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萬萬想不到,自己闖進花圃本來是要找人的,卻一眼看到了秦述陪著一個藍袍俊臉的男子在賞花,茯苓只在去巍山之時以及在秦朝羽大婚那日遠遠見過燕徹,彼時的燕徹都穿著太子冕服,華服寶相高高在上,此刻換了常服,整個人的氣質都有些不同。
而茯苓又是個忘性大的,這時候只覺得有些面熟,並認不出來這個人是誰,而她貿貿然出現在秦述和燕徹跟前自己先慌了,楞了一下才朝著秦述行禮。
「拜、拜見侯爺——」
她跑的氣喘吁吁,鬢髮有些不整,行了禮之後便開始發抖。
秦述是一家之主,更是大周的忠勇候,雖說她跟著秦莞回來京城快一年了,可秦述還沒和她和顏悅色的說過話,茯苓看到他就開始害怕。
秦述本來心底就存著幾分疑竇的心思,此刻一看到茯苓,心底那火氣便有些隱不住,眉頭一皺,對她果然就沒有好聲氣,「不知體統!你家小姐如何教導你的!」
燕徹本來不在意這個忽然闖進來的小姑娘,可一聽到秦述這話,燕徹不由得心思一動。
你家小姐……
秦朝羽出嫁,而另外一位秦氏堂小姐也嫁人了。
如今的侯府,只有一位秦家小姐還在。
燕徹打量了一眼茯苓,忽然冷聲道,「見到本宮竟然不行禮?」
秦述一聽頓時心中暗叫不好,燕徹不是個多話的人,他的身份高高在上,又怎麼會和一個小丫頭計較,秦述本來打算斥責一句兩句的就讓茯苓消失,卻沒想到燕徹竟然開了口。
他這般一開口,秦述剩下的話便不好說了,一時給茯苓求情也不是,繼續斥責也不是,而茯苓茫然的看了燕徹一眼,那目光分明就是在問燕徹是誰……
秦述皺眉,火氣四冒,「這是太子殿下!還不行禮?!」
「噗通」一聲,茯苓跪了下來,「拜、拜見太子殿下……奴婢,奴婢不知太子殿下駕到,請太子殿下給奴婢治罪——」
茯苓一顆心跳出了嗓子眼,太子!竟然是太子!難怪她覺得有一絲絲面熟!可她只以為是哪位年輕的大官,哪裡想到會是太子呢?!
茯苓又害怕又後悔,早知道就讓小姐扎兩針了!
為什麼非要跑出來呢?!
茯苓苦著一張臉,眼底溼漉漉的,是真的要哭了!
也不知道這個太子殿下會怎麼給她治罪!
「叫什麼名字?」
茯苓一愣,下意識的瞟了燕徹一眼,待對上燕徹那陰沉沉的眸子之時彷彿如遭雷擊,又立刻的垂了眸,「奴婢叫……叫茯苓……」
茯苓……是藥材,果然符合她。
燕徹沉著臉打量著茯苓,也不知道自己這發作是為何,一個奴婢而已,他又能如何處置,何況秦述還在這裡,燕徹抿唇不語。
秦述便道,「讓太子殿下見笑了,府中的奴婢不懂規矩,衝撞了殿下。」
燕徹又看了一眼茯苓,秦述有些無奈,「不如叫人將她待下去好好教教規矩。」
燕徹聞言還是沒說話,倒好像在等什麼似的,秦述眼珠兒一轉,眉頭越皺越緊,而茯苓嚇得額頭生出了薄汗,雙手都開始發顫。
過了片刻,燕徹才擺了擺手,「侯爺自己處置吧,倒也不礙什麼。」
秦述鬆了口氣,又覺得有些古怪,正要發話讓茯苓消失,一抬眸卻見秦莞從遠處快步走了過來,秦莞面上帶著明顯的著急,大抵是剛得了訊息,然而秦莞哪裡知道燕徹在這裡,一看到秦述和燕徹站在一起,立時意外更甚!
「拜見太子殿下——」
秦莞掃了一眼茯苓,「大伯——」
秦述打量著秦莞,又眼風掃過燕徹,心底的古怪越來越強,因為他發覺,自從秦莞出現,燕徹的目光就直晃晃的落了過去,這……
「郡主不必多禮。」
燕徹開口,語氣已經輕鬆多了。
秦述,「……」
秦莞是為了茯苓來的,立刻便道,「茯苓是我的奴婢,不知是不是衝撞了太子殿下和大伯,若是有失禮之處,還請太子殿下海涵。」
茯苓淚汪汪的看著秦莞,感激涕零!她家小姐終於來救她了!
燕徹蹙眉,「沒什麼,不知者不罪。」
秦莞鬆了口氣,不管秦述複雜的目光,一把將茯苓拉起來便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擾……」
「小九那隻金雀在何處?」
燕徹忽然打斷了秦莞的告退之語,然而這話一落,秦莞和茯苓都是面色一變。
尤其是茯苓,受過驚嚇的她根本毫無掩飾之意。
便是秦述都皺了眉頭,那隻九殿下的鳥兒被墨意捏死的事,他是知道的。
秦莞很快垂眸道,「那隻金雀兒傷勢已痊癒,已經飛走了。」
秦述鬆了口氣,看著秦述的目光卻更為複雜了。
然而燕徹卻看著茯苓,「你來說,是何時飛走的?」
茯苓「啊」了一聲抬起頭來,面白心慌,眼神更是四處飛散,那模樣,顯然是將做賊心虛四個大字寫在了臉上,燕徹的表情頓時變了。
他又看向秦莞,「開來其中有什麼隱情,是不便告知我的。」
燕徹直直的盯著秦莞,秦莞也不明白為何太子忽然這麼執念燕綏的雀兒,正有些猶豫的不知如何回答,秦述在旁苦笑一下,「太子殿下,實不相瞞,這事侯府處置的不好。」
燕徹轉眸看向秦述,秦述無奈道,「那雀兒其實已經死了。」
「死了?!」燕徹的語聲瞬時沉了下來。
秦述感到怪異,九殿下在宮中素來不受重視,他的雀兒算什麼寶貝玩意?
當初說是瞞下來,也不過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了。如果燕徹不追究倒也罷了,如今燕徹既然發現了不妥,倒也不必瞞著他,反正不是什麼大事。
秦述這般想著,繼續苦笑道,「是啊,死了,此事殿下知道便可,九殿下那邊,還望殿下莫要說破,莞兒憐惜九殿下年紀小,害怕他知道之後傷心,一直沒說。」
燕徹臉色森寒,好半晌,才語聲輕渺的問道,「怎麼死的?」
秦述輕咳了一聲,「被一個不懂事的小婢……給……摔死了。」
遠處秦莞眉頭皺著,表情也不是很好看,燕徹看看秦述,又看看秦莞,心底的怒氣快要壓不住,他本以為那金雀兒落在秦莞手中,必定自在快活,而他亦不打算叫秦莞知道那雀兒本是他的,這是一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和秦莞之間隱秘的聯絡,他求而不得,於是這一份隱秘被他存在心底深處,偶爾想來得一分慰藉,可沒想到,那雀兒早就死了,這份隱秘的聯絡早就斷了,可他卻不知道。
見燕徹許久沒說話,秦莞也道,「還請殿下莫要告知九殿下此事。」
秦莞的語氣滿是心疼,似乎十分憐惜燕綏,生害怕他知道了此事傷心難過。
燕徹心底生出荒誕的苦笑來,真正應該傷心難過的人就在你面前,你卻不知,卻還要叮囑他三緘其口莫要叫燕綏那小娃娃知道……
燕徹心口滿是苦澀和不知像誰發的火,半晌才點了點頭。他甚至沒問那雀兒被摔死的細節,只沉聲道,「你對燕綏……倒是很好。」
燕徹說完這話,再沒任何賞花的心思,再看著秦莞,只覺秦莞離她彷彿有十萬八千里的遙遠,而他的尊嚴,也決不允許他多解釋哪怕任何一個字。
燕徹撥出口氣,寒著臉道,「賞花賞夠了,本宮先回宮了。」
說了這話,燕徹轉身便走,秦述有些意外,不明白燕徹的怒意從何而來。
他又看了一眼秦莞,急忙追了過去。
他們一走,茯苓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小姐……奴婢錯了……奴婢給您惹事了……奴婢這就回去,您想扎多少針就扎多少針……嗚嗚嗚……」
秦莞想到剛才燕徹那神色只覺有些奇怪,片刻搖了搖頭,在茯苓額頭輕點了幾下,「以前還抱怨我沒有帶你入宮,你這性子,豈非要闖禍!」
茯苓紅著眼眶,「奴婢以後再也不敢說這話了,奴婢就適合待在院子裡哪裡也不去,小姐,侯爺會不會叫人來處罰奴婢?」
秦莞朝秦述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嘆氣,「應該不會了吧。」
說著轉身朝回走,「這幾日,咱們院子裡的人都小心謹慎一些。」
畢竟才惹了秦述這一次又碰了燕徹。
……
……
上了馬車,燕徹的臉就徹底的沉了下來。
想到剛才秦述那輕描淡寫的臉,和秦莞滿是對燕綏的憐惜,他這心底就一寸寸的冷了下來,閉上眸子,再睜開,再閉上,來回幾次,他的神色才鎮定了幾分。
他是大周的太子,若叫別人知道因為一隻雀兒就這般盛怒只怕要叫人笑掉大牙。
他的母后不止一次的和他說過,剋制是一個人最好的修養,而將一切都隱於麵皮之下,則是一個上位者必備的伎倆,很顯然,他還做的不夠好。
宋希聞的屍體出現的詭異莫測,坤寧宮首當其衝被牽連,現在的他,沒那份心思傷春悲秋,更不應該因為這一件小事去挑起什麼,不能,不該,也不值當。
只是他心底缺了口子,有另外一個自己在對他嘲諷的笑。
燕徹心想,給他兩盞茶的時間,從忠勇候府到正華門,進了正華門,他心底的一切波瀾都回歸於平靜,在高高的宮牆之後,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
燕徹一路上都沒再說話,跟著的侍從看出太子殿下心緒不佳,更是不敢多言。
馬車入了正華門,從那黑幽幽的城門洞之下走出,燕遲背脊一挺,活生生將自己變回了太子,他冷著臉,肅著眉目,任是誰看到他,都覺得他高深莫測威勢懾人。
有些習慣養成了,就很難改變,就好比他的神態,好似一張面具戴在他臉上,因為戴的太久,有朝一日他自己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時候,卻發現這面具怎麼也摘不下來了,他享著無上的尊榮,可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覺得自己萬分悲哀。
「殿下,可是要回東宮?」
燕徹回過神來,「不,去見母后——」
侍從得令,太子車架往坤寧宮去。
到了坤寧宮之前,燕徹一眼就看到了從宮門之中走出來的燕綏,燕綏身邊的小太監揹著一個布袋,看那形狀,裡面大抵裝著筆墨紙硯的東西,而燕綏邁著小短腿,正面色懵懂而天真的朝外走,一看到他,燕綏明顯的瑟縮緊張了一下,然後低頭行禮,「拜見太子殿下。」
他們是兄弟,可是如今,除了燕蓁,已經沒人喊他太子哥哥了。
他不說話,燕綏就不敢抬頭,燕徹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子衝動,如果,此時他告訴燕綏,那隻金雀兒已經死了,他會是什麼表情?
燕徹心底詭異的生出一抹快意,可很快,他回神似的苦笑起來。
他竟然和一個小孩子較真,他真是著了魔了!
「來坤寧宮做什麼?」
燕綏縮了縮脖子,「給母后看臨的帖子。」
燕綏在唸書了,他如今已經有五歲多,聽說只能堪堪寫幾個最簡單的字,而他這麼大的時候,早就已經被皇后逼著背長篇經典了。
燕徹「唔」了一聲,繞過燕綏進了坤寧宮。
趙淑華沒想到燕徹這時候要來,笑道,「不是說你出宮了?怎麼這麼早回來?」
燕徹儘量斂下一切情緒,先看了一眼其他人,趙淑華會意,揚了揚下頜,侍婢門魚貫退了出去,「怎麼?有事要說?」
燕徹道,「母后,當初您為何要殺了宋希聞?」
趙淑華唇角笑意微散,「今日,是去見秦述,還是去見鄭白石?」
「秦述。」燕徹從善如流的作答,只要是他的母后問,他極少有不開口的時候。
趙淑華嗤笑一聲,「我就知道,若是鄭白石,他不敢問的,這就是世家勳貴的不好之處,一點點甜頭,就能讓他們生出更多的念頭。」
一轉眸,趙淑華語聲悠長的道,「宋希聞啊,不識抬舉就殺了。」
「母后——」
他的母后,做任何事,都會有自己的理由。
不識抬舉就殺了這種話,明顯不是他母后的風格。
趙淑華看著燕徹,「徹兒,這個緣故重要嗎?晉王出事,這個人是唯一的人證,當然是他死了比他活著對我們有利,唯一的遺憾是,我用了朱於成這個人。」
燕徹有種說不出來的無力感,他的母后習慣了掌控一切,更習慣將一切陰暗都隱匿在他面前,而很顯然,這不是他在等的答案,「母后,王翰雖然跑了,但是成王或許會找到其他的事,萬喜的事不可能再來第二次。」
趙淑華看著燕徹,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我有數,只要王翰沒被抓住,那這些都很簡單。」
燕徹看著趙淑華的臉,心知她不會將去歲的細節告訴他了,只得閉了嘴。
趙淑華打量了他片刻,到底有些心軟,「去看你妹妹了嗎?」
燕徹抬起頭來,片刻後點了頭,「前日去看過。」
趙淑華嘆了口氣,「多去看看她吧。」
燕徹欲言又止,「母后,其實……」
趙淑華手一抬,「徹兒,不要心軟,你這個位置,心軟是大忌,等有一天你坐上了那個位置,等天下在你手中,你可以有一絲絲的不忍,那將是天下百姓之福,可是現在,你不能退卻,我會安排最好的給你妹妹,她是皇家的公主,她有她的命數。」
燕徹艱澀的吞嚥了一下,「是……兒臣明白了。」
頓了頓,燕徹繼續道,「這件事,父皇那邊不是特別滿意……」
「相信我,你父皇不會特別追究這些事。」頓了頓,趙淑華繼續道,「成王要鬧,就讓他鬧吧,你什麼都不必做,只要你還在儲君之位,他便翻不起浪來,他若真是狠角色,大可起兵謀反,到了那一日,我高看他三分。」
燕徹瞪了瞪眸子,不知為何,近日他的母后說話越來越聳人聽聞,什麼如果他坐上那個位子,起兵謀反……這些話若是傳到了父皇耳朵裡,他想象不出父皇會是什麼臉色。
「母后慎言,即便是在坤寧宮中也並不安全。」
趙淑華笑笑,毫不在意,「整個皇宮,若是我在這自己宮中都沒辦法自在說話,那這些年,我只怕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