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走了!奴婢都不知道殿下什麼時候走的。」茯苓微訝一聲,隨即鬆了一口氣,「這一下旁人根本不知道殿下來過……」
秦莞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院子裡秦琰的聲音已經到了廊下。
秦莞淺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轉身朝正屋門口而去。
門外,秦琰正淺聲道,「聽說九妹妹從前住的院子不是這裡?」
晚杏木木呆呆的,只恭敬道,「奴婢來的時候小姐就住在這裡了。」
秦琰掃了一眼晚杏,見晚杏樣貌氣質皆是尋常,料想著只是個小奴之後方才沒有多看,只有些疑惑的道,「聽說原來九妹妹住的地方極差……」
晚杏雙手交疊在身前,腦袋低低垂著,顯得有些敬畏秦琰又有些呆傻,秦琰自然不會和一個小奴說那麼多,問不到自己想問的便噤聲不再說話,正在他百無聊奈之時,門扉卻忽然被打了開,秦琰轉身,只看到正屋的門開啟,秦莞一身煙藍色繡風荷百褶長裙加身,正亭亭站在門內,秦莞和秦琰對視了一瞬,低頭福身,「見過三哥——」
「九妹妹醒啦!」秦琰笑意頓時滿溢到了眼底,「是不是三哥過來擾了你睡覺?」
秦莞側身一請,「哪裡,本來這個點也該起了,三哥快請進。」
秦琰邁步而入,目光四掃的打量屋子裡的陳設,看了四周一圈不由點頭,「這院子倒是十分風雅,屋內佈置也合你的氣質。」
秦莞唇角彎著,「來的時候院子便是這般,我不擅長此道,也沒想著改,三哥,請這邊走,我這裡沒什麼好茶,三哥莫要嫌棄。」
秦琰朗聲一笑,跟著秦莞進了暖閣,暖閣之中,錦被和枕頭皆已不見,只有一個尋常待客的風雅所在,秦琰剛落座,茯苓便捧著茶盞上得前來。
秦琰看了看茯苓,「這是茯苓吧……」
茯苓將茶盞放下,跪地便給秦琰磕頭,「拜見世子,奴婢正是茯苓。」
秦琰點點頭,眸生感嘆道,「真是不容易,你竟然還跟在你家小姐身邊的,這麼多年你將你家小姐照顧的不錯,等回了京城,重重有賞!」
茯苓忙道,「這是奴婢的本分。」
秦琰更為滿意,抬了抬下頜,「好,你很好,起來吧,我和你家小姐說說話。」
茯苓這才起身侍立到了一旁,秦琰看著秦莞道,「還沒恭喜九妹妹認了義母義父。」
秦莞早就知道秦琰一定是知道這件事的,便溫婉一笑,「多謝三哥了,都是侯爺和夫人愛重,只因為此前陰差陽錯救過太長公主,所以得知以後難得見面,這才認了義女。」
秦琰手拿著茶盞蓋子,輕輕的撥動著茶湯之上的浮末,「從前倒是知道二叔喜歡看醫書,可卻不知道九妹妹竟然也有這樣高絕的醫術,短短時間,竟然在錦州城有了小醫仙的名頭。」
秦莞搖頭失笑,「都是誤傳,主要是我給太長公主看了病。」
秦琰抬眸,目光溫潤的道,「當年在京城之時怎不見九妹妹露技?」
秦莞揚唇,「那個時候剛沒了爹孃,整個人都沒回過神來,且那時候還覺得自己是秦氏之女,怎樣也不該像個女醫似的給人治病,這才沒有表露。」
秦琰聽著,倒是無法反駁,侯門之中輕則有府醫,重則可以請御醫,而秦莞當時年紀太小,且自持身份的話,的確不會隨便就去給人治病。
秦琰點點頭表示理解,又道,「那後來九妹妹怎改了心思?」
秦莞雙眸微眯道,「三哥來了幾日,想必也知道我曾落湖過吧?」
秦琰本是想問此事的,可萬萬沒想到秦莞自己先提了起來,他頷首,秦莞便繼續道,「那一次之後,我傷了腦袋,有些事記不清了,可不瞞三哥說,那瀕死的感覺我卻不會忘,最開始我不知那一次是怎麼回事,可我不想再來第二次了,於是想改變。」
說著秦莞輕嘆一聲,「救太長公主只是偶然,可看著自己能救人我心中還是十分滿足。」
秦琰面生憐惜,「原來是吃了苦頭所以才讓你改了性子,我倒是覺得你從前也十分好,記得在京城的時候你可比羽兒乖多了。」
秦莞垂眸笑笑,「我父母去得早,我行醫也是想多積點福德,大概也是父親和母親在天保佑吧,靠著她們給我說的那些,靠著我看的那些書,竟然真能治病救人。」
秦琰不懂醫道,他雖然覺得秦莞忽然之間成為了錦州城的小醫仙很有幾分蹊蹺,可具體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秦莞的解釋都暫時說得通,難道秦莞當真是天才?
想著往後和秦莞相處的時日頗多,秦琰倒是不急著在這一時求證什麼,只轉了話鋒道,「那一次的落湖是大哥所為?」
秦莞面上笑意諷刺,「應當是他無誤了。」
秦琰嘆了口氣,「九妹妹莫要傷心,這幾日秦府的事我都知道了,大哥被女人迷了心竅,三哥卻不會,你放心,三哥定然會待你好的。」
秦莞眸露感激,「好,我明白,多謝三哥。」
秦琰「嗯」一聲,「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我也沒許多東西要帶。」
一聽這話,秦琰忙道,「九妹妹只需帶路上用的便可,去了京城,九妹妹想要什麼便有什麼,三哥到時候什麼都買給九妹妹。」
秦莞唇角揚起,頰邊梨渦溫柔乖巧,「三哥對我真好!」
「那是自然!」秦琰通身的親和之氣,說至此,便又問了秦莞一些在秦府的日常喜好,秦莞一一答了,秦琰便又是一通誇讚,直和秦莞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方才離開。
秦琰一走,茯苓皺眉道,「三少爺怎有些殷勤……」
秦莞眯眸沉思了片刻,想著回京的路上還有一月便暫時不猜測秦琰的心思,她用了早飯之後又往臨風院而去,走在路上,秦莞的眉頭仍是緊皺著,茯苓看著探問道,「小姐是在擔心少夫人嗎?咱們明日就要走了——」
秦莞點了點頭,「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見,往後這府裡只有她一個人了。」
茯苓也嘆了口氣,「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真是心疼少夫人和小小姐,若是夫人改了性兒便也好了,若是不改性兒,少夫人可艱難了。」
秦莞抿了抿唇沒說話,沒多時便到了臨風院之前,進了院門,秦莞只覺得今日的臨風院格外的安靜,眉頭一皺,秦莞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好,連忙急急的進了正屋。
眼看著到了內室門口,卻仍然沒有看到人,秦莞嚇了一跳,忙進了內室,這一進門,秦莞的腳步當即一頓,床榻之上,從前她次次來都睡著的姚心蘭今日竟然坐了起來,她換了新的衣裙,墨髮也挽了起來,此刻她正靠坐在身後的大迎枕之上,而她身邊放著一個襁褓,秦莞隱隱能看到萋萋的小臉露在外面。
姚心蘭正在逗弄萋萋,聽到腳步聲頓時抬起了頭來。
秦莞見姚心蘭坐起來便覺驚訝,又見她開始逗弄萋萋,頓時覺得鼻頭微酸。
茯苓在後面也看到了,眼底溢滿了激動。
「九妹妹,恭喜你——」
姚心蘭開口,語聲有些暗啞,可話音卻十分的輕鬆自在。
秦莞這才抬起腳步緩緩靠近,「大嫂,你——」
姚心蘭彎了彎唇,傾身將萋萋抱了起來,「我想通了。」
萋萋「咿咿呀呀」的,姚心蘭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面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巨大滿足,秦莞沒有問,她卻輕聲的道,「等你走了,我也會離開這裡。」
秦莞疾步上前,「大嫂想好了?」
姚心蘭看著秦莞,點頭,「嗯,想好了。」
秦莞不知想到什麼又有幾分猶疑,「可是,這並不容易。」
姚心蘭唇角微彎,笑意分明,眼底卻是篤定的,「我父親後日便道。」
秦莞眼底一亮,原來是姚大人要來了!
秦莞愣神的功夫,姚心蘭便笑意溫柔起來,「這些日子九妹妹說的話我都記著,九妹妹,你心地這樣好,將來一定會有個愛極了你的人……」
姚心蘭笑意溫柔,眼底寫滿了真誠,秦莞看著她,一直懸著的心緩緩的落了下來,這才是姚心蘭,這才是她想象之中的姚心蘭。
秦莞彎了彎唇,「借大嫂吉言了。」說著,秦莞想著自己要走,又想到了姚心蘭那蹤跡難尋的健忘之症,秦琛和採荷皆死,當初姚心蘭為何會以為自己在夢裡一直讓她十分疑惑,想了想,秦莞謹慎的道,「大嫂日後若是有什麼不適,千萬記得找我。」
姚心蘭面上一片苦盡甘來的沉靜,「好,我知道,世上的大夫,我最信你。」
選擇秦莞離開前一日「醒來」,姚心蘭為的便是讓秦莞放心,知道秦莞馬上要走,她只讓人收拾了幾個大大的箱籠給了秦莞,而秦莞來時沒看到下人,卻是姚心蘭讓底下人去給秦莞搬庫房裡的好帶走的寶貝了。
姚心蘭的陪嫁可算得上十里紅妝,這一次給秦莞的件件都是上品,秦莞看著那幾個箱籠只咂舌,最終拗不過姚心蘭,選了一個最小的帶走,等秦莞回去開啟,卻發現竟然是一盒子鴿子蛋大小顆顆光澤明麗至極且毫無瑕疵的東海珍珠。
到了晚間,秦莞看到了自己這一次要帶走的所有東西,她本以為這一次她要帶的一隻箱籠就足夠,可茯苓和晚杏一件一件的規制出來,卻足足有六隻大箱籠,秦莞看著頓時覺得頭大,然而聽見茯苓說秦湘要帶十隻大箱子而秦霜也有八隻的時候她方才鬆了口氣。
第二日一大早,天還未亮秦莞便和茯苓起了床,而整個秦府也早早的從睡夢之中醒來,秦莞梳洗完畢,等著下人們將所有的箱籠抬上準備好的馬車,然後秦莞又去了臨風院和姚心蘭辭別,這才同秦湘幾人一起出了府門。
因為秦莞三姐妹帶的東西不少,這一次的車隊足有十輛馬車組成,前面四輛是秦莞三姐妹和秦琰的乘車,後面則裝著秦莞幾人的箱籠,伴隨著清晨的曦光,又在十二個護衛的護從之下,這一行車隊浩浩蕩蕩的往城門而去。
街市之上的酒肆茶樓還未開門,攤販走卒們也才剛開工,秦府的車隊悄無聲息的出了城門,城門之外,林氏拉著秦湘的手滿是不捨,秦隸站在一旁也生出了一副兄長模樣,叮囑完了秦霜便叮囑秦莞,一家人很是一副感人的離別場面。
「湘兒,記著娘說的話——」
秦湘拿著巾帕抹淚,「母親放心,女兒知道,女兒一定早點回來看母親。」
林氏連連頷首,又看向秦琰,「還請世子多多照顧他們姐妹三個。」
秦琰笑意和煦,「三叔母放心,秦琰一定將三位妹妹平安護送至京城,夫人只管等我們的信便是……」
林氏也忍不住落了淚,拉著秦湘的手就是不願放,秦琰看著也不好催促,只秦莞和秦霜站在一旁有些形單影隻,秦隸便走到秦霜跟前,軟聲道,「六妹妹,記得收一收你的性子。」
秦霜輕哼一聲,「二哥照顧好大嫂和萋萋吧。」
秦隸嘆口氣,「這些都是不必你說的。」
秦莞心知姚心蘭的打算還沒說明,姚父還未來,眼下說了反倒是節外生枝,憑她的想法,她也不想姚心蘭留在秦府那泥潭之中白白誤了一生。
秦莞只聽沒說,這邊廂林氏終於下定了決心擦了眼淚,「好了,不耽誤時間了,你們上馬車走吧……」
秦湘聞言依依不捨的放開了林氏,秦莞和秦霜也福身辭別,然而三人正要上車,城門方向卻忽然行來三匹快馬,茯苓望過去,頓時驚喜道,「小姐,是郡主!」
秦莞腳下一頓,同一時間所有人都朝著城門的方向看了過去。
三匹高頭大馬飛奔而來,當首一人正是嶽凝,後面的兩人器宇軒昂俊逸非常,自然是嶽稼和嶽清,見到這三人,秦莞情不自禁的朝前面迎了兩步。
頃刻間,嶽凝三人便到了跟前,嶽凝翻身下馬來,「幸好你們還沒走!差點就錯過了!」
秦莞福了福身,「你們怎麼來了?」
嶽稼上前一步,「四妹妹要去那麼遠的地方,自然要來送你。」
嶽清也上得前來,「四妹妹一路保重!」
嶽凝三人一來,場面立刻生出幾分變化,秦琰見狀上得前來,「嶽世子,好久不見。」
嶽稼聞言便也上前見禮,秦琰和三人寒暄道,「沒想到走之前還能託九妹妹的福見到你們兄妹,上一次見的時候我們都還是孩童,一別十年,世子一派大家之風,郡主巾幗不讓鬚眉,便是二少爺也是獨當一面了。」
岳氏雖然來了錦州多年,可嶽凝兄妹小時候都是在京城長大的,自然和秦琰見過,如此便又是一頓寒暄,末了嶽稼看著秦莞道,「你的九妹妹,我們的四妹妹,這一路上就請秦兄多多照顧了,等有朝一日回了京城再登門一會。」
秦琰朗笑拱手,「你們放心,定然不會讓她少了一個頭髮絲兒!時辰不早,就此別過,我和九妹妹在京城等著你們——」
嶽稼幾人點了點頭,又叮囑了秦莞幾句,秦莞心中有些悵然,可看著日頭漸漸爬高,卻是不得不上了馬車,車輪滾動起來之時秦莞掀開了車簾,只見嶽凝三人依然站在原地沒動,而秦隸和林氏也站在一旁痴痴望著她們。
秦莞心頭忽然一酸,此去京城山水重重,而世事無常難以預料,此一別,再見到她們又是什麼時候?
十月初的秋風涼意蕭瑟,日頭將最後一抹晨曦滌盪的乾乾淨淨,被金色日光灑滿的天穹之下,秦莞猶如一隻渺小而卑微的螻蟻,帶著無限的未知和期望,帶著滿腔的悲憤和孤勇,一點一點的,朝帝國北邊的心臟臨安爬去……
(本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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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到此結束啦親愛的們!明天開啟第二卷,第二個案子也即將到來咯!
然後,第一卷留下一個疑點讓大家猜,姚心蘭的健忘和精神恍惚,到底是秦琛採荷動的手腳還是她真的有瘋症呢?當然,姚心蘭一定會離開秦府就是啦。
然後,謝謝最近送禮物的小仙女,謝謝小七升級步步的解元!麼麼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