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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十四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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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不好吧?這謊言撒得有什麼意思啊?!傻不傻啊?」我還在苦口婆心地做一個傳統的居委會大媽,「他當真了呢!萬一真的弄出什麼大事——」

章聿歪著脖子看我,不出聲,卻點著一個狀若驕傲的荒謬節奏,我明白這個時候說再多也沒有效果,一旦瓊瑤劇開始播映,我這種早間新聞根本沒有什麼收視率可言。接著章聿踮起腳,把臉湊近防盜門的貓眼。由那裡就是她看見的「老樣子」的小狄吧,他右手從怒火中燒的拳頭裡緩慢地投降下來,成為一面疏離的白旗蓋在了眼睛上。從那裡漫出的眼淚讓章聿有了一點對「終身難忘」的確切體會。終於當一切都歸於靜默,象徵兩人從此分道揚鑣再無往來,我開啟那扇快要被踢穿的防盜門,空蕩蕩的走廊如同一截被掐滅的菸頭,再回頭看章聿,她站在門後,整個人被煎熬的興奮感奪走了靈魂一般站著。

「很久沒你的訊息了。」

「兩個月前?」那次章聿因為見紅而臨時爽了約——在我以為差不多該開始了的時候,章聿又突然改口,「你頭髮還是長點好看嘛。」

「誒?會啊?」

「剪太短了怪怪的。」

「剪短比較自在。」

「我說——」我確實是聽不下去了,我受不了這種完全自我欺騙式的安然無事,「你看下,我是說小狄,就咖啡的話,你吃得飽麼?」

「……沒事吧。我現在也不餓。」

「嗯。」章聿的右手在我的餘光裡縮到了桌板下,我非常默契地也將靠近她的左手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果然很快地,她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掌心。

要開始了。

「……懷孕?……」

「是的。」這一次的肯定是我做出的,大概我覺得自己可以扮演冷靜而權威的法官般的角色,讓這個由旁觀者發出的證明完全板上釘釘。

「你嗎?」而小狄依然看著章聿問。

「嗯。」章聿受不住他的目光,幾乎要低頭下去。

「去醫院檢查過了,沒有錯。」我的目光牢牢地,像從草原上抓住一隻兔子那樣牢牢地擒住小狄臉上每一絲的神色變化。果然,和所有電視或小說裡塑造的那個傳統沒有差別,所有男人在聽到有女人對自己說懷孕了的時候——尤其是在非傳統,不正當的情況下,他們的表情簡直生動極了。我大概以後很難有機會重溫,那滿布在小狄臉上的深深的困惑和疑慮。

「……我不太明白。」他卻直白地說。

「什麼不明白?」我有些冒火。

「沒什麼的。我告訴你這個,也只是想讓你知道而已,畢竟這個事情也不可能一直瞞下去。但我也只是想讓你知道,沒有別的。何況比起你來,我爹媽那裡才是更難交代的。我必須要準備好精力去對付他們呢——所以,你不要把這個看成是威脅,連攤牌都不是。我只覺得你有知道的必要。沒有其他要求。」

小狄眼睛落在面前的咖啡杯上,他臉上的困惑大概是和麵前的咖啡一樣濃了,接著他抬起眼睛看著我:「……你知道的?」

「嗯。」

「……」

小狄還在沉默的時候,章聿推了推我的胳膊:「我要去上個廁所。」

「哦好啊,我陪你?」

「啊。不用,不用。」

「什麼呀,你現在也不是很方便吧,當然我陪你啦。」

「真的沒關係啦,你在這裡幫我看著他就行。」章聿幾乎是笑著,「萬一他乘機溜走了怎麼辦呢?」

「……」我站到一半的膝蓋又坐回去,「你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啦。」章聿一步步消失在餐廳的走廊盡頭。

我的目光還迎著她的方向,小狄在桌對面朝我緩慢地開口了:「你知道的?」

「是啊。」我很奇怪。

「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指什麼?」

「懷孕……」

「……你自己種的果你自己忘記了麼?」我有些氣憤,「就算那天你喝醉了,但也不至於完全裝糊塗吧?」

「喝醉的事……我記得。但——」

「什麼?你想不承認嗎?」我突然有些慶幸還好章聿不在場,給了我足夠強硬的底氣。

「你先別對我開炮,你能告訴我那天到底是什麼經過嗎?」

「章聿就告訴我說是她把自己灌得很醉,把你帶到賓館去……當然這個也是她自己腦子壞了——才得逞的。」

「那天是個同學聚會,她醉得很厲害……這個我記得的。」

「所以啊,你們不是去了賓館嗎?」

「沒錯……但是……」他的臉色直到現在才一鼓作氣似的變得灰白,「我把她送到賓館後,我就離開了……我並沒有在那裡過夜……也沒有和她……」

「……」當我終於理解小狄從開始便一直滿懷的困惑到底是什麼後,我從頭皮開始,一寸一寸,猶如被灌著冰水,「你說什麼……」

「我真的沒有和她睡過……」他不是撒謊,他否認得連自己都希望寧可不是真的。

「那她是和誰……」我身體裡最後一絲空氣都被吸走了,原本還在紛亂中的一切,靜止在了一個永恆似的定格里,「不止你一個陪她去的賓館是吧?還有別人吧?」

「……」他預設了,他根本想不到自己起初無非想找個幫手也找個證人,證明沒有什麼事發生,卻恰恰顛倒了事實。

當章聿回來時,她只看到我雙眼通紅,在小狄臉上抽了一個兇狠的巴掌:「你他媽有沒有一點盡到照顧的責任啊!你怎麼能讓她遭遇這種事啊!」

我把攢了很久的眼淚用到那時流了個痛痛快快,彷彿連整個女廁所單間的薄板,都做出了互動的共鳴,它把我的哭聲迴盪著,門外有被驚嚇到的腳步,亦近亦遠地像圍觀一隻垂死的鳥獸。我真恨不得自己的神智乾乾脆脆地死透算了,這樣一來也不用前後去推論聯想,為了告訴最要好的朋友,她是被陌生人強姦而不是在主動意圖下實現的性關係。這句話讓我把手指塞進嘴裡,發洩似的咬了下去,可照樣很難覺得生理上的痛。

過了一會兒章聿在門外小心地敲門:「曦曦你沒事吧?……怎麼啦?別難過啦?我還好啦,幹嗎呢,突然之間……好啦,別難過啦,反正都講出來了,小狄還比我預想中正常些呢,就是被你那一巴掌打得蒙了,所以別哭啦,你看,沒事的啊……」

「……」我的手心裡決堤似的接不完眼淚,這個惡性迴圈的殺傷力太大了,我越是哭,章聿不知情的安慰越是聽來何其可憐,我一想到在她的認知裡,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她挺過了第一關,她帶著自己種下的愛情之果,不潔的卻也是美麗的果實,願意往後就這樣過下去,我一想到這些,和那個不知是誰翻滾在她身上的犯人,幾乎被胸口的窒息噎得發不出聲音。

我突然回憶起很久以前,有人曾經問過我,章聿難道就不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嗎。可這個代價是應當被咬牙預設的嗎?我可以對她說「你看,沒辦法的事,這就是你的代價」?「你活該」?「你該吸取教訓」嗎?

好容易開啟門後,我幾乎是一腿長一腿短地跌了出來,我拽著章聿回到餐廳,又指著小狄說「你跟我過來——你過來就是」,我們三個人,分受了那100分的知情——是我和小狄在兩頭挑著肩膀上的擔子,而什麼也不清楚的章聿左右看看,她大概也緩緩地能體察到一分不祥,可她終究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被瞞著,這事原本就帶著即便要打破她,也必須得到坦白的殘酷性質。而我的責任,就是至少挑一個能夠藏得住她的反應,也確保了安全的場所。

餐廳門外有個還在冬季中枯萎的小公園,沒有水塘,很好,有個亭子,在比較隱蔽的地方,沒什麼路人,行吧。我就這樣一路拽著章聿和小狄,把他們帶到亭子裡。往後的發展是幀數跳得飛快的畫面,我只能選擇零星幾幅存進記憶裡。但哪怕再零星,她突然宛如從肚子裡撕出的號叫,任憑我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被結結實實地嚇到了。接著我記得自己和小狄一起,從章聿手裡搶過那塊她從地上隨手撿的石頭,拉住她的胳膊避免她用太直接粗暴的方式迅速地將被姦汙的痕跡清理。她哭得用力,打得用力,對自己恨得也用力,她居然有那麼大的力氣,讓我一再地為她爆發於絕望的同歸於盡般的力氣,感到一陣膽寒。那幾分鐘裡,我的指甲縫裡卡滿了不悅的磚屑,身體各處都經受了來歷不明的撞擊,指關節就在那時崴了兩根,等到它們從持續了一週的僵直裡,總算可以恢復過來時,章聿做完了流產手術。

我朝客廳裡又看了一眼,章聿的父親在削一隻蘋果。他有點老花眼,在我叫他的時候,老花鏡框從鼻樑上退落了一小截,長輩式的眼睛就從上面被特地騰出的空隙裡努出一些來看我。

「等下我想帶章聿去外面吃個飯,行嗎?」

「可以啊。」

「好。」

「小盛啊,最近真的很謝謝你,一直來陪她。」

「這很平常的,我們那麼多年的朋友了誒。」我笑得有些乾巴巴。腿還是直不起來,總以為非常有可能,章聿父親下一句就把事實真相攤開在我眼前,他能搞到餐廳監控錄影,我的行車記錄,路人證明一二三,章聿的檢測報告,以及那個真犯人的照片和他家三代祖墳的地址,讓我接著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大呼「叔叔我錯了,讓我為你殺了這個渾蛋來償罪吧」。

「章聿那種個性,你能受得住,真是挺不容易。」可他把蘋果遞給我,看我身體朝章聿的房間側過去,趕緊說,「你吃呀,給你吃的。她的還有呢。」指指手邊的第二個,然後問我:「章聿在幹嗎?」

「書看到一半,估計眯著了。」

「又躺著看書,從小也改不好。多大的人了。還是這樣毛毛躁躁地胡來。」他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轉著手裡的蘋果,遠近一發生變化,眼睛就得在鏡框後上上下下地換位,把這個動作做出了點標準化的老態。

「她是b型血嘛,b型多半這樣——不過心腸很熱。」

「是嗎?跟血型有關的?說到這個,我想起來,她小時候,一到夏天吃飯看電視都要擠在我旁邊,跟我說因為她的血很招蚊子,黏著爸爸的話,至少原本要叮我的蚊子就只顧著咬她了。」

「……她很乖的。」

「嗯,她是個挺乖的女兒。她媽會嫌——當然有時也只是愛說罷了,但我一直覺得我們家章聿是個挺乖的女兒。」章聿父親沒有再往下說,可他的手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深深地一下子就切進了蘋果核心裡。

從章聿家回來後,我拐到了樓道里安置的大垃圾桶旁,今天顯然已經清理過了。我的羊絨連衣裙和其他垃圾一樣,被一視同仁地運走了。我一邊掏著鑰匙一邊尋思怎麼給老媽打個電話,儘量含混地道歉。有許多原因,讓我出了章聿家後長吁短嘆就一路沒停過。我追憶前一晚老媽離開時的細節,大多由聲音組成——在地板上走得深深淺淺,摸索衣服口袋裡的零錢包,鞋底在地上敲,和最後關門時,不甘太輕又不忍太重的聲音。我的自責後知後覺地來了,正打算給她賠禮時,電話倒趕在我的動作前響了起來。我翻找著包裡的手機,是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簡訊,可惜內容不是千篇一律的「請轉賬到這個戶頭上」。

是陌生的號碼,沒錯,但馬賽在簡訊末尾附上了自己的名字,而前面的內容說著這是他在南方辦理的新號碼,有需要的話請更換一下。群發的屬性太明顯不過,所以我沒有回。

是進了房間後,才重新把簡訊開啟。彷彿自然而然地,他已經換了新的身份,他現在是個「+186」開頭的號碼,而不是之前一直停留在我手機裡的兩個漢字寫著「馬賽」,那個「馬賽」給我的最後一封訊息是在四個月前,我在裡面寫「好,我就下來」。隨後我在羊絨連衣裙外又披上外套,坐著電梯下了樓,過兩條馬路,有個避風的觀景走廊,他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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