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莞坐下給燕澤問脈,孫慕卿的目光便不加掩飾的落在秦莞身上。
燕遲打量著孫慕卿,眼神有些晦暗不明的深沉。
見秦莞問脈,眾人都安靜了下來,很快秦莞收了手,又道,「可否請殿下將眼上的白巾取下來,我想看看殿下的眼睛。」
嶽凝連忙上前將燕澤眼睛的白巾解了下來,燕澤雙眸習慣性的微閉著。
秦莞道,「請殿下睜大眼睛。」
燕澤便睜大了眼睛,他果然有一雙燕氏一族的鳳眸,一雙眸子十分明澈,然而他雙目無神,秦莞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瞳也沒有任何的變化。
秦莞仔細的看了看燕澤的眼睛,還上手檢查了一番,然後才對嶽凝點了點頭。
嶽凝便又將白巾給燕澤綁了上,那白巾上面有股子藥味,應該是此前的療治之法。
果然孫慕卿道,「殿下眼上的白巾,是我給他開的方子,如今殿下除了每日的湯藥之外,眼睛上也要敷用這浸了藥汁的白巾。」
秦莞略一沉吟,「孫公子診治出來,殿下是因何失明?」
孫慕卿便道,「我早前也檢查過殿下的眼睛,殿下眼睛早年間因雪盲而失明,後來用了一些不當的方子,導致殿下的病情延誤了,不過我看了,這麼多年殿下一直在治,外障已經除了,只剩下疳積入目氣滯血瘀,看殿下的脈象,還有些肝腎陰虛,痰熱鬱結之象。」
說著孫慕卿道,「郡主可要看看我開的方子?」
秦莞頷首,孫慕卿便抬步入內,很快拿了一張方子走了出來。
秦莞接在手緩緩看過來,心中已經瞭然,「我和孫公子的看法差不多,既然無大異,便繼續按照孫公子的方子讓殿下喝藥好了,不過我剛才還發現了一點,殿下眼周血脈不通,頗有淤塞之象,所以我想問,孫公子可擅長針灸之術?」
孫慕卿一聽眼底一亮,「不瞞郡主說,我也曾想過這個法子,只不過我在針灸一道並不算擅長,所以沒有貿然下針罷了,用不得針灸,我才讓殿下日日戴著這白巾。」
秦莞沉吟一瞬,「既然如此,那開藥就交給孫公子,給殿下針灸交給我。」
孫慕卿知道秦莞的醫術是從她父親那裡學來的,而秦莞的父親,可不是什麼名滿天下的神醫,她有那厲害的醫術已經十分奇怪了,如今還會針灸?要知道眼睛是人身上最為脆弱的地方之一,特別燕澤的眼睛已經有了沉珂,若下針不當,只會起反作用。
孫慕卿猶豫著,卻見秦莞神色篤定,分明是成竹在胸。
孫慕卿便點頭,「也好,用針灸,必定事半功倍!」
如此二人便算商定妥當了,秦莞不由微微一笑,從前孫慕卿就十分重藥理,而她雖然也在修藥理,卻還對針經十分感興趣,所以如今這般分工最合適不過,她相信,孫慕卿開的方子一定是最妥當的——
嶽凝聽著忙道,「那你覺得,多久能治好三哥的眼睛呢?」
秦莞便道,「這個還無法確定,不過我看殿下的眼睛並非無救,要等針灸兩次我才能有個大概的推斷——」
雖然沒有確定的答案,嶽凝還是十分欣喜,「好,我信你,如今還有孫神醫,一定能儘快治好三哥的眼睛!」
燕澤也微笑著,卻十分平靜,他的眼睛治了這麼多年,曾經有無數的大夫信誓旦旦的說能治好他,可最終都失敗了,所以燕澤也不願現在就報太大希望。
秦莞看他如此倒也能理解,她前世見過許多病患,越是病的久,越是不會輕信醫者說能治好的話,若真能這麼容易治好,又怎麼會病那麼久呢?
燕遲便道,「那你想何時施針?」
秦莞便道,「要等三日之後,我看孫公子這個藥巾是舒活經絡血脈的,等再敷三日之後,再施針,效果會更好一些,這幾日,殿下便服用湯藥便可。」
見秦莞說話語聲從容鎮定,又看孫慕卿也並非苦大仇深之象,眾人便知道燕澤的眼疾對二人來說還不算不治之症,當下也就心安了。
這麼一說,秦莞忽然道,「當年殿下的眼疾用錯了藥方嗎?」
這問題剛落定,秦莞身後卻響起了怡親王的聲音。
「當年是我的過錯。」
秦莞幾個頓時回身,果然,怡親王過來了。
秦莞連忙行禮,怡親王揮了揮手道,「他當時被救回來之後,我心急,便用了他母親留下的治雪盲的方子,滿以為那藥敷上便好,卻沒想到那藥和燕澤當時正在用的藥竟然是相剋的,這一下不僅沒有治好燕澤的眼睛,還讓那藥成了毒,生生加重了燕澤的病情,當時找了太醫來看,太醫束手無策,我立刻啟程帶他去藥王谷,可已經遲了。」
說著怡親王眸色沉沉的看了一眼燕澤,「這都怪我。」
這事嶽凝卻是沒說,且秦莞看她此刻神色,只怕她也沒想到當時會這樣。
嶽凝忙道,「不,不怪您,都怪我,當時太貪玩了不說,還騙了三哥,這才讓三哥帶著我出去了,若不是我,也沒有後來的事……」
燕澤一笑,「好了,父王和凝兒都不必自責,別說我的眼睛如今治好有望,便是瞎一輩子,又有何妨?」
燕澤語聲溫潤如青玉,聽了叫人莫名的安心,然而他越是說的輕描淡寫,嶽凝心底就越是苦楚,只是不好說出來罷了。
怡親王道,「孫神醫和郡主一起幫燕澤,想來他的眼睛不日就能恢復光明。」
「王爺放心,我一定盡力而為。」
一旁孫慕卿也道,「是,王爺放心。」
怡親王十分親切的笑著點頭,「我只是過來看看,你們都是年輕人,你們說話吧,我已讓廚房備了午飯,稍後你們就在此用午飯。」
怡親王今日換了一身衣裳,沒再著昨日的道袍了,整個人越發顯得儒雅了許多。
秦莞看著這樣的怡親王,再看看燕澤,心中有些可惜,也越發下了決心治好燕澤。
秦莞和燕澤還不算十分熟悉,幾人子啊花廳落座,侍奴上了茶,燕離和孫慕卿當先聊了起來,燕離慣會說話,孫慕卿生在藥王谷,心思純淨,燕離但凡遞了話頭,他總是能接上,一來二去,燕離倒也喜歡和孫慕卿說話,秦莞時不時說兩句,嶽凝偶爾插一言,只有燕遲和燕澤不怎麼開口。
燕遲本不是多話之人,而燕澤在唇邊保持著笑意,只安靜的聽著。
嶽凝拉起燕澤的手將茶杯放在他手上,「三哥,喝茶。」
那邊廂燕離在問孫慕卿藥王谷的事,燕澤便語聲放低了些道,「凝兒,你不必如此照顧我,這幾年來,這些事即便看不見,我也能自己做了。」
嶽凝喉頭陣陣發苦,她坎布林迪燕澤喝個茶也要摸索半天的樣子,「三哥,我知道你自己會做,可是我想幫你,這樣不好嗎?咱們這麼多年沒見了,早前我還以為你要去錦州呢,結果你也沒去錦州,這麼多年你到了哪些地方,和我講講好嘛?」
燕澤喝了一口茶,準確的放在了手邊桌案上,這才笑道,「當然好呀,你想聽我就給你講,只不過都是些尋常事罷了。」
嶽凝忙道,「尋常事我也要聽,你去了那般多地方,你可以告訴我你都見過……」
「什麼」二字沒出,嶽凝自己臉色先是微變,她說錯話了!
她本意想說讓燕澤告訴她那些風景名勝之地的趣味,可她一時又忘記燕澤的眼睛是看不見的,就算風景再好,他看不見又能如何?
「三哥……我……」
燕澤忽然就笑了,他的唇十分削薄,唇線尤其優雅好看,再加上不點而朱的唇色,這一笑,嶽凝的心便跟著一動,燕澤道,「凝兒,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就是個瞎子,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若要你如此顧忌的說話,那還有什麼意思?」
嶽凝心底又暖又動容,當年的事出了燕澤不僅沒有怪她,對她還是像對從前一樣,他不喜歡官場,卻最喜歡看遊記雜記,她還記得他以前很早的時候說過,他將來的願望是走遍大周的名山大川,這些年他的確走了不少地方,可他的眼睛卻瞎了,他看不見了。
嶽凝一邊動容,一邊又心疼,人不可能憑白就看淡這樣大的變故,這些年,燕澤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能修煉到這幅境地,嶽凝語聲低弱下去,「好,三哥,我知道了,那你說說,你覺得你去過的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什麼?」
燕澤想了想,「最有意思的地方,應該是東海邊的潿洲島了……」
燕澤和嶽凝說著話,秦莞的目光便落在了嶽凝身上,她覺得現在的嶽凝有些不一樣,別說嶽凝面上的情緒更多了,她還極少見嶽凝這樣專注,專注到眼底好似只能看到燕澤一個人了,不知怎麼,秦莞想到了魏綦之。
……
……
怡親王府距離安陽侯府極近,因此從怡親王府出來的時候,秦莞便跟著嶽凝去安陽侯府看太長公主,燕遲則去了刑部衙門。
上了馬車,嶽凝拉著秦莞的手便道,「你說,三哥的眼睛真的能治好嗎?」
秦莞一笑,「你就安心吧,肯定能治好的,剛才我看了,我還在納悶為何這麼多年都沒治好,可怡親王來了我方才知道了,用錯了藥,便等於用了毒,這麼多年,想來是一直在清餘毒,所以才耽誤了許久,如今世子殿下的眼睛並未出現物損真睛等狀,也沒見眼瞳有任何病變,足以說明這些年來養護的很好,你放心。」
嶽凝聞言長長的撥出了一口氣,「得了你這話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當年三哥成了這樣子,祖母和父親、母親找了不知道多少大夫都沒有效果,那時候我只知道三哥眼睛瞎了,還沒覺得是個天塌了的事,可後來我越大越知道,是我把三哥這輩子毀了,我去了錦州,這事極少有人再提,這幾年,我就像個縮頭烏龜似的……」
嶽凝說著,眼眶又是微紅,秦莞看著嶽凝,實在是不知她心中也藏著事情。
嶽凝尋常冷傲少言,行事更是雷厲風行,氣概不輸男兒,這樣的女子颯爽英姿,秦莞只覺她心底一定坦蕩遼闊,亦不存半點悲痛,何況嶽凝的身份在那裡,自小錦衣玉食,上有祖母寵愛,下有父親母親和兩個兄長,又能有什麼悲痛呢?
如今看來,卻是她想的太簡單了。
她性子裡面的孤冷,只怕也和心底藏著的這件事有些關係。
秦莞拉住嶽凝的手,「當年的事乃是意外,非你能掌控的,你若是覺得愧疚,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幫助殿下,我看你這兩日對他十分照顧——」
嶽凝道,「我還想一整日都留在王府呢,可想到如今不比從前了,這才離開了,不過往後我每一日都要去看他的,直到他的眼睛好起來。」
說著拉拉秦莞的手,「秦莞,這次可真是要拜託你了。」
還沒有什麼事能讓嶽凝如此撒嬌求她,秦莞拍拍她手背,「你就放心吧,尋常人我都會盡心,更何況是世子殿下,一定竭盡全力!」
說了幾句話,便到了安陽侯府門口,馬車剛停下,秦莞便聽到外面有人說話。
「啊,我們郡主回來了,魏公子,您看!」
秦莞眉頭一皺,連忙掀簾去看,這一看,果然看到外面魏綦之和侯府的家奴一起站著,看到秦莞和嶽凝一起出現,魏綦之臉上笑意越來越大,「咦,兩位郡主都在。」
秦莞下了馬車,「魏公子今日又是來送禮的?」
魏綦之擺了擺手,「倒也不算送禮,是來送那小馬駒的草料的,上次它得了病,這些草料都是加了藥的,夠它吃幾天的。」
魏綦之馬車後面幫著幾大袋子草料,嶽凝看著便有些無奈,「日頭這麼大,這些東西你不知道讓下人送來嗎?快進去歇一下吧。」
這會兒時辰不早了,日頭西斜好一會兒,正是下午最熱的時候,魏綦之站在府門前,額頭上都是汗意,嶽凝和秦莞快步入了府門,魏綦之便也跟了進來。
一進門走到樹蔭之下,魏綦之長長的撥出了口氣。
嶽凝見他熱的不行,帶著他先去了花廳,又讓侍奴上了兩盞冰碗,魏綦之就著喝了,這才活過來似的,「還是郡主體恤,這天氣可真是毒辣的很。」
嶽凝搖了搖頭,「下次這些東西,你就不要親自送了,和門房上說一聲,難道會不讓送進來嗎?你倒是不怕中了暑氣——」
秦莞在旁喝茶,聽到這話就有些同情魏綦之,魏綦之卻笑道,「我自己來送肯定不一樣,別人來送,郡主怎麼知道這些草料來之不易?」
嶽凝挑了挑眉頭,不知道魏綦之這話在說什麼,「你最近是不是特別閒?」
魏綦之眼珠兒一轉,「還行吧,事情有底下人做。」
嶽凝便搖了搖頭,「既然做了皇商,便用點心思,這草料你派個人說一聲,讓侯府的人去置辦不也可以?」
這話說出來,道理雖有,可莫名叫人聽的不舒服。
魏綦之人都來了,這話便是在心底,也不好說出來,不然顯得魏綦之吃力不討好了。
然而魏綦之面上笑意不減,轉了話題,「兩位郡主剛才從何處來?」
嶽凝便道,「怡親王叔回來了,剛才我們去怡親王府上了。」
魏綦之訊息靈通,這件事他也聽說了,便點頭道,「原來如此,太子殿下即將大婚,怡親王也回來了,怡親王世子可也回來了?」
嶽凝便下頜一揚,「你怎麼問起三哥了?」
魏綦之眼珠兒一轉,看了秦莞一眼,「沒什麼,我只是一問罷了,從前和怡親王世子也有過兩面之緣——」
嶽凝點了點頭,「三哥自然也回來了。」
秦莞嘆氣,魏綦之一定知道怡親王世子得了眼疾,而如今看到她也去了怡親王府,自然知道她是去看病的,所以才這般問罷了。
魏綦之坐了這片刻,便起身道,「那好,反正東西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魏綦之告辭,嶽凝點了點頭也沒有留,外面日頭正毒,魏綦之轉身便離開了。
看到魏綦之朝外走去,嶽凝又欲言又止一瞬,似乎覺得魏綦之不必這麼早走,卻到底沒說出來什麼挽留的話,只轉身看秦莞,「你說他奇不奇怪,一點草料也要自己送,這麼熱的天不難受麼?」
秦莞道,「或許,他覺得送給郡主的東西,要他親自來送才鄭重呢?」
嶽凝搖了搖頭,「也不知是什麼毛病,算了,讓他走吧,一個大男人,也不會怎麼樣,走,我們去見祖母去,得把你診出來的告訴祖母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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