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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十七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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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灑脫應該是正相反啊,是撿起來了以後重新扔掉才叫灑脫吧?」

「那你這個算什麼呢?」他突然一問。

「什麼算什麼……」

「你喜歡人家嗎?」

「……幹什麼,沒什麼不喜歡啊。再說了,處處看不就有數了。這不還是你們說的麼,處久了,感情就有了。」

「哦,你這樣想啊。」

「對啊,我不能這樣想啊——奇了怪了,明明是你們的說法,現在反過來質疑我。」我很不開心地蹺起腿抖一抖。

「我今天要帶你老媽去島上轉一圈。」他說的是近郊的生態小島。

「哦,是嗎,挺好啊。」

「她會好起來的。」

「你又不是醫生——說得一副瞭若指掌的樣子。」

「這個你不用太操心。她會慢慢好起來的。」

「好啦……」我揮了揮筷子尖。

「你繼續照你的日子過就好了。你沒有必要勉強什麼的。」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將面前的餃子一推,它滑出了一段讓我稍有心虛的距離。

很久很久沒有見到的辛德勒,理了個更短的髮型——應該是理過了吧,我有點想不起來他往日的頭髮是有多長。臉上胡楂多了些,卻讓他從視覺上看起來年輕了一點。風衣很長,可惜褲子有點寬了,至少不是二三十歲年輕人會選擇的褲子。但,沒關係,他神情還是很和睦的,朝我微笑的時候可以用「暖風」來形容,他的聲音有點啞,大概是疲倦的原因吧。

我意識到自己是在不斷尋找理由,美化辛德勒此時在我眼裡的形象。我要將他在腦海裡塑造成如同電影裡真正的辛德勒一樣,寬容和仁慈成為有型的一部分,皺紋和任何一點點與年紀有關的特徵都被稱讚成「沉澱了歲月的魅力」。他走得像幅黑白的肖像畫,於是無論我的初衷是如何地不單純,如何地功利,但都應當在這樣的人面前閉嘴才對。

大概是笑得很殷勤吧,我幾乎可以用餘光看到自己發力過度後擠圓的臉頰,而音調也超越往常地變尖了,俏皮話說個不停:

「我還以為你前面是衝我身後的小姐招呼呢——但回頭一看,明明我皮膚沒那麼黑嘛。」

「過來時路上堵嗎?」他換了個話題給我。

「還好,高架指示牌上還不至於一片番茄炒蛋的顏色——就是紅黃相間。都是碧綠的蒜薹。」

「回去的時候也許就堵上了。」他不緊不慢地說。

「像你這樣,剛從外頭回來的又不習慣了吧?下次什麼時候又要走呢?」我感覺自己好像已經推了一車的皮球走上草坪,接下來就是不停地朝目標的門洞裡發射了。

「還沒定。先休息休息。」辛德勒放下手裡的玻璃杯,「怎麼會想到見面呢?過了那麼久呵。」

「誒?」第一個球,高高地越過門框,直接射向了後方的看臺,「就……不知道……大概正是因為過了那麼久吧……想看看你還好嗎。」

「還挺好吧。」但他沒有轉來問我「你呢」。

「看起來比我好。」我只好自己尋找連線關係。

「呵。」然而辛德勒又用一個笑容完結了,第二個球被門柱彈出。

我內心有不安,難道他早已察覺我的不純粹?我的心事重重?我的計劃?想到這裡,我破釜沉舟式地硬著頭皮重新返回了球場:「現在還單身嗎?」

他點點頭,幅度在四個上下中逐漸降低。

難不成我自己再跳出來說「我也是」吧。這一次的球完全是被守門員雙手擊出的嘛!

「昨天我剛看完一本書。」他在我正侷促不安時起了話頭,多少挽救了一點局面的冷場。

「是什麼書?說什麼的?」

「名字很長。書是關於經濟戰爭的,不過裡面有一段我倒是印象挺深的。」

「寫了什麼?」我托出個好像好奇心很強的下巴。

「寫的是,在美第一次登月計劃實施前,其實總統尼克松手裡還有另一個版本的發言稿,是專門為了萬一登月失敗的情況下,應該做的發言寫的稿子。」

「哦?唔,不過這種倒也是很正常的‘兩手準備’。」

「是啊,裡面有一段寫的大概是‘是命運,註定了這兩位登陸月球進行和平探險的人將在月球上安息’,‘他們明知道返航是無望的,但更清楚自己的犧牲能給人類帶來希望’。」他的手指在我面前靜靜地,一動不動地交叉著。

「唔……」我當時依然參透不了,心思在隨後無恥地走神,想著要如何在這一次給他留下甜蜜的希望,從而延續出下一次的碰頭。

「我想說的就是這樣……」辛德勒的臉上出現了一層極其柔軟的體恤,甚至已經超過了體恤的含義,是令我一下無言的,不失傷感的深邃的憐惜。接著他說:「下次有時間的話,可以再一起出來吃飯吧?」

「誒?哦……可以啊……」我完全糊塗了。他的意思是,到底是?

「你平時也要多保重。」他將我的右手,非常不帶多餘資訊地,僅僅是握了一握而已。

「……嗯……」

遠遠不如我意料的一次約會,是大概直到幾個星期後,我才從老爸的電腦裡,找到了原因。要求我幫忙他發兩張同學聚會的照片給朋友,我拿著老爸給的使用者名稱和密碼進了他的郵箱。裡面有一半是網上胡亂的訊息,要賣給他低價機票或者代開發票。我在這方面的潔癖上來,將他前兩頁的垃圾郵件都做了個清理。

很快我看到一封很讓我熟悉的寄件人姓名,我還在困惑間開啟了它。

「謝謝您的來信。大概您也能猜到,我現在的心情很複雜。」我跳過中間幾行,直接看到信尾的署名,是辛德勒的本名。日期就落在我和他那一次約會的前三天。

我沒有半點猶豫地開啟了被附在這封郵件裡的前一封首先丟擲的去信:

「白先生:你好。」

是老爸寫給辛德勒的郵件。

白先生:

你好。

我是盛如曦的爸爸,很久以前曾經在飯店裡和你有過一次碰面,不知道你還記得否,那次回來後,如曦的媽媽和我都挺激動,因為我們能感覺到你對如曦很好。她雖然之前也遇見過幾個心儀的男生,但不知道因為何種原因,都沒有能夠走下去,一度我和她媽媽也焦慮了很長時間,但那一次我們是真的有了放心的感覺,以為這大概是你和如曦之間的緣分了。

所以後來聽如曦說你們之間好像分開了,我心裡是非常遺憾的,因為這樣一來是不是她的損失呢,是不是她錯過之後就很難有下一次的機緣了呢。我覺得的確很難說啊。

但是,前幾天,當我知道她重新向你發出了見面的邀請時,我並沒有因此而開心。這也是我挺突兀地給你寫這封郵件的原因。我想如曦一定沒有跟你說過,最近因為她媽媽的一些原因,如曦好像有了特別強烈的決心,覺得趕緊結婚,是對她媽媽的一種安慰。以我對她那麼多年的瞭解,她這個心情幾乎是百分之百,不會有錯的。大概有點冒犯了,但我以為她是打算又重新找回你那裡,來達成她的決心。站在我的立場來看,似乎不應該在這裡「通風報信」,畢竟我也一直以為她需要儘早解決自己的終身大事,而你也是一位非常優秀的人。只不過,看到她那麼迫切的程式,我還是非常地擔心。

她是個從小就不太把自己的欲求擺在第一位的人,不喜歡追逐什麼,只要周圍的人覺得好,那麼對她而言,就是最安心的好。所以,幾十年下來,我看過她吃很多虧,摔很多跤。只要能解決眼前的問題,她是能做出損人利己,偶爾甚至是有些損人也不利己的傻事來的,儘管她沒有惡意,像這次,她不過一門心思想著先哄著她媽媽開心了,至於她自己如何,還有你如何,她考慮不過來。而這個習慣,她一直改不掉,我也沒有辦法幫她改正掉。能做的只有在這種時候,先對你坦言,我想你是一個非常有頭腦的人,能有自己的判斷,你也能夠有最不傷害她的方法,如果可以讓她稍微替自己想想,不要做那麼魯莽的事。

以父親的立場,我可能不應當將這些對你和盤托出,但她是我的女兒,哪怕一直以來,我和她媽媽都挺擔心,有時候,連我們也會走偏,覺得不管怎樣,她成家了就行了。但到頭來,也不過是隨便說說的。我希望她幸福,真真正正地幸福。她能結一場不會有任何遺憾的婚。我想把她無怨無悔地送到另一個男人的手裡,不會在將來懊悔我當初怎麼就把她送出去了呢。

說了這麼些,希望你不要嫌我嘮叨。而如果等我們家結束這一陣的「風波」,你還願意等待如曦放棄那些急躁的想法,和她從頭開始的話,我會非常感激的,也會盡力促成。只是這一次,作為她的父親,我還是希望你能夠暫時地打消她的希望。

她不應該為了這些而想著結婚的。她應該是想著和自己喜歡的人白頭偕老而結婚的。那也是我作為父親的心願。

我的要求或許有點過分,但還是先謝謝了。

落款上寫著「如曦爸爸」。

其實我在看到第三行的時候,就被胸口的抽噎堵塞了,一下子關了網頁。這封很長的信,是在接著的一個星期裡,被我以每次兩行,每次兩行的速度,極為艱難地讀完的。最後我如願地把自己埋在雙手裡。眼淚和鼻涕把這封信糊得很鹹。

我的傷悲根本沒有壓制的可能,提供它們的來源太多了。甚至不過是假想一下,老爸坐在電腦前——老媽還很早就學會了輸入指法,老爸則從來都是用兩根手指左右開弓地對著鍵盤按,按幾個就要對著螢幕檢查一下。所以這封信到底花了他多少時間,我想象不出來。而他最後還是寫完了。他的每一句話都把我寫得很透明很透明,聚少離多的生活其實從來沒有讓他失去半點對我的觀察力。他只是不愛說罷了,尤其過去有老媽當發聲器,老爸安心做他緘默的調解員。可一旦他察覺到必須出的頹勢,他也有著那麼深厚的臺詞。

他覺得我應該是要幸福的。除此以外的所有理由都站不住腳,都是得由他來出面打掃掉的糟粕。哪怕他仍舊要爬上爬下給我修電燈,換水管,補瓷磚,他從來沒有動搖過的心願是,自己再這樣操勞幾年也行吧,只要女兒最後找到的是一場以幸福為前提的婚姻。

我哭得特別兇,哭得一點底氣也沒了。

晚上我捧著手機,給辛德勒發去長長一條微信,我不打算揭露自己知曉了他和老爸的郵件往來,一筆帶過地說能夠重新遇見覺得挺開心的,但最近家裡和公司都很忙碌,等自己把這些收拾完,希望還有機會和他做朋友,也祝他在日後的工作中順利,多保重身體。

我稍顯額外地在資訊最後打了個回車,留下自己的署名「如曦」。

如此以來,就好像是,隔了很遠的距離,和一定的時間,但我和老爸在空中擊了一個無聲的掌。

當然不是那麼歡樂的,激動的。

而是,我們中的一個把手舉在空中,然後另一個上來,從掌根開始接觸,最後是半空地扣了下手指。老爸的手掌很乾燥,有發硬的老繭。

「女兒,要幸福啊。」

「好啊,聽你的。」

這樣的一次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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