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殿下。」秦琰走到跟前,對著燕遲行了一禮。
燕遲擺了擺手,「你們可是要回去了?」
秦琰點頭,燕遲便道,「我想讓九姑娘留下幫個忙。」
秦琰看了一眼秦莞,自然欣然應允,「那當然可以,九妹妹?」
秦琰看著秦莞,秦莞點點頭道,「三哥先回去,待會兒完了殿下會派人送我回去。」
秦霜眸光微深的看了秦莞一瞬,秦琰聽秦莞如此說了自然也無任何意見,轉眸看了一眼戲臺的方向道,「清璃班主——」
秦琰在京城長大,也在貴族圈子裡浸淫多年,自然對雙清班熟悉萬分,如今清璃出了事,秦琰下意識的就會有幾分關心。
「死了,暫時看來是意外,不過也不一定。」
燕遲迴答的十分利落,一抬眸,卻見龐輔良帶著個身著藏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睿親王世子殿下——」
龐輔良還沒說話,倒是他身邊的男子先開了口。
燕遲唇角微彎,「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劉運同。」
站在龐輔良身邊的,正是龐輔良這一次要引薦給秦琰見的兩湖鹽運使劉仁勵,劉仁勵已和秦琰碰了面,眼下是專門過來和燕遲行禮的。
「好多年沒見到世子殿下了,下官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世子殿下。」
劉仁勵身量瘦高,年紀四十上下,面色較身邊龐輔良黑了兩分,因是如此,倒是看著有些憔悴蒼老,亦沒有龐輔良這般養尊處優的威儀,然而比起龐輔良,他身上又多了幾分官場之中行走的謹慎和機敏,在燕遲面前,也甚是恭敬。
「此番乃是奉了聖命而來,何況也幾年沒見到裕親王叔了,便走了這一趟,劉運同是專門來給裕親王賀壽的?」燕遲語氣從容,幾分疏離幾分矜貴,卻又不顯得鋒芒迫人。
劉仁勵當即笑道,「幾年之前得過裕親王一助,今次王爺過壽,恰逢下官回京述職,如此便順道過來給王爺賀壽了。」
燕遲微微頷首,轉而看了龐輔良一眼,龐輔良再如何被叫做龐公,在燕遲面前卻不敢拿大,他上前一步,恭敬的行禮,「龐輔良拜見世子殿下。」
燕遲面上浮起兩分薄笑,「龐老爺,素問大名,難得一見。」
「世子殿下常在朔西沙場之上保家衛國,小人自然無機會拜見殿下,若非今日,還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拜見殿下一面。」
燕遲笑意淡薄,可光是如此,便已讓人生出十分親和的錯覺。
秦莞在旁垂眸站著,雖然沒直盯著燕遲看,卻也是將燕遲想了個透,若燕遲這般「魔王」名聲在外,且身份地位又高高在上的人,便是誰都不會對他抱有極高的期待,也因為如此,他只需稍稍展露一分笑意便叫其他人覺得滿足。
燕遲的目光在龐輔良和劉仁勵之間掃過,「龐老爺和劉運同……」
龐輔良看了劉仁勵一眼,笑道,「小人和劉運同有幾分舊交,此番他既然來了豫州,小人自然要盡地主之誼。」
燕遲頷首,轉而看向秦琰,「你們先去吧,九姑娘我會送過去。」
秦琰點點頭,又拱了拱手方才和龐輔良一行離開。
暖棚之下的客人們已經陸續離去,裕親王世子燕摯正在一一送客,燕遲看了看秦莞,又道,「跟我來。」
秦莞應了一聲,帶著茯苓跟在了燕遲身後。
燕遲沒有任何猶豫的,帶著秦莞朝著戲臺之後的院子走去。
雙清班人數眾多,除了清璃和她的徒弟是主角兒之外,還有不少的武行師父,再加上樂師班子和一些雜工,整個一進三排屋子竟然都被放滿了東西。
戲臺周圍全都被裕親王府的侍衛圍了起來,燕遲帶著秦莞走到那小院之前時只看到燕離在和豫州知府汪懷宇說著什麼,燕離一轉眸看到燕遲來了當即喚了一聲「七哥」,可很快,燕離看到了後面跟著的秦莞和茯苓,眉頭一皺,燕離的表情有些玩味。
同一時間,汪懷宇也迎了上來,「世子殿下……」
燕遲便看著汪懷宇道,「怎麼回事?」
汪懷宇忙道,「剛才雙清班的一位女師父看了,說後面的機關被人動過,因為這樣清璃師父才中了箭。」
燕遲眉頭微皺,汪懷宇便道,「世子殿下請這邊來——」
汪懷宇出任豫州知府已經有兩年之久,豫州雖然是裕親王的封地,卻仍然受朝廷管制,不僅如此,豫州此地農商皆十分發達,乃是一處肥差,而他身為此地父母官,自然和豫親王府頗為熟稔,因此今日他是來的最早的賀壽之人,可萬萬沒想到,裕親王的壽宴之上竟然出了這樣的亂子,若只是人命案子便罷了,可這人命案子出在了裕親王的壽宴之上,又被這麼多的達官貴人看著,可想而知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而他身為豫州知府,這案子是實打實的落在了他的肩頭,一時之間可謂壓力極大。
燕遲並沒有立刻動步,只是轉頭招呼秦莞,「你同我一起。」
見秦莞點頭,燕遲方才往前而去。
燕遲剛一走近,原本三三兩兩站在一起的人都又跪了下來。
因死了人,不論是雙清班還是侯府的侍衛都一臉肅容,秦莞看到幾個雙清班的姑娘還紅著眼,她斂下心思,同燕遲一起,跟著汪懷宇到了戲臺之後。
《目連救母》聲勢浩大,除了演出者眾之外佈景也做的十分逼真,一齣戲竟是換了近十張幕布,而汪懷宇要讓燕遲看的機關,便是在幕牆之後。
「殿下,這裡便是那箭矢射出的機關所在,機關是早就定好了的,且是清璃師父親自定的,不僅如此,因為連線招式的不同,幾乎歷代雙清班的師父都用的同一種機關設定,因此,適才有人檢查出來機關被動過手腳。」
汪懷宇所說的機關,乃是一個狹長的盒子,盒子被固定在幕牆之上,出箭口幕牆之上早就留著,汪懷宇招呼了一聲,兩個裕親王府的侍衛將盒子取了下來,其中一人拿出鎖將盒子開啟,裡面便是一套繁複的帶著齒輪的機關。
「剛才那位師父說,這裡面的齒輪都是定好的,齒輪一動便改了出箭的時間和角度,殿下請看,這個最小的齒輪上有一處因為磨合時間太久留下的痕跡,可現在,這痕跡卻往左邊移了一寸,這表明,這齒輪在最近被人轉動過。」
燕遲看了兩瞬,忽然道,「是誰檢查出來的?」
「是民女。」
汪懷宇還沒回答,一道清麗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秦莞和燕遲一同回眸,只見一個一身白衣的姑娘跪在不遠處,這姑娘眼眶微紅面上帶淚,顯然是剛剛才哭過,見燕遲看了過去,那姑娘款步走上前來跪倒行禮。
「民女清嫻,拜見世子殿下……」
燕遲看了她一瞬,「你是清璃的什麼人?」
「是徒弟,清璃師父是民女的師父。」
清嫻低著頭,秦莞看得出來,她便是唱《金枝拜壽》和《仙橋會》兩支曲子的其中之一,而她身上這身白裙,正是織女的裝扮,只是此刻她面上的妝容已經被卸下,墨髮除了發頂之上挽著的髮髻之外,剩下的一半皆披散在肩。
「你也會《目連救母》嗎?」
燕遲語聲冷肅,清嫻將頭垂的更低。
聞言卻立刻道,「民女會的,師父早就教過了,在別處有時候會讓民女上場,只今日是裕親王的壽宴師父才親自上場的,卻不想……」
燕遲看了一眼機關盒子,「你檢查出來的?」
清嫻點了點頭,「是,民女剛才發現的。」
燕遲眯眸一瞬,「這機關還有誰懂?」
「除了民女,還有民女的師姐,清瀾師姐懂。」
說著話,清嫻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話音剛落,便見不遠處院門口走出來個身量高挑的卻是做男裝打扮的女子,正是《仙橋會》中的「牛郎」。
「民女清瀾拜見世子殿下。」
同樣都是徒弟,清嫻眼眶發紅一臉梨花帶雨的淚珠,可這位走出來的清瀾卻要鎮定的多,她只是神色有幾分嚴峻,悲慼之色絕無多少。
「你也知道這機關如何操作?你也會《目連救母》?」
清瀾聞言點了點頭,「是,民女知道。」
燕遲便看向了一旁的汪懷宇,「這盒子是如何儲存的?」
汪懷宇沒說話,而是招了招手,不遠處跪著的一箇中年男子走上前來,汪懷宇便道,「這是雙清班的副班主楊英,雙清班這些雜事全都是他統管。」
楊英著一身灰色長衫,年紀三十左右,因衣著簡樸看起來有幾分老氣。
龐懷宇說完,他撩袍便跪了下去,「世子殿下,這機關盒子和所有的幕牆幕布,都是一大早上送到府裡來的,在第一場戲開始之前,班主還檢查過,小人委實不知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就……」楊英說著眼角也跟著一溼。
燕遲眉頭一皺,「在第一場戲之前檢查過?後來上場之間沒再查過?」
楊英忙點頭,「因為今日三場戲戲份都不輕,所以第一場戲開始之後,後面便沒了多少閒手,這盒子,乃是在《仙橋會》唱到一半便裝到幕牆之上去的。」
燕遲轉眸看向秦莞,四目相對,他二人皆是微芒一閃。
也就是說,在第一場戲開始之前,到《仙橋會》唱到一半之間,有人在盒子裡動了手腳。
「盒子放在哪裡?」燕遲又問。
楊英回身,指了指院子裡的左廂房,「就在左廂,這盒子是關鍵的機關,放在左廂最南邊的。」
燕遲點了點頭,「這期間可有派人看管?」
楊英頓時有些支支吾吾起來,「沒……沒有的……」
見楊英似乎有什麼沒說出來,燕遲眸光一冷,「沒有?若有隱瞞,形同從犯!」
楊英身子一抖,立刻道,「小人不敢欺瞞殿下,的確沒有,因為那左廂乃是給清瀾裝扮之處,第一場戲她沒有上,在這之前她都是在那裡等著的。」
一旁跪著的清瀾頓時挺直了身子,「我的確在那裡等著,可是我沒動過師父的東西!」
說著話,清瀾轉身,目光如炬的看著楊英。
楊英一臉的為難之色,「你急什麼,我只是照實話說罷了,又沒說一定是你。」
燕遲雙眸微眯的看著清瀾,「也就是說,那盒子放到屋子的時候你便在了?一直到你唱第二場戲離開那屋子?」
清瀾脖子梗著,可聞言卻不得不點頭,「回,回殿下的話,正是如此。」
「中間可有人進去過?」燕遲又問。
「只有送茶水的丫頭進去過……」
清瀾說話之間已經有些發顫,這聽起來便叫人覺得她害怕似的。
「那你可有看到過她們碰那盒子?」
清瀾雙拳一握,唇角抿的緊緊的不說話了。
燕遲看了她一瞬,又看向楊英,「她離開那屋子之後,可還有別的人進去過?」
楊英忙搖頭,「沒有的,小人記得很清楚,因第三場戲幾乎要用所有的人,所以第二場戲開始的時候班主就叫大家候場了,只剩下幾個雜工一起搬動火橋那些,這盒子便是在火橋準備好之後拿出來裝到幕牆之上的。」
說著楊英回頭,往人群最遠處看了一眼,「就是那三個去搬的。」
這麼一指,那三人頓時爬了下來,燕遲道,「你們三人同進同出的?可有看到人進去?」
三人之中只有一人膽大兩分,聞言便搖頭道,「回殿下的話,沒有看到有人進出,當時院子裡沒人,屋門也是鎖著的,小人們三個一起進去的時候盒子上的鎖完好無損,然後小人們就拿出來直接裝上去了。」
燕遲點了點頭,「這鎖的鑰匙,都有誰有?」
「只有小人和班主二人有。」楊英忙答道。
這時汪懷宇也在旁道,「剛才正是楊英拿出鑰匙開啟盒子的。」
燕遲看了一眼一旁王府侍衛手上的鑰匙串,那上面鑰匙繁多,一看便是楊英掌管著雙清班內大大小小的鑰匙,「剛才你可有進院子?」
這麼一問,楊英面上頓生幾分苦色,「小人適才一直在外面不曾進去過,這一點清瀾可作證的,後面清瀾出來了,後面忙的不可開交,小人更得一直守著。」說著楊英看了周圍人一圈,「他們都可以替小人作證。」
燕遲目光掃過去,果然許多人開始默默點頭。
「你的鑰匙可有離身?」
楊英忙擺手,「沒有的,這上面鑰匙可多,絕不敢丟失的,剛才知府大人要開盒子的時候小人的鑰匙是從懷中拿出來的。」
汪懷宇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燕遲便轉了眸子,「清璃身上的鑰匙呢?」
楊英聞言眸光一轉,又道,「一般班主都隨身帶著,可若遇到需要出場更衣裝扮上,她便會將鑰匙放在自己的隨身包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