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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一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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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第一層的醉意中急速地上浮,

很快就要回到冰冷的空氣裡了。

那個掙脫出時可以不顧一切,

掏空胸肺的喘息,

越是臨近終點越是累積得人全身無力。

過去十多天我創了一項自己的新紀錄。

電腦上一個最普通的企劃書都要來回看個幾遍,彷彿我不是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而是掃盲班教室,臨到末了依然把甲方的名字記混淆了,在隨後的會面裡,衝那位楊總硬生生喊了十幾分鐘的黃總,並連連詢問他早夭於病魔的女兒還在跳芭蕾嗎。直到不遠處的同事以野獸般的警覺嗅到我正在拼命撕咬著一條捕獸夾上的雞大腿,他急匆匆趕來救場。如果不是四下有人,他一定渴望直接來個掃堂腿把我踹飛出宴會廳。

相比之下,早前鬼使神差地把邀請函塞進了碎紙機,或者用舊檔案覆蓋了新檔案,在16樓坐電梯想去底層卻拼命按著數字「16」——只是前菜的拍黃瓜和醋溜粉條而已。

「工作繁重」嗎,「睡眠不足」嗎,「疲勞過度」嗎,宴會結束後的返程上,同事每問一次,我便會在心裡重複著問自己一次。我的確在認真檢討自己的一反常態,並希望可以再由他人在旁觀者的角度找到我的癥結所在。

「大概是真的老啦。」我伸個故作輕鬆的懶腰,「哦哦哦,瞧這骨質疏鬆得,洞眼多得快趕上排簫了吧,到時往風口裡一站,保不準我身後直接響起一首《夕陽紅》。」

「是有多悲壯啊。」同事哈哈笑。

我反過手,左右扶住自己嘎嘎作響的腰際,一邊晃著腦袋。動作一齣便帶來一些熟悉的影像,和每天在廣場上甩手,倒走,拍打肩膀的老年人之間,我離他們大概也就兩個公共廁所的距離:「最美不過夕陽紅啊,溫馨又從容。」

「總這麼說的話,會加重心理暗示的。」

「不然呢,天天跟鏡子前說‘我很年輕’‘我很young’‘莪一萣喓恏恏燳顧洎巳’……」

「稍嫌矯枉過正,已達到被下了降頭的程度了。」同事呵呵笑著。

「所以咯。隨我去吧。」

「其實仔細想想,‘老’到底是一件怎樣的事啊。」也許是擺脫了先前社交感過重的場合,讓同事心境上逐漸放鬆,他忘了方才還想把我飛踢的衝動,朝我擠了擠眉毛。

「坐公交可以免票唄。或者往臉上按個食指,那凹痕過一個禮拜也沒能復原。」

「哈哈。我是突然記起來——我侄女現在也不過才二十歲,之前對我抱怨說半夜三點,鄰居家的小孩還在開派對,吵得她睡不著,我問她你上門去發飆了麼,她說哪能呢,‘我老啦,沒有這股火暴勁兒了’。當時我還想發笑,但轉頭一想,‘老了’這事有什麼明確的,科學的,法定的界限麼,為什麼不允許二十歲的小姑娘發同樣的感慨呢,也許早個兩年的她,真就跑去哐哐哐砸門罵娘,可現在卻不會這樣做了。」

「才二十誒,就讓後浪拍死在沙灘上啦?」我嘆得極其惋惜,「你侄女弱爆啦。」

「那丫頭,呵……」同事稍微聳肩,「不過我有時也認為,‘老’是有很鮮明的事件的,和那個誰開啟龍宮的盒子一樣,是有決定性事件的,在那之後,就板上釘釘地‘老’了。」

「嗯……是吧。」儘管看過類似的書,上面寫人其實是在一瞬間老去的。「一瞬」,格外具體和真實,但此刻我沒心沒肺地看著車窗外,把很多很多個瞬間擄在身後,「大概就好比你看見昨天還在你手下給你端茶的小妹今天就坐到了老闆的大腿上,右手指還繞著老闆的胸毛?或者你樓上十六歲的男生上個月還在看漫畫,這次直接帶著女友抱著嬰兒在樓道里和你問好?搞得你忍不住算一算是不是這三個人加起來年齡也才和自己差不多?」

「哈。」同事笑得有些半心半意,讓我不由得轉過臉。

「怎麼了?」

「還是從我那個侄女說起好了,在她小時候,和我這個當叔叔的關係一直挺好。我哥我嫂過去太忙,常常由我代替去參加她的家長會,小姑娘發燒感冒什麼的,同樣多半是我領著去醫院——打個針哭得跟殺豬一樣,我的襯衫,只要有一側的袖口沒了紐扣,絕對是之前在醫院時被她死命拽給拽掉的,搞得我抽屜裡一大半是隻剩一邊有紐扣的襯衫。」他聲音由重變輕,好像一雙在路口開始躊躇的腳,「所以,當我有天無意在她包裡看到了避孕套的盒子後,前幾分鐘都在給她編故事。」

「編什麼故事呀?」

「是啊,我還堅信了一會兒‘搞不好是買什麼東西后額外送的贈品’——可你說什麼品牌會搞這種活動啊,要真有這類促銷,除了買滿300避孕套,再附贈一盒避孕套外,也根本沒有其他的可能了吧?」

「哈哈哈,回到原點了。」

「……沒錯誒。」語氣裡還殘留著當時的無力,「直到終於慢慢地接受了,侄女她已經經歷過這件事。」

「二十歲,算是正常吧。」我反過來安慰,「你應該這樣想,總比不用保護措施要好吧。」

「是啊。可我在當時,瞬間覺得自己老了哈。」

「唔。挺正常的。」

「沒辦法,侄女在我印象裡一直就是去個醫院跟上刑場一樣的小孩,那眼睛看誰都跟看胡漢三似的,只有把我拽得那叫一個緊。」

「哈,失落了吧……看不出你還有那麼單純的一面。」我樂哈哈地酸他。

「和失落不一樣。就是,沒有那麼快去接受。中間跳掉太多步驟,小丫頭出個門,再進個門,就成了大人,跟變戲法一樣。」同事小小地吐口氣,「也難怪啊,緊接著我就感覺站在侄女身邊的自己很老很老,一下子就很老很老。」

我轉過頭去看同事,穿著合身而爽利的西裝,穩妥地烘托自己的年齡。而那些會往一側歪斜下去的,在哭聲中被繳了械,自廢了原本配件的服裝,確實有些異於此刻的戲劇化,如同砸碎的酒瓶和口哨,有更需要的場合和舞臺,那裡混合了汗水和失敗的味道,有了這些失落了紐扣的衣袖便整齊了,整齊出一個年輕的「輕」字,徹底與此時的他拉開了距離。

回到家開啟房門,我就確定自己不是因為一個「老啦」的感嘆而差錯百出,導致紕漏多得像海灘邊一張篩沙的網。

老媽在房間裡燙著一件我的外套。見我回了家,哼唧了一聲。

目前的狀況倒也簡單,她跟老爸吵架,這陣就乾脆住了過來,但隨著逗留的時間跨越了七天,我原先所有按捺下去的不滿開始頂得鍋蓋直跳,於是我也和她生氣,繼而她也開始對我生氣,我轉念一想這份罪也有老爸的成因,還嫌不夠似的隔空對老爸也生一份氣。三個人之間箭頭一個指一個的,還真看不出怎樣誰先能撤還。

有老媽在家至少家務不用我處理了,可相應的代價更加沉重,我將她說的每句話都判斷成多餘的嘮叨。嘮叨乘以嘮叨得出了一堆更立體的嘮叨,塞得我腦子裡沒有多餘的空間,楊總被擠掉了姓,隨手撿個字戴上就成了黃總。

「……你什麼時候回去啊?」我沒有好氣地將包摔在沙發上。

「幹什麼,你的家我還不能待啊。」

「沒!錯!本來我工作就多,你一來煩得我根本集中不了精神。」我語氣很壞,除了黃總,16樓和碎紙機,我還想起了這兩天她洗壞我三件衣服,喜歡得不得了的連衣裙,縮水成了短褂,我要再穿上它得使出吃奶的力氣,可腰線仍舊吊到胸口上,讓人不由得想把腳盆頂在頭上出門對鄰居說思密達,另外她半夜上廁所的次數多了,抽水聲讓我夜夜都夢見尼加拉瓜大瀑布,夜夜都乾爽不起來。

「那說明你自己集中精神的能力太差。」

「是啊,就差,怎麼了,那你還來攪和我,你什麼時候走啊?」之前我也跟老爸通過電話,他開口第一句「你媽真是冥頑不靈!不可理喻!」我知道老爸是實實在在地動怒了。平日裡他是個寡言的生活家,世間萬物的喜惡只有微笑點頭和微笑不點頭兩種表達。唯獨每逢發火,彷彿有一重隱秘的人格出現,其中累積了他不可多得的文采。他用一連串排比對我表達老媽是多麼自私,偏執,成語字典化身匕首穿過話筒,在我的房間裡嗖嗖作響,切碎一盆鈴蘭。

其實差不多三個月一次的機率,我都會更新一下他們之間的嘴仗記錄。聽他們控訴丈夫(妻子)忘了接她(他)回家,沒有給她(他)電話,事後態度還特別惡劣,卻明明是他(她)血口噴人,指鹿為馬。我明白再模範的夫妻也需要吵架來增添一些生活樂趣,甚至心理陰暗地懷疑他們壓根就是在炫耀彼此之間濃厚的關係。

「你趕緊把她接走吧,這算怎麼一回事哦。你們折騰就算了,別來禍害我行不行啊。」我捂著聽筒,「說到底,這次又是因為什麼嗎。她忘了洗碗啊,還是你沒有收衣服?」

「居然跟我說要去麗江玩兩個月。你說是不是匪夷所思。平時裡動不動一意孤行我就忍了,這次目標乾脆更宏大了,作風更大膽了。」

「會嗎?那不挺好嗎?」

「不,她追求的是‘獨釣寒江雪’哦!」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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