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一個人的感覺——無論之前走了有多遠的路,
兩手中間沉甸甸地收穫著,
大顆大顆飽滿的蘋果,葡萄,荔枝,一罐金色的蜂蜜……
只要遇到了喜歡的人,不需要思考地,
鬆開雙手,為了朝他用力地揮擺出自己。
那些收集了那麼久的,飽滿的蘋果,葡萄,荔枝,碎在蜂蜜裡。
一個由遠及近的黑影,不到兩秒,在我看清前,從前額傳來的聲音讓我應聲仰面倒在了沙場上。那顆肇事的皮球帶著得手的喜悅,彈跳了兩步後停在幾米外觀察我中招後的表情。
我抹了把鼻子,果真流血了,一個反嗆後,喉嚨裡流過鹹鹹的腥味。身邊的同齡人發出大驚小怪的呼叫,她們義憤填膺地把犯人揪了過來。即便他百般不情願,頻頻轉著圈子,想要擺脫女孩們抓在衣角上的一隻隻手。
「就是他乾的。他存心的!」
「你要對盛如曦道歉。哎呀!你看她都流血了!」
如此盛氣凌人的言辭當然無法讓他乖乖就範,於是我眼看他臉上惱羞成怒後的陰鬱從三分熟變成了七分,很快他一塊一塊地搬運起心理防線的磚石,彷彿是數落我拖了後腿:「誰存心的?要怪就怪她自己反應慢。」
「我們明明看到,你就是對準了投的。」
「鬼扯。我才沒那麼大本事。」他又掃一眼我已然奼紫嫣紅的人中部位,思前想後決定放棄承擔責任,「有本事你們就告訴老師去。」
「算了。」我高高抬起下巴,撐著沙地爬起來,只能用小片餘光尋找著方向,「算了,他本來就不是故意的,沒所謂了。走吧,該回教室了。」抬著宛如高貴的腦袋,其實更像個被掰折了的笤帚,從十七歲的男生身邊走過。討厭的日光真刺眼。鼻血好像不應該吞回肚子裡,沒營養的東西。能不能乾脆藉著這個機會賴掉下一堂課呢……
「你說那個時候?嗯,沒錯,那時我是喜歡過你啊。」
「是吧?我猜也是。」我敲上一個笑臉符號。
「有一次我從別人那裡要來你家電話,打了以後才發覺,居然是他們那幾個混賬給了我班主任家的電話號碼。」
「笑死啦。」我又敲上一個笑臉符號。
「是啊,我回頭就把他們臭罵一頓。」
「那你現在還打球麼,我很早以前就聽他們說你被選進省隊去了?」
「前年就退役了。」
「呀,多可惜,你投球很準的。」
「是啊,我投球從來都很準的。」
表情符號代替了我,對那個已經用嬰兒照片作為自己頭像的人父,發出了很完全的愉快的笑。
我多少也會在某些突發奇想的深夜,抱著陳景潤研究雜交水稻的鑽研精神(假的),翕動著鼻子,孜孜不倦地追蹤前任戀人們的訊息。除了個別煙消雲散,要麼是投身間諜活動,要麼是在百度公司工作——不然怎麼會半點搜不到他的訊息啊?!其餘的,大多能夠更新他們已婚或者離異的近況。
於是那一個個被言情小說拍打著窗戶的夜晚,我探身出窗去,恍恍惚惚看到過去的影子,他們等在電燈下,影子像燒融的蠟燭在腳下會聚著,只為了供出一雙青春少年發光的眼睛。
好像是,又能重新想起「愛情」這個字眼來了。不論我離它距離多遠,我賭氣不理它了,或者乾脆豪爽地把它忘記,但始終,它有任意門,九霄雲外也能瞬間堵到我的胸口。
嚴嚴實實地把我逼到一個絕境,又用它萬能的光讓我逢生。
愛一個人,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我到底是什麼樣子啊。整個人像一條剛剛從水裡打起的毛巾,一路被老媽罵著「地板都被你弄溼了你絞乾點不行嗎」,可依舊沒有辦法,沒有辦法的,稍微拗一拗就能在地面上溼答答地灑了一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下三分鐘就要站起來,十平方米的小房間能夠被我打轉成可以容納三萬人的舞臺,一首歌曲迴圈幾萬次地迴盪。
說白了,「愛」,或者「喜歡」又到底算什麼呢。到現在為止,我已經有些捨不得去回顧當初最甜蜜的日子了。倒不是因為回顧了以後就覺得現在的自己太悽慘什麼什麼的,當然這樣的理由也是有的,但不佔分量,最主要是,該怎麼講呢,那會兒真的太甜蜜了,讓人覺得是珍寶一般,所以是捨不得的心態,就想把它好好地藏著吧,既然它也不會丟,不管今時今日是怎樣,可至少在那段時候,我那麼地喜歡他,他也那麼地喜歡我——這樣說起來,已經是一件格外美好的事了,它曾經讓我不能控制地發光。
一口氣坐到了地鐵的終點站,跨出車門後面對完全陌生的地方,兩條擺放著的休息長凳,我挑了最裡側的位置坐下來。
手機還攥在左手裡。
現在想想,剛才在地鐵上,我八成已經引起了周圍乘客足夠的注意了。本來麼,差不多每隔兩分鐘就要從挎包裡掏出來看一看,右手換到左手,左手換到右手再塞回挎包裡去。好像我手裡握的不是著名品牌的智慧手機,而是神舟七號的發射控制器,需要我如此神經質地對待。沒準再多來幾次,它就能變成一隻鴿子似的,從我的挎包裡撲稜稜飛走,幫我最終完成這個簡易的魔術。
可什麼變化都沒有發生,那條簡訊的每個字,每個標點,傳送時間,收件人姓名,無論我幾次重看也沒有變化。
它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肯定在了一個路口上。
大概三十分鐘過去,我預感到什麼似的抬頭,旋即嘴上「嘖」了一聲,站起來對馬賽說:
「好慢啊。」
「列車一路停停走走的。」
「是嗎?難道又碰上地鐵訊號故障了?」
「大概是。」他挑挑眉,「等急了?」
「……是啊。」我不由得硬起脖子,「半個小時呢,怎麼,不行哦?」
「沒不行,我覺得有些高興而已。」
「……有什麼可高興的……」我不由自主地避開視線,可他預計的效果已經達到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無形中提高了半個音節,「時間不早了,走咯?」
「好啊。」
我們一前一後朝著十米外的自動扶梯前進,只不過到半路馬賽突然喊住我:「或者坐電梯也行的。」
「什麼?」我回頭看他,「那不是給殘疾人士專用的麼?況且,就三層而已,有必要——」
他卻已經站進了轎廂,眼神一笑表示全然不贊同我的想法。
「年紀輕輕的卻那麼懶惰。」我皺起眉頭跟了進去。
「年輕的才叫懶惰。等年紀大了,那就不叫懶惰而叫骨質疏鬆了。」他背靠著角落朝我抱起兩手。
「是啊,好好抓緊現在它們還能握住彼此的時光吧。」我指一指馬賽的雙臂,「等以後只能隔著一座啤酒肚隔山遙望了。」
他莞爾:「真的嗎?」
「很有可能——」話音落到這裡,我這才突然反應過來,「怎麼電梯都不動,誒!你——」我目光繞到馬賽背後的電梯內牆上,果然:「你忘了按樓層啊。」
「喔。」他哼一聲。
「真的……傻死了。」我舉起右手要按住那個數字「3」,可是馬賽阻止了我。他一個仰身,把我的動作卡在了他的脊背上。
「幹什麼?」我不得其解,漸漸地,臉上卻不住地發熱。
但他根本是清白地看著我,他清白地,把自己的意圖既不藏著也不掖著地坦誠給我看。
我喉嚨發緊:「……遲早會有別人要進來的啊。」
「那就到時候再說了。」他很隨性地下結論,卻絲毫沒有考慮到我已經被這句話吊起了最敏感的神經,讓它開始風聲鶴唳地為那個遲早要出現的第三人一輪一輪做著倒計時。
「這種地方應該有攝像頭的。」我的思路混亂起來。
「又不會做你想的事。」他根本是嗤笑的表情。
「屁咧!我想什麼了?」我反彈著抽回手。
「放心,要是你亂來,我會呼救的。」
「你這個人哪……」我忍不住睜大了眼睛,腦子裡還殘留著被澆了一盆冷水的炭火所冒出的濃濃白煙。但很快地,我沉吟起來,好像是聽見了從某個門鎖被開啟的「咔嚓」一聲,照進我瞳孔的光讓我整個人冷靜得近乎傲慢起來,「行。」我往前,一直往前逼近著他,近到馬賽的襯衫紐扣能夠在我的胸口落下清晰的觸覺。本來就是,為什麼一次次我都要懷著謹慎且不安的心情任憑他這樣一個愣頭青耍得團團轉,而事實上,我根本不必對他有任何顧慮:「想呼救你隨時可以呼救的。」
馬賽在我的聲音裡慢慢地站高,他身後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隙了,他的表情承認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