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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八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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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準兒世界上有一半的人都經歷著這樣的婚姻呢,

他們不都過得好好的嗎?

為什麼就你不行,

哪裡特殊了?

我們把腦袋圍繞在一起,好像蛋糕上那圈過甜的草莓。

雖然屁股下已經坐出了條形碼似的竹蓆印,蚊子們也戰勝了雷達,在耳邊異常活躍。

暑假剛剛進展過半的夜晚,地板上落了一層冰激凌吃剩後的紙碗。

「十九歲就結婚,二十歲生小孩,二十一歲再生一個,然後帶著兩個小孩和老公一起去坐雲霄飛車。」

一邊把腦袋湊著膝蓋的朋友很害羞地笑著罵我不要臉:「什麼‘老公’哦,盛如曦你真下流。」好在還有另一側的支援:「很好嘛,我也要早點兒結婚,因為聽說,早點兒生小孩,身材恢復得好,生得太晚的話肚子會很大,我媽就是,她二十九歲才生我,現在肚子上至少有三層肉,而且早生的孩子聰明。」她一邊用力地從竹蓆上抽出一根長長的草莖,叼在嘴上又迅速地啐掉。「誒?不是晚生的聰明嗎?」我很困惑。「才不是呢,你覺得我聰明嗎?聰明我會每次數學都考30分啊?」最後一個女朋友上完廁所,把腿重新插回已經搭建完成的肢體框架中,讓畫面也完整了,「我就不想結婚,結婚有什麼意思?結婚到底算什麼啦?」我手往她的腰裡一掐:「得了吧,你和‘吳奇隆’的事,還以為我們不知道嗎?他很早就叫你‘老婆’了吧!」她立刻漲紅的臉倒像是被我打了一巴掌似的:「呸呸呸!誰要跟他好!誰是他老婆!再亂說咒你二十九歲也嫁不出去!」見我把另一邊的手也追加上去用力揪住她一塊,她聲音忽然歡樂地吊高了幾度:「盛如曦你這個瘋子!你放手啦!」直到引來睡在隔壁的家長們,他們努力地擠出一點兒客氣,把不滿壓短了幾寸,催促我們早早休息。

到底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當時的四個人,一個結了婚,把寶寶的滿月照當成msn頭像,包括簽名也總是休慼相關的,每天不用和她溝通也能知道她的兒子是怎樣長了奶癬或摔了一跤,她柔情怎樣滿懷肝腸怎樣寸斷。另一個已經離了婚,訊息透露得很少,十幾年後得到的只是一個「離異」的標籤,其餘一切都是空白。剩下那個,我至今依然能夠神經反射般在任何出現高聲尖笑的地方回想起她,但初中畢業便徹底失散,使得與她有關的一切都停留在十四歲的夏天。因而只有她,是仍舊保留了當時的樣貌和姿態,保留了當時的青澀和緊張,她在我心目中是沒有改變的,是沒有成長成熟這回事的,她說她是個數學笨蛋,媽媽腰上有三層游泳圈。也只有想起她的時候,我才不是眼下端坐在電腦前,被各種婚姻教條或育兒經驗所包圍的我,我完全能借助她而叛逃逆行,回到過往,做一個對《婚姻法》一無所知,更多興趣放在三色冰激凌究竟應當先吃草莓還是香草口味上,順帶著決心要在十九歲結婚的笨蛋。

我很想,不對,我只是很想念那個夜晚而已。

專櫃小姐又抽出一支精華液,介紹它是如何能「喚回青春」,她當真使用這四個字。「這是今年我們王牌產品推出的升級版,抗衰老效果更好,細紋啦、毛孔啦、暗沉啦,都能解決,小姐你也知道,皮膚好就能讓你看起來年輕幾歲。」她熟練地將一些試用裝倒在我的手背上,一邊打圈一邊流程式地介紹,「看,是不是很好吸收,皮膚馬上變柔滑了?所以用在全臉的話,不出一個月,就能看見效果。這瓶精華標榜的就是‘喚回青春’啊。」我將手舉到眼前,希望從那幾根汗毛幾條紋路上和幾年前的自己打招呼。「這瓶多少錢?」我問她。「969——但現在買滿1000我們就送超值小樣套裝加個化妝包。」見我沒有說話,她直覺一樁買賣就要泡湯,立刻加強了攻勢,「其實還好的,這樣一瓶能用五六個月呢。況且,小姐您想,賺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女人賺錢麼,就是要給自己花的呀。青春才是無價的,對皮膚進行投資最值得了,誰也不想自己把年齡寫在臉上吧。」

想想也挺有趣,讀書時每次經過化妝品櫃檯,總有店員招攬著「小姐,我們這裡治療青春痘的面霜很有效的」,她們憂心忡忡地看著我,彷彿發自內心地想替我解決青春期帶來的煩惱,而到了今天,她們的聲音還保持著一致的關切,表達的主題卻大相徑庭,並且她們不說「把握」,不說「抓緊」,她們用一個接近魔法世界的詞語,說「喚回」,喚回青春。

走出商場大門,路牌下站著辛德勒,隨著我的逐步走近,他也發現了我。

「早到了?」我問他。

「十分鐘前吧。你呢?」

「哦,我看錯時間,結果到得早了點兒。剛才在裡面轉了一下。」

他瞄向我手裡的紙袋:「買了東西?」

「對。」我將紙袋繞著手指甩了甩,「地下超市裡買了兩盒芝士。」

「做菜嗎?」

「拿來塗麵包罷了。」

「很居家啊,還以為你一定買的是化妝品呢。」

我動動肩膀:「嫌貴,沒買。我一個朋友曾說,她每次進商場前,都要在內心默唸‘礦工們還在地下受難,山區的小朋友入冬了還沒有棉衣穿’。」結果章聿回回都一邊流淚一邊瘋狂刷卡。

穿過商場便是市體育館。我們走進會場,已然是滿座。從美國抵達的籃球隊,即便是帶有表演性質的比賽,卻足夠引爆一定程度的熱潮。於是我非常吃驚:「這票子不好搞吧?」辛德勒在前方帶領我走到第二排:「有個老客戶是這個比賽的贊助商,所以……」他說得很平常,並沒有特別沾沾自喜,卻引得我多少驚訝,畢竟在我制定的手冊裡,四十六歲的辛德勒會出現在體育館,除非這裡在舉辦老年運動會,可我必然是偏激且誇張的吧,當我連最基本的規則也不明白的時候,辛德勒還能充當起講解員,告訴我什麼是死球。

「死囚?監獄那個囚?哪個是死囚?」嘈雜的背景讓我提高了音量。

「不是,皮球的球。」

他的表情證明我的提問是屬於白痴級別的,可我不覺得窘迫和丟臉。安置了我的場所太歡騰了,人群在四周隨時爆發出喝彩聲,好像一場節慶的煙火。當一切介質都在傳遞著猛烈的歡呼,它傳到我的腳底,將一把掌聲塞在我的手裡,隨即它們開始溫熱地擴散,讓我意識到自己有一部分已經被同化,我被鼓動著,像在狂風中不能站穩的雙腳,而它們站在快樂的波濤上。

我的聲音到最後幾乎聲嘶力竭起來,對辛德勒說:「太有趣了!比電視裡轉播的有趣多了!電視完全沒有現場帶勁,完全沒有!」

「你喜歡是嗎?」

「當然呀!」我用力地在臉上每一寸地方施展著歡愉。

「我開始還擔心,怕你不喜歡。」走在路上,辛德勒不無寬慰地說。

「什麼?球賽嗎?」我在人行道上宛如童年時跳起格子走,「自己也沒想到誒。確實很好玩。球員看現場還真是高啊,真的好高啊,他們家的床都是定製的吧?估計平時吃飯胃口也很大哦。聽說姚明家的房門真的是定製的誒,感覺今天這些球員也差不多了吧?真厲害啊,那麼高的籃筐真是跳起來隨手就能抓,也許普通人只能騎著長頸鹿去和他們比賽了——他們和長頸鹿誰高點兒?啊……因為我也沒有親眼見過,很小的時候好像有吧,但也沒有一點兒印象了。」

「呵呵。」辛德勒點點頭,「太好了。」他用幾近自言自語的口氣說。

「謝謝你。今天真的超級開心。」

「太好了。」他看著我,確鑿地重複了一次,隨後問,「去喝點兒東西麼?」

「行吧。」我下意識地靠近他。

「還好沒聽我那些同事的,他們原先建議我請你去看音樂會,或者話劇什麼的。」他領著我往路邊的餐廳走,「是不是爛主意?」

呵。

我點頭:「是挺爛的。」

「嗯。」他繼續高興著,「今天很好。好久沒見你了。」

「不好意思……前兩天太忙了……」我拉扯著自己的食指。

「我知道,我猜也是。」

「嗯。不好意思啊。」

我們走進餐廳,位置靠窗,檯面上是微弱的蠟燭,而窗外就是河。在夜晚它濃稠得險些是可怕的——我總覺得黑夜中的水是可怕的。它們的每一點每一滴都是黑暗。它們是最純粹的黑暗。

那一天,馬賽直到演員謝幕也沒有出現,更別提那些氾濫的電視劇橋段——整個劇院被一扇突然推開的門洩漏了幸福的光芒,他站在那裡,太男主角了,太化腐朽為神奇了,太適合此刻插入廣告讓震驚的觀眾抓緊去廁所釋放壓力了——這個念頭讓我在劇場中笑出了聲,隨後才意識到,我其實一直掛著笑容,它們像枚被刺穿進皮肉的徽章,牢牢地抓起我兩端的嘴角,放下反而是劇痛。

我確實,談不上憤怒,甚至沒有傷感,我的身體正在投入全部生產力製造唯一的物質,它的需求量太大,以至於根本無法勻出多餘的感官去分泌其他。我看見自己是座不堪一擊的沙堡,悄悄一片漲潮便能用不費吹灰之力把我連窩端一般摧毀了,剩下我暴露著殘缺的根基,在裡面留守著半塊破損的貝殼或是一隻飛蟲的屍體,讓人此刻已經無力去爭執反駁,只有在嘴角掛上自嘲的標誌承認自己的無能是多麼可笑。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多麼可笑啊。我內心究竟想證明什麼?在自信些什麼,在嚮往什麼,在期待什麼?那些東西,被我拔掉的翅膀原來還留有不甘的妄圖,哪怕靠著殘存的邊緣也想震動起來嗎?為什麼僅僅是想象了它們掙扎的樣子我都覺得透著愚不可及的蠢笨呢?為什麼要把它們召喚復甦?癢了,破土了,小荷才露尖尖角了,再目睹它被開水澆灌——確實好笑對麼?那些所有的自以為是、想象力、一點兒端倪也要臆想出長篇劇情的多情,真的,真的,太可笑了。

我理應埋怨自己,我必須埋怨自己,如此也能安撫內心壘球表面似的坑洞,令它們不至於在一個未知的問號前反覆折磨,好像等待出場的衣服,天天被拿出來精心熨燙一番,最後又落寞地回到櫃子裡,到最後我儼然能摸到內心在一次次炙烤後燒焦的卷邊——該滿意了嗎,該死心了嗎?

而即便在為自己頻頻搖頭的同時,我依然緊緊握著手機,害怕錯過它的半點兒動靜。一邊全力地嘲笑自己放不下,一邊仍然可笑地堅持不放下。我身體裡有過分頑固,或者徹底傻逼的部分,還在等待能有一個完全平復自己的因果。「他丟了手機嗎?其實他一直在嘗試聯絡我?」「在趕來的路上出車禍了?」「遇見了迷路的老太太或者臨盆的孕婦?」「馬賽對我產生了好感因而退縮?」

可笑嗎?但還有更可笑的,哪怕身邊的觀眾都紛紛離席,我在走出劇場的沿路繼續拖拖拉拉,左顧右盼,是啊,我還在死不放棄地等待馬賽出現。甚至於,我最後下了計程車,仍然有一部分腦細胞咬定他會等在樓下。只不過,現實自然要給它們一個狠狠的冷冷的耳光。

為什麼我還要保留這些思春期少女才會有的弱智病毒?我不是應該早就百毒不侵,沒事就把眼鏡王蛇盤在腰上當靠墊了麼?我不是已經冷漠了很久了嗎?意念猶如銀河,能夠活活把牛郎織女拆散嗎?那為什麼還會不斷地產生讓自己無地自容的可笑的幻想呢?我怎麼就無法根除它們呢?該死的它們到底在哪裡,居然可以強大到完全不能壓制的地步?只是,它們越表現得頑強,越顯出我的可憐。

我覺得,此刻可笑而愚蠢的自己,非常可憐。

那個不斷滋生著臆想的自己,那個仍然不能接受現實非要在砧板上再跳幾下的自己,那個被自身反覆背叛著卻又執著一心的自己,我覺得只有「可憐」兩字。

可笑和可憐,就沒有第三種選擇了。

我從劇院回到家,撐著上身在衛生間鏡子前卸掉一半的妝,它們被我畫得太成功,以至於棉片蓋上去的瞬間還有些不捨,所以被打回原形的半張臉,和仍然在眼角喜悅著亮晶晶光澤的另半張臉,好像一場失敗的談判,雙方的握手言和除了透露共有的疲軟,更是不見絲毫欣喜。

我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確確實實,再過兩個月便榮升三十歲的臉,如果說幾年前還會和長輩們做固執的糾纏,他們習慣使用虛歲計演算法,把我抬了那麼一兩歲,如果說以前還會迅速地駁斥說「才沒有,幹嗎用虛歲,我生日還有半年呢」,可逐漸地,連我也逐漸接受了四捨五入法,對別人說「快三十了」,後來乾脆連「快」字也省略,何必再做魚死網破的掙扎呢?那些激動的否定只會徒顯我的慌張吧。但現在我不但不慌張,完全可以說是心死的。它總會死的。

我回到客廳的沙發上,抱住一雙膝蓋。電視雖然開著,遙控卻不見了,或者我根本無意去找,畫面就維持在一片沒有意義的黑屏上。棒極了,簡直百分百明白什麼叫襯托心境。更棒的是我接到老媽的電話。

她的聲音裡全是不滿,擁有牛角尖的精神,瞄準我精神上最薄弱的環節,把它頂出恐怖又蒼白的長長的錐形,將原本堅硬的皮層完全破壞。她質問我為什麼沒有繼續和辛德勒見面:「對方介紹人態度都變了,剛才一個電話打來問我‘你女兒是什麼意思’。我都被問蒙了,說上次還拿兩張票讓你們去看話劇了啊,介紹人一口否決說沒有的事,還告訴我你們已經半個月沒見面了?」

我連回嘴的意圖也沒有,木然地看著映在電視屏上的自己,宛如和鏡中的我在對話,可以互相觀察每一點滴的表情。

緊接著她的慷慨陳詞裡突然摻進了另外的「嗶嗶」聲,當我明白過來,那是手機提醒有另一個電話進入,我從沙發上,彈出一個「噌」的擬聲詞,用腳步在房間裡無神地尋找出路。「……媽,等一下……我等一下打給你。」我不顧她仍然滔滔不絕的說教,切換了電話,「喂?哪位?」

「是盛小姐麼?這裡是招商銀行信用卡中心。」一個溫柔的女聲對我說。

「哦。我是。」

哦——明白了。嗯……明白了。我之前所有可笑又可憐的行為倘若不經受最後一擊,就會持續滋生,它們將不惜一切代價地企圖腐蝕我,要我重新對毫無根據的「情緒」「情愫」「情感」臣服,並完全對結局是如何慘烈淒涼撒手不管,它們只貪圖初期被矇蔽時的激動,從未考慮終點上毀滅性的肅殺。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從頭到尾我就沒有對過。我錯了,是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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