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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十一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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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切都沒有關係啊,現在的我既不覺得需要硬著頭皮,也不會有一絲打退堂鼓的猶豫。只要讓我回到之前的夜晚,回到昨天晚上後,往後一切都彷彿有了一個預設的happyending,板上釘釘地告訴了我哪怕經歷一些挫折和考驗,它們也只會如同颯颯的雪片,把這條路襯得更加美麗而已。

昨晚我的房間裡沒有雪,但仍然有帶著同樣密度和重量的——一會兒是言辭,一會兒是音樂,一會兒又是影像,一會兒又是溫度,一會兒又是觸覺——總之他們在每一個感官上奴役了我。

我把自己全副交給它們後,就可以用僅剩的,類似魂靈般的核去一遍遍對馬賽確認,我要他告訴我。

「我喜歡你。」

無論他說第五次第六次,我繼續回答:「嗯。不夠。」

直到他笑在我臉上:「怎麼不夠。」

於是我也終於笑了起來。

所以沒什麼需要顧慮的,害怕的,我甚至可以拍著胸口對自己保證,對老媽老爸保證,對全天下關心我不關心我知道我是誰壓根不知道我是誰的人保證。我在戀愛裡,不管是如何開始,也暫且不說未來它究竟會不會圓滿,但至少此時此刻,我被肯定了,被保護著,被認可在戀愛裡。

而只要一想到這個念頭,如同冬天裡把一雙凍僵的腳放進熱水盆——這是最接近我記憶裡,帶給我「活過來了」一般體驗的事物了。那會兒我還真沒考慮過,再熱的水也會有變冷的可能。

廈門的專案進展到了正式的前期調研,這回輪到對方飛過來和汪嵐等人面洽。因此我很快在走廊上被靜電打了手指似的突然一怔,從擦肩而過的人那派走姿上,認出了汪嵐的前男友。

其實沒有和汪嵐的前男友直接碰面過。那短促一面裡引發的忐忑源自某天在汪嵐家看dvd時,她不小心拿錯了光碟,在電視上放出了用來剪輯成婚禮影片的素材影像。汪嵐似乎是在意識到錯誤的剎那就選擇了放棄,她放棄驚慌,放棄尷尬,放棄重溫一次的感傷,朝我比了個「damn」的手勢,反而是她主動問:「要看嗎?」

換我僵在地板上:「……能看的?」

「能看的。」她也盤腿坐了下來,「至少能看看我當年的樣子。還不錯吧?」

「還挺不錯的……」她那會兒的頭髮長點,是年輕女性流行的及肩,離得靠氣度駕馭才能相得益彰的過耳長度還有一段距離。說稚嫩一點好,還是說天真一點好,青澀一點好呢,我好像在看一株筆挺而美麗的樹木剛過碗口粗的當年。難怪影像裡的光線都偏愛著她,勾勒著帶著融融光帶的弧線,臉頰上,肩膀上,手腕上。

我剛要真誠地讚美她幾句,畫面裡帶過一個男人的樣子。差不多是我頭一次見到這個傳說中的人物。至少第一眼看來離「丑角」的名頭很遠,與之相反,「正直」和「溫柔」幾乎由內在品質外露到了可見的地步。終於我恍然中能夠理解,為什麼連汪嵐也能有被矇蔽的時候。我們大家都有一塊盲區的存在,從眼球通到心臟,還真有人能夠找到這塊隱秘的區域,從此他只把想讓你看見的給你看,不想讓你看見的在盲區裡,挖了一個可以穿越整個地球的洞口。

「老天瞎了眼啊,這副長相拿去給隨便哪個勞動模範不好嗎?」

「我同意。就是打從他開始,往後我對美男子都很難提起興趣,現在堅信不疑他們回頭就在小區虐貓,或者專門堵孤老家的廁所。」汪嵐和我頭點在一個節奏裡。

「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蛇皮袋。」

我們用對話把空間補得很滿,你一言我一語地把彼此的意識都儘量從影片上剝離出一點,多了點時間調侃大笑,弄得直不起腰,就少了點時間去溫故畫面中糟心的歷史——汪嵐讓王博潭一橫手抱成童話裡的公主,她設了四分的防可還有六分的不設防,因此尖叫和笑聲裡驚喜是完美的,沒有被驚喜完全破壞的姣好的容貌也是完美的。她伸手去揉王博潭的頭髮,揉成一隻似乎永遠不會對你變心的玩具熊。

好東西一旦餿壞,帶來的寒意果然比什麼都瘮人。

「以後必須找個又醜又老,身高不過160的才行。」

「頭髮濃密行不行?」

「當然不行,不求全禿麼,半禿最完美。那被風一吹,兩三根最長的毛髮在盆地邊緣迎風的樣子,好迷人是不是。」

「沒有體臭行不行?」

「怎麼能行?!最好能把我燻得半暈,一天上班後的勞累瞬間就忘卻了呢。」

「對牙齒有要求嗎?」

「有牙垢,缺兩顆漏風的話更加分。講話嘶嘶嘶嘶,自帶回音效果啊!」

「遇到這樣的男人,一定要嫁。」

「不嫁不是人。」

但這也是發生在馬賽入職前的胡言亂語了。我和汪嵐都認為人的心要挽救回來是天大的難事,四面八方地使盡全力也往往很難撬動它挪個窩,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們的額頭的汗水已經幹了又幹,認定這是一道無解的題。世界上無解的題很多吧,有些過了千百年,等到後人來放個支點和槓桿就搞定了,但這道卻是永遠無解的題。

因而等我想起那個背影有不大不小的可能來自汪嵐當年的盲區,可是等我加快腳步想追上去看個究竟時,已經沒有了目標。

「汪經理等下要出去嗎?」在衛生間裡遇到汪嵐的助理時,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對,對方有個樣本工廠,汪經理下午會過去看。」

「在哪裡?」

「具體路名我忘了,但是挺遠的。」

我想了想:「汪經理應該不會就自己一個人去吧。」

「誒?」助理對這個提問疑竇叢生,「肯定不會啊。怎麼了嗎?」

「……沒,當然沒,就隨便問問……」我還沒來得及找機會跟汪嵐說明,從一條帶著誤差的簡訊開始順敘還是倒敘呢?幾天來內心的腹稿打了千百遍,換算成長篇小說估計已經出版到第五冊了。可每次剛擠出一丁點兒勇氣,又被我趨近真空的不安回收了進去,來來回回,反反覆覆,我的拖延症在這件事上得到最淋漓盡致的體現。

沒過多久馬賽發來訊息彙報著自己「今天會去外面看個工廠,大概九點多才能回來,到結束了打你電話」。他好像能夠探知我杯弓蛇影的心思了,用「不要擔心」四個字做了收尾。我果然讓它們安撫得一瞬乖巧了,兩腳在地上走的是直線,卻在想象裡拼命地轉圈。

入夜我等在客廳裡,隔幾分鐘看一眼時間。一盤豆腐乾吃得心不在焉,站站坐坐自己在房間裡演獨角戲。好容易手機有了體貼的回報,第一條還是辛德勒,告訴我他已經登機了。這讓我不由得自慚,對方都把情況交代到這份上了,我連最簡單的「一路順風」四個字都說不出口。

很快第二條簡訊殺了進來。我還來不及看,第三條和第四條是直接用語音通知了我。一旦從文字變成聲音,什麼都沒了迴旋的餘地,好像一個完成了進化的怪物,軀幹的任何一處都真實無誤。兩個同事口音不同但語氣相同地告訴我關於這個怪物的事。我放下手機,在沙發上找衣服褲子,毛衣套上後都沒立刻察覺前後是對調的,脖子讓原本該屬於後頸的高度勒得發憋,我那時只認為是自己本來就喉嚨發憋。衝出門時想起沒帶鑰匙,鑰匙在哪裡,我兩腳朝擺在四面的梳妝檯,茶几,電視櫃和餐桌轉了連續幾個九十度,到最後頭也暈了,耳朵裡嗡嗡響,才從自己乾澀的手心裡聽見它們大概喊了許久的「在這裡」。

差不多就是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等我從路邊坐上計程車,不顧駕駛員的一臉莫名,把後排的玻璃徹底搖了下來,讓三九嚴寒天裡的冷風對我進行沿路的拷問。

就在我衝到派出所大門的燈光下,隔著樓前的小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在正前方的房間裡,正熙熙攘攘站了不少人。隨著我逐漸接近,自然看得越清楚。

副總經理在此刻打來給我的電話,他說自己現在在醫院看望傷者,王先生沒什麼問題,可他的秘書還在動手術,不幸中的萬幸是生命沒有大礙的,但醫生說脾臟破裂的結果依然很嚴重。他的聲音充滿了可怖的威嚴感,問我:「你現在在派出所?」

「嗯。」

「行吧,等警察那裡有結果了,你第一時間通知我。」

「嗯。」

「搞什麼東西!」他不出預料地在憤怒中咆哮起來,「簡直匪夷所思!怎麼會出這樣的紕漏?會給公司帶來多大的影響?完全不考慮的嗎?」

「嗯。」

我等在三米外的走廊上。在大多數人的胡思亂想裡,派出所畢竟還是個有距離感的存在,彷彿裡面直接儲存著一把霰彈槍,一條老虎凳,一個狗頭鍘,關著一個火雲邪神,電梯直達地獄十八層,總之一句話,靠近即死。儘管這個社會早已日趨淪落,晚上八點後有樓上的丈夫對老婆施暴,晚上八點前有老虎機在樓下誘拐未成年人的零花錢,而把我三十年人生裡丟過的錢包全部加在一起,說不定早已足夠買下一打按摩浴缸了,可生平第一次踏足派出所,一點點地我發覺原來它還是非常普通。幾間辦公室、電腦、辦公桌,做筆錄的警察長了一張停留在大學第三年被籃球砸中面部時的臉,手邊攤著一個記事本,此外還有三四名我的公司同事,總共不到十個人,卻把小小的空間站出了地位區分,有的一眼就能看出是站著證人會站的位置和姿勢,有的一眼看出是坐的嫌疑人該坐的位置和坐姿,被輕微卻一致地牴觸了的中間的位置和姿勢。他臉色好像還很坦然,反而把其他人都襯出徹底的蒼白來。

這份蒼白裡有汪嵐一份。

她垂著臉坐在一張凳子上,在周圍全是大男人的環境裡,她的瘦弱也顯出額外的美。她一手託著臉,另一隻手——

我看見汪嵐仰起了臉,然後她舉起另一隻手,下一秒,屋子中央的她抓住了另一個屋子中央,臉色坦然的馬賽,她抓著他的手腕。這個流暢的動作讓前因後果都剎那歸位於了合情合理。

「啊。」這是我唯一能夠發出的聲音。拿著一個杯子走到水池邊,手一滑它打碎了的時候會發出的聲音。有時想抄一條近路,卻在拐彎後發現前方是死衚衕時會發出的聲音。養了很久的植物,發覺它爛了根,只有葉片部分假裝還存活著時,會發出的聲音。算了一道過程繁雜的題目,信心滿滿卻依舊被判定答案是錯的時,會發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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