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笑一下就刪了。只不過,這次確實太突兀了。」
「看來他現在爬得挺高啊。」
「要爬得不高,還怎麼在陳世美界混呢?會被其他陳世美聯合鄙視吧。」
「嘻嘻。」我樂得像個誠懇而老練的托兒,「你沒想個辦法報復他麼?」
汪嵐朝我張著眼睛,顯然她是在參透我的句意,可事實上,比任何人都緊張的是我吧,我感覺自己才是那個等待審判的犯人,惶恐讓我抓住每一絲在汪嵐神色中可能遊過的任何痕跡。她是莞爾,是不解,是釋然,或者乾脆哈哈大笑,都能將我從懸崖上拯救回那關鍵的一步吧。
「啊?報復?……」可她偏偏沉思起來,說沉思也不準確,只要順著她五官中的那些蛛絲馬跡拉一拉,扯一扯,就會輕易落下來的,會是那些粉色的,羞赧的葉瓣,「其實,也沒什麼的。」
「說呀?!」有什麼不能說呢?說他和你沒什麼,只是那些常見的,他只是幫你擋了一把玻璃推門,給你順便帶了一杯咖啡,他朝你的笑只是尋常的笑。馬賽的好心在你最糟糕的時候合情合理地站在一邊成了支柱。
「真沒什麼。我先下了,還有事要忙啊。」
「誒?那什麼時候回來?對著那個王八蛋你還要在廈門留十天麼?」
「十天?我原本也沒有要待那麼久啊,也許是其他人吧,我後天就回來了。」
「……唔嗯……好。」我不甘心地在最後追問一聲,「真沒別的呀?」
那之後的十天裡,我跑了一趟近郊,開了六個會,回了一次家,老媽燒在鍋子裡的排骨給忘了,黑漆漆的兩大塊送給樓下的野貓吃,連野貓也深深地鄙視著跳過了。我給章聿打過兩個電話,說不了什麼,問還好嗎,身體有變化嗎,被家人發現了嗎,「決定了嗎」。等到汪嵐回來後,每逢午休,我都得花五分鐘設計聊天的線路來打探我渴望的內容,而接著便再花十五分鐘說服自己別犯賤了。
第十天,我的手機上跳出一條簡訊。下班後我又磨蹭掉四十分鐘才下到車庫,坐進車裡,沒有多久,他在我的車窗外出現了,和我對視一眼,他繞到副駕駛側,而我也開啟了門鎖。
馬賽坐了進來。
「餓麼?去吃飯?」我問他。
「我其實還好。看你吧。」
「行,我記得前兩天他們還在說新開了一家越南餐廳挺不錯的樣子。」我開始用手機搜尋餐廳名稱,一邊隨意地問,「真不餓?」
「同事下午剛在辦公室裡分了蛋糕。」
「哦。誰啊?我認識不?」
「應該不認識。大學還沒畢業,來實習的。」
「女生?」
「男的。」
「男的?分蛋糕?」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忍不住笑出一些,「雖然我也吃了一大塊。」
「原來你不討厭甜食。」我找到餐廳的地址,就在踩下油門的時候,回過臉問他,「廈門好玩麼?」
這一切都是我計劃之中的,接下來我要遇到一個號稱手動擋必殺的上坡路,一個收費處,出去後還有市中心繁忙的十字路口等待著我,我有許多事情可以做。我可以和收費處的小妹交談兩句,可以讓馬賽幫我整理一下發票,可以抱怨一下過久的紅燈。它們可以把我整整齊齊地切碎了,把我的疑問整整齊齊地切碎了,讓它們的威力被自然分解成許多碎片。
馬賽在後視鏡裡抿起了嘴,他的牙齒下必然是像鎮紙似的,用力壓住了一些關鍵的詞語。
「吃沙茶麵了嗎?我記得好像是特產來著吧。日光巖呢?去沒去?」我要繼續撬一撬。
他些微地動了動脖子,那是搖頭的端倪嗎?
「那天我打你的電話……」馬賽終於出了聲。
「嗯。你說‘等我回來吧’。」我簡直不依不饒起來。
「我這麼說的啊……」
他的語氣奇妙地平緩了,好像在什麼我看不見的地方被某種高溫的物質熨了一下,我按捺不住,扭過頭看去:「是啊。你不記得了?」
但馬賽沒有回答:「小心,前面有車在倒庫。」
「哦……」我咬下嘴唇,這原本應該是屬於我的調節劑才對。
「對了,我那天打電話,其實是想和你確認,是不是我的女朋友。」他用最漫不經心的起首,開門見山地問我。而我已經駕駛著自己的車,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坡路盡頭的立柱。
撞了進去。陷了下去。保險帶扯住我一部分身體,又動彈不得。
離最近的車庫保安趕來,頂多也只有一分鐘的時間吧,我只有這一分鐘,哪怕肉眼可見的程度,我的車前蓋已經被吻出了清晰的弧度,但我必須抓緊這一分鐘時間:「……是嗎。」
「是的。」馬賽慢慢地壓著下巴,讓頭點得既輕又慢。
「……」我持續語塞,時間在手裡紛擾地逃走。很快傳來了保安們大驚小怪的說話聲,他們比畫著逆向的圓圈形狀,催促我把車駛離事故現場,方便檢查受損情況。我在座位上僵持了幾秒,最後還是放棄了,雖然內心深處的倉皇傳到腳底,讓我連倒車都有望達到八十邁的飛速,兩位保安當即不滿地嚷嚷起來。
「你搞什麼啊?要死是吧?還想再撞一次?」「不會開不要亂開。腳底要穩一點,不懂啊?」
「你瞧瞧,這擦得厲害啊,你肯定要進保的。怎麼?你倒是下來看看啊。」其中一人回到車前,對我連續比著手勢,最終把我從駕駛座上喚了下來。只不過我一下車,就轉身朝電梯走去。
眼看電梯快要停在負二層時,我掉過頭衝了出去,用力地拉開安全出口的門,但門那端也有外在的力附加上來。我和馬賽推拉著同一扇門定在那裡。
「我覺得你真的可恨至極。」我惡狠狠地瞪著他,「你是在享受這所有的事嗎?忽然當真忽然不當真,對你來說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我從來沒有那樣想。」他沒有迴避我幾近詛咒的目光。
「得了吧。」這事又不需要一句句一條條用筆記下來,張貼海報才算數。你的潛意識裡早就確定了,你的潛意識是長著翅膀的,它們根本不會受到任何限制。
「其實我也不懂你,對你來說,你到底是需要我的存在呢,還是我的存在反而讓你討厭呢。你的需要才是時有時無的,行嗎?」他居然反咬一口。
「你混賬——」
「我從來沒有跟一人,跟著她,她讓我半夜十二點來我十二點來,讓我半夜一點走我一點走,她對我說那我跟你去吧,她讓我等得手心裡全是汗,最後還是一聲招呼也沒有地結束了。」可原來馬賽在真正地生氣,他在生氣,他憑什麼生氣?
我一下離自己內心裡的地面異常遙遠,胡亂甩著身體希望從那根帶著我跑的繩索上,甩斷掉下去也好:「……你不懂就不懂吧……」
「你鬆手。」他撞開門,把我攔在電梯前,「我出門,走得再遠,再久,給家裡打電話,也從來沒有跟我父母說過那種話,只是沒有這個習慣而已,我頂多說‘飛機是明天幾點的’‘你們不用來接’——」
「什麼話——」可我在出聲的剎那就明白了,「……」
「想想也很奇怪,‘等我回來’,難道我是要回你那裡去嗎?」
「……」他大概是砸碎了一個玻璃般的器皿,在我的腦海裡,分裂出來的所有帶著刃面的碎片,讓我一動也不敢動。
「我也一直想問這樣的話啊——你到底想要怎麼樣呢?你是我女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