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綦之笑盈盈的進門,恭敬有禮的給三人行了禮,鄭白石一笑,「魏公子!怎麼是你來了?所以這趙嘉許任教之處便是你們府上?」
魏綦之直起身來笑道,「這倒也不是,乃是叔父的府上,叔父家的生意做得族中最大,族學也在他那邊,我今日正好在叔父那裡,聽說府上的西席出事了,便過問了兩句,一聽殿下和郡主都在查這個案子,便乾脆過來走一趟,這個西席我也認得的。」
秦莞倒是沒想到魏綦之會出現,也沒想到兩個魏府是同一個魏府,魏綦之如此說,鄭白石便道,「你認得此人?那他和何文才的爭端到底是誰對誰錯?」
魏綦之面上笑意未消,「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不知道,不過叔父說,這個趙嘉許學問不錯,人也有些精明,那事發生的時候他就十分詫異,因為何先生平日裡是十分老實穩重的那個,何先生家中有個老妻重病在床,這麼多年卻從來沒要多的錢銀,而那筆墨銀子只有十兩,是放在族學書房之中,偶爾紙筆不夠了讓小廝拿去買的,他沒道理如此。」
秦莞道,「可那趙於氏說,趙嘉許這麼多年來待她極好,人品也十分不錯,從不和人結仇,不僅如此,她多年來未誕下兒子趙嘉許也從不納妾。」
秦莞是女子,對這一點印象頗深,在大周這個世道,女子為妻若是久久剩不下男孩,丈夫大都會納妾,還有許多甚至要休妻再娶。
魏綦之便道,「那郡主是有所不知了,這個趙嘉許以前家裡是極窮的,若非趙於氏,他別說舉人了,便是書都念不起,他以前在於氏族中立誓,說娶了趙於氏之後終生不會納妾,否則的話,還不知道會如何。」
眾人微驚,看趙於氏的說辭眾人都以為趙嘉許必定是個好的,誰都沒想到還有這層因果在,一旦有這層因果,那趙嘉許對趙於氏的包容就不那麼純粹了。
「所以魏公子覺得,何文才是被人陷害的?」
魏綦之搖頭,「此事我沒有親眼所見,不敢妄下論斷,只是說他二人平日裡的為人罷了,不過要我說,我是不信何先生因為這件事殺人的,他現在已經在教別的學生。」
魏綦之算是何文才的主家,他這麼說,自然是給何文才很高的評價,眾人本來也對何文才沒那麼多懷疑,如此一來,自然更覺兇手不是何文才了。
「魏公子既然知道趙嘉許,那魏公子可知道趙嘉許還有沒有別的什麼仇人?」
魏綦之聞言想了一瞬,搖頭,「趙嘉許這個人輕易的確不會和人結仇,可他也並非對誰都好,不過是凡事留一線,有自己為人處世的道理罷了。」
魏綦之這麼一說眾人便明白過來,這樣的人自有自己精明的處世之道。
見鄭白石和秦莞三人都面色不好看,魏綦之下意識道,「怎麼了?這案子很棘手?」
魏綦之和三人也算相熟,鄭白石便道,「已經是死的第二個了,若還找不到兇手,便會生出第三個受害之人,所以衙門壓力極大。」
魏綦之也知道京城之中的流言,然而這是衙門之事,他卻是不好多說什麼,「那就要辛苦你們了,魏府那邊,若是還有要問的,只管來問便是。」微微一頓,魏綦之又道,「哦對了,叔父聽說趙嘉許出事就叫了族學的管事來問了,管事說那一夜趙嘉許很早就離開了,大概是天色還沒黑透就離開了……」
秦莞三人頓時皺眉,鄭白石又道,「趙嘉許受害是在晚上的子時,而非傍晚時分,那他離開魏府之後的半晚上去了何處?」
魏綦之搖頭,「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燕遲忙問,「這一陣子趙嘉許有沒有特別忙?」
魏綦之想了下,「沒有吧,有幾個魏府的小輩都準備去國子監唸書了,他們幾個先生十分輕鬆,五日之前我去叔父府上的時候還碰到過趙嘉許,那個時候也是傍晚,趙嘉許正準備離開魏府,如果你們要確定,我回去再問問叔父那邊的管事。」
這話一齣,秦莞三人的面色更是不好看了。
魏綦之覺得不對,「怎麼了?有問題嗎?」
秦莞便道,「適才趙於氏說趙嘉許這些日子一直十分忙碌,經常回來的很晚,趙嘉許和她說,魏府的族學來了幾個新的學生,有些跟不上他就要留下單獨教。」
魏綦之笑了,「這不可能,魏家的小輩我都知道,最近有幾個人要準備去國子監才是真的,其他的小輩,可還沒到上學唸書的時候。」
魏綦之這話卻是和何文才說的一樣,反倒是趙於氏的話疑點重重,這趙嘉許分明是在騙趙於氏,趙於氏卻都當真了,那這麼說來,趙嘉許這些日子早早離開魏府之後又去了何處?如果能查明白這一點,或許就能有新的發現。
「多謝魏公子走這一趟,你這一說,我們倒是瞭解的格外多了。」
鄭白石道了謝,魏綦之知道今日不是和幾人相聚說話的時候,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開,秦莞想了想,「我再去檢查檢查,他身上總會留下痕跡。」
驗屍是個十分細緻的活計,稍微遺漏了某一點就可能遺漏掉十分關鍵的資訊,秦莞轉身入了後堂,又仔仔細細的將趙嘉許的屍體勘驗了一番,正在猶豫要不要剖驗,秦莞卻在趙嘉許的衣衫之上發現了一些痕跡。
「這裡有新縫補的針線頭——」
趙嘉許的綢衫外表看不出什麼來,可是當秦莞翻過來,卻能發現趙嘉許的衣袖肩膀處有重新縫補過的痕跡,原來的絲線也是白色,可因為穿的久了,顏色早已灰敗,而此番最新縫補用的也是白色的絲線,可一看那絲線的嶄新程度,秦莞便知道是才縫補上去的,秦莞看著那線頭只覺怪怪的。
鄭白石道,「他有妻子,有人為他縫補衣裳也十分正常。」
話音剛落,鄭白石便先否定了自己的話。
趙於氏說趙嘉許沒有別的嗜好,可趙嘉許卻開始對趙於氏撒謊,若真是去訪友會文,又有什麼不能告訴趙於氏的呢?唯一的解釋,就是他這不可告訴趙於氏的去處,是趙於氏不喜歡的不能接受的,既然如此勢必讓人想到了女人一道上。
鄭白石立刻道,「我派人去問問。」
說著,鄭白石便轉身出了內堂,秦莞點點頭,又仔仔細細的檢視趙嘉許的衣物,待看到褲子的時候,秦莞忽然發現趙嘉許的褲子裡面大腿的位置有白色的汙漬,秦莞看的眉頭微皺,片刻之後眸露恍然,「這是男子——」
她抬眸便望進燕遲的眸子裡,於是那「精元」二字便怎麼也說不出口了,驗屍之人本就要勘驗這些,可眼下內室只有她和燕遲,這些十分正常的話忽然就變得有些難為情,秦莞這一遲疑,燕遲還以為怎麼了,他傾身一看,也看到了那白色汙漬,燕遲一個二十二歲的大男人,哪裡不知道這是什麼,目光一下子就深沉起來。
秦莞躲了躲燕遲的視線,輕咳一聲,「看來趙嘉許多半不是趙於氏想的那樣。」
說著轉身,又去檢查趙嘉許的屍身去了。
燕遲見秦莞頗有幾分落荒而逃之意,唇角微彎笑了。
鄭白石再進來之時就發現氣氛有些不對,而秦莞正在一旁書寫自己看到的,她雖然沒說,可那驗狀之上卻還是將此記了下來,而鄭白石著人去問那趙於氏縫補的事情,想來也能問出一二,等秦莞寫完,今日的驗屍便到此結束了。
外面天色不早,秦莞只覺有些餓了,她淨了手稍作梳洗,餘下的事便不好多參與了,於是準備告辭,鄭白石本和燕遲彙總適才的幾番證供,聞言鄭白石道,「殿下,只怕還要勞煩您送郡主回去,我派了展揚去接的郡主,可這會兒展揚卻出去了。」
燕遲哪裡會覺不好,又和鄭白石說了兩句便帶著秦莞出來了。
秦莞上了馬車,燕遲隨後掀簾而入,見日頭西斜,燕遲便問,「是不是餓了?」
秦莞下意識想搖頭,可燕遲話音剛落,秦莞肚子便生出一聲響,那響動極大,秦莞自己都怔了,待看到燕遲眼底的笑意,秦莞眉頭緊皺的望向自己的肚子,面上亦微微紅了,燕遲看到這一幕委實忍不住了,徑直笑出了聲來,長臂一攬,將秦莞抱到了自己懷中來,秦莞輕哼一聲,「有何好笑?我早就餓了!」
燕遲下巴靠在秦莞肩窩,笑的胸膛鼓震,「你那般早被叫過來,鄭大人也想不到這些,難為你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餵飽你。」
秦莞轉眸看著燕遲,「去何處?去醉香樓?」
醉香樓是京城最負盛名的,秦莞第一個念頭便是醉香樓。
燕遲一笑,「你剛回來你三哥便帶你去了醉香樓,今日我帶你去別處,醉香樓那裡人多眼雜,你若是想去,我也樂意。」
秦莞才不想去!而且燕遲怎麼知道秦琰帶她去醉香樓了,那個時候他可還沒回來!
秦莞嘆了口氣,想到了外面的白櫻便算得解了。
馬車已不是官府的馬車,燕遲吩咐了一句,很快馬車便沿著東側的輔道徑直往城東而去,秦莞從前就不那麼熟悉京城,如今看到去的這個方向,也不知燕遲要帶她去何處,然而燕遲說的地方,自然是讓她放心的。
馬車一路往城東去,很快就偏離了城中繁華之地,城東乃是貴族民坊,然而在最東邊,卻又邊緣化了,零零散散的民坊坐落在那裡,期間偶爾可見幾處酒家茶肆,這些地方住著的都是沒落的世家,雖然沒落了,可規矩大都還在,一路行來,門庭齊整森嚴,一路上亦看不到幾個行人,而很快,馬車進了一條十分狹窄的巷子,順著小巷子一路往裡去,馬車徑直走到了頭上才緩緩停下。
馬車一停,秦莞便頗有幾分好奇的掀簾去看,卻見四周都是粉牆灰瓦的低矮民宅,而面前這處門額卻是一處後門的所在,秦莞不知裡面是何處,白楓卻已上前叫門,門一開,一個機靈的小廝朝外看了一眼,恭敬的對著馬車行了一禮便轉身跑了,秦莞不知所以,還在好奇之時,一道腳步聲從裡面快步而出,很快,秦莞看到了一道豐腴而風韻十足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的,竟然是個四十上下容色極好的婦人。
秦莞忙將車簾放了下來。
「拜見世子殿下——」
這中年婦人在馬車之外行了禮,燕遲這才笑道,「下車吧。」
燕遲當先走下馬車,這中年婦人看到燕遲高興極了,見燕遲剛站穩就轉身,然後車簾一掀,卻是一道清妍高徹的身影走了出來,這婦人微微一愣,似乎十分訝異,待看到燕遲扶著秦莞走下來之時,一雙眸子更是瞪大了,可很快,中年婦人更是喜不自勝!
「殿下,這位是——」
燕遲看了婦人一眼,語氣倒是十分溫和,「潯娘,這是永慈郡主。」
潯娘一聽這話,眼底驚訝更甚,目光熱忱而好奇的打量著秦莞,上上下下的看了三遍,潯娘笑的嘴都合不攏了,「這……竟然是永慈郡主,讓郡主見笑了,拜見郡主……沒想到世子殿下……哎,快請快請……」
看著激動無比的潯娘,秦莞一時有些茫然。
燕遲拉了秦莞一把,秦莞這才往裡面去,進了門,便見門內竟然是一處蓮葉田田的水塘,而水塘再往裡面是一處荷塘建的水閣,四面窗欞都開著,一眼能看到裡面佈置的十分清雅矜貴,潯娘一邊走一邊笑道,「真是,正盼著殿下呢殿下就來了,沒想到還帶著郡主也一起來了,這些日子,城中到處都在說永慈郡主呢,沒想到,真是沒想到……」
秦莞只覺得潯娘這話不像只是說她會醫術又會驗屍,而燕遲毫不避諱的帶著她來此處,更是十分信任潯娘,這潯孃的年紀和她母親差不多,她又是誰呢?
「這水閣是每日都打掃的,殿下和郡主現在就可入內,只不過菜式那些沒有準備好,殿下和郡主得稍等片刻,我家那口子這就給殿下做。」
燕遲聽著就道,「不著急,我沒有提前說,你們慢慢準備就是。」
潯娘開心的應了,走幾步又回頭來看秦莞,面上喜滋滋的,越看秦莞越滿意的樣子,腳步輕快的和個年輕少女一般,潯娘徑直將燕遲和秦莞領到了水閣之中,親自去拿了茶具出來給二人泡茶,茶水倒好了,這才道,「請殿下和郡主稍後我這就去催我家那口子去。」
燕遲點了點頭,潯娘又喜滋滋的走了。
潯娘雖然身材有些豐腴,卻保養得當,銀盤圓臉,眉眼秀麗,整個人近看遠看都透著和氣,再加上她看到秦莞便十分的高興,那股子熱情親和更是撲面而來。
她一走,秦莞也不自覺微笑道,「這是誰?」
燕遲見秦莞十分放鬆愜意,便道,「是我母妃的身邊的人,母妃去世之後她身邊的人大都回了嵐州,而潯娘夫妻留在了京城,原來是對我放心不下,現在卻是習慣了,潯孃的夫君是嵐州陸氏最好的廚子,我幼時不喜吃飯父王便會帶我來此。」
秦莞驚訝不已,潯娘竟然是睿親王妃身邊的人,也就是說,是嵐州陸氏的人。
她們留在京城不說,還住在這般偏僻之地……
秦莞下意識覺得不是表面上這般簡單。
燕遲見她若有所思便笑了,「嵐州陸氏和父王不合,嵐州陸氏的下人也是忠心護住的,以前父王帶我來此,潯娘只做我愛吃的,是不管父王的。」
秦莞一聽又有些哭笑不得,睿親王那等高高在上威武煊赫,卻要被潯娘在吃食上擠兌,這場面怎麼想怎麼有些逗人,然而想到這一切都是因為睿親王妃的死,秦莞又笑不出了。
不對,潯娘剛才那眼神……
秦莞忽然面上微紅,「等一下,所以你帶我來,潯娘便知道我們……」
燕遲又愉悅的笑了,肚子餓的秦莞反應似乎要慢一些,他笑意柔柔看著秦莞道,理所當然的道,「她恐怕待會兒就要給我母妃燒香說我有世子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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