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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六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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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便覺得醉了。

我依然坐在地上,靠著一側的牆,

眼睛在臺面上無謂地掠過一隻空碗,

一瓶洗潔精,兩塊3m洗碗布,

一個新買的不粘鍋卻一直沒有用過。

我就在這個不見絲毫浪漫氣息、

比生活更生活的窄小的地方,

糊塗地毫無意義地醉了。

有一個關於無臉怪的故事。第一次是從日本電影裡認識的。它有些恐怖,又或許沒有那麼恐怖。比起在山林裡拐跑迷失的小孩,以人類腦髓為食,潛伏在河流中將渡客拖下水的怪物們來說,它弱小得多,以至於那份弱小給它帶來一些悲劇的意味。

我面對著天花板睜眼,只是清晨,日光在窗簾下掀出一個安撫的眼神。

剛才的夢裡,也是清晨,同樣地,窗簾縫隙洩漏著橘色的陽光,它找到一片脊背,引導我用手指爬上去。走了不到兩步,把他弄醒了。他在夢裡醒,迷糊的聲音和迷糊的頭髮一起亂在我的感官裡。而在過去的夢裡,他趴在我身後的課桌上,用腳使壞地踢我的凳子,當我走在路上,他便走在路上,頭頂是叢夾竹桃,我在夢裡連魔方也玩得很差,他很不耐煩地奪過去,似乎連一個字也不願講地不屑,皺著眉頭找到一面白,一面紅,一面綠和一面黃。

好像在夢裡,我們連沙漠也去過,駱駝也騎過,夢裡沙漠是涼的。

我面對著天花板睜開眼睛,身體還帶著彷彿剛剛從游泳池爬起來似的渙散感,稍微動下眼睛轉向一旁,剛才夢裡,他就睡在這個位置,他的脊背橘黃色,一頭亂草似的頭髮動了動,隨即就要朝我翻過身體。可我在看清他的臉之前結束了這個夢。

明明是週日卻起個大早,買早飯時公園裡的老頭老太還沒有結束「一個西瓜,一分為二」的太極。我喝著豆奶,右手捧副蛋餅,腳下的拖鞋則破了絨面,因而忽然發現自己也未必有他們過得精彩。許多個週末裡,我習慣了把自己穿得像根雙匯火腿腸,窩在沙發上看掉全部《康熙來了》,只在昏昏欲睡時被章聿的電話吵醒,她站在商場、書店、卡拉ok廳,或小吃一條街對我興奮地嚷嚷:「這裡的豆餅咬起來好像腳皮啊!」語調一如既往地高昂,栩栩如生地從聽覺影響到我的味覺,並不在乎背後的老闆娘也許正磨刀霍霍向豬羊。她彷彿是顆微波爐裡的雞蛋,在家待得太久就會爆炸,所以畫展也去,車展也去,那些短暫的男友被她使喚到東或西,他們用自己疲憊而心甘情願的腳程呵護著章聿高嶺之花般的美。

可眼下——我叼著豆奶包裝,一邊開啟手機簡訊,章聿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還停留在好幾天前,她從婚宴上發來的感慨「連甲魚也沒有,500塊紅包肯定吃不回來啦」,繼續以往的奔放,直到遇見了前男友,她像所有普通人一樣瞬間變得岌岌可危,昏冥不定。

「晚上來我家吃飯吧,最近必勝客的外賣小哥換了人,新的那個帥得像吳彥祖強暴了周渝民後生的孩——」給章聿的簡訊按到末尾,一條新訊息打斷了我。我皺起眉,是在看見發件人的名字上跳出「辛德勒」三個字後。

「起床了嗎?有什麼安排不?今天天氣不錯哦,想不想出門走走?」他問。

「我十六歲的時候,同班倆男生為我決鬥得昏天黑地——行,行,就算不是用板磚和折凳,但你不能否認街霸是個好遊戲;我十九歲的時候,鄰居家的大哥哥每天都會偷偷送盒酸奶到我窗前——儘管隨後我拉了兩個月稀;我二十一歲的時候,男友會坐十四個小時的火車只為親親我的臉頰就走——當然,廈門與深圳之間沒有那麼遙遠,可那次正好趕上前方山體滑坡,他的火車結果被迫在半路等候十一個小時;我二十三歲的時候,和人手牽手從城東一直走到城西,我們迎來旭日東昇,被警察喊住檢查身份證;我二十五歲的時候,到了我二十五歲的時候……說來也奇怪,從二十五歲開始,好像是突然之間的,‘嗖’一聲,一切都消失了,那些說著要和你共度一輩子的人,比馬路上搶了你手機的小偷跑得還要快,壓根兒是健步如飛地消失在地平線上,夸父追日也未必有這般感人的速度。當年所有的甜言蜜語,到今天都化成開心網上他們一張張婚後發福的照片,也真是見了鬼,好像感染了集體病毒,個個都走形到……這麼說吧,你就是往河裡扔一頭死豬,泡個五天五夜後再打撈上來,都未必有他們腫脹。我總懷疑他們是將‘發福’當成一項非常重大的事業去投入著,不達目的誓不休地投入著,好像他們的腰圍關係著海灣局勢或者金融危機——不過,倒也讓我心情稍許平靜了些,畢竟,沒有什麼比十年之後,發現以往的戀人依然‘玉樹臨風’卻‘不屬於你’來得更加惱人吧。」

最近幾年,關於「婚姻」和「戀愛」的話題在大腦裡呈現大面積豐收的態勢,鄰居王大嬸的語錄與莎士比亞的名言排列在一起,所以這段話是打哪兒來的已經無關緊要,因為此刻急需解決的問題是,好友正巧遭遇了這個打擊,「以往的戀人」「玉樹臨風」但已經「不屬於你」。

傍晚時分章聿來敲我的房門,她背光站在走廊上,神色看得出落寞,強打精神的樣子像件沒有乾爽便被迫穿上的微溼的衣裳。她把電視遙控按了幾圈,最後停在某個正推銷99塊筆記型電腦的電視購物頻道上。

「新買的?之前沒見過。」我注意到她扔在沙發上的手袋。

「哦,沒錯,前天刷的。」

「你不是月初才發工資麼?」按理說,眼下應該是章聿頻繁出現在掛著「無限量續杯」標牌的地方。

「信用卡唄。」

「這可不是個好辦法啊。」依我一貫的觀點,信用卡才是比黃賭毒更應該取締的東西。和它們的危害性及誘惑力相比,袒胸露乳坐在「理髮店」中等待「客人」的小姐們簡直是道德楷模和社會典範。

「忍不住。就是想發洩……倒霉,這樣下去真的會把卡刷爆。」

看來章聿的心情確實很糟,因為她的信用卡就不叫信用卡,在我眼中那算半個國庫——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章聿有個銀行工作的遠房表哥,動用私權給她批覆了一個龐大的可用額度。具體多龐大?在我使出渾身解數也無非透支到一臺筆記型電腦的時候,章聿的信用卡可以幫她直接刷出一套商品房的首付款。「你的表哥到底有多恨你?要給你下這樣的套?你小時候是不是把他推下河過?還是騙他吃過洗衣粉?」我一度百思不得其解。

「沒那麼惡劣,只不過對他同學開了個玩笑,說我表哥其實是變性人。」

「……」

「我舉了不少例子,好比他一直使用雙肩包是源自對胸罩帶的懷念。」那不過一個月前的章聿,她撫掌大笑,氣焰囂張如往常,完全不似現在低落,以往她是神經病,眼下她只是病。

章聿倒在沙發上,半天后摸出自己的數碼相機:「喏。」朝我展示先前婚宴上的合影,「他把頭髮剪得多傻。」

「哦……其實,還不錯了。至少人模人樣,沒什麼大變化。我以前就說小狄長得像誰來著……嗯,香港歌手,高音唱得比女人還牛逼,名字又很下流的誰來著,」我真心地誇獎,隨後尋找,「你呢?在哪兒?」

章聿似笑非笑,像支斷了燈芯的生日蠟燭,徒有外觀看似尋常:「我在另一頭呢……我離他很遠。」她不斷按著某個按鈕,一下一下一下,「看,這裡。」

投射在我眼中的,是被模糊的畫素營造出少女氣味的臉。

我無力地安慰她:「算了,起碼他只是到場來賓,起碼你不是出席他的婚禮。」

假設我必須走進前男友的婚禮現場,且拿在手中的是紅包袋而不是水果刀,紅包袋裡裝的也的確是水靈靈的百元大鈔而非一沓灑著乙肝病毒的衛生棉,假設我必須以釋然和祝賀的姿態出現——不如一槍崩了我,也算給個痛快。

「那些給前女友發請柬的人都揣著什麼心?事到如今依然不忘在對方臉上甩個耳光,好像寫下對方名字的那個瞬間自己就莫名地贏了?結婚邀請算什麼?有種離婚時來請啊,換我肯定包個特大的紅包,大到足夠支付他和前妻打官司的庭審費。」

「真有趣。」

「……汪經理……」這是多年前,我剛入公司時與同事在午間閒聊的對話。當時汪嵐對我來說只是「被棄婚」的「女上司」,兩者相加等於「熊出沒注意」,所以當她突然站在背後,我本能地閉氣裝死希望她放我一條生路。

「這家現在也能外送咖啡了?」汪嵐用目光示意著我手裡的紙杯。

我忙不迭地點頭:「是的是的。你要嗎?」

「今天不了。」她笑笑,莫名讓我覺得自己腳下的地面下傾了30度。

汪嵐就留給我和其他人一個看客似的位置,七嘴八舌交換她的八卦成了我們的職責,然而無論怎樣言之鑿鑿,最後總在「我不知道,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中削落了氣焰,只有前臺的女孩想起什麼:「那天我經過她的辦公室時,不知是和誰在通話,但我很清楚地聽見她說了一句‘想要我和前男友出現在同一個場地,除非是去殯儀館瞻仰他的遺容’。」

室內的空氣被按了暫停鍵似的靜止下來,讓我們品味心頭一抹酒精棉花擦拭過後的味道。

最後倉促地,大家各自打掃手邊的餐具,並如同紛紛走出影院的觀眾,從黑暗中被解放後發表第一句肺腑感言:「剩女真可怕。」

「剩女真可怕。」

差不多隨後幾年,我都在一層層剝食體會它的多個意義,好像嘴裡含一顆話梅,與己無關時能夠消遣它的甜,但含久一些,牙齒終究撞到一個無力駕馭的話題,那陣酸楚完全是衝擊性的、劇烈的,牽扯人的五官張皇地蜷縮到一塊兒。

章聿兩手蓋著臉用力地揉,她起初還試圖用輕鬆的口吻,把內心的真相襯得輕鬆一些、灑脫一些,可越說那些句子越像沾了露水的昆蟲翅膀,前前後後落在地上:「他這個髮型真是夠傻的,對吧?幸好邊上站了個受過核輻射一樣的胖子襯托了他——其實不瞞你說,我原本真的希望他發福了、禿頂了,或者白癜風一塊塊像世界地圖,總之越糟越好,糟到讓我心情能愉快起來的程度。結果沒想到,這幾年來,他唯一的失敗只是找了個不怎麼樣的理髮師。」

我把章聿的相機收到一旁,攬過她的腦袋讓她依在肩膀上。於是這個場景儼然是熟悉的,像很久之前的那個深夜一樣。我們全家被突如其來的門鈴驚醒,老爸用右手握住門把的時候,左手還按著電話上「110」的第一個鍵。而門開啟,章聿就站在我眼前。我完全無法忘記她的模樣,她像是剛剛從海里走出兩腿的美人魚,渾身溼透,頭髮緊緊貼著一張在發光的臉。她衝過來用力地抱住我:「他答應了!他拉了我的手!曦曦!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天!是最好的一天!最好的一天!」反覆著同一句話,但每次語氣都在幾何級地遞進。

「外面還在下雨嗎?你沒帶傘嗎?」我還疑惑她那落水鬼似的狀態從何而來。

「嗯!還在下!下得好大啊,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傘?……誒,我忘哪兒了?我不記得了誒!我想不起來啦!不過沒關係!」她用手抹一把臉,又抹出那燃燒似的光亮來,「我快高興瘋了。我真的快瘋了!今天是最好的一天,最最最好的一天!」

她連我的睡衣也染出了一層仙境般的溼潤,她一定覺得自己是在仙境裡、天堂中。她甚至能獨自完成一整個嘉年華,可章聿依然緊緊抱著我,迫切地要分享,連同自己跳躍的腳步,希望移植到我身上。

我當然能理解,對方是章聿從高中時便一直暗戀的男生。哪怕章聿往後也曾被其他人轉移了注意——她總是輕易地動心然後又草草收場,可小狄始終兼任了她的死穴和解藥二職,他對章聿來說簡直成了某種象徵,需要祭獻上她的信仰。即便大學時代兩人分開了,但託網路的福,章聿始終沒有放棄,我曾說她這份長達數年的潛伏工作實在太感人,英雄紀念碑上應該多個她的頭像。

「所以他牽住我的手時,我真的在發抖,我也不明白怎麼了,就是身體一直在發抖,導致他也困惑了幾秒,還以為我是在害怕。」坐在馬桶上,乖乖地聽憑我用毛巾包裹住她的頭髮時,章聿帶著哭腔對我說,「或許我真的是有些在害怕。你知道的,我喜歡他近七年,後來我乾脆認命了,我對自己說,就一直這麼繼續下去吧,讓他做個即便我以後結了婚,有了子孫,最後在病床上等著大限時,依然是最喜歡的那個人——缺憾著的但卻特別溫暖……我明明已經做好這個心理準備了,但今天卻,要命……他握住我的手時,我在他的食指上掐了一下,那個時候我真的好想吃了他,也不是真的‘吃’了他,而是……總之……我是想……總之,我快高興瘋了……」

當時我幾乎要被從章聿身上散發出的窒息性的喜悅完全吞沒,她像個正處在最鼎盛期的旋渦,搗毀整個世界也僅僅是時間問題。只可惜隨後兩年,他們倆把我所知的一切言情戲碼都演繹完畢,還是黯然分道揚鑣。

「我的家,我房間的門,現在還留著他最後踹壞的痕跡。」章聿從我的肩膀上抬起臉,「記得嗎?當時你拉著我,你也被嚇壞了,還說‘我們要被他殺了’,一個勁兒地勸我別分手。哈哈哈哈——」她僅僅用聲音在笑:「多瘋狂啊。」

「我那會兒就說,你們應該去演《天生殺人狂》,你們比裡面那對神經的情侶還要可怕,要是繼續折騰下去,第三次世界大戰也是指日可待的。」

「所以為了世界和平,我們分手了呀。」章聿的聲音軟下去,兩手不停地撕扯著一張紙巾,「……其實,上次的婚禮,我原本就猜測,小狄沒準兒也會去,既然新娘是我們共同的朋友,那受邀參加也不是沒有可能的。所以最初,我是期待他出現的,我想見見他。畢竟好幾年沒有聯絡,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見見他。我只有這個念頭,隨後會發生什麼,會怎樣,完全不在考慮範圍內。我只需要他在我的面前,站個幾分鐘,哪怕幾秒,讓我看看他。我真的很期望。以至於只是假想萬一他沒有現身,我都覺得異常地失落——可結果呢……我果真見到了他,他還很好,很不錯,沒有什麼變化……我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辦法應付,我做不了什麼,也說不了什麼,只能默默地重溫一次——他看著挺好的,但他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

她說得那麼動情,然而我卻近乎無恥地走神了,我只顧關注章聿的臉,回想這中間隔了多少年?到底多少年了?那個時候,二十歲出頭的她像個剛剛被切開的橙子,散盡了鮮美的汁液和誇張的香,在深夜趕來告訴我,她被那個牽手的動作下了咒。二十歲出頭的時候,「真愛至上」不是笑話而是神諭。它就應該被純粹而有力的火光燃燒,反覆出現誇張的畫面,雨中相擁,雪中哭泣——都自然得很,都沒有問題,誰也不會責備,哪怕奉獻上生命,最後都能被理解。

但讓我們談一談那些久遠的古老的經典的童話,有哪個公主是三十歲的嗎?三十歲不是公主家的馬伕的妻子嗎?不是森林裡的巫婆嗎?她們配談愛嗎?她們知道怎麼談愛嗎?她們更擅長的不應該是麻木和詛咒嗎?當神聖的光澤從天堂落到她們臉上,她們還能夠表現出什麼叫幸福嗎?

章聿在我的夢裡回到了那個童話般的夜晚。她穿一條水淋淋的裙子,將我的夢境整個兒化得波光粼粼。她站在門外,抱著我又叫又跳,和當初沒有兩樣,而她隨後坐在衛生間裡垂著頭任憑我用毛巾揉著腦袋,和當初也沒有差別。但夢裡的她突然捂著嘴朝我笑,眼睛裡寫滿了揶揄,使我順著轉過頭去——

「哦。」我在夢裡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又對那個人說,「看看吹風機在哪兒。」

他在門外回答:「不在裡面嗎?」

「沒呢。昨天你不是替我吹過頭髮嗎,放哪兒了?」

「就放閣架上了呀。你再看看?」傳來腳步聲,他已經站在那裡了,他就要探出腦袋了,我卻在這時醒了過來。

手機在一旁的床頭櫃上唱著用以鬧鈴的歌。

「如曦,小米要走了,預備明天晚上開個歡送會。除了我們部門之外,小米之前一直在企劃部,和他們很熟,所以一起叫上吧。正好積累了很久的公共娛樂金沒有用。大家也確實需要好好放鬆一次了,省得再被我看到有人反穿著褲子就來上班這種事。」汪嵐在我經過她的辦公室時喊住我。

「她接受了?去印尼?三年?……和男友分開嗎?那結婚怎麼辦?先擱著?不怕出問題?」我心裡好像裝著一個搖獎機,幾百顆珠子想從一個出口擠出來。

「你可以明天晚上直接去問她。」汪嵐看著我笑。

她讓我語塞了,半天我才自問自答地點頭:「也是,這年頭工作不好找……」

「那這事交給你負責吧。定了場所和人數後告訴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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