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莞默了默,「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秦述微愣,隨後朗聲笑起來,「好,好一個菩提本無樹,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你看著就沉靜的緊,沒想到這份心性也很是超然,心之畏怖皆是幻象,若是想明白了這一點,倒的確不害怕了,莞兒,你真是讓伯父刮目。」
秦莞斂眉,「只是在錦州時聽老夫人念過許多佛經罷了……」
這麼一說,秦述更不覺有異,只心中輕嘆,「你三哥說你醫術不同尋常我還覺詫異,你父親和母親雖然也中意此道,可他二人卻並未在此道之上建樹非常,如今看來,你倒是憑著他們早年的教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足足可見你的天分不凡。」
不僅在醫道之上天分不凡,憑著錦州老夫人唸了幾句佛經便有所頓悟,此等心性也不是凡俗之人能有的,秦述除了第一日見到秦莞被其姿容驚到,此後卻無時間和三位侄女多說幾句,今日這短短幾言,卻讓他對這個侄女再度刮目。
如此一來,要說出接下來的話便不難了。
「莞兒,你既然不害怕驗屍,那大伯這裡便有一個忙要讓你幫。」秦述直言道,「最近京城的案子你想來有所耳聞,這案子臨安府尹查了一個多月也未查出關鍵線索,今夜聽你三哥說了你的事,我便想讓你試一試,不知你可願意?」
秦莞心底一動,原來這才是今日喊她過來的緣故。
幾乎沒有猶豫的,秦莞點了點頭,「自然願意。」
秦述便又是一訝,「你可想好了?這案子干係重大。」
說著忙又解釋一句,「你去了便得盡力,能幫忙自然好,若是不能也無礙。」
秦莞點頭,「伯父放心,侄女既然答應,定然不會輕慢的。」
秦述欣然拍了拍桌案,「好,不愧是我秦氏之女,巾幗不讓鬚眉,此事還要安排一番,你放心,此番不會大張旗鼓,你等訊息便是,多半會在明日安排你過去。」說著又道,「我和你三哥會陪你去,你不要害怕。」
秦莞本就不害怕,秦述這麼一說還是道,「好,大伯放心。」
秦述便又道,「可要什麼準備之物?」
秦莞想了一瞬,「準備府衙之中仵作常用之物便可。」
秦述點點頭,「好,那你今夜先回去歇著便可。」
秦莞福了福身,轉身出門,秦琰起身將秦莞送至院門口,輕聲道,「等我訊息。」
秦莞「嗯」了一聲,方才離開。
秦琰見秦莞走的不見了才快步回了屋子,一進門便興高采烈道,「父親,如何?孩兒沒有說錯吧,九妹妹是不同的。」
秦述面上的笑意還未散,很顯然,他眼下的心情極好,「光這樣還是不夠的,這份心性很是不錯,不過能不能成事,可不止靠這個。」
秦琰下頜微揚,「父親放心,不會讓您失望的。」
秦述笑著頷首,「快派人去衙門走一趟吧,儘快得了訊息,明日早點準備。」
秦琰用力點點頭,自轉身出門吩咐程護去了。
這邊廂,秦莞抱著紫檀木盒子直接回了松風院。
茯苓看著秦莞手中的紫檀木盒子道,「小姐,這是老宅的地契?」
秦莞點點頭,「還有父親生前的產業都在這裡。」
茯苓一聽這話,頓時眼眶微紅,「小姐,大老爺把這些東西給你就好了,老爺在天之靈定然也心安了,小姐,這些東西在,以後咱們就不愁了。」
秦莞失笑,心中卻在想這些東西如何安排,這麼想著,秦莞將盒子打了開來,如同秦述所言,裡面的確有一張列滿了秦逸名下產業的單子,上面有秦氏族中長輩的印信和秦述的印信,秦莞打眼一掃,看向底下放著的一層厚厚的地契。
這般一看,秦莞方才知道秦述適才說的產業不多皆是虛言。
從前的沈家,沈毅出身寒門,後來雖然位高權重,卻也不過是小富之家,手握這麼多的產業卻是秦莞第一次,她越看越覺得有些無奈,秦氏二房沒了人,而她卻無端得了九小姐的這麼多家產,真如秦述所言的做自己的嫁妝?
秦莞搖了搖頭,只見盒子裡裝著不少地契,雖然沒有鋪子,可房契卻也不少,秦莞一張一張看過,忽然,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張地契之上。
茯苓見秦莞出神,一看念道,「常樂坊銅錢巷……小姐喜歡這處宅子?」
秦莞眉頭微皺,「倒也不是,只不過父親其他宅子在南邊,不知道這處西邊的宅子如何。」
茯苓便歪頭道,「常樂坊也是京城權貴之所在呢,雖然少了些侯爵公爵的,可那邊常是京官的府邸,應該不會差的。」
秦莞點點頭,又看了地契一眼方才將目光轉到了別的契書上。
「小姐是什麼打算呢?大老爺怎麼說的?」
「大伯說這些都是我以後的嫁妝。」
茯苓便又鬆了口氣,「太好了,奴婢一直在想您往後怎麼辦,卻沒想到大老爺這樣公允。」
秦氏二房無男丁,而說起來,秦莞手中的這些家產都是秦氏的家產,若是被她當做嫁妝帶走,往後可就姓了別的姓,外面死了人被其他兄弟爭奪家產的事屢見不鮮,秦述在這一道上卻是不見貪心,秦莞雖然和秦述一家並無血緣上的關係,可相處幾日下來多了了解,那份陌生戒備之感到底淡了許多,聽著茯苓所言,秦莞也點了點頭。
「大伯說讓我找個時間見見父親以前的那些管事。」
茯苓眼底微亮,「見,要見的,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誰,若是忠心的,小姐可要拉攏拉攏呢,您往後得有自己的人才行啊。」
對於這一點,秦莞倒是沒有排斥,她回了京城多日,卻是寸步難行,就這般下去,她如何才能碰到父親的案子?她得有自己的人手才可。
「好,那就過年之後找個日子見。」
秦莞想著,心中不由對九小姐暗暗抱歉,她佔了九小姐的身體,又得了本該屬於九小姐的人和財,雖說她沒有貪財之心,可將來父親的案子若有需要,她少不得要用這些財物和人手,這麼想著,秦莞便想將這九小姐的身份做的更好些,權當做報答九小姐在天之靈,別的先不說,她身在侯府,若是九小姐,只怕自保之餘亦是希望侯府蒸蒸日上的,那麼明日驗屍的事她就的確得謹慎對待了……
「去準備一些祛晦香備著。」
秦莞忽而吩咐,茯苓和白櫻一訝,「小姐,準備那個做什麼?」
秦莞將紫檀盒子收了起來,略一沉吟還是打算對茯苓和白櫻坦白,「明日要用。」
此話一齣,茯苓和白櫻皆是面色微變。
秦莞沉聲道,「大伯請我幫忙,為了近來京城中的案子。」
茯苓欲言又止,白櫻也是神色遲疑,秦莞笑著道,「你們放心,沒什麼安全問題,我在錦州能幫霍知府,在此自然也能幫大伯。」
秦莞自然知道這件事不歸侯府管,也知道多半是和那位太子殿下有關,她雖無意沾上朝中的黨派之爭,可既然侯府已做了選擇,那她只能和侯府同行。
「小姐,明日什麼時候?在哪裡?」
秦莞搖頭,「還不知道,得等明日才有訊息,去準備吧。」
茯苓點點頭,這才去了,白櫻猶豫一瞬道,「小姐,京城和外面不同,您若貿然去驗屍,訊息一旦傳出去,只怕會對您聲名有影響……」
「不怕的。」秦莞彎唇,忽的又道,「你可知道你主子何時回來?」
白櫻搖了搖頭,「奴婢不知,一直都是出了事奴婢給主子訊息,主子不會給奴婢吩咐的,主子說了,眼下小姐才是奴婢的正經主子。」
秦莞笑笑,「那好,沒事了,準備歇下吧。」
說完這話,秦莞卻有些百無聊奈的朝著黑漆漆的窗外看去,一晃還有一日就過年了,燕遲若是不回來,他要在哪裡過年呢?
秦莞抱著這念頭入睡,夢裡,果然見到了燕遲的臉。
……
……
夜深人靜,成王府書房之中,成王燕麒正在聽屬下的回稟。
「王爺,鄭府尹和李大人今夜去了忠勇候府,小半個時辰之後離開的,之後李大人回了自己府中,鄭府尹則去了衙門,又過了大概半個時辰,忠勇候府派出了侍從也去了衙門,似乎是去稟告什麼事的,在府衙停了一盞茶的功夫,侯府的侍從出衙門回了侯府。」
光線昏暗,燕麒的臉明暗不定的沉在燈火昏光之下,「去了侯府?然後侯府又派了人去衙門?就一個人去的?可拿東西了?」
侍從忙搖頭,「不曾,一個人,可能帶了書信,可其他東西卻看不出帶了。」
燕麒輕哼了一聲,「不管帶沒帶什麼,他們一定都是為了城中的兇案,明天就臘月二十九了,他們還有最後兩天,我就不信了,他們還能翻出什麼花來。」
說著燕麒下頜一揚,「府衙的內應怎麼說?」
侍從立刻道,「幾條線索都沒能追的下去,咱們的人將幾件證物毀了,他們找不到新線索的,莫說是除夕之夜,便是上元節,也不一定能查的出來。」
燕麒笑了一聲,「很好,至少也給我拖到上元節,我倒要看看,上元節都查不出什麼來,咱們的太子殿下還有什麼臉面!」
侍從立刻應是,燕麒便又懶洋洋的道,「還有最後的兩天了,雖然時間很緊,可還是要盯緊一些,忠勇候這個人可不能小覷,老狐狸心思多著呢。」
說著燕麒又一笑,「眼看著太子要出岔子了,他只怕比誰都急,他眼下可是將一家子都壓在了太子身上的,秦朝羽想入東宮做太子妃,他自然可勁的給太子拿主意。」
這麼一說,燕麒忽的眸色一沉,「給我緊緊的盯著侯府,今晚上這一進一齣又派了人去衙門,多半有什麼貓膩,最後一天了,他們定然不會眼睜睜讓太子受父皇責難,多半,那老狐狸會想個拖延或者折中的法子。」
說著,燕麒神色一動,「若是我,只怕會找個人頂罪。」
侍從略一遲疑,「找人頂罪?假裝案子查出來了?」
燕麒頷首,「從前衛國公家的小世子犯了人命案子,便是衛國公拿錢換了一個死囚抵命,這一次,他們恐怕會如法炮製。」
燕麒越想越覺得有可能,這可是兩日之內最好解決此案的法子,「要麼找個死囚,要麼找個身份不明的人,再捏造幾樣物證,隨隨便便就可結案。」
「那……小人們怎麼辦?讓府衙的內應盯著?」
燕麒「嗯」了一聲,「這是其一,其二,外面盯著侯府的人也不可放鬆警惕,他們如果真的決定這樣做,咱們府衙的內應只怕接觸不到此事核心,這樣,明日侯府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報,我倒要看看侯府在這件事裡扮演什麼角色,若他們真的兵行險著,那正好,這一次便將他們幾個一鍋端了,我看太子還拿什麼和我爭……」
「是,屬下明白。」
……
……
翌日一大早,秦莞剛用過早飯秦琰便如期而至,秦琰不僅自己來了,還給秦莞帶來了一個包袱,「去換上,我們死時出發。」
秦莞沒看那包袱是什麼,只微訝道,「這麼早?」
秦琰點頭,「本來晚上去好一些,不過沒那麼多時間了,所以,給你準備了這個。」
秦琰揚了揚下頜,示意秦莞開啟包袱看看。
秦莞見狀將包袱開啟,卻見裡面竟然是一套月白的男兒錦袍。
秦莞微訝的抬眸看了秦琰一眼,秦琰輕咳一聲,「今日要去義莊,你若是女兒裝,只怕還是有些引人注目了,這是叫人隨便買來的,你試試。」
秦莞點點頭,只得進了內室。
茯苓和白櫻皆知道秦莞要去做什麼,當即跟著進去侍候秦莞更衣。
時辰還早,秦琰也不著急,只百無聊奈的站在外面候著,等了片刻,忽然聽到了出來的腳步聲,秦琰下意識轉眸去看,剛一轉身便是一怔。
秦莞這一襲男裝並不算華麗,個頭和身量,都是照著十六七歲的清瘦少年買的,眼下讓秦莞穿上卻是莫名的合襯,錦袍並不貼身,因此也就看不出她嫋娜的身段,只腰身那裡空空的,一看便知「少年」腰身不堪一握,而今日的秦莞一頭烏青的墨髮高高豎起,她精緻的五官盡數露出,平日裡墨髮著肩的溫柔減了兩分,卻又多了兩分颯爽之意。
秦琰上看看,下看看,只覺眼前這「少年」清雋秀美不可方物,尤其那一雙清亮的眸子,越發如小鹿似的楚楚動人,而秦莞的身量在男子之中算得上纖細,往常都是嬌弱女子才叫人生出憐香惜玉之意,可眼下秦莞分明扮作了男子,卻還是叫人覺得動人心魄想要護之惜之,而本來想將其姿容遮掩一二,可眼下,京城卻又多了一個貌美的少年郎。
秦莞見秦琰表情幾變,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挺合身的啊,怎麼了?哪裡不對嗎?」
秦琰嘆了口氣,「沒,就這樣吧,坐馬車過去。」
秦莞頷首,秦琰便又看向茯苓和白櫻,「今日你一人隨我去,帶著別人多有不便。」
秦莞倒是不反對,只茯苓嘟了嘴巴,二人等了一陣子,眼看著巳時將至,秦莞便隨著秦琰出了府門,上了馬車,直朝著城南義莊而去。
馬車剛駛出去十多丈,侯府不遠處的長街拐角處,一不起眼的矮個男子轉身快速的消失在了冬日晨間的寒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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