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前臺隨即打破了我內心幾近完工的安妥,小姐在電腦上噼裡啪啦按了一陣後說:「抱歉,今天沒有多餘的客房了。」
我一不留神便把那聲「什麼?!」喊出了《蘇三起解》的韻味。
「真的。抱歉。沒有多餘的客房了。」前臺小姐用一陣充滿暗示的目光把我們理所當然地打量著。
「要不,我去附近找找別的賓館。應該還有吧?」這聲音讓我折過身子,馬賽守在半步外,把進退兩難的距離裁得恰如其分,而他臉上有尷尬——說得更準確點兒,他臉上只有尷尬,像片整整齊齊的鹽灘,使我的手指燃起一陣急速的乾燥。
「不好說,最近我們這兒開招商會,像這位小姐的房間都得提前半個月才能訂到。」前臺說得倒沒有錯,「不過您可以去試試。」
「嗯。」馬賽終於看向我,「那盛姐,我上這一帶看看,有訊息的話就發簡訊通知你。」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口袋裡的手機:「好的……」
老媽一年前拉著老爸去旅遊,賢伉儷抗擊了骨質疏鬆,順利爬到山頂的寺院。老媽在門前買了兩斤毛栗後又去廟裡替我求了個護身符,據說是經由某得道高僧開光,功力高強,而它確實幫助我戰勝了類似便秘、打嗝兒、高跟鞋崴腳、宕機未存檔等一系列危機。
神啊、仙啊的——這東西總得有人信吧,還有星座運程、血型分析、塔羅、生辰八字紫微斗數,總得有人信啊。很多時候我和大眾一樣恨不得連咀嚼時用左側牙齒還是右側牙齒都通過占星來決定,彷彿這樣就可以將一切失敗和痠痛的原因推給上天。
既然很多時候,自己完全是無能為力的,好像那些距離幾億光年的星星,幾重天外的神明都比自己要更接近他。
我用手指摩挲著掛在手機吊墜上,那個據說法力可觀的護身符。它原本只是一個塑膠封皮下,半截食指長短,由金色針線鉤織的布面,裡面存著一張還是批次生產的符語,對外售價三十元。但是,顯而易見有某個部分的我,又一次撒出了它們可怕的網,它再度朝著漆黑的水面投入下去了,帶著深切的渴望,企圖從裡面撈起一面完整的月亮。
我站在自己的客房裡,隨行的行李箱正像個巨大的扇貝那樣曬出自己的五臟六腑,一雙我昨天換下的絲襪宛如刑事片中勾勒被害人倒地姿勢的粉筆般畫得歪歪扭扭,而房間裡的兩張單人床,用不相上下的混亂樣貌完全扭曲了我一個人睡的事實。
於是,從地上撿起絲襪,打理床鋪,收拾雜亂的寫字檯,又走進衛生間仔仔細細檢查每一寸瓷磚——我忙亂著,甚至是慌張地在打點。因而我當然不能掩耳盜鈴地說:「沒什麼沒什麼,只不過是整理房間而已,沒有任何別的目的。」既然彷彿是口袋裡的手機在替我呼吸了,它的無聲簡直把時間從布一條條都抽成了絲。
半個小時後,手機響了。我按下通話鍵:「哦,馬賽?怎樣?」
「……確實,還真的沒有房間……轉了三家,都沒有。」馬賽的聲音在每個音節上都是無奈的。
「是麼?那怎麼辦?」他沒有回答,「別折騰了,你過來吧。反正這裡有兩張床,而我今天原本就要通宵趕個活兒的。」我宛如是在享受他送來的每一幀靜默。彷彿那是穿越隧道時呈現無窮狀的死寂,卻總會被光刺穿。
「好吧……打擾盛姐了。」馬賽說。
掛了電話,我將手機放在桌面上。三十塊的護身符用金色絲線塗在我的眼睛裡。它果然是效力卓著的。它實現了我的希望。
響起了敲門聲,那便是神靈吧。
我坐在椅子上,面對著筆記型電腦,手指下傳遞著流暢的節奏,但也只有我自己才看得到,螢幕上那行根本不成文法的胡鬧般的句子。「我說不所村萬年哦哦那個服務常」,堪稱亂碼鬼畫符,彷彿需要密碼本才能破解。但至少外觀上,我的背影還是投入在工作中的端正麼,因而到此刻,伸個懶腰,右手扶著脖子後端轉幾圈,也是自然的麼。
所以我回過腦袋,用帶些倦意的聲音對馬賽開口:「你可以看電視的,不會影響我。」——似乎同樣順理成章吧。
「啊?哦,沒關係的。況且我也沒什麼想看的節目呵。」他端著手機,似乎正忙碌地和朋友進行熱絡的網上聊天,與十分鐘前稍顯筆挺的坐姿相比,眼下無非倚靠著背後的床板罷了,「盛姐你做你的吧。」
「嗯。好。」我瞥一眼電腦螢幕的時鐘,十點。
說也奇怪,自從馬賽走進房間,他成為室內的一員,他把旅行袋放在我換下的高跟鞋旁,我卻覺得彷彿高潮已經過去了,爐子上水壺已經從最吵鬧的沸騰中結束了,空氣裡只剩下相安無事的潮意,能讓細小的灰塵落在地上而已。
其實不難理解,倘若最初還存在可以遐想和假設的片刻,但當現實的光一分一毫拓出底片上的影像——我進行自己的工作,他坐在床沿上處理他的,哪怕在空間上大部分重疊,但有一條界線始終涇渭分明地終結了什麼。
我回到電腦螢幕上,凝視跳躍的游標符號,將那段先前不知所云的病句大全刪除後,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下「與森田化工關於共同開發中國技術產業市場的戰略合作意向書」。
似乎就要往這個方向繼續下去了。就這樣吧,很正常。
沒一會兒我想起件事,回頭問馬賽:「你手機能上網麼?」
「嗯,對。」他抬頭看我。
「幫我個忙吧。」
「什麼?」
「查個單詞。我的流量用完了。」
「……誒?」
我拉開凳子走近他:「你把瀏覽器開了,我來輸入吧。」
「不過……」他卻明顯地後仰了。
「不方便?」
「嗯?不,不是……只不過……」他和我構成一幅呈對角線狀的鮮明畫面,把中間全部騰給了懸念。
因而我毫無保留地傾出脖子,卻為他手機顯示屏上的影像困惑了:「誒?怎麼?」
「沒電了……」馬賽將手機抵住下巴,終於完完全全朝我翻轉過來。
「可,剛剛你還在用吧?就剛剛誒?這麼不巧?」
「不是,不是剛才……」他轉過手腕,五官則朝我支撐一個可謂艱難的微笑,它在我的視線裡一層一層後退,直到如釋重負地舒了長長一口氣,「早就沒電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早’就?」
「其實,進房間後就沒電了……充電器也不在。」他好像在梅花形狀的破綻前認罪的一隻貓,「所以,剛才我一直是……」馬賽沒有繼續說,他探出兩手揉著頭髮,把它們紛紛打亂著,重新仰起的臉便立刻盡數的溫柔:「因為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在緊張。」
沒人會否認,很大程度吸引我們的是那中間接近博弈般的無窮鬥法,充斥了「以逸待勞」「釜底抽薪」「聲東擊西」和「欲擒故縱」的較量。考驗的已然不僅僅是智商、承受力、觀察力,讀個心理學博士的文憑也不過如此了吧。只不過,偏偏有一些是渾然天成的原始陷阱。對手未必主動,未必刻意,未必精心謀劃,可他本能般知道怎樣在舉止和言行中佈下邀約的誘惑。
「雖然盛姐你讓我別在意,但不可能吧。起碼我沒有辦法。」每個用字都是平直,可無須我多麼敏感,當馬賽的臉盛在床頭燈的光照下,再平直的話也冒出臨界的高溫。
「是嗎?」我調動大部分力氣維持身體上的固定。
「想到也許你還在介意,還在生氣,就不知道說什麼了。」他是看著我的眼睛,還是我的臉,還是我整個人呢?疑惑一旦浮現,我隨即醒悟到,自己是囫圇地暴露在馬賽的視線裡,嚴嚴實實天羅地網的局,這個念頭讓我瞬間像被炸開的爆米花那樣失控地緊張了。
我歪過上身,試圖躲過他的直接:「呵,你有那麼單純哪?」
「不是這個問題呵。」
「那是什麼?」我吸一口氣,好像自己的棋子挑選著一條不可預測的道路,「要是覺得抱歉就算了。要是你想說‘對不起’,無論對不起的是什麼,都算了吧。這三個字除了讓我更加不愉快外,一點兒正面的作用也沒有。」
「……唔。」果然對手現出被我將了一軍的遲疑。
「本來麼,誰要聽道歉啊?你知道我以前看電視——也不僅是電視吧,平常生活裡也一樣有人學得惟妙惟肖。例如被表白了,拒絕就拒絕嘛,好死不死來一句‘對不起’。得,莫名地反倒他成了好人,一副無奈施恩的樣子,站著上帝視角明明內心是在偷笑。得了便宜還賣乖是最噁心的,活生生把‘對不起’這三個字給毀掉了……」我忽然卡住舌頭,剛剛反應過來自己用了一個多麼不恰當的比方,我為什麼要提「表白」這樣直白的關鍵詞?我瘋了麼?想要痛快地自尋死路不如直接去加油站賣火柴,或者在演講前吃兩斤大蒜,「……所以,就是這樣。」我垂下兩手,退後兩步。
可就在這個瞬間,馬賽從先前完整的沉默中,突然反問我:「那你希望聽什麼?」語氣太自如,似乎丟擲的完全不是燙手的山芋。
「誒?」但我沒有防備,倉皇地穩住了身體。
是陷阱麼?一定是陷阱吧。是羅網,是機關,是圈套。
卻絕不可能是片尋常的草野,是散發著驚人香味的乳酪,是一顆送到嘴邊的免費的糖,在短暫的甜蜜後不會追來一隻鐵製的箭。
要賭嗎?要賭嗎?
彷彿觸地瞬間的降落傘那樣,四周的空間急速地朝我塌陷下來,將我和馬賽推搡到一個咫尺的距離,我想扛卻怎麼也扛不起來,被迫與他面對面:
「那後來,你覺得我很可笑吧?」
「沒有。」
「那有覺得我可憐麼?」
「也沒有。」
「撒謊吧?」
「是真的。」
「那心疼呢?」我用隱約其辭的迂迴,卻彷彿自己是直言不諱的。
零點零一秒,馬賽飛速地跳過我的眼睛:「嗯。」
「明白了,這下才是真的撒謊。」
「不是的。」
我似乎是微笑了:「你沒有覺得我可笑和可憐,又怎麼會心疼啊?」
他當然回答不了。
要賭嗎?
有些話,有些意圖,有些努力和嘗試,成功了便是羽毛是雪,襯上詩詞和曲譜,一派可被裝裱的美麗,但假若失敗了,它就是滿載難堪和懊惱的路碑,將永永遠遠記錄你曾經有過那麼孤注一擲卻顏面盡失的敗北。
更何況我早已過了視挫折為跳馬不僅輕鬆跨越還順帶奪個滿堂彩的年紀了,用更通俗的大白話說就是不再經得起折騰。今時今日,自我修復能力大大降低的不僅僅是熬夜後的皮膚,宿醉後的肝臟,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如同體育館傷痕累累的溜冰場,架不住下一個後外點冰三週跳。
可馬賽離我太近了。我和他被當下的氣氛切割出了一個宛如二人世界的框。如果有一條拉鏈,它在我們頭頂緩慢咬合,於是裡面墊上什麼似乎都是可行的。
要賭嗎。
我聳著肩膀:「沒錯吧。我這種人,不是什麼妙齡少女,哭出的眼淚還有價值。我做什麼都沒有價值。你也聽說過‘賞味期限’這個詞語吧。日本人發明的詞語,意思是那個東西雖然吃了不會致命,不像我們說的‘變質了’,會帶給人健康上的問題,可它不過是‘不好吃了’‘沒人要吃了’,就不再出售了,一批批撤下櫃檯銷燬。大概我就屬於這類,唯一能為自己辯解的自我推銷居然是‘至少吃了不會死啊’——很可笑也挺可憐吧。所以,你儘可以認為我是個可笑又可憐的人,沒有關係,反正我覺得沒關係,因為除了這兩條原因,我是不可能讓別人心疼的。」
賭吧。
我連頭皮都輕微地發麻了,幸好神色還能繼續守住徹底跳針的心率。
而馬賽抬起了手。他進行這個動作,最後落下時抓住了我的右手腕:「……不會啊。」
他的手指是涼的,在一個微小的範圍內像須臾駕到的東風,讓我看到了希望。
「嗯?」我覺得,可以乘勝追擊了。
「你真的別再這麼說……讓人光聽著就會心疼。真的沒必要這樣想。不是這樣的……」
原來在這個空間裡被步步緊逼的不僅僅是我,受室溫影響燈光影響的不僅僅是我,看見仙人球投下的影子便以為它是頂皇冠的不僅僅是我。馬賽的指腹在我的皮膚上傳遞著他不甚明朗的關切。
我垂下頭,用望著地面的視界,留給馬賽一片足夠醞釀的時間。他在想什麼,他在看什麼,沒關係,只要餘光裡預感般傳來下一幕即將開展的波動時,我提前一步抽回右手,接著槓出食指比在馬賽的鼻樑上:「怎麼樣?晚飯時大閘蟹的味道,還在吧?」
既然賭,就賭大一點兒。
割腕是痛斷臂也是痛,但後者就被人稱為壯士呢。失敗一定是可怕的,糟糕的,讓人恨不得挖個地洞鑽到地球另一面的——不過,又怎樣呢,它的效力僅止於此了吧,要是仔細想想,也不過如此的水平啊。
他愣得很好看,讓我聯想到剛剛結束了賽事後又安靜又清高的運動場。的確,這樣的人,值得我賭一賭。
馬賽在我的手指下合上眼睛再睜開,他短短地看我一隙,接著從床沿邊站起來,不由分說地抱住了我。
灰色襯衫發出的褶皺聲,形容著「肌膚之親」四個字。而它像從這裡蔓延的軌線,朝四面八方,找到他的體溫、力道,又或者氣味,迢迢地就包圍過來。我好像站在失衡的坡度上,天正要流向整個地,而地要遮蔽了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