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一個人走!一個人!我也覺得奇怪了,怎麼就突然來了這一齣呢,我根本猝不及防始料未及啊。吵下來,還說我不理解她,我不支援她,我給她平添障礙,這不是顛倒黑白麼?!誰受得了自己老婆突然來這麼一齣的,換個說法不就是離家出走麼,我還得支援她離家出走?」
「……是挺奇怪的,總不見得老媽是在麗江包了個小白臉嗎。」
「胡說八道什麼?!」老爸徹底地不愉快,他一定在那頭惡狠狠瞪了我一眼,他仍舊是個「世界上最美的女明星是劉曉慶」的樸實男子,內心裡還活著五四青年般的單純和正派。
「反正你趕緊把她帶回家吧!她要去麗江那去麗江啊,幹嗎賴到我家來?」
「她要回來自己回來,我不會接的。」老爸氣呼呼地掛了電話。
「……你們是想整死我啊?!……」我對著話筒裡的忙音做無用功的咆哮,整個和老爸的電話只有最後這句有些故作高調地喊出喉嚨,我多半是想順帶讓廚房裡的老媽也聽見,可她繼續置若罔聞,把一盤梅乾菜烤肉做得酥酥軟軟端到了飯桌上,讓我那顆沒骨氣的胃首先投降。
「旅行就旅行唄,為什麼要去那麼久呢?」
「沒什麼啊,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
「散心……你不是已經退休了麼,散的哪門子心啊。」
「退休跟散心又不衝突的咯。」
「我的意思是,一個人去麗江,而且要待兩個月,是不是太誇張啦?」
「麗江很舒服啊,多待下也好的。」
「那幹嗎撇下老爸啊。」
「他很煩的,就愛管頭管腳,更何況他也不願意在外住那麼久吧。沒到一個禮拜,一定會催我回來。」
「……誒,但是……那幹嗎住到我這裡來啊?!不是想去麗江麼!」我吃完最後一塊梅乾菜烤肉,自認為沒有了需要顧慮的陷阱,開始重新理直氣壯起來。可老媽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不行啊?你是我女兒誒,我想來不就來了」,每次都要指出我曾在她肚子裡白吃白住十個月的黑歷史,從我的存在意義上獲得毋庸置疑的贏面。
只不過比起耍無賴,我有自信能更勝一籌。她給我倒了牛奶我嫌太燙不喝,她覺得我今天的襯衫太單薄我恨不得脫掉裡面的胸罩,她說時間還多出門不用太趕悠著點,我乾脆在玄關挑戰博爾特的100米世界紀錄。老媽高叫「死小孩」的分貝越高,離我而去的可能性就會越大。
可惜我沿路被抵達的冷空氣包圍,等到了辦公室便發現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已經轉化成一種不祥的頭暈。這讓我在隨後的會議上忍不住地反胃,看上司的臉好像在看一盤放餿了半年的泔水,他每張一次嘴,泔水裡的白菜幫子便浮起來,等到他揮動起右手,白菜幫子沉下去,謎一般的黃色泡沫開始咕咕地噴湧出來。
我捂著嘴衝到衛生間,等乾嘔了半天后奄奄一息地返回,就收到因為自己的缺席,原先一項爭取了多日的出國公派由他人受領的結果。這意味著至少數萬的補貼沒了下落,在塞納河邊蹺蘭花指喝咖啡的傍晚變成了在全家便利店搶盒飯,原本早就準備好要用來踩著香榭麗舍大道的短靴現在只能用來蹬踏玄關上半禿的地氈。我著實動怒,偏偏在公司還得強忍,還得笑出一條歡送的紅地毯,向對方祝賀「一帆風順哦」。
等到同事察覺我的心事重重,我已經在吧檯邊坐了半個多小時。
「爭取下次不就行了。」他坐下後要了杯啤酒,然後拍拍我的肩。
「我就是不喜歡這種莫名的積極勁兒。你跟殺人犯也可以說‘爭取下次別那麼衝動了’?跟搶劫犯也可以說‘爭取下次頭套別用全黑不透光的’?不是每次都能用‘下次’來鼓勵的好吧?」
「嗬,看來氣得不輕啊。」
「本來,原本這事我期待很久了。」
「會嗎,很多人都嫌公派18個月太長誒。」
「我不覺得。」
「唔也是,畢竟你還沒成家,沒有這種麻煩。」同事敏銳地笑起來,「好渴,我先自己乾掉這杯吧。」
我更手疾眼快地搶過他手裡的酒一邊往喉嚨裡倒:「誰準你喝了?罰你只能含檸檬片!」
「買不到便宜名牌的打擊對女人來說原來那麼大……」
「才不光是為了我的dior!……我想要換個環境啊!」
「之前還說自己老了老了,現在又想一齣是一齣。」
「老了就不能換個活法嗎,誰固定的呀。」我的眼皮突然跳了跳,「……你平日太少看社會新聞,不知道現在老年人衝動起來,劫個飛機啊玩個炮烙啊都不在話下。」
「才幾杯就醉成這副德行。」同事把我手邊的酒杯高高舉起來,但此刻從他西裝口袋裡傳來的手機鈴音給了我可乘之機,瞅準他接電話的縫隙,我站起來去奪,乘著快意的酒勁兒,連右腳從高跟鞋裡滑落出來都不足以介懷,我就快把身體裡的愚蠢用呼呼哈哈的鼻息演奏出來的時候,聽見同事對電話那頭說:「嗯,可是現在這個專案已經沒有馬賽參與了。對啊,你沒更新?事情出了有三四個月那麼久了吧。」
同事結束談話後回過臉來,把先前的勸慰重新接續上,很溫和地說小酌可以但真不能讓我喝太多了,又提起反正開年還有新的業務拓展,何必在巴黎鐵塔這一座塔上吊死。
他說一句我「嗯」一聲,說一句我「嗯」一聲,從唇齒開始接觸到的外界空氣不再如方才那般被完全麻木的舌苔混沌成無味的東西。它們從嘴開始擴散,逐步逐步恢復了原味的空氣,酒吧裡的,有點迷離有點矇昧,夜色下的,有點涼薄有點蕭條,一秒前我吐出的,非常遲緩,非常悽迷。
好像是看到了頭頂遠處含混又曖昧的光亮,我從第一層的醉意中急速地上浮,很快就要回到冰冷的空氣裡了。那個掙脫出時可以不顧一切,掏空胸肺的喘息,越是臨近終點越是累積得人全身無力。
回到家已有半個多小時,我仰倒在沙發上沒有動,房間自顧自地睡,它的無知讓我覺得舒服。可惜沒多久,明晃晃的燈光就切換了我自造的舞臺,白熾燈跳著歡愉的嗡嗡聲居高臨下地圍觀我宛如被抓包似的現場。
老媽一邊抓著睡褲一邊問:「剛回來啊?」她睡得半醒的眼睛皺得有些誇張,以至於得抬一點下巴才能輔助擴大視野的範圍,「搞得那麼晚,路上出什麼事的話怎麼辦?何況明天不是還要上班嗎?」
將手機在掌心裡翻了一圈,又翻了一圈,不出聲看著她,並沒有發現潛意識中自己是在模仿緩慢醞釀一場出擊的蠍子,警告被暗示在微小的動作中。
可老媽壓根不知情,在衛生間裡依舊埋怨,「早上叫你起來時倒要跟我生氣,也不看看是你自己睡得那麼晚」,接著是她按下了沖水手柄後的響動。然後她似乎發現了垃圾桶裡套的塑膠袋有點滑落,又傳來窸窸窣窣的塑膠袋聲音,接著洗手時開啟了水龍頭的嘩嘩聲。
我抬起雙腿在地上重重地蹬了下去,也把自己從沙發生蹬站起來,開頭如此孔武有力,隨後的進展自然不能落後。我走到衛生間門前:
「你明天就給我走。」
「啊?」她還是在睜不開兩眼的半夢半醒間。
「你明天就給我走。你明天就走。我明天早上就送你走。總之我上班前,你就得走。」我聲音不低,句子和句子間雖然斷得自以為清楚,可中間胡亂變換著被動和主動語態,每轉折一次就越顯出我的思緒混亂,只不過再混亂,中心思想我還是能明確的,「你別賴著我這裡。你已經把我折騰夠了,當媽的怎麼了,你還沒病也沒瘸,你有自己的房子,你跑我這裡攪和什麼?半夜廁所要跑幾次?吵得我根本睡不著。我睡不著你開心麼?其他父母有像你這樣的麼?光考慮自己,不考慮別人的?你就這樣壞心腸?你就這樣一點自知之明也沒有啊?」
沒有等到早上,老媽是半夜就提起了行李,她撞上門的聲響比我預計中稍微小一些,應該是滿腔的憤怒卻最終還是顧忌著不要叨擾四鄰的禮儀,在手指末端又留下了一點力氣。
我重新坐回黑暗裡,已經逐步地能看清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好像從陷阱中脫逃的動物回到自己的巢穴休養生息,它雖然仍舊心懷不安,但在熟悉的環境中,終能放鬆警惕。這裡的盲目連同潮溼齊齊地撫慰了它,種子和水分將為它的傷口縫上瘙癢的線。它理當被這個安置自己的處所降伏,它能夠安之若素繼而安然無恙,恢復成往常。
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我知道自己已經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花樣百出的黑暗很久,是因為試圖站起來的瞬間,血液迴流的雙腿,像一道川府的名菜,在強烈的痠麻後豪邁地疼痛起來。然而我卻不覺得反感,甚至是,我壓根兒在貪婪地感受這些讓神經復甦的體感。
——還有什麼,其他類似的,啞然也可以,悲憤也可以,委屈也可以,多糟糕的也沒有關係,只要能幫助我找回一些腐朽的知覺。
我找到手機,翻到聯絡人上馬賽的電話號碼。
仔細想想,根本不是十天前才開始的。
可沒有那麼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