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莞知道松園在何處,可嶽凝帶她走的路卻是最近的路,二人一路抄府苑內的近路遊廊走,沒多時,松園便已近在眼前,還未走近,白楓忽而從院門內走了出來,一見秦莞和嶽凝白楓微訝一瞬趕忙行禮,「拜見郡主,九姑娘……」
嶽凝上前,「你家主子呢?」
白楓看了秦莞一眼,「主子在裡面。」
嶽凝頷首,「我們有事找他……」
白楓恍然,「郡主和九姑娘請進吧,主子正在往京城寫信。」
說著側身一讓,秦莞點點頭,跟著嶽凝往裡面走去。
秦莞來過鬆園,跟著嶽凝直到了正屋,剛走到門口,燕遲一身蒼黑的長袍從一側的暖閣走了出來,「發生了何事?」
嶽凝和秦莞一起來,定然是有事的,話音落下,便見秦莞上前一步道,「前次遲殿下的人從京城送來了有關國公府和魏府的訊息,秦莞今日來,是記得遲殿下說得到的信上所說十分詳細,不知那封信還在不在,可能給秦莞看看?」
燕遲眉頭微抬,看了秦莞一瞬便轉過身,「進來。」
秦莞和嶽凝對視一瞬,跟著燕遲進了暖閣,雖說是暖閣,卻是個小書房,果然如白楓所言,書房的桌案上,正有一封未寫完的信,秦莞和嶽凝站在門口處,只見燕遲走到書案之後,開啟底下的屜子,很快便拿了一封信出來。
燕遲走過來,也不問秦莞這個是做什麼的,直接就遞了過來。
秦莞接在手中,感受著內裡沉甸甸的重量心中一定,她利落的拆開,將裡面的信箋抽了出來,那是一封長信,信上如燕遲所言,十分細緻的交代了國公府和宋府的內情,秦莞依依看過,當然,最重要的是看和魏綦之以及魏言之有關的部分。
燕遲見秦莞看的專注,走到書案之後,在那封未寫完的信上又添了幾筆,而後落下了自己的印鑑,再摺好裝起來,喚道,「白楓——」
白楓從外而入,燕遲吩咐道,「最快的速度送出去。」
白楓應是,接過信走了出去。
嶽凝好整以暇看著,見燕遲問也不問便道,「遲殿下不問她為何看信?」
燕遲索性在書案之後落座,「定是為了宋小姐的案子,魏家大公子被抓住了……」燕遲說著看了一眼嶽凝腳上的短靴,「你們去過知府衙門了?」
嶽凝一挑眉,「殿下怎麼知道?」
燕遲神色如常道,「郡主的靴子上沾了黑蘚,這種黑蘚在地牢之中最為常見。」
嶽凝微訝,正在看信的秦莞也抬眸看了燕遲一瞬。
嶽凝便語氣感嘆的道,「殿下心細如髮……」
燕遲彎了彎唇未言語,嶽凝便索性道,「我們是去了府衙,見到了魏綦之和他的小廝,兩個人都被用了刑,卻是不肯招供,且……魏綦之的小廝說,和宋柔有染的並非魏綦之,而是一個宋柔不願說名字的旁人,魏綦之因宋柔哭求才答應幫忙頂罪,跟來錦州也是為了問清楚宋柔那人是誰,宋柔死的那夜魏綦之是在十里廟,不過他沒有殺人。」
「和宋柔有染的並非魏綦之?」燕遲捕捉到了這一句最為重要的話,隨即便狹了眸,「如此說來,這件案子便要重新推論了。」
嶽凝看了一眼秦莞,見她仍在看信便道,「是啊,她此前在義莊驗屍,不是帶了一團汙物回來嗎?後來被她鑽研出來,那東西乃是曳金箋。」
燕遲挑眉,嶽凝道,「看來殿下也知曳金箋了?」
燕遲頷首,「小灑金箋,帶有特殊的香味……」
嶽凝聞言露出絲笑意,「正是如此,她連曳金箋是怎麼造出來的都知道,宋柔肚子裡留下的東西,定然都是到十里廟的那一日吃下去的,這紙,多半是有人寫了信,她看了而後不方便處理便吞了下去,再加上她是在白樺林被殺,那這信就和她被殺脫不了干係。」
燕遲眯眸,眼底露出來一星瀲灩的薄光,看著秦莞,卻見她仍然在專注的看信上所說,她側顏靜美,眼角處閃動著雀躍的明芒,燕遲知道,她一定是看到想看的內容了!
嶽凝說完了話,不見燕遲接,抬頭一看,卻見燕遲專注的直盯著秦莞看,嶽凝未經過情事,可她見過自己父母,亦見過別的夫妻,她知道有情有愛之人的眼神是何種模樣的,這麼一想,再看燕遲之時嶽凝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我知道了——」
嶽凝心底疑心重重,秦莞卻忽然將信放了下來,她抬眸看向嶽凝和燕遲,眼底一片篤定的明光。
嶽凝忙問,「如何?你漏掉了什麼?」
秦莞又掃了一眼信,「我漏掉了魏綦之的喜好,這一點,還要多謝遲殿下!」
燕遲「哦」了一聲,「從何說起?」
秦莞將信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語聲沉定道,「那一日,遲殿下曾和我說起京中送來的訊息,只是那個時候,大家剛剛得知和宋小姐有染的是魏家大公子,一時間都幾乎肯定了兇手是魏家大公子,便沒有去仔細檢視這些細節。」
說著,秦莞看向嶽凝道,「郡主最是知道,宋柔肚中的是曳金箋。」
嶽凝點點頭,秦莞便看向燕遲道,「當時我查出來那些紙是曳金箋的時候便覺得我遺漏掉了什麼很重要的資訊,卻一時沒想起來,直到剛才,在府衙的地牢中,魏綦之的小廝幾次提及了魏綦之的習慣和喜好,我這才一下子想了起來!」
「想起來什麼!你倒是快說!」
嶽凝被秦莞這「遺漏掉了什麼」折磨了兩天,此時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秦莞一笑,加快了語速,「此前遲殿下和我說過,說魏綦之自小便是左撇子,後來是因為後天訓練才能用右手的,還說,魏綦之在很小的時候,因為左撇子還受到過詛咒,說他身上經常性的長滿了紅斑,想一想便覺可怖。」
話音落下,秦莞拍了拍一旁的信箋,「適才我又仔細看了一遍,魏綦之是在七八歲上沒了這紅斑苦惱的,而此前他尋醫問藥多回,都未見好,而後才被人漸漸傳承了詛咒,任何人一旦沾上了詛咒二字,便是不吉,想來這也是國公府不喜他的緣故之一。」
「可這世上真的有詛咒嗎?」秦莞唇畔的薄笑消失,面色嚴肅起來,「當時聽遲殿下說的時候,我便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可到底沒看這諸多細節,一時沒肯定,而現在一看,我卻知道了魏綦之身上長紅斑的緣故,雖然沒試過,可我已推斷出來了。」
嶽凝疑道,「我也不信詛咒,可他這紅斑是為何?」
「漆。」秦莞櫻唇輕啟,重重的道出這個字,同一時間,燕遲眉頭擰了起來,而嶽凝,眼底也微微一亮,好似想到了什麼。
秦莞見她二人表情如此點點頭,「漆在這世上可謂隨處可見,沒有人會把它當做毒物,可的確有極少數的人,漆對他們而言是有毒的,遲殿下告訴我,魏綦之不喜歡漆器,我看了信,說魏綦之屋中多是金銀玉器,更是聞不得漆味,這聞不得雖然籠統,可聯想到魏綦之身上奇怪的詛咒,便讓我想到從前見過兩人身長紅斑無藥可解,最終被查出來,卻是中了漆的毒,魏綦之幼時,定然也分不清到底是因為什麼長的紅斑,可久而久之,他會本能的不喜歡漆器,他既然連漆器都不喜歡,又怎會用加了金漆製成的曳金箋?」
說著,秦莞語聲一定,「宋柔肚中的曳金箋,一定和魏綦之沒有關係。」
燕遲眼眶一縮,嶽凝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秦莞一下子解釋了兩個緣故,第一,魏綦之左撇子的詛咒和他為什麼不喜歡漆器,第二,則回到了宋柔的案子上,曳金箋是金漆和木漿製成,且還有淡淡的漆香味,魏綦之怎會用?
嶽凝拜服的看著秦莞,可又一想,「但是……此事如何驗證?」
秦莞彎唇,「這便極其簡單了,找一點生漆,靠近或者接觸到魏綦之的手臂,看他身上有無變化便可。」
嶽凝頷首,「如此雖然能說那可能是一封信的曳金箋和魏綦之無關,卻也不能完全證明宋柔的死和他沒有關係啊……畢竟,他是左撇子。」
秦莞搖了搖頭,「左撇子是從那夜有人裝鬼嚇我說起來的,而曳金箋,則是留在宋柔屍體內的最直接的證據,這一封曳金箋,可謂見證了宋柔被殺的經過,而很多案子,靠著一個關鍵線索的指向,便能找到全新的口子,從而得到真相。」
嶽凝看著秦莞,今日的她著玉色的百褶長裙,外罩豆青的廣袖長衫,肩上披同色披帛,本就清妍高華,此刻細細推案時,面上更有種別樣的神采,她雙眸清亮如落滿了寶石的清泉,言語之間,更有種和平日裡截然不同的殺伐決斷,這種迫人的聲勢淡化了她身上的溫柔靜雅,嶽凝看著秦莞,忽然一陣懊惱,她從前是怎樣的眼拙,才以為秦莞只是尋常的富貴人家嬌柔如風中芙蕖的小女子……
「至於左撇子,這信又幫了我。」秦莞又拍了拍一旁的信箋,「適才在地牢之中,魏綦之的小廝說,魏言之和魏綦之兄弟情深,幼時一同唸書習字,魏言之還學過魏綦之的左撇子,而我在信中看到的,和魏綦之小廝所言卻有些差距。」
嶽凝蹙眉,「怎麼?那小廝說了謊?」
秦莞搖頭,「不,他沒有說謊,他只是將這件事美化了。」
嶽凝眼底滿是不解,秦莞眸色微深道,「家中有兩個孩子,一個嫡子,一個庶子,庶子樣樣皆好,且懂的兄友弟恭,而嫡子,即便沒有什麼壞習性,可卻有個先天的‘缺陷’,沒錯,可以說是缺陷了,魏綦之的左撇子讓他備受非議,再加上後來的紅斑,連詛咒的流言都傳了起來,魏老爺或許只是覺得遺憾,可是魏家的主母呢?」
嶽凝一愕,「怎扯出了魏家的主母?」
秦莞將信拿起來,揮了揮,「這上面說,魏綦之的母親,也就是國公府的那位小姐,在小時候,在魏綦之還沒有改過習慣之時,曾強迫魏言之也用左手習字,若是魏言之不從,輕則打罵,重則,會將魏言之獨自關在自己院中不許出門。」
秦莞一邊說著魏府的內情,眼風卻瞟了燕遲一眼,當初燕遲說要替太長公主探查京中魏府和國公府的內情,可秦莞沒想到,他得到的訊息竟然如此之細,甚至連十幾年前的事都能挖出來,秦莞不禁懷疑,燕遲是否在魏府和國公府安插了眼線?
收回心思,秦莞繼續道,「一個小孩子,天生用左手的被強迫著用了右手,那另外一個孩子,自然能從天生用右手強換成用左手。」
嶽凝「啊」的一聲,「你的意思是,魏二公子也能用左手?」
秦莞點頭,「這件事發生在十多年前,且,魏家的主母將此事掩的十分嚴密,如今知道的人已經十分少了,所以沒有人知道魏言之也能用左手……相反,提起左撇子,大家都只知道魏綦之,如果兇手留下左撇子的線索,豈非讓人第一時間想到了魏綦之?」
嶽凝不停的點頭,只覺得秦莞說什麼都十分有道理,「所以,你現在懷疑魏言之?」
秦莞將信放下,唇角微抿,「魏綦之的樣子你也看到了,再加上這些推斷,眼下我信他和宋柔的死無關,只是有人故意留下了這些資訊,將我們引到了魏綦之身上去,且兇手沒想到我會找到宋柔肚中的曳金箋,大抵也沒考慮到這一層。」
「兇手不是魏綦之,和宋柔有染的也不是魏綦之,你也聽到魏綦之的小廝所言了,魏言之和國公府走的更近,和宋柔的接觸更多,會不會是魏言之和宋柔有染呢?宋柔善琴,魏言之對琴曲也甚是熟悉,我看到這信上說,魏綦之從前雖然也曾喜琴瑟,可那已經是六七年前的事了,此後魏綦之愛上了養馬馴馬,相反,宋柔喜好弄琴卻是一直存在的事。」
「麗水湖畔的那一夜,魏言之說他之所以認得琴曲,是因為魏綦之天天彈,可魏綦之天天彈琴,已經是六七年前的事,而那首《鷗鷺忘機》的曲子,是講的一對有"qingren"如鷗鷺一般歸隱山林之後過著閒雲野鶴般的忘憂日子,撫琴必通曲意,這曲子既然講的是情愛,六七年前,魏綦之不過才十四五歲,只怕連心儀的人也無,怎會日日彈這首曲子?只有有了心上人,又盼望著和他一起過與世無爭日子的人才會極喜愛這曲子……」
嶽凝眼神一亮,「所以彈這曲子的人是宋柔?」
秦莞頷首,「這個可能性是最大的,除此之外,扮鬼嚇人魏言之也有作案的可能性,他本就知道宋柔有第二套嫁衣,相反,魏綦之連宋柔的面都見不了,甚至那段日子他連國公府都不能去,是怎麼知道宋柔有第二套嫁衣的?
「魏言之知道,且他熟悉送嫁隊伍的人事,要下手容易的多,且也只有他見過我第一次驗屍,許是害怕我插手宋柔的案子,想嚇我一嚇,好讓我不敢再來侯府。」
頓了頓,秦莞繼續道,「還有那些流言,本就是從東苑傳出來的,也是為了趕我離開侯府,後來在麗水湖畔,有人想害我,我猜,多半也是他的伎倆,郡主可記得,在那一日之前,我們曾在府中偶遇過魏言之?他說起不知宋柔在義莊怎麼樣了,我無防備之下,答了一句宋柔一切都好,我猜,是這句話讓他知道,霍知府已經請我去過義莊驗屍了,怕我真的驗出什麼來,他才想在麗水湖畔殺了我……」
秦莞笑了笑,「至於後來的火燒義莊……」
「那一夜魏言之在場!就只有我們這幾個人知道你第二日一早就要去剖驗!」這一次嶽凝比秦莞說的更快,「他見識過你的功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的想去燒了義莊!」
秦莞點點頭,「正是如此。」
嶽凝胸脯起伏几下,她也有些振奮起來,「如此一說,就什麼也理順了!的確是他的嫌疑最大!他雖然和魏綦之面上兄弟情深,也是被嫡母養著的,可實際上,他和魏綦之的身份還是有極大的差距,如果魏綦之出了事,他就成了魏府唯一的孩子,這時才有可能被魏老爺和國公府真正的看重。」
說至此嶽凝又眉頭一皺,「可是這只是我們的推測,雖然合情合理,我們還是沒有證據啊,他和我比試之時,甚至絲毫沒露出左手也會用武的跡象。」
秦莞眯了眯眸子,「他只怕不會留下什麼明顯的證據,要說證據,唯有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嶽凝比秦莞更顯興奮,因為在她看來,魏言之實在不像個兇手,可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急於想去求證……
秦莞對上嶽凝急切的眸子,「找到宋柔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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