沒有戀愛可談了,你只有走相親這條路,你明白相親的意思嗎?說難聽就是買賣,就是交易——你別怪我講得太狠,其實你心裡也這樣想吧,所以你就別抱什麼不實際的期望了,對方人好,條件好,願意對你好,就行了,你要什麼?你不能太貪婪,指望了硬體又指望軟體——再過幾年,你連挑選硬體的本錢也沒有了。」
其實老媽有一點沒說錯。最近這兩年,的確許多人都在勸我,他們認為我對硬體的要求也太高了,年收入砍掉一半好了,一定要本科畢業嗎?沒車沒房也行吧,眼下房價那麼高,男方負擔得起嗎?身高能湊合就行,外貌什麼,外貌又不能當飯吃,沒有少個鼻子少個嘴就行了。
「要求放低點兒。」
「別挑啦。」
「年紀也不小了。」
「就是。」
「別挑啦。」
「要求放低點兒。」
反覆地,反覆地,反覆來反覆去,真的宛如那個伐木的動作,鋸條漸漸從我的胸口割離那片綠蔭。
好吧。
好吧。
好吧。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我坐在底層廣場的臺階上,玻璃門避向兩側,先送出汪嵐,跟在她身後的是馬賽。見我揮著手臂,汪嵐走近兩步。
「怎麼坐在這兒?」汪嵐問。
「約了人談點兒事,還沒到點,先不想進去。」我指指一旁的咖啡館,「你們去哪兒?」
「會展中心有個釋出會。他是企劃部派來的苦力。」汪嵐簡短地說。
「新人就是這種命啊。」我衝馬賽捧在手裡的紙箱開玩笑。
「等著熬成婆呢。」馬賽朝我動動眉毛。
「啊,稍等——」汪嵐摸著口袋,又開啟手包翻了一輪,「u盤忘在樓上了。我上去拿一下。」
「好。」馬賽「嗯」一聲,接得很順。
「別搖啦,一陣灰。」我舉起雙手象徵性地捂嘴。
「什麼?」他低頭看我。
「這裡,這裡,看你這條尾巴搖成什麼樣了。」
「……哈……」他定了一秒,倏地笑了,「糟糕。忘了要夾緊尾巴做人啊。」
「嗯……」我拍拍身邊的空位,「捧著個箱子不重麼?」
「還好。」但馬賽還是坐了下來。
「媽媽身體怎樣了?」
「啊,你還記得——雖然談不上痊癒,但也沒有大礙了。說到這個,之前醫生檢查時也這麼對她說,她突然很慌張地問我:‘大愛?’‘怎麼就沒有大愛了?’‘以後媽媽要變成小氣鬼?’……要命,跟小孩一樣。」他落落地說著,語調顛倒了與話中人的地位,「不過聽我爸講,她倒是從以前就一直這樣傻乎乎的。」
於是我有些發呆,等回過神才接走話題:「你媽一定不樂意你用個‘傻乎乎’形容她。」
「真被你說中了,以前唸書時,寫了篇作文關於她的,老師認為我寫得好,家長會上當眾讀了一遍——我是真心讚美她,結果沒想到她坐在下面眼圈就紅起來,起初我還以為她是感動了,正得意呢,回家就被她一頓數落,僅僅是,僅僅因為我用了一個‘傻乎乎’——可還說呢,光顧著數落我,結果煤氣上燒著菜又忘了看,我爸回來後還問:‘我吃的是蟹殼嗎?’那明明是魚誒。」
我順著他的笑容:「你的家人都很可愛。」
「是嗎?好像是吧。」他回到一貫的聰敏和淡然,用眼神對我表示了感謝,「只是我媽總嫌我不可愛,尤其是一談戀愛就忘了她。」在我開始措辭前馬賽站了起來,他朝走來的人喊一聲:「汪經理,找到了?」
結束了與客戶的商談後,我回公司打卡下班,電梯坐到停車場,三十分鐘的路程,上樓,掏鑰匙開門,換衣服,開電視,沙發上休息二十分鐘,起身去開冰箱,只有半盒餃子。吃完餃子,開電腦,收完郵件,瀏覽完幾個固定網站,洗澡——每天的固定流程進行到這兒時,章聿從msn上叫住了我。
「在幹嗎?」
「……什麼在幹嗎,準備洗澡。」
「哦。」
「怎麼了?」
「沒什麼。」
「……才怪,找我什麼事?」
「一定要有事才找你嗎?我們不是願為對方兩肋插刀的死黨嗎?」
「我可以在你兩肋插刀沒有問題啊。」
「哼。」她今天果然奇怪,連最擅長的拌嘴也沒有下文,「那你去洗澡吧。」
我抱著手臂等了兩分鐘後,螢幕上多出一行字。
「我遇見了小狄。」章聿終於在msn上對我坦白,「就在婚禮上。」
「他也去了?」我對章聿那位記入史冊的前男友也算得上記憶猶新。小狄是章聿在大學畢業之後交的正式第一任男友,他們也是我見過的最戲劇化的戀人。
「嗯,我和他,都是新娘的同學,所以……」料是百毒不侵如章聿,也難免在結婚典禮上受到不小的震動。其實我能夠想象她是如何被一首《今天你要嫁給我》瓦解了武裝,默默摘下套在頭上的絲襪由一代劫匪從了良;我能夠想象她如何強作鎮定地一杯接一杯喝著紅酒,並努力避免在氣氛的煽動下紅了眼眶。
「是麼……」我終究敲出下句,「他眼下怎麼樣?」
「我沒問。」
「沒問?」
「我壓根兒沒和他談什麼。」
「他結婚沒?有物件沒?你都沒打聽?」
「沒。我們不過客套幾句,‘你也來了呀’‘嗯是啊’,就這樣。旁人看著我們好像已經冰釋前嫌了似的。」
「就這樣?就這樣?你們好歹折騰了兩年誒。」
「嗯。總之什麼也沒發生。」顯示屏上的聊天視窗在這裡適時地靜止住,過一會兒才復甦,「我坐的那桌還空了兩個座,他也始終沒有挪位過來。到了宴會結束時,他站得挺遠,我幾乎不確定他有沒有對我點頭道別。」
我聽出章聿始終在追蹤對方的點滴:「可是……就算不方便問本人,找其他人瞭解一下他目前的情況也行啊。」
「我不想打聽。」對話方塊顯示章聿正在反覆打了字又刪,反覆地打了又刪除,「沒必要知道了吧。知道又如何呢?」我剛要慣性使然地提問她,下半段接著冒了出來:「幾年前我就見過他女友了。這會兒,已婚的可能性還是最大的吧——我不想聽到這個答案。」
「……嗯。」
「轉念想想,好吧,起碼我和他也算是踏進過同一個婚禮會場了。」章聿對我說。「要命……我怎麼會有這麼矯情的念頭?打哪兒來的?太可怕了……不過,」她反覆地否定自己,「差不多就是見到他的那個瞬間,我突然覺得——過去我一直認為,結婚什麼的,只是還沒找到那個人而已,哪怕時間等久一點兒,我也能夠堅持到對方出現。但就在見到他的那個瞬間,我一下子明白了,其實上天給過我機會了,是我自己沒有成功。」
「好了,好了,不要胡言亂語了。」
「不是胡言亂語。」章聿敲擊鍵盤的聲音幾乎能傳進我的腦海,她手指下突然強勁起來、激動起來又憤怒起來的聲音,「現在,我只要一想到他,就會奇怪我怎麼變成這樣了呢?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了呢?今時今日的我算什麼東西呢?一次次跑去和陌生人相親的我算什麼東西呢?和奇形怪狀的無聊人看電影吃飯,浪費大把時間,就為了在茫茫人海里篩出個真愛的我,究竟算什麼東西呢?」
我一瞬間被她打敗,眼睛紅了一圈。
辛德勒遞給我爆米花,自己拿著兩杯飲料。我們走進了電影院。
這是我與他第五次碰面,選擇了剛剛上檔的好萊塢大片。平日裡,我可以一個人玩轉蹺蹺板,但電影院依然是我無法鼓起勇氣獨自涉足的地方,常常坐在佈滿了情侶的屋頂下,我感覺自己就像失足掉進豬籠草的一隻昆蟲,兩個小時後下腹部已經徹底融化成了膿水,看一次電影就得撥打一次120。
所以樂觀地想,跟著辛德勒,起碼能挺起腰板迴歸正常的娛樂生活。就當是普通異性朋友,一起看個電影還是很尋常的吧。
我伸手抓一把爆米花,喝一口飲料,七八個廣告之後總算等來了正片。
緊接著,有什麼抓住了我的右手,它來得突然,像一片趁人不備潑灑上的熱水,讓我幾乎有些打戰,旋即我明白過來,是辛德勒握住了我的手。
那短短兩秒鐘,我就像所有勇攔驚馬、勇鬥歹徒、勇救落水兒童的英雄兒女一樣,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了無數無數的句子。它們幾乎都以問號結尾,連番轟炸之下根本不給我思考和回答的機會。
所以,儘管本能地——我應該抽出,儘管本能地——我應該甩開,儘管本能地——我應該拒絕,儘管本能地——我在牴觸。
我在牴觸。我非常牴觸。
可我沒有抽出手,沒有甩開,沒有拒絕。
真乾淨啊。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