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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六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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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反正我也剛想找機會喝幾杯。」我舉起兩手壓著汪嵐的肩膀,「真的,我要好好喝幾杯。不然遲早有一天,我會從窗戶上縱身一躍的。」

「行,你經過八樓時,幫我轉達一下讓他們趕快把這個月的發票報銷了,拖了好久呢。」汪嵐開著玩笑,同時從我臉上摘走一根線頭,「怎麼了?心情又不好麼?又跟你媽吵架了?」

「啊……你不提還好。我幾乎都忘了。」

距離上次和辛德勒看電影僅僅過去了三天。這三天我盡一切可能讓自己充分地忙碌起來,連帶下屬們被使喚得團團轉,印度人看我的目光已經透著恆河般源遠流長的恨意了,然而我必須讓自己有效地分散一下精力,以至於開車等紅燈時也忙不迭地背誦《百家姓》。

因為我不想,不願意去回憶發生在電影院裡的那個動作。我更不能去推敲和琢磨,我知道那對我來說猶如潘多拉之盒般,開啟便是不能挽回的。所以只要有任何可以阻止大腦去聯想的事物——《百家姓》背完我還有《千字文》,還有九九乘法表。

但老媽或許從對方那裡獲得了訊息,她激動地打來電話:「聽說你們倆處得不錯?是嗎?真的嗎?」

我好像掙扎在激流中的溺水者,抬頭看見老媽在岸上又倒了一盆洗腳水進來:「你別那麼激動。碰了幾次面而已,是不是我沒有拿刀捅穿他兩個腎臟你就覺得那叫處得不錯?」

可惜她完全不聽我的解釋,一個勁兒地讚揚我如何進步:「很好了很好了,你這次的表現比之前好多了。我還跟你爸說,看來你這次是真心想談戀愛了。」這或許是三年來我聽過的最惡毒的話,況且她用上嘉獎的態度,「這個週末我們不在家吃了,去外面吃飯,你想去哪個飯店?」

是啊,我參加電視臺財經節目拍攝,家裡沒有外出慶祝過;我拿到公司業績大獎,家裡沒有外出慶祝過;而我和一個相親物件看了幾場電影,家人就忙不迭要張羅歡慶。「好啊,也行,你去訂飯店吧,讓他們扒我的皮,抽我的筋,最後把我的肉切成一塊一塊,你要吃紅燒還是清燉?!」那仍然是個被我「摔」斷的電話,我的氣勢如同被砸向牆壁的一隻棒球,於是它急速變形後在我猝不及防之間反彈回來——辛德勒的電話不等我喘息,緊隨其後地響了。

「在忙嗎?」他問。

「嗯……」

「打攪到你了?」

「……沒。」

「呵呵。」

「有事麼?」

「想問問你晚飯有安排嗎?」

「怎麼?」

「我知道有家不錯的印度餐廳,你有沒有興趣?」

「哦,今天晚上大概不行。」

「那你什麼時候有空?明天呢?」

「明天嗎?現在還不好說。」

「要不,等你什麼時候有空了,記得告訴我,我先去訂位。」

「嗯,好的。」

「好。那就這樣?」

「嗯,那我掛了。」

「嗯,拜拜。」

如果寫進小說這一定是最乏味的對白,我想沒有作家願意進行這樣瓦解她自尊的描寫,可我卻成為它的組成部分。我只能形容這好像是被裝進盒子的聲音,還是個很小的木頭盒子,用幾枚長鐵釘釘死了。聲波在裡面狹窄又機械地重複。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傳不出去,透不出去。嗡嗡嗡,嗡嗡嗡。——我的腦子要炸開了。

ktv包房的一角有人率先倒塌下去,如同濺起一陣鹹味的海,傳來昏暗的哭聲。微弱的燈光下我看見汪嵐走去拉住癱坐在地上的小米,卻被對方抓得一個踉蹌。她蹲在小米麵前,用手背擦著女孩的臉頰。

「早說了,什麼《我要的幸福》《可惜不是你》,都不准她點才是。放著好好的《狐狸精》和《王妃》不唱。」我扭頭對身旁的人講。

「呵,下一首還是《十年》呢,推波助瀾啊。」馬賽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他又從點歌臺轉向我,「啊——盛姐你的酒量不錯麼?」

我放下手裡的高腳杯:「一般吧,不算好,也就勉強能靠自己的力量爬進廁所。」

他莞爾:「已經很體貼了,像受傷的小狗自己找地方療傷一樣——」

「小狗?誰是小狗?」我竟然已經有了醉意,「至少我的酒量比汪嵐還強些呢。」

「是嗎?」

「你們都以為汪經理即便牛飲鶴頂紅也能瞬間把它分解成原子和離子吧,可實際上……」我搖起一根手指,「她就像《新白娘子傳奇》裡,一杯雄黃酒就能徹底現原形的白素貞——明白嗎?當我們這些人的剋星是‘貧窮’‘疾病’‘孤獨’‘時間’的時候,汪嵐的剋星很可能是——誒,我先不告訴你,你猜得出是什麼嗎?你猜猜看。」

「是什麼?我不知道誒。」

「猜一猜唄。」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完全是無理取鬧的。

「真的想不出呵。」

「笨蛋,告訴你,是‘酒、釀、圓、子’。」

馬賽當即笑了:「真想不到啊。」

「是吧,你原本也覺得汪嵐很厲害吧?」

「沒哦,我是沒有想到盛姐你這麼有趣。」馬賽乖巧地彎著嘴角,他輕微的醉意反倒一下子曝了光——眼神真軟,像從枕頭邊角里露出的一團棉絮,「至於汪經理,我從來就覺得她平易近人呢。」

「不就是在你面試那天和你坐了同一輛車嘛,看你嘚瑟的。你是小孩子嗎?還沒結束青春期?喉結長大了沒?」我用手指戳他的額頭,於是他又笑了,是喝了酒的關係嗎?他今天笑得真多,雖然身體不自覺地往後躲,可他笑成了此刻射燈一般溫柔的藍紫色。而我不清楚在這整個過程中——光線投射在他身上,折射進我的瞳孔,神經傳達影像,使我的大腦「看見」了他——這個過程裡,究竟是哪個環節被迷離了的,哪個環節被酒精感染,它們忽然用背叛我的路線降伏了我。直到角落一把玻璃破碎的聲音暫停了我的失魂落魄。

從汪嵐手裡掙脫的小米,用腳邊的那堆玻璃碎片說明了一切。

她平視著汪嵐,嘴角哆嗦著,眼裡彷彿是怒火,提示著戲碼即將進入衝突性的最高潮,卻在下一秒突然大聲痛哭。

「我不想走了。汪經理,你讓我辭職吧,我真的願意辭職啊。」小米用手捂著眼睛,啜泣聲裡每個字都被拗成了委屈的長音,「我覺得,心裡好恨啊……三年,為什麼要讓我去?我沒有信心啊。三年後我就二十七歲了,變成老姑娘了啊,我不要變成老姑娘再回來結婚……萬一那時沒有婚可結了呢……你賠我嗎?你能賠我嗎?你賠得了嗎?」她的語序開始在哭聲中混亂起來。「我不要……剛進公司時,我覺得像你這樣很棒,我很羨慕你……可現在,我不要啊……我不想變成這樣,好悽慘,我不要,我受不了……汪經理,你讓我辭職吧——」即使被我拽到走廊上,她仍然像跳幀的唱片那般反覆著幾句話,「我不要……我不想變成那樣……我受不了……我不要……」每個每個都用否定式。

「好了,好了,不就三年嗎?一眨眼的事。」我撐著她的身體,講著連自己也不相信的說辭。

「不可能……」她從眼淚中認出了我,「盛姐,其實我最氣自己,我真的氣自己,為什麼就不能乾脆點兒拒絕呢?為什麼要答應?事業有那麼了不起嗎?事業比愛情還重要嗎……可我竟然會認同這一點,這讓我覺得真可怕啊……我二十四歲就這麼想了,到二十七歲不就變成像你們那樣了嗎?」

上一次喝醉是在什麼時候?想一想。我是個不勝酒力的人,所以更加知道自省。況且平日窩居在家觀看《康熙來了》或《超級女聲》,這兩者又不具備讓人買醉的慾望。「借酒消愁」是個美麗的詞彙,可美麗也是個需要多種條件的字眼兒,需要前因,需要後果,需要一首恰到好處的歌曲,用幾個關鍵字在節日過後的午夜像開始生效的咒語那樣找到你的房門。

我想起上一次喝醉,並非朋友的生日,也談不上遭遇感情挫敗事業瓶頸,只是因為沒有開瓶器。聽著好笑,卻是真的,當時貪圖紅酒的美容效果從網上購買了一瓶,臨睡前準備開動了才發現自己沒有開瓶器。接近深夜十二點,附近的超市早已打烊,便利店只有牙籤出售,我坐在廚房的地板上,用盡了鑽、挖、掏各種方法對付軟木塞,內心最後燃燒著無名火,誓不罷休地把酒瓶口朝檯面上砸。它當然碎了,碎得還算厚道,保留了四分之三的完整,卻還是讓我為難。我和殘破的酒瓶面面相覷,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處理,廚房裡瀰漫著微醺的香味,宛如一個嘲笑的問號,迫使我心一橫,我從碗櫃裡找出最大號的玻璃杯,斟滿,喝掉,斟滿,喝掉,再斟滿,這時我便覺得醉了。我依然坐在地上,靠著一側的牆,眼睛在臺面上無謂地掠過一隻空碗,一瓶洗潔精,兩塊3m洗碗布,一個新買的不粘鍋卻一直沒有用過。我就在這個不見絲毫浪漫氣息、比生活更生活的窄小的地方,糊塗地毫無意義地醉了。如果他人還能借著這個麻痺的機會,暢快地哭訴戀人、家庭、這個不公的社會,可我只是睜著眼睛,索然寡味地回想著那隻空碗放了幾天了?吃什麼後剩下的?

我連借酒澆愁也做不到。它們進入身體,卻撞到銅牆鐵壁般的一顆鉛核似的心。就好像,很久很久以來,我睡著,做各種夢——我可以做各種與戀愛有關的夢,戀愛的場景,戀愛的橋段,我和夢裡的人牽手,走同一條路,睡同一張床,隔著衛生間的門詢問對方「電吹風在你那兒麼」,可一直以來,他永遠沒有固定的形象。他從沒有真正出現過。他是誰,我不知道。

我連在夢裡進行的戀愛也不完整,戀人是虛構的無。他不存在。

而這「是很可怕的」。原來。

是很可怕的。

汪嵐的面前有三隻空酒杯。

我原本有些委靡的眼睛幾乎是被隱形的手扯開:「別告訴我這些是你喝的。」

「唔,這個不是。」她移開第三隻杯子。

「……你不要命啦?!」

「不至於的……」她拉扯著裙子站起來,「沒事。」右腿的膝蓋卻晚了足足一拍才打直。

趕在我之前摟住她的是馬賽。他的確用「摟」這個動作,從汪嵐的右手下穿過,扣住她的背。他在音樂聲中湊近汪嵐的耳朵:「汪經理,你沒事麼?你醉了。」又對我重複一遍,「她醉了。」我很清楚他在徵求一個許可:「你要送她先回家麼?」

他沒有退縮,眼睛裡透出某種昂貴石材的光亮,朝我微笑著:「盛姐,其實今天原本他們說我可以不來的,我剛進公司沒多久,和米小姐也談不上認識,但我想了想,認為自己還是應該參加,我有些厚臉皮地說‘很久沒唱歌了,所以非常想去’——或許你也知道了吧?我等了一個晚上,就是在等這個。」他將汪嵐攬在胸前,像件衣服般蓋著她。並將句子就斷在了這裡,如同一根食指,在弧線後撫去其中最關鍵的詞彙。

計程車將我送到了家。

「小姐?小姐?是這裡嗎?你沒事嗎?」我是被司機從夢中叫醒的。

「嗯……」我瞄著不遠處便利店的燈光,拍拍司機的座椅,「師傅你再往前點兒,停在‘全家’門口吧。」

「哦,好。」

等我搖搖擺擺下了車,夜風多少讓人清醒了一點兒,我走進店門,在冷櫃區抓了兩罐啤酒。付完錢後等不及回家,在門前的花壇邊就開啟了。

胃裡一陣冷後逐步回溫起來。趁著兩者交替的空隙,我徹底清醒了。原來剛才在計程車上我也做了夢。我夢見自己坐在廚房裡與紅酒較勁的那天。「沒有開瓶器啊?」我對身後的人嚷嚷,「我忘了買誒。」

「搖一搖,瓶塞就會噴出來呀。」他接過酒瓶看了一圈。

「笨蛋,那是香檳,這個便宜貨才沒那個功能啦。」

「誒?不就是香檳嗎?」他緩慢將標籤轉向我,怪不得是夢,它真的變成了香檳。只不過,和以往所有的夢不同,和那些半段式的、虛構的內容完全不同。他站在我面前,老樣子,帶著一點兒自滿、一點兒自信、一點兒會讓女生半夜突然從床上坐起來然後怎麼也睡不著的帥氣、一點兒說什麼情話也不會突兀的灑脫——他是馬賽。

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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