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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航一的紅色,龍之介的章魚小丸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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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兒島——

呲呲呲——咚——

轟鳴似的聲音,響徹航一的腦海。紅色——航一用畫筆蘸滿紅色的顏料,把畫紙塗得滿滿的。紙上畫著的,是正在噴發的櫻島。

這顏色像是代表了自己內心錯綜複雜的感情,彷彿是不滿、憤怒、不安、焦慮、傷感,又或者,是將這些東西一掃而空的大爆發。

航一著了魔似的將紅色塗了一層又一層,真正的櫻島就聳立在陽臺的正對面,他卻連看也不看一眼。

咚隆隆隆隆——轟隆——

今年升入小學六年級的航一,在春假的第二天從大阪被帶到了鹿兒島。這是母親出生並長大的地方,對航一來說,是正月和暑假裡玩耍的地方,但是這一次,卻和以往不太一樣。

嗒嗒嗒嗒——咚——

頭腦中迴響著轟鳴,航一專心致志地揮動畫筆。那彷彿從內心深處滲出的紅色,填滿了白色畫紙的每一個縫隙。

咚隆隆隆隆——轟隆——

開始畫畫只是一時心血來潮。來到這裡已經三天,航一無所事事,只能從二樓兒童睡房的窗戶,無聊地注視著櫻島。

湛藍的天空如同背景,火山則穩穩地放在上邊。在梯形山脈的右上方,輕盈地籠罩著彷彿小小云朵般的煙霧。雖然聽說是活火山,卻和小時候想象的樣子完全不同。活火山的話,應該更加猛烈地噴發才對。

不如來寫生吧,航一突然來了興致。

如果是和往常一樣的假期,航一可顧不上這種事情,光是跟弟弟和朋友們玩鬧,什麼也不用想,一天就過完了。可是現在這個地方,既沒有弟弟,也沒有朋友。

航一在黃色的小塑膠桶裡裝上水,在調色盤上擠好顏料,拿起畫筆,不打草稿「唰」地就畫下了櫻島山脊的輪廓,然後在那輪廓之上揮動畫筆,描繪著重疊的線條。

航一一邊畫著,一邊回憶起從前的事。那是去年,又好像是前年,總之是暑假快結束時的事情。航一和弟弟龍之介為了完成暑假的寫生作業,被媽媽領著來到了太陽之塔前。

——這裡可以吧。

面前就是太陽之塔,航一和龍之介在草地上坐下,摘下脖子上掛著的畫板,開始寫生。

「過一會兒再來接你們。」

媽媽站在兄弟倆身旁看了一陣,留下這句話就走開了。

手握鉛筆的兩個人,雖然一開始幹勁十足地畫著,卻在塗色之前就感覺不耐煩了。

「哥哥,我們休息一會兒吧。」

「好呀,去那邊看看吧!」

兩人把畫板和顏料放在原地,向太陽之塔走去,隨後就在公園裡玩耍起來,他們咯咯地笑著,一邊「咻咻——」地發出怪聲,時而猛跑,時而突然停下。「搞什麼呀?」他們大聲喊著,又咯咯地笑了。

「媽媽回來了嗎?」

兩人玩得正起勁,但想到媽媽可能會回來,便朝之前的位置眺望。可是媽媽還沒來。

「哥哥,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好,走!」

航一和龍之介向反方向跑去,一邊還尖聲嬉笑著追逐,遭到了路過的陌生大人呵斥。

不久,兩個人又朝原來的地方觀望。雖然媽媽還是不在,爸爸卻坐在了那裡。

「媽媽去哪兒了?」

航一問道。

「說是有點工作上的事情,結束以後‘直歸’了。」

「哦。‘直歸’是什麼意思?」

「就是從工作的地方直接回家了。」

「哦。」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從那時起,父親和母親就分頭行動了。

「倒是你們兩個,什麼時候畫完啊?」

「馬上!一會兒就好!」

龍之介在父親的前方坐下,開始在紙上塗色。航一也坐在父親身旁,把畫板的帶子掛在脖子上,調好顏色畫了起來。

夕陽西下,太陽之塔的顏色比剛才黯淡了一點。

「我說啊,」父親站在坐著的兩人之間說著,「所謂的寫生,就是擷取世界的片段進行臨摹,也是在‘表明’自己是如何看待這個世界的。」

航一和龍之介沉默地揮動著畫筆。

「所謂的表明,就是指,把自己的觀點清晰地大聲說出來,」父親自言自語地補充道,「表明自己是怎樣看待這個世界的。所以呢,雖然畫的是眼前所看到的,可實際就跟描繪自己的內心是一樣的呢。」

父親的這番話,航一當時並沒聽懂,就算到了現在也還是不太明白。父親一邊做著搬運工,一邊堅持搞著不賣座的搖滾樂隊。

雖然畫的是眼前所見,可實際就跟描繪自己的內心一樣呢。

航一瞄了兩眼櫻島,又將視線轉回畫紙。畫得相當不錯。山的部分基本完成了,之後再把背景的天空和火山口的煙霧畫好,就算是畫完了。

把筆放進小水桶後,航一向櫻島的頂端眺望了一會兒。雖說是活火山,也只是在山頂附近朦朧地籠罩著些煙霧而已。那煙霧就像是灰色的雲,隨著時間流逝,模糊地變幻著形狀。

那座火山——航一不禁開始想象,如果「咚」地一下噴出火來,會是什麼景象呢。

航一突然拿出紅色的顏料擠起來,再擠上大量硃紅色,並混進少許黑色。他激動地注視著調色盤上彷彿熔岩般的顏色。

咚隆隆隆隆——轟隆——

他用筆蘸取調色盤上的岩漿,在紙上塗了一點,又蘸了一些,塗了一點。最初還有些戰戰兢兢的,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航一變得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地塗起了顏色。

航一已經不再抬頭去看真實的櫻島了。畫紙上,那小小的櫻島正在猛烈地噴發著。

——孩子們往後正是越來越要花錢的時候呢!

大約從兩年前起,父母開始激烈地爭吵。

也可能是在更早之前,在航一和龍之介看不到的地方,也可能是遠比這更激烈的爭吵。去年年底,母親不得不辭去工作,而父親的我行我素,成了對兩人關係的致命一擊。

父母沒有跟航一和龍之介商量就決定離婚了。面對航一激烈的反對,母親哭了,卻什麼也不說。

那之後的事情轉瞬之間就統統做好了決定——母親和航一去鹿兒島,父親和龍之介則回到父親的老家福岡。

「不就是吵了幾架嘛!」航一說。

「就是。」龍之介點頭同意。

「就算分開生活,我們也還是兄弟!」

「那還用說嘛!」

「我們不加油可不行啊。」

「加油?」

「我和小龍一起加油努力,讓他們和好的話,四個人就又能一起生活了。」

「可是,加油……具體要怎麼做呢?」

「這……有很多可以做的啦!」

航一和龍之介約定,暫時先留意大人的生活情況,每週必須電話聯絡一次。

「如果想回到四個人的生活,我們倆不加油可不行啊!」

「嗯!」

「就這麼約定了!」

——嗯,就這麼約定了!

回過神來時,大爆發的櫻島已經畫完。手上、衣服上、臉上四散著顏料,連地板也搞髒了,可是,完成了奪目的畫作,航一的心裡十分滿足。他盯著畫看了一會兒,把它貼在了書桌前的牆上。

外婆秀子比航一先吃完早飯,她正扭動著手腕,比畫著各種動作。

「這代表月亮,這代表風——」

外婆喜歡草裙舞,正比畫著舞蹈裡的動作。

「猜猜,這是什麼意思?」

外婆又比畫了一個動作。

「這是……蛇?」

航一的媽媽希美答道。

「蛇?怎麼可能是蛇!你這個人啊……小航,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幽靈?」

「才不是呢!」

草裙舞當中的手部動作,好像有著各種各樣的含義,可是說實話,航一沒什麼興趣。

「波浪,是波浪的意思。幽靈應該是這樣子才對。」

外婆擺出模仿幽靈的樣子。

房間裡的擺設和掛曆都是夏威夷,桌布和窗簾也是夏威夷,外婆的衣著也差不多全都是夏威夷服飾(今天穿的是白底紅花的夏威夷長衫)。拜熱愛夏威夷的外婆所賜,這個陳舊的醬油色的家裡處處充滿著夏威夷風情。

「再猜猜,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

外婆又扭起了手腕。對面的電視里正在播放天氣預報。

今天天氣晴朗,午後山區一帶會有陣雨。鹿兒島、枕崎、指宿、鹿屋、志布志等地將迎來高溫酷暑。

「我吃完啦。」

航一「啪」地合掌說道。在天氣預報播放時出發,到學校正好是上課時間。

下面預報櫻島上空的風向。凌晨3點吹西南風,速度3米每秒,白天將持續南風;今天晚上將有東南風,向鹿兒島市北部吉野方面進發。昭和火口昨天有三次噴煙,今年的噴煙總數已經超過八百次。雖然才剛剛進入9月,但今年的噴煙次數已經達到了1955年以來的最高紀錄。從明治以後的資料來看——

航一將火山灰預報拋在身後,衝上樓梯,開啟自己房門的瞬間,他卻停下了腳步。糟糕,他想,又忘了……

窗外,櫻島聳立如常,頂上立著巨大的火山灰雲。

唉,航一無奈地嘆著氣,走上陽臺。

他取下掛著的抹布,在陽臺的鐵柵欄上拍打著灰塵。剛搬來的時候總是要去一樓的廚房取抹布,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陽臺上也常常掛著抹布了。

「煩死人了。」

航一不耐煩地嘀咕著,用抹布擦著書包和游泳包,再將書桌和地板也簡單地擦了擦。房間裡薄薄地落著一層火山灰。

昨晚因為太熱而開著窗戶睡覺,櫻島早上噴出的火山灰,就這樣入侵了航一的房間。

航一擦了擦灰,再把抹布重新掛在陽臺上,急忙趕著出門。臨走前,他瞥了一眼書桌上的相框,裡邊放著的是跟弟弟一起拍的合影。兩人穿著相同的黃色t恤,衝著鏡頭在笑。

航一一邊盯著照片一邊背上書包,拿起游泳包衝下臺階時,他大聲喊著。

「媽!10月份的學費!」

「哎呀,我都忘了!」

媽媽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裝著游泳學校學費的信封,開啟來確認裡邊的內容。

「記住要等頭髮幹了再回家。」

「你不懂,頭髮溼溼的才舒服呢。」

航一接過裝了錢的信封。

「你才不懂,夏天都過了,感冒了可怎麼辦!」

「現在還算是夏天呀。」

航一把信封裝進游泳包,向玄關走去。

「那,猜猜這個動作是什麼呀,這個,這個。」

外婆還在繼續著剛才的話題。像是要蓋過她的聲音似的,航一大聲地說:「我走啦!」

「路上小心!」背後傳來兩個人整齊劃一的回答。航一走出那個曾經是和果子店的家,向小學跑去。

電車發出「咣啷咣啷」的響聲,從眼前開過。

電車開走後,航一看到了道口對面的小真和小佐。小佐正坐在一旁的臺階上,小真擺弄著橡膠製成的棒球。兩人是航一轉學之初交下的朋友。

升降杆開啟,航一跑了過去。

「對不起!對不起!」

「小航好慢啊!」

小佐一邊用不滿的語氣說著,一邊慢慢站了起來。

「抱歉,出門之前打掃了房間。」

「打掃房間?」

「嗯,打掃火山灰。」

「哦。」

小佐興趣缺缺的樣子。他從東京轉學來鹿兒島,跟航一一樣也是轉校生,兩人很快成了好朋友。

「你不討厭火山灰嗎?」

「已經習慣了啦。」

小佐漫不經心地回答道。三個人背朝9月的晨光緩緩走著。

「甲子園的土裡邊也用了櫻島的火山灰噢。」

喜歡棒球的小真說道。說不清楚跟小真是怎麼成為朋友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變得親近了。

「真的假的?」

「當然真的。」

「哇……好厲害!」

小佐的語氣說不清到底是不是驚訝。

「可是我還是覺得好煩。」

「為什麼?」

踏上每天都要經過的橋,航一習慣性地向右看去。櫻島聳立在遠處,頂上模糊地籠罩著火山灰雲。

「明明總是在噴灰,為什麼大家都無所謂呢?」

航一問道。小佐和小真對視了一眼——這樣的對話已經重複好多次了。

「小航要是當初跟弟弟一起去福岡就好了。」

小佐走到航一的前邊說道。

「我不是指這個啦。」

航一嘟囔。

「小佐不想回東京嗎?」

「我無所謂……在東京的時候也沒覺得多開心。而且這已經是第三次搬家了,早習慣了。」

三個人的面前,長長的坡道像往常一樣延伸著。坂元臺小學就在坡道的頂端。

「唉——」

航一重重地嘆了口氣。這簡直是故意給人找麻煩。

「為什麼要把學校蓋在這麼高的坡上邊呢。」

只要擺出不耐煩的表情,好像心裡的感覺就會變得稍微好一些。

身為小學生,只能被動地接受大人們決定好的一切。可是航一自己卻不願這樣,於是,至少在面對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會表現出不耐煩的神情。

「真煩啊。」

話雖如此,坡道可真是太長了。穿過校門時,三個人都已經精疲力盡,尤其是從家裡一路跑到道口的航一,早就耗盡體力。他胳膊無力地垂在身體的兩側,模仿著殭屍的樣子蹣跚著走路。

「早上好!」

背後傳來清脆的聲音。

三個人齊刷刷地回頭,看見圖書室的小幸老師推著腳踏車走過來。

「說得沒錯,為什麼要把學校蓋在這麼高的坡上呢。」

即便推著車,小幸老師仍然腳步輕快地超過了三個人。擦身而過時,那美麗的笑容深深烙印在了三個人的眼底。

老師走過的時候,像是伴隨著一陣輕風。

「如果小幸老師是班主任該多好啊!」

小佐凝視著老師的背影說道。每次去圖書室借書時被小幸老師凝視著,都會讓人從心底感到放鬆。

「同意。」

航一和小真也點了點頭。

航一的班主任坂上滿臉鬍子,與小幸老師完全不同,是個很有男子氣概的威嚴的男老師。他每每站在講臺上用銳利的眼神巡視一番,都能讓底下的學生們心驚膽戰。

這就是所謂的「九州男兒」吧,航一想。坂上身材高大,胸肌強健,看上去力大無窮。他長相精明強壯又英俊,最討厭拐彎抹角和撒謊,一副意志力強大的樣子。他肯定不會像航一這樣一臉厭煩地唉聲嘆氣。

鹿兒島強烈的日光照進教室。第二節課是綜合課,黑板上有粉筆寫下的碩大的「職業」二字。

「滿丸!」

穿著襯衣的坂上喊著學生的名字。那洪亮的聲音貫穿教室,別說是滿丸,連航一都心裡一震。

「是……」

「起立。」

滿丸嘎啦嘎啦地撞著桌椅站起來,仰視著坂上。

「你寫了什麼?」

看著手裡的作業,坂上問道。上星期,大家在課堂上寫了「未來想從事的職業」,因為那是一節自習課,滿丸可能隨便應付著交了差。

「我再問一次,你,在‘將來想從事的職業’這一欄,寫了什麼?」

「……ile。」

「嗯?什麼?」

「……exile。」

滿丸小聲地回答。周圍響起了竊笑聲。

「啊?!exile也算是職業嗎?我再問一次,exile是職業嗎?不是吧?是個組合的名字吧?」

「是的。」

「你坐下吧。」

滿丸「唰」的一聲坐下了。

「老師問的是你們將來想要從事的職業。想要成為職業棒球選手的話,不會把職業寫成是阪神老虎隊吧!」

坂上走下講臺,一邊說著一邊在教室裡走動。路過快要睡著的小佐身邊時,他「砰」地敲了一下小佐的頭,提高聲音繼續說道:

「下次上課前,大家好好問問自己的爸爸是做什麼工作的。要交作業。明白了?」

「明白——」

全班都一臉厭煩地回答道。

「老師!」

筒井舉手。

「怎麼了?」

「沒有爸爸的同學該怎麼辦啊?」

「什麼?筒井不是有爸爸嗎?」

「我是有,不過像是大迫同學……」

筒井這麼一說,有幾個人把臉轉向了航一。

「是嗎,大迫?你沒有爸爸嗎?」

「不是。」

航一搖頭否認。

「有倒是有,可是現在……暫時住在別的地方。」

「還有其他沒有爸爸的人嗎?舉手。」

剛才明明都說是有了,航一心裡想,卻沒說出來。教室裡沒有一個人舉手。

「沒有爸爸的人,就改成媽媽吧。」

坂上正說著,下課鈴響了。

終於到了課間休息,小佐剛想離開教室,卻被坂上叫住。大概是在作業裡寫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先走出教室的航一和小真靠在走廊的牆上等小佐,同學們從他們面前一一經過。

「我回家要告訴媽媽,讓坂上被投訴、被開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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