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平時坐在航一斜前方的女生說道。
「那就拜託你嘍。」
航一說。
「打起精神來!」
一直坐在航一斜後方的女生也說道。
「這算是侵犯個人隱私吧。」
「現在都不能隨便問這些問題的,是吧。」
二人一邊低聲議論,一邊走遠了。
航一靠在牆上,一邊暗暗將力氣集中到腹部,一邊下了決心。今天作業不寫母親的職業,一定要寫父親的職業,因為,我是有爸爸的嘛。要堂堂正正,理所當然地寫上:我爸爸的職業,是不賣座的搖滾樂隊。
「所、以、說!現在讓你寫的是職業,昆蟲算職業嗎?」
教室裡傳來的聲音引得航一抬起了頭。不會吧,小佐這傢伙,把未來的職業寫成了昆蟲嗎?
「我再問一次,昆蟲是職業嗎?」
「……不是。」
一個小小的聲音回答道。
——不賣座的搖滾樂隊算職業嗎?
如果自己寫上父親的職業,也會面臨這樣的質問嗎?航一洩了氣。比起昆蟲,不賣座的搖滾樂隊確實更像「職業」,可是因為不賣座,大概連exile都比不上。
小真在唉聲嘆氣的航一身邊,一邊念著「達比修——」,一邊模仿著投球的動作。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從眼前跑過,遠處有人大喊著「妖怪——」
又過了一會兒,小佐終於被放出來了。航一和小真陪在垂頭喪氣的小佐身邊,三個人慢吞吞地走著。
「小佐,你到底寫了什麼職業?」
「巨犀金龜甲蟲。」
小佐有氣無力地回答道。巨犀金龜甲蟲……
「難怪被罵。」
三個人走向洗手間時,筒井一邊用手帕擦著手,一邊走了過來。
「小佐,別放在心上!」
筒井用輕快聲音說著,與他們擦肩而過。三個人回頭看著他的背影。
「筒井這傢伙,真是讓人火大啊。」
小佐不高興地說道。剛才在課堂上被揭露了家事的航一,也懷著同樣的心情。
「大迫!」
突然,坂上從教室裡走了出來。
航一聽到有人叫他,停住了腳步,坂上迎著他大步走來。
「航一是因為家裡有了變故,才跟媽媽回老家來的吧。」
明明是不願被人大聲提起的事,坂上偏偏特意大聲說著。
「其實,老師也沒有爸爸。打起精神來,隨時都可以來找我談話,我一定會幫你的。」
坂上用力握住航一的雙肩,臉上的表情既難過又帶著幾分感同身受。
「好……」
聽到航一的回答,坂上又搖了搖他的肩膀,「砰」地用力拍了一下,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航一看著那背影。
難不成——航一想——去找坂上談話,就能改變什麼嗎?去找坂上談話,就能再次回到和父母還有龍之介一起四個人生活的日子了嗎……
「喂,走啦。」
小佐在身後喊道。
「達比修——」
小真一邊說著,一邊做出投球的動作。
福岡——
不管大阪還是福岡,感覺都差不多。龍之介想。
有房子、學校、馬路、人,人們喜歡開心的事情,還喜歡唱歌,天氣熱的時候,就覺得真的很熱。
不過,游泳學校浴室裡的水龍頭,大阪的和福岡的就不一樣。還有浮板的顏色,置物櫃的鑰匙,用來給泳衣脫水的小小乾燥機的功率,休息室的裝修之類……還有很多其他小小的不同。最初還一個一個感覺很新鮮,但是很快也就習慣了。
龍之介吃著「喀哩喀哩君」棒冰,向接待處旁邊的公用電話走了過去。
「小龍,要好好把頭髮擦乾噢。」
游泳學校接待處的大姐姐說道。
「你不懂啦,這樣才舒服。」
龍之介的脖子上掛著運動毛巾,他頂著半乾的頭髮,從半信半疑的接待處大姐姐面前走過,來到了公用電話前。
龍之介把棒冰咬在嘴裡,掏出一百元的硬幣,投進了公用電話。他快速按下哥哥的手機號碼,再用右手拿住了棒冰。
「你好。」
很快,哥哥略微低沉的聲音響起。
「哥哥,是我!」
「哦哦,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龍之介咯吱咯吱地咬著棒冰答道。
「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嗯……沒什麼特別的。」
每週一次電話,互相報告父母的情況,這是兩個人的約定。為了不忘記,每次都在游泳學校結束後打電話成為了兩個人的慣例,他們至今都在好好地執行。
分開後已經過了半年,雖說是報告父母的情況,卻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可說。
「龍之介,你知道太陽之塔的事情嗎?」
「怎麼了?」
「說是要‘事業審計’了,今天早上的新聞裡說的。」
「那就是說要倒閉了嗎?」
「嗯,說不定就這麼消失了。」
「嗯……」
「四個人一起去過呢。那時候真開心啊。」
龍之介看了看棒冰露出來的木棒,上面沒有「中獎啦」的字眼。
「但是,爸爸媽媽一直在吵架。」
龍之介一邊吃著剩下的棒冰,一邊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可是,大阪還是比這裡強多了!」
航一的嘆氣聲傳了過來。
「火山灰還落嗎?」
「嗯,而且聲音超大的。真煩。」
「那可真是挺煩的啊。」
火山灰落下的光景,龍之介完全無法想象。從哥哥的描述來說,就是灰從空中飄然降落,再堆積在一起。
那可真是糟糕啊。龍之介嘴上附和著哥哥的話,心裡卻對此很感興趣,甚至有點興奮。
想想看,灰像雪一樣堆積起來,如果在灰面上奔跑的話,大概像是在雲上奔跑吧;如果像堆雪人一樣堆起來的話,也能堆成灰人吧……
「嘟——」的一聲響起,兄弟二人的通話時間即將結束。
「啊,響了!」
「是嗎?」
哥哥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落寞。
「哥哥,下次再說!」
「嗯,下次再說。」
龍之介把聽筒放回原位。
同班的廉鬥正好從儲物室走了出來。他跟龍之介一樣,也頂著溼溼的頭髮。
「啊,鞋子掉了。」
廉鬥小聲嘟囔,退後半步穿好鞋,頓了頓腳尖。
「走吧?」
「好!」
兩個人結伴向外走去。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兩人拎著游泳包,把浴巾當斗篷系在脖子上,跑過商店街。廉鬥有一點胖,跑不快,龍之介中途停下來原地踏步地等著他。
兩人在轉角處的章魚小丸子店鋪前停下了腳步。
「歡迎光臨!」
櫃檯對於小孩子來說有點高,龍之介和廉鬥踮起腳尖,把胳膊搭在上邊。
「我要青蔥醋味的、鰹魚花青海苔醬汁味的!」
龍之介滿面笑容地說。
「好嘞,幾個?」
「各十個!」
「ok!」
店員用細細的小錐子戳起章魚小丸子,裝進外帶的白色容器裡。
「怎麼樣,比大阪的章魚小丸子要好吃吧?」
店員知道龍之介是從章魚小丸子的發源地大阪搬過來的,故意這麼問。
「才沒有呢。」
龍之介露出天真的笑臉否認道。店員哈哈大笑,一邊雙手遞上包好的章魚小丸子。
「七百日元。」
「多加幾個嘛,不然你們店要被‘事業審計’哦。」
「哎呀,那可真是麻煩大了。」
苦笑著的店員,多放了幾個小丸子進去。
「謝謝惠顧!」
龍之介接過章魚小丸子,又撒腿跑了起來。
或許是受到喜愛夏威夷的外婆的遺傳,龍之介的性格有點天真爛漫,並且像父親一樣很受異性歡迎,這一點和航一不同。與生俱來的親近感和包含在開朗性格里的堅韌,讓龍之介來到新的環境之後,很快就適應了。
「拜拜!」
「再見!」
兩人在商店街上揮手道別。龍之介繼續跑了起來。
回到漆黑的平房後,龍之介在玄關旁的牛奶箱裡摸索一番,拿到了鑰匙。
「我回來啦。」
龍之介一邊開朗地說道,一邊踏上玄關。他開啟各處的電燈,把章魚小丸子放在茶几上,又開啟電視,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地換著頻道。
自從開始做電工後,父親總是很晚才回來。一個人在家吃晚飯的龍之介盛好白飯,迫不及待地夾起了章魚小丸子。
鹿兒島——
此時,航一的外公周吉正一個人喝著啤酒看著新聞。曾經是點心店的房間裡現在擺放著桌椅,用來放置和果子的貨架已經全部撤掉,屋子裡顯得十分寬敞。
與曾經的店面相比,客廳要稍微高出地面一點。航一、秀子和希美正在那裡吃著晚飯。裡外兩個房間之間原本有一道門,如今也拆掉了。
直到幾年前,周吉還在這裡做著輕羹的生意。秀子在店裡招呼客人,他在後邊製作點心。
單從體力上來講,繼續做下去也未嘗不可,但是恰好到了能拿養老金的年紀,周吉就以此為契機選擇了退休。而且,曾經一度十分熱鬧的點心店,還有這條商店街,那時也已經變得冷冷清清了。
兩個月後,伴隨著新八代站到博多站之間線路的開通,新幹線將迎來全線貫通。而九州新幹線全線開通之後,鹿兒島中央和博多之間將實現最高時速260公里的直線通行。對此,各地都滿懷期待。
周吉一手端著啤酒,默默地看著電視。
他將手伸向煙盒,想了想又收了回來。(雖說已經到了這個歲數,還是在以每天數支的速度減少著煙量)。視線的前方,電視里正播放著新幹線的畫面。
在經濟高度成長期的中期,隨著東京奧運會的開幕,昭和三十九年十月一日(1964年),連線東京和大阪的東海道新幹線作為日本最早的新幹線開始運營。
新幹線啊,周吉心想。一想到新幹線的事情,他內心深處不禁百感交集。曾經被稱為「夢之超特急」的新幹線,終於來到這個地方了。
女兒回了孃家,外孫也回來了。等到新幹線全線開通,久違的活力也會回到這條街吧,換句話說,總算也能看到些希望了。
新幹線「瑞穂號」列車將連線新大阪站和鹿兒島中央站,行駛時間三小時四十七分。
周吉起身去客廳倒茶。
「這裡,這裡怎麼樣?時薪750日元以上。」
「只是臨時工嘛。」
秀子和希美正在客廳裡翻看招聘雜誌。女兒希美半年前回到這裡,最近開始找工作了。
「這裡寫著‘可升職,依具體能力可作為正式員工聘用’。」
「哪裡哪裡?」
希美對秀子念出來的內容產生了興趣,她身體前傾,湊近雜誌仔細看著。
「說是‘以二十多歲的職員為中心,職場氣氛活躍’。」
聽到秀子後來唸的話,希美失望地嘆著氣,「唉」的一聲癱倒在了椅子上。
「什麼意思嘛,真討厭。」
希美憤憤不平地說道。
「為什麼不直接寫上拒絕三十歲以上的人應聘。」
希美把茶杯端到嘴邊。
「如果去超市收銀的話,萬一遇到老同學來買東西多不好意思啊。」
「如果你爸還能多掙些錢的話,多你們兩個人也不算什麼,可是你爸已經是個老頭子了。」
秀子瞥了一眼周吉,因為找不到倒茶的時機,他一直呆呆地站在那裡。
「倒茶……」
周吉說道。秀子嘆了口氣,開始泡茶。
被稱為老頭子的周吉,今年七十歲,已經不再是掙錢養女兒和外孫的年紀了。
「我吃飽啦。」
航一默默吃完有點晚的晚飯,雙手合十說道。隨後他從桌前站起來,走向電視。
「哎呀,又把卷心菜剩下了。」
「明明很好吃呀。是不喜歡嚼起來脆脆的感覺吧。」
「嗯。小龍也不愛吃捲心菜。」
提起另一個孩子的名字,希美不禁嘆了口氣。周吉的茶還沒泡好。
「那孩子,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呢。」
「所以當初我不是說了嘛,孩子是帶一個還是帶兩個回來,我們都不介意。」
顧及到航一,秀子壓低了聲音。秀子曾讓希美把兩個孩子都帶回來。
「可是,是那孩子自己說要去那邊的。」
電視裡不時傳來綜藝節目的陣陣笑聲。希美凝視著手邊的茶杯,露出難過的表情。她在深夜裡哭泣的樣子,周吉見過好幾回。
「差不多有半年沒見了吧。」
秀子一邊說著,一邊終於給周吉倒上了茶。周吉接過茶,向原來是點心店店鋪的外間走去。
「那孩子,現在該開始想媽媽了吧。」
「嗯……這還用說。」
「不用說,不用說。」
背後傳來母女兩人小聲說話的聲音。
航一盯著電視。
是在意航一的關係吧,媽媽和外婆的聲音逐漸低下去,可還是清晰地傳了過來。
一家四口重新生活在一起的那一天會再回來的,航一期待著,也相信著。電話裡雖然什麼也沒說,龍之介大概也是想和媽媽生活在一起的。
航一裝出看電視的樣子,陷入了回憶。
你們會跟我一起去鹿兒島吧?媽媽這麼問。龍之介卻毫不猶豫地回答要和爸爸在一起。
爸爸一定也和他們一樣又難過又寂寞吧,龍之介彷彿出於本能般想要在兩人之間製造某種平衡。龍之介就是這樣的人。
電視裡又傳來笑聲。綜藝節目結束之後,航一站了起來,向二樓自己的房間走去。
「記得把泳衣晾乾。」
身後傳來叮囑。
上了二樓,航一把泳衣和浴巾掛在了晾衣杆上後,坐到書桌前,開啟了今天的作業。看著「父親的職業」那一欄,航一想,乾脆寫exile上去好了!我爸爸是exile的kenji!
結果,他既沒有寫exile,也沒有寫「不賣座的搖滾樂隊」,而是寫上了「公司職員」。航一又想嘆氣了。媽媽雖然很想念龍之介,卻彷彿沒有要跟爸爸和好的意思。到底怎樣才能回到四個人的生活呢,航一毫無頭緒。
他一口氣喝掉從一樓拿上來的養樂多,凝視著桌前貼著的畫。畫中的櫻島正在猛烈地噴發著。
這幅畫,表明了自己的什麼想法呢,航一思考著。自己是怎樣看待這個世界的呢?炸裂般的紅色,是想要描述自己內心的什麼呢……
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航一凝視著眼瞼內側的黑暗,想象著櫻島的紅色。但此時浮現在他腦海裡的紅,仍舊是畫中的紅。
那紅色,現在就貼在書桌前。閉上眼睛時,感覺那幅畫像是在凝視自己。這樣的想象,令航一的呼吸變得有些凌亂。
但是,因為游泳而疲勞的身體,很快就被睡意包圍。漸漸沉入睡眠的航一,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一家四口在公園廣場上鋪好藍色的塑膠布,在春天燦爛的陽光下吃著飯。
媽媽擦掉野餐籃子上厚厚的灰,取出了一大堆章魚小丸子。眼前一亮的航一和龍之介,用寫著「中獎啦」的「喀哩喀哩君」木棒叉起章魚小丸子,迫不及待地往嘴裡送。
父親眺望著天空,彈著吉他。
「在車裡啊,到了巴士裡邊,哥哥把頭盔摘掉,轟隆一下子,蒸汽都從頭盔裡冒出來啦!」
龍之介腮幫鼓鼓的,嘴裡都是章魚小丸子,好像含著滿嘴葵花子的倉鼠一樣。
「居然!真的冒出來了哦。我嚇了一跳!」
龍之介一邊和嘴裡的章魚小丸子咕嘰咕嘰地搏鬥,一邊說道。
「那可真是不得了。」
「簡直跟漫畫一樣啊。」
父親、母親和龍之介開心地交談著,航一在他們身邊,正拭去章魚小丸子表面的灰。從籃子裡取出章魚小丸子正要送往嘴邊,這短短的距離內,上面就已經沾到灰塵,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到底怎麼回事!心頭火起的航一站起來開始尋找灰的來源。公園的中央有個跟父親差不多高的太陽之塔,火山灰正從那頂上噴出來。
這可真是沒辦法了。航一放棄了似的,開始吃剩下的章魚小丸子。太陽之塔的話,噴灰也是理所當然。灰不停落下,沾了灰的章魚小丸子好像加了佐料一樣,說不定變得更好吃了。
這時,公園外邊走來一群穿黑色西裝的男人,開始拆除太陽之塔。
太陽之塔的羽翼被接連取了下來,航一默默地看著。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要拆掉太陽之塔……
不要啊!突然反應過來的航一,想要衝過去制止穿黑衣的男人們。太陽之塔是很重要的東西!
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情!男人們冷漠地答道。
等一下,等一下啊。航一哀求著想要制止,可男人們的胳膊卻像電線杆一樣沉重。航一回頭想尋求家人的幫助,三個人卻只是在開心地聊著天,絲毫沒有動作。
太陽之塔不一會兒就被拆掉了,父親揹著吉他站了起來。
「這地方已經完蛋了!」
「是啊。」
之後,父親牽起龍之介的手,不知走到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