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徹欲言又止的看著趙淑華,趙淑華挑眉,「還有什麼疑問?」
燕徹便抿著唇角道,「母后……去歲沈毅最後為何會牽扯到晉王的案子裡?當時他雖然和朝中主流的意見不同,可還不至於就是包庇徇私……」
趙淑華眯眸,似乎覺得今日的燕徹有些不同尋常。
然而她沒問出來,只是道,「沈毅……或許只是個意外。」
趙淑華言語不詳,燕徹乾脆道,「母后覺得,李牧雲這個人可能用?」
趙淑華眸色微沉,顯然陷入了思考之中,「他近日和你示好了?」
「他這些日子和鄭白石走的很近。」
趙淑華站起身來,目光陰沉沉的好似有冰封,「我不看好他。」
燕徹挑眉,「為何?」
這麼一問,趙淑華就知道燕徹心底已經有想法了,可她卻警告的看著燕徹,「這個人看不出志向和目的,可是行事卻不計後果,我不建議你用他。」
燕徹沉思了片刻,點了點頭,「是,知道了。」
燕徹素來聽話,趙淑華點了點頭,「有時間多去看看你妹妹吧。」
燕徹知道自己該告退了,等出了坤寧宮,心底一動,往景寧宮去,八月末了,而燕蓁十月就要離開大周,他心底是真的不捨。
景寧宮安安靜靜的,好似冷宮一般,燕徹走到了中庭才有人看到行禮,擺了擺手,燕徹語氣有些不善的問,「公主呢?」
侍奴忙道,「公主在後院——」
燕徹便大步往後院去,剛進了第二道月洞門,燕徹就看到了坐在鞦韆上的燕蓁。
深秋的天氣早就涼透了,燕蓁坐在鞦韆上,腦袋微微仰著,一晃一晃的望著天穹,她四周的櫻花樹全都凋敗,枯黃的葉子落了滿地,燕徹心底一痛,他忽然覺得燕蓁也被那枯敗的氣息沾染了滿身,可她才十五歲啊……
「蓁兒——」
燕徹喚了一聲,燕蓁反應很慢,片刻才緩緩的將目光落下來,看到燕徹,她唇角扯了扯,眼底一層稀薄的光,連笑意也無,「太子哥哥。」
少女的語聲有些嘶啞,人也懨懨的,燕徹心底有些發堵,想到趙淑華的叮囑,又知道該去怪誰,於是走到燕蓁身後,輕輕將鞦韆蕩了起來。
「小時候哥哥就是這樣幫我推鞦韆,其他人害怕我蕩的太高摔著,只有哥哥敢讓我高高的飛起來……」
燕蓁好似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聲音悠遠而輕渺。
燕徹笑了下,「現在我也能。」
說著手上便用了勁兒,鞦韆果然迴盪的幅度更大。
可他到底沒讓她飛起來,現在的燕蓁一旦飛起來,便是他都留不住了。
「哥哥,皇嫂呢?」
燕蓁忽然問,燕徹聞言眉峰都沒動一下,「自然在東宮的。」
燕蓁回頭看了燕徹一眼,忽然嘆了口氣,「原來哥哥也一樣。」
燕蓁沒說什麼不一樣,燕徹心底卻忽然發堵的厲害,片刻他摸了摸燕蓁發頂,「你怎麼不去東宮玩?別這樣愁眉苦臉的,其實我們都很好,外面的百姓才叫苦。」
燕蓁不知想到了什麼,唇角一彎,「哥哥以後,一定能做好皇帝。」
燕徹心底發酸,燕蓁往旁邊讓了讓,讓燕徹陪著自己坐了下來,這一坐,燕徹便又想到了侯府的事,他們的母后那般強大,可他們兄妹二人的性子卻軟弱多了一些。
這放在皇室,實在是致命的。
……
……
怡親王府,秦莞解下了燕澤眼上的藥巾。
「殿下,睜開眼睛來——」
燕澤躺在矮榻之上,聞言將眼睛睜了開。
他生的一雙十分清亮好看的鳳眸,晃眼看過去,彷彿三月暖陽的明光,然而秦莞看了半晌,燕澤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眼瞳定定的落在眼珠正中,一動不動。
秦莞嘆了口氣,用手在燕澤眼前揮了揮,燕澤眨了一下眼睛,瞳孔卻還是不動。
一旁孫慕卿皺眉道,「有點奇怪,感覺到了瓶頸了。」說著看向秦莞,「如今只能依靠郡主的施針之術了,湯藥的作用已經不大了。」
燕澤的脈搏氣血都無異,唯一有可能還有問題的便是經絡,可惜眼周的經脈無數,且脆弱,這一點她們沒法子驗證,秦莞點頭,「正好我改了針法套路,今日給殿下試試。」
燕澤仍然睜著眼睛,目光毫無焦距的飄散在空中。
嶽凝和孫慕卿散開來,秦莞便取出了銀針來。
秦莞坐在一旁的高凳之上,傾身,動作細膩的落針,寒芒森森的針尖在燕澤眼皮之上一滑而過,仍然激不起他眼底的一絲波動,輕輕的一點疼痛散開,燕澤下意識將眸子閉了上。
秦莞及時的道,「若是覺得疼痛難忍殿下便說出來。」
燕澤「嗯」了一聲,繼而便一言不發。
秦莞因為施針的緣故離得燕澤極近,於是能看到落針下去之後燕澤眼角細微的抽動,她皺了皺眉頭,一時沒說什麼,等全部施針完畢,便見燕澤額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這是她在自己身上試過的施針套路,自然是比之前疼的。
嶽凝見狀忙上前來給燕澤拭汗,秦莞便道,「讓殿下喝了藥休息一下吧。」
嶽凝連忙點頭,等湯藥送過來,燕澤似乎也有些筋疲力盡,喝了藥之後靠在矮榻之上假寐,嶽凝有些放心不下,便在內室守著,秦莞和孫慕卿從裡面走了出來。
秦莞道,「剛才施針的時候我看到世子殿下眼周的感知已經十分敏銳,卻不知道為何還是不能視物,雖說我能施針,不過孫神醫知不知道還有無別的施針之法?」
孫慕卿苦笑一下,「這個我還真是不知道,我猜還是時間的問題,照這個進度,年後總會看見的吧,我從前還見過眼睛看不見了,尋了許多大夫都不得好,最後都快放棄了卻忽然又好了的,我猜會不會咱們也缺個契機。」
秦莞有些無奈,「我還在想,會不會是世子殿下眼睛往裡的地方,還有什麼淤血餘毒之類的沒有清除……」
這麼一說孫慕卿也面露嚴肅,如果是這樣,那就太麻煩了。
二人坐在外面的花廳裡,一眼看過去便是滿園的蘭草,孫慕卿看著秦莞,忽然道,「郡主,你們最近是不是在查去年晉王殿下的案子?」
秦莞回神,「……是,怎麼了?」
孫慕卿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小師妹家就是和這個案子有關,敢問郡主,查出什麼來了嗎?晉王是真的犯了事?如果沒有,我小師妹家就是被冤枉的。」
秦莞欲言又止,「孫神醫,現在還沒查出來,去歲的事……你還是不要隨便和別人提起,你小師妹他們家是被冤枉的話,也不要和別人說,免得惹禍上身。」
孫慕卿便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的,我只對郡主說過。」
秦莞覺得心底生出了幾分酸澀來,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二人在外面默不作聲的坐著,氣氛正有些沉默的尷尬,忽然,屋子裡面傳來了嶽凝的一聲驚呼,秦莞神色一變,立刻和孫慕卿齊齊起身對視了一眼!
二人一同朝著內室疾奔進去。
一進內室,秦莞便看到燕澤滿頭大汗的抓著嶽凝的手,他眉頭緊皺,整個人好似陷入了夢魘一般的滿臉痛苦掙扎,雙眸卻是沒有睜開來,嶽凝的手被燕澤抓的青白,嶽凝忍著痛卻是不敢大聲喊他,秦莞掏出銀針,上前便紮在了燕澤左腳的厲兌穴和隱白穴上,兩針下去,燕澤臉上的痛苦一點點散去,繼而整個人平靜了下來。
只是他仍然緊緊拉著嶽凝的手不放。
嶽凝眼眶發紅,低聲道,「三哥這是怎麼了?」
「應該是夢魘了——」
跟著的孫慕卿意外道,「我在湯藥之中加了助眠凝神之物,世子殿下怎會……」
秦莞搖了搖頭,「也不一定,或許是殿下有什麼心事,又或者,有什麼心結。」
她這話說的並不確定,可是嶽凝面色卻是微變。
秦莞發現了,可眼下燕澤還在休息,卻是不好細說。
秦莞在燕澤另外一隻手腕上給他問了問脈,片刻後點頭,「沒事了,讓他睡吧,你若不放心,就讓他抓著你,你守著。」
嶽凝點點頭,秦莞和孫慕卿也等了片刻才又出去。
孫慕卿似乎對此十分疑惑,秦莞心底有些意外,孫慕卿的藥她看過,喝了有凝神之效,燕澤的病在眼睛上,平日裡最好便是多睡覺休息,因此睡眠也十分重要。
而喝了這藥的人,輕易不會做夢,就更別說像剛才那樣,陷入了夢魘之中。
且剛才燕澤的面色十分的痛苦,顯然是噩夢。
秦莞嘆了口氣,燕澤表面上看著光風霽月,可誰知道心底藏著多少苦楚呢?
這一次他們足足等了小半個時辰燕澤才醒來,醒來之後的燕澤顯然將夢全都忘記了,嶽凝有些急切的問,「三哥覺得如何?」
燕澤揉了揉眉心,「這次感覺有些累。」
剛剛夢魘過,自然會覺得累,嶽凝沒說,只道,「眼睛呢?眼睛可痛?」
燕澤搖了搖頭,嘗試著睜開眼睛,秦莞和孫慕卿定定的看著她,卻見他睜開眸子之後,眼底依舊是清亮一片,卻還是瞳孔一動不動的不見焦距,秦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眼中仍然是分毫不變,秦莞嘆了口氣。
孫慕卿強打著精神道,「沒事,或許等哪日,殿下一睜眼就能看見了呢?」
燕澤定了定神,也笑,「我也覺得,許是明日我就能看見了。」
秦莞的心境倒也鬆快兩分,燕澤更是不覺有何值得悲傷的,「叫人準備茶點。」
幾人到了花廳小坐,燕澤和沒事人似的問道,「聽嶽凝說這幾日朝中不太平?」
他朝向秦莞的方向問道,秦莞苦笑一下,「是,晉王府的那件案子還沒查清楚。」
嶽凝對著秦莞眨了眨眼,「外面的事我都會告訴三哥。」
秦莞理解,燕澤回來多日,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如果在外面也就罷了,在京城,一旦他出門,對著他指指點點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前幾日牽扯到了皇后,後來沒審問出什麼來,這兩日成王那邊還在追查。」
這些事秦莞不說,嶽凝也能知道,索性她就不隱瞞了,燕澤嘆了口氣,「沒想到這次回來就見不到晉王了,當年……」
燕澤很有幾分感嘆,看到燕澤如此,嶽凝也受了影響,「其實當時那件事傳去錦州,我們都是不信的……晉王怎麼會殺人呢?!還殺的是……」
嶽凝欲言又止,燕澤繼續朝著秦莞這邊問道,「現在還沒查到去歲的案子吧?」
是的,就算宋希聞的屍體出現的詭異,卻也不能說明什麼,宋希聞又不是殺瑾妃的兇手……
「還沒有,眼下就差晉王府的命案是怎麼回事。」
燕澤「唔」了一聲,嘆道,「真是多事之秋。」
幾人說了一會兒話,王翰還沒到成王手中,暫時案子還沒有新的進展,臨走之時,嶽凝來送秦莞,二人走在怡親王府的小道上,嶽凝道,「剛才……剛才三哥夢魘的時候,我聽到他很痛苦的喊了一聲,然後他抓著我的手並不是一開始就抓著我的,他最開始好似要用手釦眼睛似的,嚇壞我了,我才一把將他抓住,可他也不知夢到了什麼,反抓住了我。」
嶽凝手背和手腕處都有紅痕,是被燕澤抓出來的,她紅著眼眶道,「我覺得……三哥一定是夢到了當年眼睛瞎的時候,都是因為我……」
燕澤得眼疾的時候已經年歲不小了,他記得那個場景,並且成為他的噩夢是很正常的,秦莞拉住嶽凝的手,掏出隨身帶著的藥膏給她抹上,安慰道,「現在不要去想從前的事,我們所有人都在幫殿下,他一定能重新看見的。」
嶽凝還是搖頭,「可是這十年,還是我對不住他……」
秦莞嘆氣,「他也不希望你對他滿是愧疚,將來你再彌補他不好嗎?」
這麼一說,嶽凝立刻頓住了腳步,她看了秦莞一眼,不知怎麼面頰竟然有一絲微紅,「你覺得……三哥此人……如何?」
秦莞一愕,反應了片刻才知道嶽凝說的是什麼意思,「殿下……我和他相識不久,不過感覺殿下是溫潤如玉的人物,溫柔耐心,細膩有度,這麼多年的眼疾沒影響他的心性,足見他是個堅韌而心胸博大的人,嗯……倒是十分適合你。」
這話一齣,嶽凝面頰更紅,可秦莞所言卻是戳中了她的心事,她低聲道,「我和祖母說過,也和母親說過,還沒告訴父親,等年底父親和大哥回來吧。」
秦莞看著嶽凝,「可是……我要多一句嘴。」
嶽凝「嗯」的一聲,「你說……」
秦莞斟酌了一下,「你是真的喜歡世子殿下,還是隻是為了彌補他?」
嶽凝聽得一愣,隨即輕咳了一聲,「我……當然是……三哥自小便對我好,這件事是我的責任更是不必說,現在我看到三哥,也覺得三哥比別人親切,你放心吧,我仔仔細細的想過了,我大概……對三哥什麼感情都有,兄妹,救命恩人,他也是我十分儒慕的人,我覺得三哥身上處處都是優點,他對我也好……」
看她雙頰通紅,秦莞心底的擔憂沉了下去,笑道,「原來你對他……好,那很好!等他眼睛看得見了,正是你們大婚的時候,太好了!」
嶽凝又咳一下,頗為不好意思,「還沒那麼遠呢,還要等父親和大哥……對了,大哥在朔西軍,最近的來信說的是……」
嶽凝遲疑著,顯然來信說的不是什麼好訊息。
秦莞笑意一消,「說了什麼?」
嶽凝嘆了一聲,「說三分之一能帶兵的老將領都被下了大牢了,足有十多個人,幸好大哥有父親和祖母做後盾,旁人繞過他去動那些人,他想幫忙卻是幫不上。」
秦莞一顆心沉甸甸的,心知嶽凝眼下滿心都是燕澤,便沒打算多說,很快便告辭離開了怡親王府,出了府門,秦莞讓白櫻駕車去睿親王府。
睿親王府之中,燕遲正收到朔西傳來的書信,這是三日之內,他收到的第二十八封書信,這些書信有從黔州來的,有涼州來的,還有朔西軍中來的……
有齊先生送來的,有虞七送來的,訊息亦有好有壞。
信件由信鷹送到洛州,再由他手底下的人快馬送入京城,雪片一樣的書信飛速湧來的時候,睿親王的死也一點點的重現在了燕遲的眼前,秦莞驗屍所得的推論再加上他抽絲剝繭的設想在此刻得到了證實,這些白紙黑字,幾乎讓所有隱藏在黑暗之中的罪惡都浮出了水面。
到了這一步,燕遲骨子裡的血性和狠辣被徹底的激發了出來。
他那做了一輩子英雄統帥的父王,最終還在栽在了忠義二字之上。
當真是可嘆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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