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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八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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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太離譜了吧?你到底怎麼搞的?有忙成這樣嗎?你是國家領導人啊?日理萬機啊?你未免太不把別人當回事了吧?先不說其他,你的表現就是連最起碼的待人之道也沒有,這樣我以後怎麼還敢找人給你介紹?你不知道我有多難堪嗎?」老媽不受中場休息的困擾,自如地銜接上之前的話題,「你給我趕緊聯絡對方!我不管你是要跟他分還是要跟他談,你好歹給個說法。」

「好。好。我知道了。」

好。好。我知道了。

「以前你相過親嗎?」我一邊撥弄著餐盤上的勺子,一邊問對面的辛德勒。

「有過一次,但那女孩覺得我年紀太大,拒絕了。」

「嚯。」我笑得很勉強,「其實……」

「哦,這個沒什麼,我開始也以為盛小姐你會抗拒這一點。畢竟,我們之間相差得不少。」

「也還好啦……」我空泛地辯解著。

「但我挺認真的,我很認真地看待這件事。盛小姐你覺得呢?」辛德勒態度很和氣,連試探的口氣也很和氣。

於是我不願和他過多地扯謊:「我不清楚……我不是……很清楚。」

「呵呵,那也沒關係,還可以繼續看看吧。」他循循善誘。

「嗯……」

「對了,下禮拜我要去德國幾天。」辛德勒一邊用叉子捲起碟子裡的意麵一邊說,「之後我姐可能會跟我一起回國。」

「親姐姐?」

「嗯。」

要命,我還在揣測辛德勒的姐姐該有多麼高齡,他又扔下一個炸彈:「之前我和她提起過你,下次約你出來和她碰個面怎麼樣?」

我噎在喉嚨裡的那口茶水在觸發一個危險機關前被我迅速制伏了,可臉還是漲得通紅,我不停拿紙巾壓著額角:「……這樣好嗎?不合適吧?」

「我也和她表示過不太方便,況且你一直很忙。」他並沒有把話斷得刻意,但在我聽來還是頓時尷尬,「不過這次也許是她最後一次回國了,所以她很堅持,你也知道老年人,不聽勸的,我也挺為難。」

他說得滿是誠懇,況且動用「最後」「老年」這些詞彙,讓人無論怎樣地不情願也難以釋放了,我沉默幾秒:「……大概什麼時候?」

「下月初吧。」

「嗯……但說實在的,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目前還不適合見彼此的長輩。」

「‘我們之間的關係’,呵……」他旋即笑了起來,分寸拿捏得足夠好,在發自內心和故意為之中間停留得異常均衡,「其實我最近也一直想找機會和你聊一聊,盛小姐你認為我們之間會怎麼發展呢?我也想聽聽你的看法。這種事畢竟不是單方面就能決定的。」

他放下叉子的手垂到桌沿,可僅僅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就使我迅速把自己的左手收回,渾身不自在地用它又抓頭髮又揉肩。

「不過是拉你一次手,照你這副德行,要是上了床的話豈不是得和他綁上炸藥同歸於盡?」章聿最近發現一副不錯的自制捲髮裝置,眼下把自己折騰得好像一棵聖誕樹,頭上掛滿紅紅綠綠的塑膠卷。

「你說得輕巧,讓你和個半生不熟的人去搖床板你就肯了?」

「那就乾脆拜拜,別再搞這些有的沒的,把別人也拴死,就為了吃飯看電影有人陪嗎?你也不是這麼缺德的人嘛。」

「可我媽不會答應的……」

「你什麼時候聽從過你媽的話了?你要聽她的話四年前不就和那個供銷社社長結婚了?現在好歹是農肥世家了。」

「只是……我……」我語塞半晌。

「食之無味,但棄之可惜,對吧?」她朝我深深地笑著,那滿頭的卷子把她搖晃得好像在燈光下向我抒情的女主演,「有時候就真想不如算了,如果那個人,各方面沒什麼缺陷,會過日子,人也可靠老實,有發展前途,對你足夠好,想想跟他做夫妻沒準兒不是煎熬,如果放棄的話,反而很可能再也找不到比他對自己更好的了——是這樣吧?眼下的社會,能夠找個四肢健全、性取向正常的已經不容易了,錯過這個村,永遠沒有下個店,你就牽著自己的馬一起在沙塵暴裡餓死渴死吧,讓你懊惱沒有在前面投靠了那個陌生人,好歹有個屋簷擋風。世界上也不是沒有這種婚姻吧?沒準兒世界上有一半的人都經歷著這樣的婚姻呢,他們不都過得好好的嗎?為什麼就你不行,哪裡特殊了?」

她說得利落流暢,語序間含混了調侃或真心的差別,每字每句把我的眼皮往兩邊生生扯,我知道自己是一臉震驚地瞪著她,於是章聿轉眼笑垮了肩。「怎麼了怎麼了,這麼明顯的反話誒!看來我真的不能太顯擺自己的智商呀。我得考慮下像你這樣的普通人吧。」她在我用肢體表達不滿前續上話題,「難道你還懷疑我嗎?我絕對是哪怕一個人走到最後只剩兩條白骨在沙漠裡劃,也不會為了結婚而結婚的人呀。什麼‘能湊合就湊合’的日子,我出生到這個世界上不是為了迎接這些的呀。我跟誰湊合?我為什麼要去湊合?」她乾脆跳起來,手裡揮舞著一根隨手抓來的衣架,倒扣在胸前,於是章聿就成了手挽弓箭的丘位元:「那些偶像劇雖然愚蠢得要命,可我還覺得羨慕呢。真的,像他們那樣,吻起來還是死死地吻,糾纏地吻,到最後連鼻涕都出來啦,然後要為對方付出生命啦、肝臟啦、腰子啦,不還是很帶勁的嗎?這樣的戀愛,才是我渴望的啊。兩個人無聊地在那裡交流彼此的家庭、父母的職業、自己的年薪、過去的學業,有意思嗎?什麼玩意兒啊?如果不是我真正相愛的人,我絕對不會和他結婚,哪怕一個人孤老到死,哪怕墓碑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也都沒所謂。」

「真把自己當演員了,看這誇張勁兒,就你那細胳膊細腿,給我抓緊補充鈣質吧,還射箭呢,你拉得開嗎……」可我語氣柔軟,她就是一掬時間中釀下的醋,我再堅固的殼經常也會在幾分鐘內投降。我觀察章聿臉上那突然幾乎不知屬於哪個宇宙的光芒,不知她最近發生了什麼好事,整個人釋放別樣的磁場,五官中寫滿躍躍欲試。也令我更難在隨後對她坦白,我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能跟章聿匹敵的堅強決心,我還是很容易在世俗和常理面前被它們所征服,我太容易放棄,太容易隨波逐流。陌生人的屋簷在沙暴中,對我仍舊存在必然的吸引力,跋涉與尋找都是太過沒有希望的活動,它們所帶來的折磨比疼痛要深遠得多。

比被陌生人的握手觸感更可怕的,應該是在尋找真愛的路上卻被反覆驗證自己是個怎樣可笑的傻逼吧。

所以那天我握緊了左手,但把兩面派的從容貼得比什麼都牢固,再新增了一些裝傻的做作,我這樣對辛德勒說:「‘看法’?我壓根兒沒有看法。兩個人之間的發展是說不清的,誰知道將來會怎樣呢?」

畢竟我是迎著笑的,且不管那張偽裝的臉皮下真正的神態是怎樣的,但掛上笑容就和掛上白旗沒有兩樣,我對辛德勒許諾了一個可見的未來,讓他在結賬離開餐廳後險些又上來牽我的手,幸虧恰好有路人在中間穿插而過打破了他的計劃,可辛德勒的眼睛裡到底是安穩了下去,好像被我按了一枚拇指印,他將這認領成諾言,先前的疑惑喜悅地煙消雲散。

這些話倘若對章聿說,八成又被她嘲諷譏笑。我不需要他人再來強調一番我是怎樣放棄原則和底線,怎樣連累他人。我無非是覺得,比起那些會讓人變傻變二變得可笑不堪的少女心情,我寧願撿起一個平庸的「可湊合」就足夠。那份百無聊賴或許漫長和空虛,但愚蠢帶來的辛酸則是百倍地超出。

倘若那是一架天平,它曾經陳列著一個最困難的選擇,但眼下,我選擇讓一方勝出,不是沒有可以增加的砝碼,「穩定的,為他人、為社會所接受的生活」「有家庭」「有人為你更換保險絲」「有人送你去醫院」,還有還有,「搬家時不用已經不再壯年的父親跑前跑後」,他當時不無埋怨地對我說「你知道嗎,我回家後連站都站不直,還是找你老媽幫忙推拿了幾天,可你知道她的手藝,放到市面上絕對是會被客人投訴,然後讓工商局抓進去的那種——我是說,什麼幫你搬家啊,幫你修電視啊,幫你補牆粉啊,這種事不應該是老爸來做了,應該是讓老公來做的」,是了是了,「有人幫我修電視」「有人幫我補牆粉」,還有還有,「可以正大光明地去電影院,去餐廳」「可以有球賽看」。

而天平另一端有什麼呢?只有「愛情」這個空洞的字眼兒。

我憑什麼要選它呢?

在車庫通往辦公樓的b2層電梯前,站在那扇門前的——是馬賽。真是他。自從一個星期前,我被他放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鴿子後,我還是第一次見他。而他在發現我下車的瞬間站直了身體,立刻透露了是在等待我出現的意圖。我雖然努力維持住表面的尋常無二,可每一下敲在地面的腳步聲仍然在空氣裡透露了真實的底氣。

「盛姐……」他罕見地垂著眼睛。

「怎麼了?」我還得裝出吃驚,「誒?你是在等我?」

「真的很不好意思——」他舉出一隻手揚了揚,那枚好不容易被我強行釋懷的戲劇票又跳了出來。

「……哦,那天你是怎麼了嗎?但不管怎樣給我打個電話通知一聲會更好。」

「真的,太抱歉了……我是看錯日子了。我誤以為是明天,是這個週末的演出……直到今天早上檢查票面的時候,才反應過來——」他幾乎在愧疚和不安中間說出了委屈,立刻打消了我的質疑,我接過他的戲票。

先前清涼油的痕跡還完完整整地擺在上面,因而油印的日期確確實實被悄然篡改了一個數字。

我覺得啼笑皆非,匪夷所思,我愣愣地一遍遍掃著那張紙,好像自己已經無法理解那個打著圈的筆畫代表了什麼,說明了什麼。

「最近幾天為了趕新店開幕的企劃,所以智商下滑得厲害,今天早上衣服穿反了,還是到了公司才發現,剛剛躲在這門後面換的,還好今天早飯沒來得及吃,不然很可能花一百塊都忘了要找零頭。」他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絮絮地說,看得出睡意未消,嗓音像兩首樂曲中間暫息的鋼琴,卻還在空氣裡撩著細細的震動,有些幾乎鑽進了我的呼吸,「真的很抱歉……」

「可是……我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你都沒有接啊……」

「說到這個就更抱歉……那天跟朋友去游泳了,手機鎖在更衣室裡……所以,等我離開的時候已經沒電,關機了。」馬賽抵住電梯的內牆,他佝僂一些,肩膀斜出疲倦的性感,「希望你不要生氣。」

可我生氣了。我甚至是憤怒了。用不了一秒,我整張臉變得通紅。

我看見那個夜晚坐在劇場中的自己,宛如荒野中的獵人,走向一片象骨的墳場。那天所有亂七八糟、連篇累牘的心理——我多麼憎惡自己,可憐自己,唾棄自己,它們已經寄宿了我的皮膚和血液,要拔走就是連根。我憎惡自己太過當真,可憐自己太過當真,唾棄自己太過當真。可原來,我的這些憎惡、可憐、唾棄,也是一樣的自我意識過剩。對馬賽來說,它真的不是一件多麼重要的大事啊。他看錯了戲票,和朋友出去玩耍,手機不在身邊,僅僅如此,不過是這樣,可以理解,很順理成章,他覺得抱歉,也是合理又合適的抱歉,所以,我有必要那麼大費周章地拷問自己嗎?我有必要看得那麼重嗎?我原來還是不死心對嗎?我嘴上說著要看淡,看淡,「快」字也別加了,「三十歲」的人了,有什麼值得放在心上?在他眼裡不過是一次不湊巧的錯過罷了,但是我,像即將過冬的動物那樣,儲存所有可能的糧食,把它們一件一件丟上天平。

我連「有球賽可看」都許可了啊。

我覺得「有球賽可看」都比「愛情」這個詞語要可靠了啊。

「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記得嗎?」我的食指像鎖釦一樣緊縮起來,「要打你的電話,原來那麼難啊?有那麼難?」

「真的不好意思……」

「不是……這個……」我記得那個化學或是物理現象,在充滿了塵屑的密閉空間裡,一點兒火星照樣引發巨大的爆炸,「你不能上一點兒心嗎?還是說,你覺得根本也沒有上心的必要,沒有認真的必要是嗎?」

他有些察覺我的反應超出他的意料:「……不是認真不認真的問題……」

「很難嗎?在你看來?」我打斷了他,「你是根本沒有這種念頭,你沒有這根神經吧?你覺得,只是這個女人多了一張戲票,她浪費也是浪費,所以找你去看,可終究只是一場話劇罷了,又怎樣呢?哪怕是錯過,也只是錯過罷了,你覺得對不起,我相信你是真的在抱歉,可是——我覺得我真是十足的傻逼。」

「盛姐……」

「我真的……怎麼會那麼蠢?」有東西從我的眼睛裡冒了出來,一路滑到下巴,停一停,才掉下去,「我沒救了。」

不能哭,我知道,太丟臉,太丟臉。但我始終無法完全地控制身體的每個部分吧,我控制不了自己胡思亂想的大腦,控制不了自己為所欲為的心,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淚腺。我捂著臉,眼淚不斷地從每條縫隙中滲出來。

「不會……不是的。盛姐,我真的沒想到……」馬賽遲疑著,但他還是將雙手搭上我的肩膀,「……很抱歉……」

永遠不可能徹底根除它們了,不論多少次撕碎它們的翅膀,它們是落在鹽晶上也能生根的種子——我自己心裡,對愛情的嚮往,是它點燃了,它是見到火就要撲的,它是能夠直接穿越我的身體的,我根本無從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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